集藏 · 小说
红楼幻梦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8 分钟 · 14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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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可怜我此时的皮囊还是借的,只算个空空儿,光一口气在罢了。”黛玉听说心酸,哭起来道:“妹妹,却怨不得你痛恨,实在令人伤心,我也不忍听了。”贾母亦哽咽难言,停了一会,颤巍巍的向王夫人道:“你待他过于歹毒了,我倒不知是这么着。”王夫人站了起来。比时都有垂泪替晴宝不平的,也有害怕的,又有笑王善保家的,还有赞叹黛玉仁慈的,纷乱不一。
贾母一想,对晴雯道:“你这么个人很好,面好心好,事事都好,我很瞧得起你。老爷不糊涂,又瞧得起你。郡主更瞧得,叫你做妹妹。此后谁还敢小觑你?怕不揭他的皮?”忽见王善家的陡然爬起来道:“好了!菩萨老爷去了。”妈子将他扶回。于是众人个个心摇舌吐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怕死人。”从此不敢怠慢晴雯,并且格外敬重。
众人散后,黛玉同晴宝回来,一面笑道:“你这法儿很好,为人不费事。”晴雯道:“这是先报他个信,慢慢的再收拾这恶东西。我被他害得无影无形,就罢了吗?也要将他弄作飞灰才罢。”
到了夜间,宝玉、黛玉、晴雯挑灯话旧。晴雯道:“咱们都是过去回生,尝过那苦味儿,此时才尝着甜头。我又虑婉香妹妹正在吃苦,不知可得回头。”说时泪下如雨,正打动宝、黛二人心事,一齐哭了。宝玉道:“先前苦了你一人,我时常暗中落泪。今你回生,婉妹又没了。我此时顾此失彼,心中两岐,竟不知怎样才好。”晴雯道:“我想请二爷合郡主带我到幻境去,求仙姑替我合婉妹想一长策。我既回生,谅必总有几岁年纪。不如分一半与婉妹,他得我的寿,我借他的躯。他来我去,我至他回,彼些更番替换着过。可好么?”宝玉、黛玉声泪俱下,说道:“你如些在心,必得上天庇佑。咱们三人情同生死如此。”又将此话告诉宝钗,叮嘱且勿声张。
于是三人焚香入梦,同到太虚叩见仙姑。仙姑笑道:“你们来意,我已预知。早已代达天庭,照依晴妹之论。”仙姑又叫婉香来见,悲喜交集。仙姑道:“婉妹寿数已终。晴妹回生,寿仍两纪。上帝念你二人忠诚事主,晴妹分多润寡,减自己之寿复他人之生,仁义存心,更属难得。今加你二人阳寿两纪,还有数十载光阴,恬然存活了。”晴、婉二人欣喜欲狂。晴宝对婉香道:“我合你一身两用,彼此无分。一年之间,往来更换之期不拘长短,将来总算如何?”婉香道:“若姊姊不借我躯回生,只落得一堆黄土。今得姊姊假我长年,死而末死,三生有幸,何敢较量锱铢?我的名字,今后改叫小酴。”晴雯道:“这是你过于多情了。但我今次初回,略多耽搁。明年春尽花飞,即来换你回去。”婉香泣道:“姊姊何出此言?你弃世已久,好容易回生,纵不三年,亦当两载,岂可急急的来换我呢?”仙姑道:“我代你们判断:记得吴江枫叶冷,以此为期罢!”晴雯执着婉香的手,恋恋不舍。宝、黛二人劝道:“核竖炷起梦甜香,你们就可相见。”
仙姑道:“时辰促迫,你们回去罢!”于是送了宝玉、黛玉、晴雯过了牌坊,三人同路轻云,冉冉而归。欲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载瓦弄璋醵金作宴 登楼度沼酌意题联
话说宝玉、黛玉、晴雯从太虚幻境醒回,宝钗问知详细,对晴雯道:“妹妹实在可敬,天下事物必有偶,头里云姑娘的姑爷病重,情愿减寿保夫,尽其妇道,理所当然。今你借躯一事,感念遇合之缘,竟能慷慨分自己之年,与婉妹同生共活,反得延龄乐岁。真正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晴雯道:“凡事能于克己,自有好处。”宝钗点点头。再说黛玉,向来一切事务婉香熟谙,今换了晴雯未免生疏,深虑要自己费神。那知晴雯聪明绝顶,又负仙机,半月之间,一切事务尽已了然。而且言谈锋利,比婉香更有决断。黛玉甚喜,这且按下。
一日,麝月、秋纹二人挑灯闷坐,各诉衷肠。一个盈盈珠泪,一个短叹长吁。麝月道:“人生一世,总靠着命运过日子。郡主的福命不用说了,还有谁及得他一零儿?袭人姊姊本是好的,太太抬举他,也不用说了。晴雯姊姊原是个尖子,二爷的命根似的,太太撵了,那知他的命长,就有个五儿死了,借尸给他回生,这是世人万不能及的。我就不信,咱们四个人,一同服侍二爷,他们两个就那么着,我两个就这么着。做一辈子的丫头不成?怎么紫鹃、莺儿已上高技去了?”
秋纹道:“横坚二爷、郡主知道好歹,咱们各人尽各人的心罢咧。”麝月道:“只怕枉费功劳一片心。”秋纹惊问道:“这是怎么说?”麝月道:“昨夜玉钏姊姊告诉我一番话。因你我知心,才告诉你,千万不可告诉人。有一天,老爷在锦乡侯家陪客下棋。那里有一位算的命极灵。老爷将二爷的八字开把他算,他说二爷的话,事事都像他亲眼见的,应验的了不得。说是二爷这命,该配双妻。妻官极贵,有个极富贵的女命相配才是。还要娶十几房姬妄更加旺相,将来要生二十五男、三十女,赶着多娶妾要紧。老爷又将郡主的八字也开把他算,他说道:‘这就是了,这坤造若非配了这乾造,断不得生;这乾造若非配了这坤造,亦不能存。这两个八字乃天造地设,配成一对奇命,名曰岳断峰回格,轻易不得有的。只是一件,这两命到某时要犯劫煞几重,伤克了也了不得,待我再起一数……数上说是这两命于某年某月某日要断了气再回生的。’说得老爷很信他的话,回来告诉太太。太太说:这个容易,现在二爷房里有了四个,再买十几个就是了。老爷说:还是丫头里随二爷挑才妥当。太太说:好的也少了,一定在外头买罢!你想想,若照太太的意思,你我还有什么指望吗?”
再表宝玉近日在袭人房里歇,因袭人往王夫人处未回,宝玉踱到后进,听见房内喁喁私语,蹑手蹑足延至窗下,将两人的话听得明明白白,悄悄回房,躺在炕上出神,袭人回来,宝玉将窃听两人的话告诉袭人。袭人心内盘算,恐外面买的人不合脾气,不如仍是旧人相安,即献计说道:“这件事还是合郡主商量,待他出个主意,回了老爷,包管妥当。若依太太的主见,又不如你的意了。但你心里爱的几个人,先下手要紧。”宝玉道:“那几个?”袭人道:“我代你说了罢!第一个,你要吃他嘴上胭脂。第二个,他不理你,你哄他尝羹。再系方才唠叨抱怨的两个。可不是要先下手?”宝玉笑道:“很是的,只怕将来鸳鸯姊姊总不理我。”袭人道:从前那是他和大老爷赌气,究竟他心里还不恋着你吗?只要郡主向老太太讨定了,给了你。谁还敢哼一声儿?”
两人正在深谈,忽听外面敲门甚急,宝玉、袭人吓得胆战心摇。妈子连忙开门,传话进来:“快些告诉二爷,二奶奶合三姨娘都临盆了。”宝玉匆匆进园,走至半路,遇着妈子报道:“恭喜二爷!宝二奶奶生了一位千金。”宝玉问道:“可还快燥?”妈子道:“很快燥。”宝玉进怡红院来,姨妈、莺儿都道了喜。姨妈道:“我前日过来,见姑娘说话懒懒的,估量着系时候了。这两天,姑娘合紫鹃姑娘都吃了参活汤,所以快利平安。那边紫鹃姑娘据说还先上盘,这早晚也好下来了。”
停了一会,潇湘馆几个妈子跑得气喘汗流,一见宝玉忙道:“二爷,真正大喜三姨娘得了一位哥儿。恭喜姨太太!郡主叫先替姨太太道喜,随后就过来,因为三姨娘上了盘,哼呀哼的喊叫,吓得打战,躺在炕上,这会儿才挣的起来。
停了一会,果见三四个丫头扶着黛玉,一群妈子围随的来了。见着姨妈,彼此道喜。宝玉急急问道:“听说妹妹吓坏了,这会儿可好些?”黛主道:“先前吓得站不起来,这会儿好了。”宝玉道:“我吓的心里乱跳,这会儿才定。”正说着,袭人、麝月、秋纹都到了,大家进房,普众道喜。又看了一会孩子,面庞俊秀,宝、黛二人甚喜。黛玉又到床前,同宝钗说了几句话,又看宝钗喝了些红糖酒,又嘱咐宝钗闭目凝神静养,再出来,同宝玉回到潇湘馆。又同宝玉进房看孩子,虽然才落胞胎,岐嶷之形已具,宝、黛二人喜欢的了不得。因紫鹃预先说过,若生下男的,算黛玉所生,是以黛玉更喜。
安卧未久,曙色当窗。宝、黛二人盥沐早点后,即到贾母处道喜请安,又到贾政处道喜请安。贾政、王夫人问知孩子甚好,产妇平安,皆大欢喜,即同至贾母处请安贺喜,宝、黛二人随后。贾政贺过喜出去,比即接二连三,大家都到了。少顷,尤氏婆媳亦到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福大喜大,抱重孙子都要双手抱两个。把宝兄弟孝敬的喜蛋给我些,好代老祖宗抱孩子。”贾母道:“我可不傻,为什么要一齐抱呢?这个抱了再抱那个,使不得吗?”凤姐道:“姑妈,姨妈,听听老祖宗这话才剪截呢!我还想老祖宗给我喜酒喝,而今连喜蛋都巴结不到,可是白操心了?”说得众人大笑。
贾母道:“难为你倒提起我来了,过一天我要请人喝喜酒,二老爷、太太、郡主、你宝兄弟、宝妹妹他们都要请人的。我又要学小家子气,要你行头派了贺分。热闹几天。先贺了他们,再喝他们的喜酒,像前回替你做生一样。这回的分子是双的,要格外从丰。郡主合你宝妹妹到咱们家来头一件喜事,再你宝兄弟得头男长女,要格外热闹。”凤姐道:“到底老祖宗想得快,我已有这个意思。等人到齐,该怎么样,老祖宗吩咐就是了。”
贾母等吃毕早饭,随后赖大的母亲、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等人,赵、周姨娘、晴雯等,平儿、鸳鸯又率领众丫头一齐到了。赖大的母亲颤巍巍柱着拐子,向贾母、黛玉、邢、王夫人,以及尤氏、李纨等都道了喜,再是赖大、林之孝、周瑞家的,并丫头等亦道了喜。
凤姐忙说:“你们可知道?老太太高兴,要大众派分子,贺郡主、宝二爷、二奶奶。”赖妈说:“很该要贺的。我还记得那年派分子替奶奶做生日。今儿宝二爷得哥儿、姐儿的双喜,这分子要双的,还要从丰。”贾母道:“你这话很是。”赖妈又说:“奴才们老运亨通,要领老太太、老爷、太太、姑太太、姨太大、二爷、郡主、二奶奶的喜酒了。”凤姐道:“大家听听,生姜是老的辣。照赖妈这说,他虽多出了几两分子,倒吃了许多喜酒回去。又不知老祖宗想什么法儿盘算咱们了。”贾母笑的指着凤姐道:“推来替我撕他这利嘴。”凤姐道:“到底这分子怎么派法?”贾母道:“我的照前加两倍。倒是姨娘们的,先要另自定一定。”
忽见晴雯笑盈盈的向贾母道:“我的分子要从丰。”贾母问:“你是多少?”晴至道:“五十两。”大家听说,齐齐一怔。贾母道:“错了。”晴宝道:“不错,是五十。”贾母道:“你如何出这么些?”晴雯道:“二爷、郡主、二奶奶都是十全的福分,贺每位十两。哥儿、姐儿亦是十全的福气,贺每位十两。拢共拢儿,可不是五十两?叫做五福自天申,我这么开了端,可好么?”贾母一面点头道:“我的儿,你说话行事正合我的脾气,但愿哥儿、姐儿应你的话。只是你如何有这些银子?”晴雯道:“多着呢!主子待我恩厚,我所有的都是主子给的,不过各人尽其心罢咧。”大家听说,深服其论。袭人、莺儿也说照例一样,王夫人点点头。
突见麝月、秋纹忙上来道:“奴才们也要一样,每人五十两。”王夫人道:“你两个好胡闹,怎么同他们比呢?”麝月道:“奴才们四人都是同时服侍二爷的,于今咱们两个的身分虽赶不上大姨娘、四姨娘。孝敬的心却是合他们一样,所以这分子是一心情愿的。五福寿为先,替哥儿、姐儿增福增寿,望老太太、太太、二爷、郡主施思赏脸。”说着两人跪在地上。黛玉知其用意,忙道:“请老太太、太太赏他们脸罢!”贾母叹道:“好孩子,起来罢!但是你两个苦巴巴的,那有许多银子?”麝月、秋纹道:“有的。郡主赏的银子,又有攒积的月例钱还使不了。”刚说完此话,只见赖妈道:“反了,反了,你们都这么大顽起来了。我只怕自小儿积到于今的老包子保不住,都要掏出来了。”说得人人大笑。
凤姐道:“大姨娘们,这五位都是宝兄弟房里的人,原有不同,又当别论。大众的再斟酌。”贾母道:“这话很是。”赵、周两姨娘接着说道:“咱们每人十两。”王夫人笑道:“你们怎么这样挥霍起来了?”赵姨娘道:“于今不比先前,诸事沾郡主的恩,各人月例加倍,每年下又有津贴,咱们手里很宽余了。况且这是一家的大喜,老太太高兴。出这个数儿,但愿哥儿们十俱全足。将来琏二奶奶好日子派分子,咱们也要加倍。”王夫人道:“很好。”一面说,心内只是纳罕。原来黛玉置产睦族之时,已嘱宝玉替贾环捐了同知职衔,又代讨了彩云收在贾环房里,又赠赵、周两姨娘许多衣饰。周姨娘因未有出,赠了千金。赠赵姨娘贰千金。因受了种种好处,此日赵姨娘很感激宝、黛二人。仁风所及,顿将一个歹毒的赵姨娘感化好了。
再说贾母向邢、王夫人道:“你们先说。”邢夫人一想,丫头们如此隆重,连赵姨娘亦如此从厚,又承过黛玉重情,心中突然慷慨,对贾母道:“媳妇是一百两,替哥儿、姐儿受天百禄。”王夫人道:“媳妇合大太太一样。”贾母道:“很好。我是一百二十两,替哥儿、姐儿花甲重周。”黛玉站起来道:“验老太大、两位舅母金言,将来等姐儿、哥儿格外孝敬。”凤姐道:“咱们减等八十,作句什么吉庆话说呢?”李纨道:“替哥儿、姐儿着重延龄。”赖妈忙道:“奴才们又减一等,该派六十了。”贾母道:“很好,算是花甲绵绵。”鸳鸯、玉钏、平儿回道:“奴才们是每人二十两,福寿双全。”
贾母点点头,看看门外,只见周瑞家的道:“奴才不敢同大姨娘们比,竟作四十,待哥儿、姐儿四季平安。”一面说着,一面望着王善保家的道:“你怎么样?”王家的说:“我这个苦瓤子不能比你。”邢夫人忙丢眼色与他,正打算说话,只听晴雯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是通府里第一个有体面的,爱出就出,不爱出就罢了,谁还敢比你。老太太高兴,替哥儿、姐儿贺喜,你在这里苦呀苦的,苦给谁听呢?”一语激怒了贾母,叫人快打他四十嘴巴,底下人忙打了几下。邢夫人气得脸红,向凤姐道:“替他写上四十,再哼一声儿,马上处他。”王家的又羞又恼,又气又急,如剜心取血一般,说不出的苦。其余有体面的众丫头、媳妇,八两、六两、四两、二两不等,上上下下多批到了。贾母问风姐共有若干,凤姐道:“约有一千三四百。”
舒夫人、薛姨妈道:“还有咱们的呢!”贾母道:“怎好要姑太太、姨太太破钞?”黛玉道:“妈妈同我姨妈都是自家的人,若不领这分子,反见外了。”薛姨妈、舒夫人同说:“姑娘这话亲热极了,咱们照两位太太一样。”贾母道:“姨太太合姑太太既出了分子,再要办东西给孩子,断乎使不得。”姨妈道:“这分子算不了,东西还要送。”贾母道:“要送东西就不领分子。”舒夫人道:“遵老太太的命。”
贾母笑道:“这回的分子,十天半月都够闹了。”黛玉道:“姐儿、哥儿仗着老太太合大家的福庇。这分金,把几百零头作几天的酒席花销。坐住一千两整数,留待年下散给穷人,做个布施的功德,算老太太合大家替姐儿、哥儿惜福延寿的道理,大家又积了阴功,强于都花掉了。”贾母同众人连连点头,赞叹不已,一面向黛玉道:“难为你想的周到,我这么大年纪,还不及你练达世情。”
再表凤姐同尤氏商量,写了小苏班,又将林府苏州带来的清客并账房相公土串的班子,同一班挂衣小清音,在贾母前后院开戏三班,前后调换的唱。堂内垂帘,结彩设坐张灯,下人都在前后两廊伺候。姨妈、湘云、李婶娘诸家都来热闹了几天。外面厅上,各勋戚、世好、同年、族众,道喜、送贺礼、请酒,亦闹了几天。至于场飞戏彩,宴饫珍羞,毋庸多述。
转眼饯腊迎春,过了灯节。又届黛玉花朝生日。众姊妹推绛珠为首,做了一个群钗贺众芳的艳会,热闹经旬,亦不细表。
且说宝玉所买大观园外西首空地,造成一所花园,与林园相通,工程告竣。一日,宝玉同黛玉、琼玉去逛。先从大观园西首一门进去,只见数十间曲折游廊。廊外假山,遍山满布各色杜鹃,中间辟出小坞。从坞内弯环绕至一道峡谷,进了谷口转弯,只见一洞,洞上立一蜡黄冻石如斜“品”字形,上镌着古篆纹“幽香谷”三字。进了洞口,一色淡青石砌就冰纹的花径,两旁或高或矮,或整或斜,或大或小,都是青磷碧块垒成的石垣。此径纾回萦绕,明净平宽,两边栽着无数丛兰。
出了径一望,东是翠石嵯峨,西是白石磊落,南是紫石嶂壁,北是元石奇峰,四面层峦,围成一个数亩大的院落。周围山根石坳,都是栽的异种幽兰佳蕙。香风袭袭,扑鼻沁心;仁立徘徊,神怡目畅。院中造成一所井田式的九间厅房,细木梁柱,窗棂格子,雕琢极工。周围十几间卷棚阔廊,下拦画槛,上挂珠帘。三人进去,瞧了一会,坐下喝茶。丫头摆上果品,黛玉抓了几颗松仁,拈了一枚橄榄脯,两玉亦随意拈了些。琼玉道:“姊姊尝这针菱的味儿,比花生还强些。”黛玉抓了一撮,一面尝着说道:“果然芳香甜美。”
宝玉道:“咱们先上楼去。”黛玉道:“这里还有楼吗?没有瞧见。”宝玉说:“进来的夹道,山石与廊檐相接,就抬起头来亦瞧不见,要站到四面山石边才瞧见这楼。楼梯藏在这前面炕屏内,后面引壁中,两横头的书架就是门。”说着将书架柱子往外一拉,楼梯才现出。黛玉笑道:“倒还新巧。”两玉搀扶黛玉,一步步步上了楼。只见曲折亮格围成一间大房,房中月官床,旁边碧纱厨,设着绣榻、桌椅、几杌等件,极其华丽精巧。房外便是八间串通的大楼,雕梁画栋,翠格朱楣,五色玻璃嵌窗,周围设着桌椅、几炕。
黛玉先到东边一望,只见假山外万竿修竹,竹外几株百尺高梧。幽篁浓荫,绿影迷漫。
转到南面,凭栏一望,不禁叫绝,一面说道:“这位自如先生的心思出人意表,足见世间有此才人。幸亏咱们家请了他,不然,岂不可惜。”一面说,一面看,但见紫石嶂之外,数百丈曲折回廊盘旋环绕,串成中间两个大院、四面十几处小院。
此处名百花廊。廊宽一丈,一边飞来凳,一边栏杆,设着桌几椅杌。东首这所大院当中,白石垒就的一座牡丹台,高下数层,栽着百余本各色上品牡丹。台西十几株西府海棠,间着垂丝海棠,衬着数株斗大雪球,树下几处石桌、石凳。东南两面,竹编的曲尺篱笆,网着各色各种蔷薇、月季、红白粉团、金莲、宝相、荼放、十姊妹、紫白玫瑰、黄蔷薇等类,篱根植着紫萝兰、长春菊、诸葛菜、蝴蝶花。西首这所大院,栽着各种妙品洋菊,西边尽是白芙蓉,南边尽是醉芙蓉,东边曲篱内外,异样杂色鸡冠、各种秋色雁来红、黄锦僧鞋菊、向日葵之类。四面十几处小院内,或花台,或石砌,或石凳,或花架,栽着四季的群芳异卉,无所不备,计点花名不止百种。
廊之东壁系大观园的花墙,廊之南面数十间藤棚,网着朱藤、紫藤、银藤、蜡藤、翠藤,花时五色相错,累垂可爱。棚后一带粉墙,墙上十几间走马高楼,是林府后宅。朱栏绿格,掩映着本廊,高下参差,炫人眼目。廊之西首,一所前五后三的大蝴蝶厅,厅后十数株苍松古柏,列如屏障,左旁一丛金粟,右旁满庭垂柳,四面亦是阔廊围绕,廊前春艳花容,秋森桂馥。黛玉道:“这里四方都是山石围住,从何处走出这花廊?”宝玉指着说道:“此名百花廊,从西南角那块插屏似的石头背后转出去就是了。
黛玉道:“要想到蝴蝶厅内瞧瞧,只怕走得费力。”琼玉道:“厅上再去罢!’我带得有千里镜。”取出来道:“这是看二三里的,姊姊对镜一瞧就知道了。”黛玉由镜里看去,见这厅细木雕饰,陈设素雅,堂中隔着黄杨木屏门,未悬匾额。
黛玉问道:“此处题过没有?”宝玉道:“自如先生说,那确不可移的题了几处,即如‘幽香谷’题写都是他,所以刻了。我求他题各处的对子。他说:‘造这园子,我包管主人中意。至于原对,各有意见不同,必得主人自题方妥。’于今咱们要细细斟酌才好。”黛玉道:“你可曾题?”宝玉道:“同兄弟拟过,廊前用‘听涛轩’三字。”黛玉道:“惯用‘轩’、‘斋’字样,未免太俗,就用‘听涛’二字罢。”宝玉道:“你这评论很是。庭柱上有一对挖的瓦形棕竹对子,打点用‘四时潇洒惟花木,千古经论在史书。”黛玉道:“‘四时’、‘千古’亦可删。”宝玉拍手道:“这一删妙极了。”黛玉说:“题咏一道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因物制宜。这里现有四时花三木,所以删去‘四时’二字反空灵了。堂中屏门怎么样?”琼玉道“我的意思,梅石钳的工笔花卉最妙,叫他画十二幅四季花;哥哥要各色各样玉石、玛淄、珊瑚、螺铀落嵌的花卉。”黛玉道:“庭前既有鲜花,又何必画的、堆的比并?莫若照《回文类聚》上的百花屏,摹他款式,写了楷书刻成,字上填墨。这匾用黑漆磨光,嵌两个分书螺钿字。对联用行书刻就,填云母粉,一抹素雅,好么?”琼玉道:“很好。”
三人又转到西边,看那白石湖山之外,几道曲折平坦月台。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