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幻梦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8 分钟 · 7 / 32
集藏 · 小说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8 分钟 · 7 / 32
会员可开白话
发手容情。切记!切记!”
湘莲应诺,心中依恋难抛,无如师命又不敢违,次日收拾行装,痛哭在地,拜别了师父,硬着心肠走了。行程不表。
看看已到辰州,寻了一所僻静客店歇下。次日起来,听得摆擂,饱餐结束,问到那里。只见一座宽敞擂台,高有丈余,两边彩棚,男东女西。看的人拥挤不开,湘莲远远站住,离台有十数丈。
原来此处有一巨富乡绅公子陶长春,专好结交豪杰之土,习学拳棒。表妹李双兰,丰姿绝美,武艺精强,摆此擂台,专为择婿而设。输者勿论,赢者赠以礼物,选中者议婚。必需武艺超群,人品出众者,才得入选。附近游侠公子也不知打败多少。今日正是擂期,湘莲到此领略,只见打擂的纷纷而来,—都是少年武生。台中坐着个教习,里首坐着个师父。两人身长膀阔,大目浓眉。来的十几个少年都输了,只有一人打个平手。
停了一会,那教习得意昂昂,站在台口说道个四方朋友,还有那个纳命的来会会?湘莲听说,不觉无名火起,厉声叫道:“俺来也。”将身一纵,轻轻落在台上。
教习吃一大惊,见来人纵法如此,必是高手。下面看的人齐声喝采,左右两棚,早惊动了众人。陶长春心想:“此人美如冠玉,纵法如此高捷。”不禁心驰意动。独有双兰一见,更惊喜异常:“不知何方人氏,竟有这个绝美男儿。看其本领,交起手来,师父必输。我正好去会他,联络姻缘。不知皇天能如我愿否?”
不言双兰心中暗卜,再说教习道:“尊客贵处何方?留下名来。”湘莲道:“我京都柳湘莲是也。请教尊章。”教习道:“我莫望,家师聂成,在此摆擂年余,未逢敌手。你是好的,请罢:”两人踹了一回,行鸡步左右遮拦,立定门户,惭渐折到台心。莫望说声“请”,递一手过来,湘莲将手一压下去。莫望抽出手,照湘莲耳根一拳。湘莲托开,就腰眼边还一拳过去,莫望将身一卸。二人往来进退,或上或下,搅作一团。湘莲估量其技甚低,固意撮弄,如耍孩儿一般,顽了一会,再把莫望打倒,一手抓住后领,一手揪住后腰搭缚,提到台口,往底下轻轻一丢,说声:“去罢!”
聂成见徒弟出丑,忙道:“我来了!”湘莲见他凶猛,心内存神;两人照前走了门户,交起手来,上下进取,左右钩攀。聂成恨不得一下将湘莲打翻,争奈此人身捷力强,万难取胜,只得奋尽浑身伎俩,抖擞精神,走了几转,格架遮拦,腾挪偏闪,看看要输了,聂成得空,当心一掌打来,掌下藏着一腿,名鬼袖腿,诱湘莲的手来格,指望一腿蹬去,湘莲必伤。那知湘莲乖觉,知道这腿之法,假意用手去挡,把身子往旁边一扭,右手往上一托,正托住聂成腿股,左手用了三四分劲,说时迟,那时快,照股上一拳,跌得两丈远。聂成挣了一会才爬起来,又斗。湘莲又合他走了几转。聂成力尽筋疲,汗流浃背。湘莲心想:“不如早开发了他,免得延缠。”手上解数紧逼起来。聂成心慌,招架不及,又被湘莲打倒,如扑地虎一般。这拳重些,挣扎不起来。湘莲将他提空道:“我今发手容情,下去罢!”也轻轻丢了下台。看的众人,见个美英雄如此拳法,一片喝采之声,轰闹不已。
湘莲正欲下台,只见右边棚内坐的一个美女忽然立起,褪去长衣,里面结束已定,金莲在朱栏上一点,纵至台心。湘莲一见,十分纳罕。美人道:“柳先生慢行!奴要请教。”湘莲道:“区区末技,怎敢与小姐抗衡?芳名尚未求教。”美人道:“小字李双兰。”湘莲道:“失敬了。”双兰道:“我们只比较擒拿,不必挥拳发腿。我若擒住你算输,你若擒住我算赢。”湘莲道:“遵命!”
二人缓缓的重新结束,端势走盘。那些看的人挤得推来耸去,如潮涌一般。远望的只见那美英雄打下两人,忽见旁首一个大蝴蝶往台心一扑,原来就是双兰,穿得花红柳绿,那彩裙呼着风纵来,如蝴蝶展翅一般。台上一双美艳男女相扑,人人看得眼花心乱,颈如鸣雁长伸,身似馋蛆乱拱,口呆的,目瞪的,出神的,发呆的,垂涎的,痴笑的,失惊的,打怪的,各种情形不须细述。两人斗到多时,双兰急于欲擒湘莲,想纵在他背后,方可得手。忽地将身一纵,右手在湘莲肩上按了一下。谁知湘莲身法极捷,左手抓住双兰右臂,双兰的腿刚从湘莲腰间擦过,说时迟,那时快,却被湘莲顺手拿住腿腕,将双兰擒空,朝上一举,口内低低说道:“我手上留情,小姐知道么?”双兰亦低声回道:“多谢先生。”湘莲将双兰轻轻放下,双兰说一声:“见笑了。”将身往棚内一纵,即下棚回去了。
事是并行。陶长春见湘莲擒起双兰,轻轻放下,早知其惜玉怜香情意,十分感激,忙邀齐门客十数人,齐奔上台,一轰而至。湘莲不知来意,高声说道:“要打一个个的来。若诸位齐上,我发手就不容情了。”长春忙道:“言重!言重!小弟欲请先生到舍一叙。”湘莲道:“素昧平生,怎好轻造?”长春道:“无非薄酒一觥,为先生贺,还有微礼奉敬。”
湘莲再三谦让,无如长春款洽情殷,只得一同来至陶家,让到正厅,叙礼毕,分宾主坐定。长春细问湘莲来历,湘莲道:“小弟先人世袭武职,父母早亡,依随姑母度日,因贫游侠到此,不久就要回去。”长春又问:“先生拳法,宇内无双,末识从谁学的?”湘莲道:“三年前入川时,得异人传授。师父姓名不知也。”长春款待湘莲极其诚意,留在家中歇宿,八拜结盟,意气相投,遂成莫逆,每日指教些拳棒武艺,拜门生的甚多。
一日闲中,长春对湘莲道:“弟有隐衷奉渎哥哥,切勿见弃。弟与舍表妹原是总戎后裔,武艺相传。表妹双兰爱武尤盛,欲选人才出众、武艺绝伦者委托终身,所以设此擂台,借延高士。今得哥哥品艺双绝,表妹服膺已极,欲托终身,不揣冒昧,故尔直陈。”湘莲道:“实不相瞒,弟幼年,家姑母已代定姻,岂可舍而他图。”长春叹道:“哥哥偏又有了家!”即将此话告诉双兰。双兰道:“婚姻固难勉强,但是妹身已为他擒,需要同他拜为兄妹,学其技艺,则前疵方可掩饰。”于是湘莲、双兰拜为兄妹,与长春三人终日演拳习械。双兰待湘莲极其恭敬,谊胜同胞。湘莲细将拳棒刀枪要诀,尽行传了二人。
岁月如流,不觉两载。湘莲假说欲归完娶,长春、双兰各赠黄金百两,什物数车,众门徒亦多馈赠,结束了行装,兄妹三人饯别,痛哭一场。湘莲道:“我回家毕姻后,时常来此盘桓,不须挂念。”临行挥泪而去,于路无话。
一日到了京城,在荣府附近置了一所房屋,又在城外置了一庄,有个花圃,足堪悦目。各事停妥,一径来到荣府,恰遇着焙若。焙若惊喜道:“难得柳二爷回来了。”湘莲道:“快与我通报去。”焙若请湘莲到书房里坐,赶去报知。宝玉一闻此信,不及更衣,忙赶出来。二人相见,拉手问好。宝玉道:“万想不到你还回来了。”湘莲遂将别后跟了道人云游,入川履险,又从羽客学艺,及辰州打擂结盟,今日回京置产,备细告诉出来。宝玉大喜,比将自己病迷,取宝钗冲喜,死去回生,又娶黛玉并纳妄、中举,亦细细告诉湘莲。湘莲更喜。又谈及薛蟠的事,湘莲磋叹不已。宝玉道:“迟几天园中酬客,要借重二哥作陪。”湘莲唯唯,一面起身归去。
宝玉回到怡红院,钗、黛问明原尾。宝钗道:“柳相公这个人冷面冷心,反又为情所固。”黛玉道个人若无情,,除非佛教六根清静,才不生情。我们儒教中,本乎心者之谓性,发诸心者之谓情。凡人钟于情者,有深浅厚薄之不同,惟冷人,其情发动,热中之处更甚。”宝钗、宝玉深以为然。
再说园中,菊花、芙蓉大放,荣禧堂左右,以及园中各处张灯设宴,满耳笙歌,闹了几天。一日闲暇,宝玉同湘莲在蓼汀花溆一带赏玩芙蓉。湘莲眼尖,望见对岸一个美丽佳人袅袅行来,转到山石后去,不移时,又从那里转折出来,惭行渐近。只见那美人道妆打扮,原来就是妙玉,也来看芙蓉,路道生疏,在这羊肠径里绕来绕去,才寻过岸来。及至湘莲转弯,刚与妙玉迎个对面,四日相视,各吃一惊。凝神复觑,情目传情。湘莲退让一旁,只见妙玉脸生红晕,缓缓走过去了。湘莲心内想道:“闻名不如见面。常闻妙玉人品,今日一见,才得相信。比较起来,还在尤三姐之上。”忽听宝玉叫道:“柳二哥,咱们这么走。若往那里转去,你二人又要碰着了。”妙玉心中思索:“此人不知是谁?如何这般标品?人说宝玉貌美,两人比并,伯仲之间,难分高下。”正在意度,听见宝玉叫柳二哥,方知定是湘莲。心里一想,又纳闷起来:“闻得他久为尤三姐剃发出家,不知去向。难道此人不是湘莲,另是一个柳老二吗?”
慢言妙玉思索,且说湘莲同宝玉看过芙蓉回家,恍惚如有所失。忆及羽客之言,与贾府中人还有姻缘之分,莫非就是此人?但他已经出家,如何能够还俗?若非此人,如何一见之后,心中思念,撇他不下,如思念尤三姐一般?隔了几天,又会宝玉。宝玉道:“我看你日来精神恍惚,有心事似的。”湘莲将那天看芙蓉遇妙玉,留恋难舍的原故告诉了宝玉。宝玉笑道:“你从前问我尤家嫂子的事,我告诉你,因你自己生疑,坏了大事。今要想此人作偶,怕是水中捞月。”湘莲道:“我不过作非非之想罢了。”宝玉道:“你们向日相遇的情形,我已看透,必是相慕的。此人学佛不成,终须还俗。倘有一隙可乘,我必倾心撮合。以后一切再勿多疑要紧。”湘莲道:“托定了你,就放心了。”宝玉道:“我虽代谋,却难靠实。”湘莲道:“谋事在人,再瞧我的造化如何。”
湘莲去后,宝玉每日加倍用功,转眼腊尽春回,贾府热闹新年,一言难尽。要知端的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回 矢志持家累储巨富 含悲认弟联捷春闱
话说贾府过年光景,前书已详,无非灯彩辉煌,春筵萧管,不必再赘。
到了二月初旬,栊翠庵的红梅大放。一日,宝玉踏来看梅。进了佛堂,只见妙玉一人焚香。宝玉叫声:“女菩萨,焚的什么香?幽静甜和,闻之神畅。”妙玉答道:“这是后院收的柏子。”宝玉道:“原来是柏子座中焚。”妙玉听说,心中一动,一面焚香,瞅了宝玉一眼。宝玉道:“我看这红梅,记起那年折花赏雪,又想起品梅雪的茶。不知今日可惠一瓯,以沁心烦否?”妙玉道:“轻易难得二爷到此,里面请坐,待我手煎奉敬。”宝玉道:“很劳动了。”二人同进里间,妙玉笑问道:“你要件什么茶具?”宝玉道:“还是那玉斗罢。”妙玉道:“只怕俗了。”宝玉道:“你这里那有俗物?”妙玉道:“不如把上回薛、林二位奶奶吃的那两件拿来,任你自取。”宝玉道:“两件俱佳,我竟评不出高下来。”妙玉道:“林奶奶吃的那件为最。”宝玉道:“那件东西已雅到无有方比的分儿。”少顷,妙玉将茶亲自奉上,又道:“林奶奶是个极雅的人,此物一经他品题,更变雅了。”宝玉道:“他如何就这么雅?”妙玉道:“他不雅,谁还雅?”宝玉道:“你这剿截才子的妙文真雅极了。”只见妙玉从耳根红到额角,如桃花醉日一般,低着头不语。宝玉自悔造次,怕妙玉要恼。那知妙玉并不生嗔,心中有话不能说出,只对着宝玉呆看。
宝玉喝完茶道:“咱们到底外瞧瞧那株玉蝶。”于是二人同行,妙玉道:“这花品极妙,要待杏花卸后才开,可惜栽在这里。移到一个恰当的地方才好。”宝玉道:“移到花溆边,合那株长条垂柳相倚相傍,花开时,柳色已缘风情荡漾,罩着玉骨冰肌,诚为妙景。而且花溆一带的玉莲,瓣尖微红,富厚端丽,品格极高,与这梅、柳同气相求,可称仙侣。我合你到那里瞧瞧。”
二人又来至花溆,只见这株垂杨,条长两丈,枝干纤柔,舞态轻盈,向人旖旎。根旁一块太湖石,宝玉、妙玉就在石上坐下。宝玉道:“我做个撮合山,把这株极妙玉蝶梅,临池倚石而栽,旁柳映莲而植,今儿择定此处,待你迁移就是了。我口占一绝,请教佳和。”念道:
瘤仙访向奈何天,阅历群芳证艳缘。
若使春风融玉骨,置根宜在柳阴边。
妙玉听罢,低低说声“是极”,望着宝玉出神,停了一会,说道:“敬和一首奉答。”念道:
稻首慈云南海天,莲花护我结香缘。
心情已寄东风去,欲放琼姿在柳边。
宝玉听毕大喜。妙玉叮咛道:“我这事他人前万不可说及。”宝玉道:“你放心。这是什么事?如何把人知道?”一面起身要回去。妙玉道:“我也要回去。”宝玉道:“这回我切切实实指引你出这羊肠迳,你可明白了,不然还是迷在里头。”说罢“嗤”一声笑。妙玉问:“笑什么?”宝玉道:“去年我同柳二哥来看芙蓉,他迷在这里,你迷在那里。若不是我指引了他,只管合你碰头。触起前情,故尔好笑。”妙玉听说,脸上这一红更不可解。宝玉模度其情,心中了了,一面指着路说:“过了这弯,就是直路,闲时再会罢。”
宝玉转身,心想:“我几次言语挑他,只见他面红耳热,必是心旌摇摇,把持不住。方才所和诗句,明露其意。柳老二所谋,已有指望了。”妙玉一面走,心想:“宝玉素常恭敬待我,今日忽然说些挑逗我的话,总为柳相公生色。莫非柳相公托他来试探我的?也末可料。但我既已出家,怎好还俗适人?纵使改操,又何能向人启口?幸得宝玉是我知心。虽将衷情和成诗句,究竟不知怎样。”思念及此,苦于父母早亡,失了怙恃,自己心高,择偶不能少屈,弄到此时,僧不僧,俗不俗,如何是可?一阵心酸,泪落如雨。去年遇湘莲之后,眠里梦里都撇他不下,近来打坐的工夫更不应验。妙玉、湘莲该有姻缘之分,所以此时炒玉改念,一心欲适湘莲。权且按下。
特说林如海当日在扬州做盐政的时候,鹾务繁华,时常宴会,佐酒侑船,优伶甚众。有一女清音舒媚兰,年已及笄,秀丽温婉,色艺冠群,林公甚爱之。因其面庞举趾,宛似夫人贾敏一模无二,是以钟情更深,月夕花辰,常与欢会,已怀身孕,林公心想:若生一女,只好撇了。及到临褥,偏又生一佳儿。其时黛玉只两岁,若将媚兰收为妊室,又恐与夫人失于情好;若弃之,又难割舍,而且自己年将半百,膝下无儿,除却自生骨血,何处再觅宗祧?只得将媚兰暂寄尼庵。
时光末久,夫人弃世,遗下黛玉,乏人照应,恰好贾母有书来接,遂将黛玉送了进京。正打点将媚兰搬进衙来,立为淑配夫人,不料自己病重。林公向精数学,病时即将自己穷通休咎,以及身后之事,备细决了一数,自己大限已满。即嘱世仆程忠、向贵、褚富、孙财,托付一切家务,并身后事宜,以及媚兰母子如何安顿,宦囊如何营运,家产如何布置,总嘱四人倾心料理。内中程忠督总,三人为副。
林公含泪道:“我所憾者,姑娘远隔京师,不能一见。但姑娘系我最爱的,比爱相公犹甚。我今专信叫他送我回苏,同夫人合葬,事毕之后,仍旧回京。这里十号皮箱,待姑娘回京,交其带去,姑娘将来就在贾府终身了。再我此时已经有了相公,这件事叮嘱你们,此时切勿说破。要紧要紧!我归土后,你等代我尽心持家。待相公大了,程忠跟随进京,同见姑娘。此时家务一切,总不与姑娘知道,他的身子单弱,怕他终日忧虑。大约十年,家业扩充,再待相公同姑娘各半均分。这话先对尔等说明。今有遗书一封,汉玉符一块,交与姨奶奶代相公收好。后首进京,将此书并玉符带去,交姑娘验看。相公进了京,南北两头事务都要你等悉心照应。”程忠等四人连声唯唯,只见林公长叹一声,睁目而逝。
林公待下宽厚,程忠等哭泣之哀,如丧考妣。当将后事一切布办去贴,舒夫人带了公子另往乡庄居住,黛玉送殡回苏归葬,旋即进京。家中一切,外有程忠等尽心料理,内有舒夫人夙夜辛勤,主持家政,课子攻书。旬年来家运陡起,凡有经营贸易,无不数倍其利。新创基业,两广江浙等处,大洋船数十号,苏松常镇各路,当铺百余典,绸缎字号几十处,山房田地数十庄,总计家资两千余万。舒夫人待下更厚,即程忠等各有两十万家私。
林公子取名琼玉,因林公爱黛玉如子,即以玉字排行。这琼玉生得丰姿俊美,与宝玉伯仲之间,又兼性格温和,聪明绝顶,颖悟过人。上年春入学,秋闱中解元。目下初春,进京会试,更兼认姊,带着林公遗书、汉玉符,并家业总册两大套,程忠众小随行。琼玉素未远离膝下,舒夫人再四叮嘱:于路小心谨慎。临行,母子大哭,亏得程忠劝慰。然后登舟,水陆长行到京。这日先于贾府邻近客寓歇下,将带来各色土仪收拾停当。
次日,程忠先来荣府门前。门上的人一见程忠庄重轩昂,忙迎住问道:“老人家是那里来的?有什么事情?”程忠道:“我是苏州林府来的,要见我家小姐。我从前来过,于今隔久了,兄弟们都不认得了。借重那位哥带我进去。”话犹未了,恰好周瑞出来认着,两人忙拉手问好让坐。周瑞道:“这位程大爷是林姑老爷家跟,随太老爷,合咱们赖大爷是一辈的人。”叫小么们来泡茶,伺候点心。一面又说:“你老人家多远的来,且歇歇再进去。”两人叙些闲文,周瑞道:“你老人家可知道?去春林姑娘合宝二爷病重,已过去了,亏得皇天庇佑,来了两位仙师,用仙丹把姑娘合二爷治好,随后成了亲,将一年了,宝二爷中了第五名举人。”程忠听说,惊喜异常。
周瑞问道:“你老人家是特来的?还有谁同来的?”程忠道:“不瞒大哥说,我家老爷在扬州,原娶过一位舒氏姨奶奶,在外室居住,生了一位少爷,人品才貌同我姑娘仿佛。老爷临终,再三吩咐我们,慢把姑娘知道,待少爷长大成名,再来京会晤。所以这些年来都未说起,怕姑娘思虑。我们这姨奶奶善持家务,就系做弟的,还有几个兄弟,一同帮着营运财产,总归主母调度。近来家道颇丰,各项基业总约不下千万,将来都要知道的。我们相好弟兄,所以对你说了。”周瑞听说,喜不可遏。
程忠又道:“我此来,系随小主人同见姑娘的。”周瑞道:“原来如此。咱们时常说,姑老爷、姑太太这么慈善,怎样无后?据你说来,真正皇天有眼了。少爷定是会读书的,进学没有?”程忠笑嘻嘻的道:“岂但进学?去年中了解元。”周瑞听说,甚是纳罕,说道:“去秋看题名录,江苏解元姓林,咱们这里打探不出是谁家的,那里知道就是自家的外孙少爷。明儿到了这里,咱们老太太喜欢的还了得吗?我这里且叫人引你老人家进去,回来咱们再叙。”
于是程忠进来,先到园门,另换妈子引路,迤逦行来,程忠只是点头称赞。走到潇湘馆,正值黛玉在房中私事。妈子先来说了,引程忠进来。只见房中走出个满头珠翠、华衣绣裙、面庞娩美的一位佳人来,程忠老目昏花,忙抢向前,爬在地下磕头,口里说道:“小的程忠,请姑娘的安。”慌得这美人连忙跪下还礼。程忠又说:“小的多年未见姑娘了。”一面拉绢子擦泪。旁边有个伶俐丫头忙说道:“你老人家请起来。这是从小儿服侍二奶奶的紫鹃姑娘,于今二爷收在房里作姨娘了,因为你老人家才出来见的。”程忠道:“我眼[睛]很差了。原来这位是姨娘,我也该磕头请安。”紫鹃道:“真真不敢当。奶奶在房里有事,还有一会儿,叫我请你老人家且到外间坐下,奶奶就出来。”程忠连说:“不敢。”
停了一会,黛玉出房,见着程忠,泪似抛珠,叫了一声“程阿伯”,就跪下问老爷、太太的坟茔安好。程忠亦忙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说道:“老爷、太大的坟茔好好的,安安稳稳。”又接连磕头道:“请姑娘的安。”两人起来,黛玉命坐,程忠再三不肯。黛玉道:“你是跟老太爷的人,又这么大年纪,只要名分上不错就罢,何必拘执?”程忠道:“小的虽有年纪,到底是奴才,如何敢坐?”黛玉道:“你若这么老古板,我就要恼了。”程忠只得欠半身坐下。
黛玉问道:“这些年来,每年接你个请安帖儿,别的话都没有,我只想坟茔安好就罢了。你今儿忽然来京,必有什么大事,你且慢慢的说。”程忠满面堆笑,向黛玉道:“小的先将大略一一告诉出来,姑娘且慢些问,待小的说完,姑娘再问。”黛玉道:“你且说罢!”程忠即将林公病危之时吩咐的那些话,以前如何买了舒氏姨奶奶,寄居庵中,生了少爷,如何人品,如何回苏,居住乡庄,如何治家训子,少爷如何入学,又中解元,此时进京,特认姑娘,备细告诉出来。
黛玉听说,先是泪眼盈盈,听到生了一弟,已展颦眉,又听到琼玉已中解元,喜溢心胸,笑容可掬,便道:“这么说,咱们老爷已得后嗣,我竟有个亲兄弟了,只可惜老爷、太太都不得见了。”反哭起来,又说:“这些话,我都知道了。你只快些同少爷先来见我。”程忠起身,赶忙出去,又复翻身向黛玉道:“少爷带了老爷遗书并汉玉符为证验,可将老爷给姑娘那块取出来核对。”黛玉点头。
程忠出去,黛玉对紫鹃道:“我万万想不到此。我一生的忧怨,今儿都捐了。回来舅大爷到了,必要他住在家里才好。二爷的外书房太远,来往不便。”紫鹃道:“不如请舅大爷住到榆荫堂,到这里近,又好念书;”黛玉道:“住在园中固好,就是姑娘们园中往来恐怕不便。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