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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红楼春梦

54 万字 · 约 25 小时 30 分钟 · 21 / 68

会员可开白话

伶仃一身,生前许多积蓄,重重损失,剩下的也带不来了。又牵挂着巧姐儿,不知何人照管?平儿虽是自己心腹,到了今日也难免她不会变心。家里的混帐哥哥还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呢?心中千头万绪,摆布不开,背地里也流了不少眼泪。一到贾母面前,还得打起精神装欢佯笑,见了祖老太太,更不免心怀鬼服,只象避猫鼠儿似的,也很可怜的。

那宝玉此次来至酆都,本想住个三五天就回去的,却被这些事羁绊住了,也是心悬两地,去住踟蹰。那天,秦钟来访,门上小厮们引他至小书房坐候,看那装修陈设简直就是梦坡斋。少时,宝玉便服出来,秦钟忙即起立见礼道:“二叔怎么来的?我那回弥留之际,知道你来看我,苦求差役放我回去见你一面,他们始终不肯,不料还在此地相见。”宝玉道:“鲸卿兄弟,好不久,老成得多了。自从你走了之后,我和柳老二他们每次聚会,总想着你。如今柳老二倒和我在一起了。”秦钟道:“你们怎么到一处的?”

宝玉便将湘莲如何出家,如何大荒山相见,如何同到赤霞宫,一一都告诉与他。他道:“柳老二与三姐儿生死姻缘,也团圆上了。你道这不是可喜之事吗?”秦钟道:“你们都好了,只我留滞此间,充一名小吏,未免惭愧。将来如何打算呢?”宝玉道:“那些事有什么做头,不如和我们到太虚幻境,咱们弟兄朝夕相聚好多着呢!”秦钟道:“你又不接引我,我如何去得成呢?还有一件,那个手上有密的。我害他沾污了佛地,至今还在血污池里。我即害了他,又把他撇下,成什么人呢?你若有意接引我,先得超度了他,不然就做神仙我也不去。”

宝玉道:“我刚为凤姐姐、妙玉的事求了你们王爷,怎么好意思又去开口?这可难了。”秦钟道:“我看王爷很敬重你的,你不用亲自去,只写一封信交给我,我再求求那判官,也许成了。若能够如愿,我便带了他同找你去,只给我几间闲房,替你做个书记也比在那里强些。”宝玉先不肯写信,禁不得秦钟苦苦央及,只可草草写了给他。又托他查访晴雯父母的下落,秦钟也答应了。宝玉又进去细问晴雯,开明名氏藉贯及生卒年月,交与秦钟带去。

次日,秦钟作柬请宝玉在花雨庵疏酌小叙。宝玉带着小厮骑马去了,见庵中庭宇清洁,小有花木。几个尼姑都是带发修行的,也一样唱曲侑酒,席间并无外客。宝玉笑对秦钟道:“你造了一回孽债,难道还不够吗?”秦钟道:“这不过逢场作戏,哪里有许多真事。我是叫你开开眼,知道此中人也有许多,陈妙常哪能儿还算得洁身自好的呢?”

说话间,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尼姑上前请宝玉点曲子。宝玉瞧她面貌颇熟,仔细一想,方记起是水月庵的女道士鹤仙。问知来此未久,已改名慧莲。春钟误以为宝玉有意,笑道:“她是先做道姑,后做尼姑,你是由和尚改成了道士,在仙佛两界都算是有缘,何妨把她废了去呢?”

慧莲听了,向宝玉媚眼流波,似含无限情意。宝玉却只冷笑不语。秦钟怕慧莲脸上抹不开,和她鬼混一阵,点了一段“四季相思”,唱的倒还不错,连宝玉也随声喝采。少时,众雏尼来让入席,斟过了酒,大家坐下。

秦钟见宝玉毫无兴致,便笑道:“这里左近有个云香院,几个粉头都会唱。要数丽春是个尖儿。新近又来了一个锦秋,听说生前姓夏,她男的做过皇商,打扮得妖妖调调的。别管她是谁,咱们叫了来给二叔解解闷吧。”宝玉忙拦道:“咱们清谈就好,闹那些做什么?”秦钟哪里肯依,宝玉道:“那锦秋照你说的多半是夏金桂,她到此地步必定怕见我,我也不愿见她。万一说出去,咱们怎么对薛老大呢?”秦钟和薛蟠也有交情,问知金桂前事。不免叹息。席间又说起晴雯父母早已托生,无从查访,再三道歉。

那晚上宝玉回去,便将这话告知晴雯。晴雯没法了,哭了一场方罢。又和贾母谈起夏金桂之事。贾母咳了一声,道:“这也是眼前报应。那位大奶奶本就不象人形,隔门隔户的,咱们也管不了许多,由她去吧。”此时宝玉见诸事俱妥,归心更切。

过一天,趁着贾代善、贾母同在上房说笑,便将要接爷爷和老太太同至太虚幻境奉养几时稍尽报答,委婉的说了。代善道:“要去你同老太太去吧,我喜静惯了的,目下又因有刀兵大劫,他们当事的要我帮着督造名册,我已经应许了他们,如何走得开呢?”贾母道:“我一向疼宝玉的,宝玉有了家,我是要去看看,只不知两位老人家许我不许?”代善笑道:“你是当老太太受用惯了的,这一向也拘谨的太苦了,还是到那里散散吧。”

不知贾母果否同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慈太君仙舆欣就养 勇将军使节出从征

话说宝玉要请贾母同至赤霞宫奉养承欢,贾母那时在酆都荣府上奉翁姑,未免拘束。此去就养爱孙,仍旧当起老祖宗来,自是愿意,却怕贾源夫妇不允宝玉曲体重围之意。

次日至贾源处请早安,陪着谈些旧事,趁祖爷爷欢喜,便将此事委婉陈请,说得十分恳切。贾源本是公忠体国的大臣,于家事不甚在意。听宝玉说的入情入理,即时应允。国公夫人也深知贾母年老,平时家政都是姨娘们分管,在此与否并无关系。既是贾源答应了,便顺着说道:“你奶奶在这里也闷得慌,让她去疏散疏散吧。”

宝玉听了大喜,又陪着说了一会儿闲话,出了那院,便一溜烟跑至贾母处,说道:“祖爷爷、祖奶奶都答应了。咱们预备走吧。”贾母笑道:“到底宝玉面子大,我正发愁怎么跟老人家说呢?你倒说好了回来啦。”宝玉又催着鸳鸯替贾母归整东西。鸳鸯道:“那都有他们呢?我这里新来的,怎么插得下手去?”

宝玉归心甚急,只得又姐姐长姐姐短的央及那些丫环。他们听说贾母要走,就忙着收拾起来。这件收起,那件带去,哪一件要请示太太带去不带,乱腾腾的堆得满地。鸳鸯看不过去,说道:“这些东西那里都有现成的,决短不了,只理老太太随身穿的用的吧。”这才省了许多事。只四季常穿的衣服和随身应用的东西,也装了好几个大箱子。

宁国公夫人知道了,赶紧打发人来,说是明儿中午,请西府里太太饯行,就在会芳园里聚聚。还说请太太务必带了哥儿去。贾母正忙着,也只可答应。届时坐了家里的朱轮后档车,带了宝玉同去。那里也有家里的班子,演些吉祥热闹戏文。陪客都是族里老婶娘、老妯娌们,自有许多周旋说笑。宝玉却跟着贾演另坐一席,席间无非谈些史事、兵法,以及自己当年战绩。宝玉本来不大爱听,台上演的又是“独占花魁”,那扮卖油郎的小生脸庞眉眼有几分像蒋玉函,更看得满腔闷气,便想要回去。偷眼看看贾母座上正说得高兴,又不好催得,直坐至上灯方散。

次日便是启行之期,贾母领着宝玉叩别了贾源夫妇。宝玉又向代善叩辞。问爷爷何时可去?代善只是微笑,问至再三,方笑道:“我是懒得出门的,等你老太太花甲再周我去凑个热闹吧。”紧赶着便料理登程。贾母坐着八人绿轿,凤姐、鸳鸯、晴雯和贾母带的丫头珊瑚、翡翠分坐了三辆大鞍车,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引路。

出了酆都城,全是一片黄沙,那舆马便走得快了。一霎时过了冥界,那边又另有舆从伺候。大家服侍贾母,换上轿子,然后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仍旧飞驰前进,直至赤霞宫二层门内下舆。黛玉先已得信,约同迎春、香菱、尤氏姐妹在那里迎候。

只见贾母扶着鸳鸯缓缓行来,凤姐、宝玉跟随在后。黛玉、迎春先向前迎了几步,叫声“老太太”,贾母一手拉着一个道:“我的儿,我心疼了那么些日子,你们还好好的在这里呢!”香菱等也都见了。贾母道:“这位是薛家姑娘,我是认得的。那两位是谁?好生面熟。”黛玉道:“这是琏二哥哥的新二嫂子,见过老太太的,想是忘了。那是尤家的三姨儿,现在是柳二奶奶。”随后又是紫鹃、麝月、金钏儿上前请安。贾母笑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凑在一块儿的?真是把我喜欢糊涂了。”

凤姐儿见了尤二姐,满心惭愧。尤二姐却大大方方的向她叫声“姐姐”,凤姐不免也叫声“妹妹”。那尤三姐见了凤姐,却面有怒容。凤姐招呼她也带理不理的,又狠狠的瞧了凤姐一眼。黛玉道:“我给老太太收拾的屋子,老太太瞧瞧好不好?”便引贾母直至工字院正房。床柜几案都照着内室,布置一新。也有后房,预备丫头们住着。房里靠着墙放着紫檀螺钿长几,正中摆的是古铜绣绿太师鼎。左边是一个均窑大花囊,满插着各色牡丹。右边是龙泉冰纹大果盘,满供着透黄玲珑佛手。靠窗一排紫檀螺钿椅子,当中是青绿山水大理石的圆桌,照样配的凳子。墙上尚有些名人字画,那两幅赵伯驹的仙山楼阁,苏汉臣的工笔美人,更见精致。

宝玉、黛玉先双双拜了,大家也都拜了,请贾母上炕歪着歇息。鸳鸯取过唾壶眼镜盒,放在炕几上,众人随意坐下,只见凤姐、黛玉、尤二姐站着。凤姐向四下里看了一番道:“这比家里老太太的屋子还讲究呢!”贾母笑道:“你看着好,今晚上就陪我住在这儿吧。”凤姐笑道:“这房子得要有那福气才压得住,我倒想住也得配啊!”又向黛玉道:“林妹妹,你一向不大布置屋子的,真亏你布置得件件合适。这回妹妹大喜,我也没得赶到,听说姑爹姑妈也都见着了,我真替妹妹喜欢。还听见宝兄弟说,妹妹背地里还惦记着我,我这做姐姐的太丢人,拿什么脸见妹妹呢?”

黛玉听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方答道:“凤姐姐还是这么会说话。”凤姐是有心病的,听见这话登时脸上飞红。此时香菱正和尤三姐唧唧喁喁的在一边话说。贾母见迎春闷坐无言,便问道:“迎丫头,你也住在这里么?”迎春道:“我在那边薄命司里住着。”贾母皱眉道:“怎么单取这个名儿,怪难听的。我来了,你也在家里住几天吧。”迎春道:“我也不断地在这里住。这一向宝兄弟不在家,他把我接来给林妹妹做伴,好几天没回去了。”贾母又问道:“宝玉呢?”黛玉笑道:“他是无事忙,一会儿也坐不住的。不知道往后头又抬掇什么去了。”贾母道:“我也到你们新房里瞧瞧去。”说着便坐起来,黛玉忙唤鸳鸯、晴雯,都不在这里。珊瑚、翡翠听见了,走进来,贾母便扶着她们二人来至后院。黛玉和众人都随后跟着。

一时进了堂屋,宝玉和鸳鸯、晴雯正在西屋里向麝月、紫鹃等说这两天在酆都的事,一听贾母说话,连忙都走出来。宝玉道:“老太太精神真好,一点也不显着累。”贾母道:“我闷了这些日子,到这里一疏散,倒显出精神来了。”凤姐笑道:“人逢喜事精神长,这句话是不错的,那王母娘娘闷了,她孙子刚娶了媳妇,偷丈母娘家里一个挑子给奶奶吃,这一笑,就笑了三千多年哪!”贾母笑道:“你这猴子,总忘不了吃蜜蜂屎。”说得众人都笑了。

贾母进了新房,说道:“这地方我好像来过的。”迎春笑道:“这屋子曲曲折折的有点像怡红院吧。”贾母道:“说他像也不太像,乍一看可像得很呢。”又见那屋里绣帘锦幔,彩毯华菌,十分绚丽。说道:“新房原该华丽的,像这样就好。那宝丫头偏喜欢素净。到底不是好事。”

黛玉让贾母在躺椅上歪着,正对着元妃画的富贵神仙直幅,画的是牡丹水仙,正中钤了一封贤德皇贵妃朱玺。贾母瞧见,说道:“这是元妃娘娘画的么?”宝玉道:“寻常也有代笑,这可是亲自画的。她还会几笔山水呢!”贾母道:“娘娘从前在家里就喜欢画画,可没有学成,大概在宫里那几年画好了的。”大家正说话,宝玉悄拉黛玉衣裳道:“凤姐姐的屋子给她收拾了没有?”

黛玉瞅他一眼道:“这还用你说么?”贾母问起香菱、尤三姐怎么到这里来的,她二人各述了一遍。贾母道:“姨太太真也可怜,叫那搅家精闹得家翻宅乱的,好容易他闹够了走啦,添了个孙子,正好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可又把菱姑娘给妨了。”又向尤三姐道:“我听那东府里老公爷说起珍阿哥还要出兵打仗去呢,你姐姐那么老实,珍阿哥一走那府里可不散了么?”

正说着,鸳鸯问道:“老太太饭摆齐了。”贾母和众人又同到中院来。黛玉让迎春、香菱、尤三姐陪贾母同吃。贾母道:“凤丫头她们呢?”黛玉道:“我给二位嫂子另外摆着呢。”贾母道:“你们都在这里吃了吧,大家热闹点。林丫头,你也只管坐下,别装那新媳妇的样儿。”于是又添上碗筷,一同坐下。

凤姐还是时常走上去,替贾母布莱添饭。黛玉、尤二姐向来没坐惯的,也跟在凤姐后头走。贾母道:“你们别招呼我啦,叫丫头们服侍吧。”又笑道:“我从前看你们还规矩,也看惯了。这一向自己又当了小媳妇才知道你们的苦处,咱们家规矩也太重,这里除了我,就是你们姐妹,不要那么拘着了。就是林丫头,也不是外头娶来的,只管随随便便的和从前一样,我瞧着倒喜欢。要尽孝也不在这上头。”

一时吃罢,黛玉问道:“老太太没事还斗个小牌吧。”贾母道:“今儿也乏了,咱们说说话倒好。”那天贾母初到,谈得非常高兴,连香菱也留着住下。尤二姐这几天本住在赤霞宫,替黛玉解闷。因凤姐来了,倒要搬了回去。黛玉、迎春都留她不住,还是凤姐心中有愧,花说柳说的留尤二姐在一屋里同住。那晚上说了无数懊悔的话,差不多要挖出心来给二姐儿看。

尤二姐本是爽直一路,听她说得情情理理,便也十分原谅她,倒成了要好的姐妹。尤三姐背地里几次劝她姐姐不要再上凤姐的当,尤二姐也不在心上,从此便和凤姐同住。鸳鸯也长住在赤霞宫,一心服侍贾母。遇着有事,方到痴情司去。接下不表。

如今且说荣国府中,自从李纨同着贾兰夫妇往九江赴任,家中便冷静了许多,只宝钗却比先前更忙了。从前李纨、平儿同管家务,平儿因自己不是正主儿,只是问到说到,从不多说。李纨不过持个大体,所有大生意都是宝钗拿的。有时和探春商量,可是家人媳妇们回事,遇着宝钗不在议事厅上,向李纨回过,也就算了。如今李纨走了,平儿更不敢做主,事事都要取决宝钗,因此早半天必得在厅上坐镇。就是回到怡红院,遇有急事,他们也要赶来面回,一刻也不得安逸。此时探春却搬回贾府住下。

原来周琼移镇长江,政府因江防吃重,命他添募二三十营新兵。周琼想到此事利弊关系甚大,若办得不得法,那官兵便是盗匪,特地赶信叫他儿子火速南来,帮同筹画。周姑爷得了信,不两天便起身趱程去了,一时归期难定。探春将住宅托与周府亲眷照管,自己乐得在秋爽斋住住。见宝钗操劳太过,有时也在议事厅帮着料理。

那天,王夫人偶然高兴,至秋爽斋来看探春。坐至傍晚,正值雨后新寒,不免受了感冒,夜里便泻了四五遍。第二天早起,宝钗、探春来请早安,王夫人正在炕上歪着。宝钗道:“太太还是请王太医来看看吧。”王夫人道:“我也没什么大病,刚才已吃些菩提丸。只是珍大嫂前儿来这里,说起上月就要请赏桂花,被那几场雨耽误了。眼下菊花开得正好,叫我挑个日子,到东府里散散。我和她说好了,明天准去的,这一来又去不成了。”探春道:“我们通知珍大嫂子,等太太好了再请,也是一样。”王夫人道:“只怕他们都预备了,你们明天去替我说声吧。”二人答应下来。

那尤氏上次来邀王夫人,本说是请去听听小戏。只因王夫人再三嘱咐,不要费事,仅只传了一班说书的。又因外客来了,要设王夫人的座位,只约了薛宝琴、邢岫烟,此外便是探春、宝钗、平儿,并无别客。本要约史湘云的,因她这几天正住在她叔叔家里,也不曾邀得。却想不到王夫人这两天刚刚病了。

到了那天,探春、宝钗和平儿约齐了,坐车同往空府,直至内议门下车,尤氏,胡氏接出。先至上房坐定,探春说起王夫人本来要来的,偏偏前天到园子走一趟,便感寒患泻,实在撑不起来,向尤氏致意道歉。尤氏道:“这怪我们请得不诚,耽搁了这些天。若早请也许太太来得了。我知道太太也喜欢热闹,只要身子好。没有不来的。”宝钗道:“邢妹妹也怕来了了,蟠大哥那个小子一直是跟她的,昨儿也有点寒热,又是哭又是吵,不知道今儿好了没有?”平儿道:“这天气一凉一热的,也真难对付,怎么叫人不受病。”

正说着,人回梅大奶奶来了。只见宝琴打扮得花枝招展,扶着丫环从游廊上款步进来。她和尤氏婆媳都不甚熟,另有一番世故周旋。尤氏见人到齐了,便请众人同至园内看花。进了园门,走过几处坐落,方到晚香堂。堂外太湖石最多,玲珑曲折,面面宜画。也同山子野草布置的假山上的两棵大金桂,开到二岁的花,浓香四溢。那高高低低的山石,都摆着各种盆菊,红白黄紫,无色不备。另有绿牡丹、黑麒麟几种,外间不易见的。大家随意玩赏一回。宝钗走乏了,坐在石礅上歇息,宝琴靠着石栏杆俯身采花。

平儿见一朵金凤翎低垂盆面,拾着一枝细竹子将花支起。探春绕遍山石,看各花棵上签的花名。一时,宝琴说道:“这园子比大观园小点儿,我倒爱他处处精致。”尤氏道:“这还是老辈手里盖的。那时候清客里头还有几个名手,后来詹子亮、程伯起那一班,哪里比得上呢。”文花擎个水晶盘过来,盘里养着各色花朵。尤氏命挨次送上,随意拣戴。探春、宝琴、平儿见那花鲜玲可爱,各拣了一朵戴上,只宝钗不要。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丫环们来请入席,便同向晚香堂走进。看那墙上挂的都是名家的菊花画幅,几案上摆列许多花瓶,有产瓷的,有古铜的,还有澄泥陶瓦的,也都插着各色菊花。尤氏让宝琴上坐,宝琴再三推让。然后坐下。大家次第坐定。女先儿上来请点书,宝钗向来不喜听书的,只说道:“拣好的随便说吧。”探春点了”梦虎姻缘“,是宋朝梁红玉的故事。宝琴点了一段“镜花缘”。平儿点了一部“还珠记”。就听得噔噔弦响搀着咚咚鼓声,引吭按调的说起来。

这边席上,众人仍旧说花,一面听着说书。少时,说到梁红玉桴鼓助战,那女先儿口齿伶俐,把那鼓声战声以及黄天荡的水声都形容出来。尤氏道:“那梁红玉是勾栏出身,倒能够佐夫立功。我们枉生在世族高门,白得了朝廷的封诰,未免惭愧。”宝琴笑道:“别人这么说还罢了,在大嫂子可说不上。只看大哥哥身居策府,将来手建功业,安邦定国,大嫂子便是萧侯的夫人了。那梁红玉算得什么呢?”

尤氏道:“别说安邦定国了,就是眼前这点小事,你大哥就够发愁的。这两天南阳闹土匪,商议发兵,他和那班同事也不知抬了多少的杠,一回来就是咳声叹气。你想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出去外头有一帮朋友,只管吃喝玩乐。回家来,听姨娘们吹吹萧、唱唱曲子,多么自在。凭空的戴了这项愁帽子,倒弄得他荆天棘地,神仙不做做罪人,你说傻不傻呢?”

平儿道:“天下做事的人总带几分傻气,只看我们奶奶多么有心眼,我看她就傻当那份穷家,吭吭哧哧的省几个钱,挨尽了骂名也没落着好。那些送邢姑娘的猩猩紫裘衣,送袭人的天马皮褂子,哪一件不是自己白贴出来的。她说宁可自己贴几个钱,别叫家里人像烧糊了棚子似的,叫人家笑话,可不是傻心思么?”探春道:“要傻就傻大姐那个份儿。晴雯入画被撵也由她,林妹妹的死也由她,她总叫别人吃亏,自己一点儿亏不吃那才傻得过呢。”说得众人都笑了。

宝钗笑道:“新近还出了一个小傻子,也是咱们家里的。”大家问是谁,宝钗道:“就是走马上任的小兰大爷啊!这回送大嫂子的人回来,说兰儿到那里了,因为老爷从前上过李十儿的当,把什么门稿家人、刑名老夫人都裁了,单找些幕僚办事。那些佐杂小官和小监们,见知座都没座位的,他偏要他们坐炕说话。有一个官儿拿着中堂的信,当面求差使,他可翻了,立时挂牌出去,训饬了一大套。就得罪中堂也不管,这还不算呢。九江那缺,管着海关,本来不坏。他把自己就得的钱大把的拿也去,办了许多工艺局、农学书院。如今做官的哪个不为的发财,像他这傻了恐怕没有第二份吧。”

尤氏笑道:“我只佩服宝二爷的话,说得乐一天是一天,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这话最通人。若拿定这个主意,什么正经事都不用做了。”探春道:“他说得如此,为什么出家出寻苦吃呢?可见还是想不开。”宝钗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头,别人哪里会知道呢?”众人只顾说话,那两套书早说完了,却不曾细听,女先儿又上来请点,大家都说不早了,你们也歇歇吧。尤氏却吩咐他们又吹打了一套将军令方罢。

此时已过定更,探春问道:“大哥哥还没有回来么?”尤氏道:“他见天总要三更半夜才家来哪,不知忙的是什么?我问他也不肯说。”宝钗因挂念哥儿,急欲回去,大家便告辞同散。

那时候南阳闹得是什么土匪呢?原来儋崖一带沿海渔户,都生得冥顽刁悍,又传来红莲邪法,惯能兴云起雾,唤雨呼风。还有一种密咒,不论何人,一听了他的咒语,立时把祖宗父母都不要了,跟了他去,所以暗中啸聚了无数暴乱之徒。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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