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幻梦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8 分钟 · 25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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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流星飞至,中着湘莲左肩。若在他人,此膊已脱。幸亏湘莲练过易筋经,内功甚壮。虽未受伤,亦甚疼痛,提枪不便。火虬目中金标,因有倒须,护痛难拔,上了麻药,吞了护心丹,回马夹攻。三人负痛接战。湘莲一枪,二贼刀斧刚敌个住。湘莲暗付:“二贼夹攻,要想法取胜。”
正在忐忑,双兰赶到,一马当先冲来。两贼见一员女将疏眉凤目,杏脸桃腮,金宝珠冠,翠翘抹额,穿一副果绿百花缔金烂银铠,白绫满绣战裙,骑一匹桃花川马,骋骤如飞,手举方天画戟,挂一弧玉角弓,悬一袋金棱箭。两贼心中想道:“这对美男女定是夫妻两口。”正在出神,双兰扣定箭,拽满弓,照着火虬面门一漾。风吼看见,急将斧柄往上一拨,那知此箭从风吼胁下射透肩窝。风吼中箭,狠命的一流星打来,湘莲闪过,打在双兰脚上,痛彻心脾。双兰咬着罗帕,又一箭,射中风吼的脉门,撇斧败逃。火虬见风吼中箭,心慌,又见湘莲右手一抬。恐怕金标再到,将身一伏,策马便回,从岔路走了。
湘莲赶上风吼,脑后一枪,直贯咽喉。挑了下马。无心恋战,保护双兰回营。受伤甚重,痛楚难禁。廷粥闻双兰呻吟之声,心如刀绞,一面同长春、包勇赶杀贼众。廷粥寻着风吼的死尸,咬牙切齿,一顿乱枪,将风吼尸身戳成个破蜂窝。双兰得湘莲药治,数日方瘥。
再说火虬知众头目全行被杀,一人落单,尽起两穴之众,又集各处匪苗,共有数万,同来助战。奈目中金标,倒钩难拔,恼的性发,狠命一拉,连眼珠带出,昏倒地上,半日方苏。咬牙切齿道:“若拿住柳孩子,千刀万剐,方消我恨。”埋一大炮安放要处,又四面八方伏了兵,再来诱敌。
湘莲等未知埋伏兵多,轻骑来战。火虬渐杀渐退,退至穴边,伏贼齐起,围裹将来,士卒惊慌。湘莲、包勇奋力当先,披、坚执锐,左冲右突。贼人越战越多,众心大惧。湘莲等死命杀出重围。湘莲道:“我兵太少,不能久战,只好扎住回归要路,李贤妹督率众兵总以强弓坚守。我等四人奋力杀到核心,除了贼首,其余自解矣。”双兰道:“哥哥须要见机,不可自负其勇要紧。”湘莲应诺,别了双兰。对包勇、长春、廷弼道:“你三人作一队,寸步勿离,我作一队。只可奋冲,不必恋战。”包勇听说,大吼一声,挺矛跃马杀去,长春、廷弼紧紧随后。湘莲按标在手,冲到核心,手起标中,伤了许多贼将,厉声叫道:“避吾者生,当吾者死。”众贼已知其勇,不战自栗。今又见湘莲枪法如怒龙搅海一般,个个兵器坠落,处处马仰人翻,大有子龙百万军中斩将踹营之势。
四人战了一天,饥渴难忍。湘莲道:“咱们且杀出去,吃饱再来。”包勇当先,湘莲断后,又透重围,人困马乏。湘莲在豹皮囊中取出个小袋,剩着干粮不足两升。廷粥问是甚物,湘莲道:“是我师父仙传秘授的疗饥粮,吃一勺可抵数升,吃一回十天不饿。”长春道:“这干的只怕难吞。”湘莲道:“不相干,只管吃。”于是每人倒了勺余,一纳入口,自然润化生津,容易下咽。包勇要添,湘莲道:“吃多反要胀死了。”果然,服了此粮,不但肚中充畅,而且精力倍加,互叹仙传之妙。湘莲道:“这一餐可饱半月。”四人一同回营喂马,湘莲又将仙粮和入马料,一面说道:“咱们的功劳就在此番,一战成功也。”
停了一会,湘莲心血来潮,对众说道:“我此番进去,挥我的宝剑,步战便捷些。”将鞍马安置营中,自己步行当先,叮嘱包勇、长春、廷弼道:“你们只杀众贼,火虬交给我了结。”三人依言。包勇争先,又杀进重围,逢人刀砍,遇马枪挑。这场大战,杀得众贼没命奔逃。湘莲同火虬对敌,火虬引湘莲渐杀惭远,引到一处窄峡谷中,火虬不见。湘莲生疑,防其火攻,已佩着避火符诀,口中念咒,心内运神。忽听如雷般响,一炮轰来,湘莲即借火光遁去。火虬笑道:“好个体面孩子!可惜炸成灰了。”笑声未绝,湘莲已在他背后,双剑齐挥,将喷火虬两膊挨肩卸下,一声大叫,伏倒征鞍。湘莲用马缰缚着这半死半活的贼躯,驼到各处示众。一面叫道:“如不降者,以此为例。”贼众见湘莲如此神勇,唬得魂不附体,降的降,散的散,上边一带登时瓦解。包勇等三人正杀得手活,贼众见湘莲赶着没手火虬示众,尽行惊散。湘莲等五人合兵,同回大营,众将彼此贺功。震夏大喜,将贼首尸身钉在要处永远示众,自此苗疆平伏。一面申奏报捷。
廷弼慕双兰才德,欲聘为妻,湘莲执柯,比时卜吉成亲。两人鱼水之欢不必细述。震夏既有佳儿,又得佳媳,欣喜异常。一日折子批回:陶长春着补苗疆总制;包勇升镇南将军;周琼内升兵部尚书;周廷弼升授九门提督;柳湘莲特升都统;李双兰封智婉将军。周琼等着即来京供职。一面开贺饯行。
双兰将丫鬃带了几个,余者尽归长春使用,临别痛哭不已,向长春道:“妹子幼亡父母,蒙哥哥抚养,一旦远离,心如刀割。”长春道:“妹妹不必挂念,自古女大须嫁,何况兄妹倘有日邀恩进京,仍旧相叙。即如周大嫂子当日离京到此,目前还在京中住下了。人生聚散总由数定,你只自己保重,多寄音书,使我放心。”双兰只得又大哭一场,挥泪而别。长春道:“愚兄有督守之责,恕不远送了。”又同湘莲泣别一番。
震夏、湘莲等于路无可表述。到了京师,震夏另置房屋,贴近贾氏宗词后园,与大观园相联。柳湘莲改换门楣,重添府第,气象巍然。两家合贾府以及诸亲友酬贺开筵,繁华热闹,亦不细表。
单说探春得双兰为妯娌,结为姊妹。双兰近亦习文,与黛玉更加亲密,丫鬟中亦多习武,双兰又与众姊妹结盟。一日黛玉请双兰洗尘,说及疆场事故,宝玉见双兰人品,忆及吊林四娘的诗歌,默然神往,如有所得。正躺在炕上,忽有丫头来报:“柳二爷、周姑爷、周二爷都在外面等候。”宝玉忙更衣出迎。要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雪夜吟诗楼台皎洁 春宵开瓮衾枕欢娱
话说宝玉听知湘莲、周氏弟兄来了,连忙出迎,彼此间好。湘莲道:“舍下荒园,欲烦自如先生代为布置,赶造兴工,现在种花酿酒,预备来春佳会。弟想凿一天池,栽莲布荇,又好唱灯戏。”宝玉道:“这件事交给弟就是了。”廷辅向宝玉道:“舅兄可知弟的来意?”宝玉道:“这个倒要请教。”湘莲道:“不必请教,合弟所托一样。”宝玉道:“好极,好极!又添两处园子玩了。”廷粥道:“咱们买的房地合柳二哥处大小仿佛。但是家君的意思,会客的花厅要大于花园,贱内又要在园中筑一演武场,亭台楼阁地位岂不逼窄了?”宝玉道:“你放心,自如先生的布置,小以成小,大以成大,总合宜的。”湘莲道:“我园里也想筑一演武场,只怕没有空地。”廷粥道:“就到我那里操演,横竖你妹子时常要你指教。”宝玉道:“几年头里我还拉拉弓,近来都丢了,还要演习演习。”湘莲道:“这都不难,倒是咱们也要起个会,大伙儿热闹热闹。嫂子们诗社唱曲,咱们射场串戏。小园成工,拣一处合式所在,里面嫂子们,外面弟兄们,做一个通家和乐会。好么?”宝玉道:“好极了。”三人又谈笑一会,再各散去。
光阴迅速,贾府打点年事,近来又添许多应酬,外路添了许多基业田庄,年终总结各帐,比以前不止事繁十倍。平儿扶正之后,因其素昔和厚,深得上下人心。凤姐在日,许多的事被凤姐压住,不能自主。此时权在手中,事事熨贴,自贾母以下,人人悦服。每日清早到议事厅,会齐李纨、黛玉、宝钗、婉香等,一切内外巨细各事,安排得尽善尽美。主持大纲,全仗黛玉,宝钗、平儿等赞助,比以前兴利除弊之时,天壤悬殊。到了除夕辞岁、元旦祀祖,贺新礼仪、新后请客各事,无非倍盛于前,毋庸细表。
元宵这日,齐集园中,放起各种花灯,香烟人气,灯月交辉。将以酒阑人倦,月色渐昏,彤云漠漠。贾母道:“只怕要下雪了,早些散,明儿再来赏雪。”宝玉道:“才飘了几点雪花,下大了才好看!”大家散后,到了下半夜,拖绵扯絮大下起来,次日早晨已有一尺多深。
宝玉醒起,披了衣,恍着鞋,走至窗前,将绣幔卷起,不觉叫声“有趣”,从玻璃窃外一望,一片白光耀目。又道:“呵唷!好冷。姊姊,妹妹!快起来瞧。”黛玉道:“你卷幔的时候,我已瞧见了。”宝钗将眼揉了一揉,说道:“好利害!雪光映的人眼花。”刚拉衣坐起,宝玉道:“我的脸冻得冰冷,姊姊代我握一握。”一面说,将宝钗衣襟掀开,将脸贴在宝钗胸前。宝钗叫道:“冰杀人,我受不住了。”黛玉道:“过来,我代你握。”宝玉忙将脸贴到黛玉被头上,黛玉双手捞着宝玉的脸握了一会,又在宝玉耳边低低说了句话。宝玉又过来道:“姊姊,再代我握一握。”宝钗道:“实在缠磨死人。”宝玉又贴向宝钗胸膛,双手箍住,含着宝钗的乳吮呷,如小孩吃奶一般。笑得宝钗气喘,双脚在被内乱蹬。玩了一会,宝玉才放手。宝钗爬过来,按住黛玉道:“都系你唆使,好生的把你的奶子给我吃了才饶你。”黛玉将被裹的甚紧,宝钗手伸不进,只得骑在黛玉身上要格肢。黛玉笑着告饶。宝玉道:“姊姊看仔细。”宝钗恍然大悟,忙说了一声:“呵呀!了不得,我竟糊涂了。”忙翻身,问黛玉道:“可曾压着肚子没有?”黛玉道:“没有,我防你压着,将身子歪在这里。”宝玉道:“再不可这么玩。”宝钗道:“还亏你提醒了,我若冒冒失失压着了,那还了得。”
三人起来盥漱,丫头送上桂花糖芽姜,吃毕茶,再吃燕窝。停了一会,婉香来了。黛玉道:“咱们一块儿吃早饭。”丫头摆上菜碟。一碟鹿脯,一碟松瓤油炖的野鸡丝,一碟笋尖[炒]黄芽菜,一碟拌甜酱油炸榛仁,一碟芝麻酱拌芽姜干片,一碟桂鱼松,四样精美点心,碧[粳]香米粥。每人随意吃毕。
黛玉向婉香道:“合你妈说:今儿要赶忙一天,回来老太太们来了,要备几桌酒。”婉香道:“昨夜下雪的时候,已合我妈妈说了,赶着办。今儿的午饭并晚上酒席,都用那锡包磁的水火碗,桌子用火盆踏脚的圆桌,围炉赏雪。各人所喜吃的菜都已色色点齐,开了单子照样赶办。十几个人昨晚就动手办了,这会儿还没有睡。”宝玉问办了几席,婉香道:“除常例八桌外,还添了四桌。”宝钗道:“为什么添的?”婉香道:“估量爷今夜也要请相好赏雪,常说外厨房的菜不好,免得去打饥荒,所以里头预备下了。”宝玉将腿一拍道:“好呀!咱们的心都在他心里。”黛玉向婉香笑道:“我的心在你心里,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婉香道:“想唱曲做诗。”宝钗问黛玉:“可是的?”黛玉点头道:“他心灵性巧就在这些上头,你我省操多少心。”宝玉一面点头,更衣出去。
钗、黛命人将红楼上层安排停妥。先是鸳鸯围着翠蓝泥斗篷,玉钏围着果绿泥斗篷,随了四个丫头踏雪而来,请了安。鸳鸯笑道:“钏妹妹一心赶来,不是我扶住,几乎扑个雪人儿。”黛玉道:“怨不得他心慌,这么好雪景谁不爱呢?”鸳鸯道:“老太太们就来了。”展眼间,袭人披着茄花色泥斗篷,也带着丫头到了。黛玉叫鸳鸯等喝姜汤。
忽见宝玉跑来道:“有趣,有趣!名公,名公!”鸳鸯道:“瞧见什么爱巴物儿了?”袭人忙端过姜汤来,喝了一口;玉钏接过斗篷;紫鹃捧着手炉,送在宝玉手里;婉香捧着一只粉红玛瑙杯,盛着桂花蜜酒,送至宝玉口边,两口饮于。宝钗道:“且把什么有趣的说给咱们听听。”宝玉道:“我到琼兄弟那边,瞧见花厅前塑着个雪美人,实在精致有趣,是南边华、龚、谢、计四位名公塑的。我已托他们带家伙到这里来塑一个玩,他们快来了,我赶来报信,他们说半天工夫堆得起来。堆在那处好?”黛玉道:“院子里西南角山石边避着太阳,可好?”宝玉道:“很好。”连忙叫人搬雪。只见焙若引着四位来了,宝玉迎着,指以堆的地方。
听见妈子说:“老太太们都来了。”黛玉、宝钗迎向前,一一请安。大伙儿进来,让坐,喝过胡椒茶。黛玉一眼望见岫烟穿的一件果绿蜀锦貂袄,外罩一件玫瑰紫哈喇斗篷,宝光灿烂,闻着枣香,问岫烟从何得的。岫烟道:“咱们典里出当留下来的,听说系香麝毛织的,轻易难得。”人人赞赏一会。贾母道:“这山石上停着雪,有像人形的,像鸟兽的,很有意思,咱们到院子里瞧瞧。”黛玉道:“南边几位相公在那里堆雪人儿。”贾母道:“这是推的玩意?定是宝玉了。我也喜欢,去瞧瞧。”丫头打起帘子,贾母出来,四人忙来请安。贾母亦问好,又道:“诸位手艺巧妙极了,灯戏里扎的故事好的了不得,今儿堆的雪人儿自然更好了。咱们院子里也要劳动诸位堆几件玩意儿。”四人连忙答应。
贾母同封夫人等说话,外面美人渐堆渐好,堆到九分光景,只见宝玉张目吐舌,呆呆的望。焙若打点说话,宝玉连忙摇手。一会儿脸相修整成工,见山石上一朵山茶,将花裹雪,捻作一朵芙蓉花,用树枝签在美人手里拈着。只听宝玉道:“像极了,像极了!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诸位很费手了。”四人说道:“我们塑的泥人、扎的纸人不少,再塑不出这个美人来了。非是晚生们自夸,实在可以去得。二爷的局气高,所以晚生们得心应手。”宝玉忙打了四躬道:“费心,费心,改日再容重谢。”四人齐说:“玩意儿的东西,如何说起谢来!”宝玉道:“有个原故,再容奉告。”
四人同了焙若出去,大家一齐来看。鸳鸯先到雪美人面前,早叫了一声:“喂!这不是婉二姨的生像吗?”黛玉细细看了说道:“婉妹脸上比这个些微丰一点儿,且眼睛稍有不同。我看活像从前的晴雯妹妹。”湘云拉了婉香到雪人前比并,肥瘦长短丝毫无异,一面说道:“人巧夺天工。可惜是个雪的,若是个泥的,就算他的小像,收起来,金屋藏娇才好。”黛玉道:“我总说像晴雯妹妹。”探春道:“当年婉妹病后消瘦,不是这个样儿吗?”黛玉道:“你们把婉妹合雪人的眼角再细细打略一番就知道了。”喜鸾道:“果然的微有别处。雪人的眼角略长分半,活像晴姊。若婉姊的眼角再长分半,面宠些微瘦点儿,就是三人共一模样印下来的。”宝玉说:“到底是林妹妹的眼法真切。”贾母等也出来细看,贾母道:“这是个晴丫头活过来了。”众人各自叹服,再同到楼上眺望雪景。入目一片皓洁,栊翠庵的红梅隐隐约约,墙头上几点朱砂,池面上雪凝如絮,再远望去,一白全无地,高高下下,凸凹而已。
大家吃毕饭,又到各处逛了一回,直至傍晚,贾母、封夫人等并邢、王夫人先散,众姊妹接连夜局。又见一轮皓月东升,映着雪光,银辉万状。铺下毡单,各人迭唱。宝玉吹笛,叫婉香唱了一套《写真》,极尽其妙。宝玉道:“回来要做诗,不必等我。”说着一径去了。宝钗道:“寒夜弹丝弄板,到底手冷,不如做诗。”李纨道:“这回做诗,再不必争联即景,没命的抢,另外拟题。”喜鸾道:“就咏雪美人很好。”黛玉道:“恰当极了。我想:以前作诗,人人都有,太多了没趣。今儿只抓五副韵牌,五人分做。各人外字写到阄上,叫小丫头拈五个出来,拈着谁的就做,拈不着的随便和韵,只准两首为则。”喜鸾道:“《花月吟》做了那许多,此次未免太少。”黛玉道:“雪美人是件最清洁风雅的高品,况且这个美人非比寻常,可称稀世之宝,受不住诗多意杂,反将美人身分说差了。”宝钗道:“妹妹这议论很是的。”一面抓了五副韵牌,又拈出五人名字,乃是妙玉、李纹、宝钗、黛玉、香菱。案上笔砚已备,湘云道:“你们入选的快做,让咱们和。”宝钗的先有了,黛玉等亦有了,惜春挨次录出。只见写道:
咏雪美人分得一先蘅芜君
撮雪妆成一女仙,素怀清洁自天然。
冰魂不达长生术,玉貌难修隔岁研。
对月迟眠庭户外,凝香常倚竹梅边。
深愁困顿东风后,宽褪腰胶欲化烟。
又分得六麻潇湘妃子
亭亭冷艳比梨花,皎洁晶莹舞态斜。
自著冰心徵节操,难凭水性驻年华。
向人可诩衣无缝,守己何曾玉有瑕。
香雪铸成真色相,月明林下忆山家。
又分得五歌艳阳主人
谁将艳雪塑娇娥?皎洁冰衫胜绮罗。
未许氍毹供抄舞,抵应台谢伴清歌。
低徊皓月增严冷,调张春风鼓太和。
未得闺房矜恃宠,垂花幕外立庭柯。
又分得十一真绿华仙史
一任花飞总未嗔,单寒不见两眉颦。
几曾醉届娇生晕,绝少欢倍笑卖春。
太息清容归幻化,何当玉体夜横陈。
冷怀底事因人热,卓立娟娟物外身。
又分得十三元莲塘诗客
玉妃谱系出天根,冻合琼楼别有村。
就论门格堪绝代,尽谈风月不销魂。
尘中鹤梦梅千树,帐底莺声酒半樽。
一种晶莹好肌理,但凭冷落莫温存。
湘云、宝琴、探春、李绮、岫烟分和前韵,亦有了。又写道:
和咏雪美人枕霞旧友
仙裾飘飘本欲仙,尘氛不染致悠然。
欲尝风月余清韵,一任冰霜绝俗缘。
梅蕊巧翻迎额角,莲花细腻落裙边。
妖姬艳女何堪比,身是前朝赵紫烟。
又隐松僚
琢成玉貌胜于花,小立亭亭舞袖斜。
素质应知同月魄,孤标那惯染铅华。
只宜梅逊三分白,未许尘污一点职。
到底人间留色相,瑶池本是调仙家。
又蕉下客
体态居然一素娥,何须红紫[炫]云罗。
分明舞袖难成舞,却喜歌喉不放歌。
谢绝温柔归冷淡,永除烟火避冲和。
纷纷妒宠缘何事?可识山中有烂柯?
又仙机侍者
岂共深闺玉女嗅,捧心西子此轻绎。
只知天上瑶池会,那识人间锦帐春。
雅浩楼台供寂寞,晶莹山石作铺陈。
销魂不在琼轩月,一度东风一化身。
又晴风居士
攒雪成胎冰是根,红罗亭畔若为村。
兰惊绣榻休言梦,迟日和风合断魂。
妆阁无缘临玉镜,书斋伴我倒金槽。
缩仙羽化梅花月,满径寒香冷性存。
喜鸾说:“我不和韵,另做了两首。”写道:
缟裾蹁跹欲化仙,庭阶独立美婵娟。
晶莹玉质超尘品,校洽冰姿绝世缘。
岂侍帐房成习气,不施脂粉自天然。
梅花明月相为侣,常得依云伴石眠。
着体偏宣统素裳,蛾眉生小厌浓妆。
同归竹梦三更冷,独伴梅魂半夜香。
不类红颜称薄命,反因春意断柔肠。
由来色相风前影,堪叹人间歌舞场。
众人传看毕,李纨道:“诸作各有新隽之处,惟潇湘这首,高抬雪美人身分,至矣尽矣。”
婉香道:“我也做了一首。”宝钗道:“你生来没有做过诗,倒要识荆识荆。”婉香道:“我自从服过仙丹,晴姊姊肚中所有,我都知道了。”黛玉道:“他二人不但一身两用,于今精神心气都是通同的,实在稀奇。”惜春将婉香的诗录出,众人争看。只见写道:
仙裾蹁跹何处来?又从环宇降尘埃。
冰霜操守心犹冷,风月消磨性末灰。
身外有身临玉院,劫中完劫泣泉台。
当年枉受离官厄,此日晶莹再结胎。
众人念一句赞一句,李纨道:“要推他这首压卷了。”黛玉道:“是极,是极!但这诗别有用意。”婉香道:“这诗题是《代晴雯姊自题雪照》。”黛玉道:“好呀!此诗寓意高洁,悲感激愤。晴妹妹一生郁结,被你一诗托尽了。读之令人涕下。”宝钗道:“席已摆下了,咱们坐下再说。”于是众人入座,四顾琼楼素宇,玉界银辉,射覆猜枚,笑言嘲帜,饮至更深才散。
宝玉看湘莲等串戏,及至三更后带醉回来,问黛玉道:“你们做诗,什么题目?”宝钗道:“《咏雪美人》。”宝玉道:“很切景,拿来瞧瞧。”黛玉道:“你已醉了,早些歇了,明日再瞧。”于是各人安寝。次早起来,盥洗,吃过点心,黛玉将诗递与宝玉。宝玉看着赞着,及看至末后一首,系婉香所作,初然喜形于色,突然沉下脸来,又复展看,不禁嚎陶大哭。黛玉道:“我早知你要哭,所以昨夜不给你瞧。但有可喜之处,竟将晴妹一生委屈发泄尽了,自此可无遗憾。”宝玉听说,又笑道:“妹妹所见不差。”
宝钗道:“你从前或泣或笑,作事稀奇,我只当你疯傻。于今细味起来,纯是血性率真,人不能及。”宝玉对宝钗深深作了一揖,惹得黛玉发笑。宝钗道:“才说你的好处,倒又傻了。”宝玉道:“姊姊于今体会我的道理,竟与妹妹相仿。我心悦诚服,所以如此。我看婉妹这首诗,前半章两意双关,适以自吊;后半章贴定晴姊发挥,字字琳琅,足为珍宝。”比时找出一块六七寸长、五指宽羊脂玉版,叫婉香恭恭楷楷,将诗写上,发与名手玉工去洗。又找出一块芙蓉冻大石,蝇头小楷,自己将《芜蓉诔》恭敬写上,亦倩名手的镌刻。又将晴雯两枚指甲装在碧玉盒内,付与婉香道:“且收在你处。”黛玉、宝钗只是笑,宝玉亦不言其所以。黛玉已解其意,抿着嘴笑。宝钗道:“你知道了?”黛玉摇摇头。
宝玉忽然走到院里,对着雪美人叹气,又念两句诗道: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