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春梦
54 万字 · 约 25 小时 30 分钟 · 28 /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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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正有个好地方。”于是大家同走。
贾母一路看那溪光树色,处处清幽。笑道:“到底出来走走的好,这样真山真水,咱们在城里头绝见不到的。”一眼望见白石碑访,对凤姐道:“你瞧那牌坊,不就像省亲别墅么?”凤姐道:“那回我初到这里,隔着牌坊分明瞧见宝兄弟,一晃就不见了。问那仙姑,她说了一句什么‘田鸡不搁烙铁’可把我给懵住了,至今还怀着闷葫芦呢。”黛玉道:“那田鸡和烙铁从来没到一块儿,一定是天机不可漏泄,到你耳朵里就出了新闻了。”
一时到了绛珠宫,凤姐上前搀住贾母,下了轿,走近石栏,见那仙草和花尚在盛开,绿姹红妍,迎人欲舞,又添了许多新蕊。
贾母和凤姐、宝钗都是初见,非常叹赏。宝钗道“这草轻盈袅娜,另有一种丰神。蘅芜院里那些异草,没有比得上的。怪不得人说是林妹妹的前身,真有几分像她呢。”鸳鸯道:“你还不知道呢,他从来没开过花,刚好林姑娘喜事那两天,就都开了。这能说是附会么?”
宝玉素性喜聚不喜散的,见那花连绵不断,正合他的心事,对着仙草暗自点头。大家看了一回,便同至里院正厦。黛玉让贾母在炕上歇息,正对着窗前竹影。贾母笑道:“林丫头真和竹子有缘,这银红纱罩着碧绿的竹叶,比那茜红的更显着鲜艳呢。”凤姐道:“这里的好处就在这几棵松树、一片竹子,一进来就觉得分外清凉。若是三伏天陪着老太太在这里过夏,那才好呢。”贾母笑道:“你这猴子不开眼,又看上人家的房子了,也得问人家肯借不肯借哟。”
黛玉笑道:“横竖都是空着,凤姐姐若喜欢这里,今儿就住下,不用回去了。”凤姐笑道:“一个人住着也没意思,这么深的屋子,那竹子又阴沉沉的,我还有害怕哪。”尤二姐道:“我来陪姐姐。”鸳鸯笑道:“你信她呢!她在地狱里什么没见过,还怕那些。”凤姐道:“我从先就不懂得什么叫害怕,到那里见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把我的胆子吓破了。我若都说出来,只怕你们闭起眼睛就想到那个样,夜里还睡不踏实呢。”
宝钗初到,留心细看,真是瑶窗绣户,玉几金床。那案上还堆着许多书卷,检开一册看了,恰好夹着黛玉自谱的琴曲,拉着宝玉同看。黛玉连忙来抢,已来不及。宝钗念了一遍,笑向宝玉道:“你看颦儿这番深情,在那时候还惦记着你呢。”黛玉脸上微红,笑道:“这宝丫头真不是人,来了就乱翻腾,也不问一声。”宝钗笑道:“这如今还有什么要紧呢。”
鸳鸯搀着贾母各处都看了一遍。黛玉见贾母高兴,便说道:“老太太就在这里摆饭吧。”贾母道:“也好吧。”黛玉忙即吩咐侍女们至赤霞宫传话,将老太太和各人的饭都用提盒送来。好一会儿才送到。即在外间摆齐,陪贾母同吃。
吃罢,漱了茶,大家散坐,闲谈一会儿。鸳鸯服侍贾母至东屋歇中觉,钗黛和众人都进了西屋,也有歪着歇息的,也有悄悄谈话的。黛玉又打发人去请迎春、香菱,预备陪贾母凑牌。宝玉如何坐得住,自去看那侍女们浇花。忽见妙玉从宫门外进来,便上前迎了几步,说道:“妙公轻易不出门的,不意在此相遇。”妙玉道:“今儿听说蘅芜君来了,想寻她谈谈。走到赤霞宫,她们说都在这里呢。我想她是就要走的,这一错过又不定几时才能遇着,所以赶着来了。”宝玉道:“她们都在后头呢,我来引路。”便陪着妙玉一路走进。
黛玉隔窗瞧见宝玉同着一个人,以为不是迎春,便是香菱,却不料是她,等进了西屋,方才看出。大家都见了礼,黛玉先向妙玉致谢。妙玉笑道:“你还未能免俗。”又向宝钗道:“我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来,你也未必想到我会来寻你吧。”
宝钗知她遇劫遭难,不免慰问一番。妙玉道:“我从来厌恶浊俗,至于天忌,才有此番磨折。如今我倒想穿了,只要保得自己身心干净,其余都是不相干的。”宝钗道:“你这见解更高了。本来一切诸相都空的,连我相尚须化除,何况那些人相、众生相呢?”黛玉道:“说到佛法,本不应有垢有净,分明是一片清净。心着了嗔恚,便是心垢。你此番算是悟彻了。”
凤姐、尤二姐听他们说的全然不懂,忽听一片说笑之声,原来是紫鹃、晴雯同着迎春、香菱来了。鸳鸯连忙从东屋出去,摇摇手,叫她们轻声,却不料贾母已被吵醒,连唤两声鸳鸯,鸳鸯笑应了,先自进去。
迎春、香菱等到了西屋,见钗黛二人正和妙玉说话,都道:“今儿真是好日子,连妙师父都请到了。”妙玉道:“我来是不用请的,若请我还未必来呢。”凤姐见紫鹃晴雯送了牌来,便忙着安排牌桌。妙玉见人多了,站起来要走。黛玉道:“你难得来的,再坐坐,等老太太凑上牌,咱们到那屋说话去。”
一时贾母扶着鸳鸯过来,见了妙玉,笑道:“咱们今儿来看花,就遇见菩萨,这真是借花献佛了。”妙玉道:“像老太太这么大福气,一心念佛行善,才是真正女菩萨呢。”贾母又问妙玉住在哪里,近来做些什么?闲谈了一会儿,凤姐道:“菱姑娘、二妹妹都等着呢,老太太就上场吧。”贾母又向妙玉道:“恕我年老放肆。”便和迎春、凤姐、尤二姐、香菱大家入坐,斗起牌来。
钗黛二人看了一会儿,悄悄的拉着妙玉往东屋来。宝玉正在堂屋里,帮着侍女们煎茶。黛玉瞧见,笑道:“这不是忙的事,你又忙些什么?”宝玉笑道:“我丹炉都炼过的,还不知道火候么?”钗黛二人陪着妙玉入室坐定,侍女们已将茶煎好送进。原来是王彝山的雪梨茶,用梅花上的雪水煎的,取名双雪茶,连茶具也是一色粉定。宝钗道:“这么快未必煎得好吧。”
妙玉斟了一杯,细细品着,却非常赞美。少时宝玉进来,四人辍茗闲谈。谈到琴学,妙玉见壁上古琴,拿下来抚摩一回。宝玉央她弹了一曲普安咒,倾耳听去,宛然是一片梵声。等到二十一段弹完了,天已向暮,妙玉告辞回去。那边贾母的牌也散了,大家同回赤霞宫用晚饭。
那晚上,宝钗仍旧住下,宝玉又问他们商量何事。黛玉道:“事情呢原也多得很,我今天乏了懒得说,你只问宝姐姐吧。”宝钗道:“林妹妹的意思,看珠大哥单零零的怪可怜,想求老太太把鸳鸯给了他。我想老太太眼前虽有两个丫头,哪一天离得开鸳鸯,况且鸳鸯那性子,素来高傲,说一是一的,那回大老爷要她,她赌气发了重誓,还有第二句话可说么。不如不说的为是。”
宝玉道:“你们还不知道珠大哥的脾气呢,我约他到这里来,他再三不肯,说是见了家里人又要牵动尘心,还是不见的干净。这阵子天天想走,若不为林姑老爷不久要转天曹,约着在这里面,他早就走了。就是鸳鸳有的商量,他也未必肯要呢。这件事大可不必。此外还有什么事?”宝钗道:“提起第二件事,那可得问你了林妹妹。因为他们四个人虽是服侍你惯了的,可都有些孩子气,因此想起袭人,要把她接了来,你看好不好?”宝玉道:“她跟了蒋琪官,无情无义的走了,我还要她做什么?”
宝钗道:“你既不要她,为什么听见她要赎身出去,害得你赌咒发誓,连八人轿子都许下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么?”宝玉道:“那时候我被她迷惑住了,谁知道她是这种人呢?她说的别人就用八人轿子抬她,她死也不出去的,怎么跟着个唱戏的就走了呢?”宝钗道:“她走这一步也很不值得,如今琪官犯了事,押在监里,袭人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的,还没有弄妥。那回来求我,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但形容比先憔悴,连谈吐也显着卑鄙。那里跟得上晴雯麝月她们。”
黛玉道:“姐姐你从前看她那么好,怎么口气也变了。我倒觉得她可怜”宝钗道:“不要说我是没出闺门的姑娘,就连太太、我妈妈哪一个不说她好?就是这位二爷,还不是当她天字第一号的。只怕除掉她的林妹妹,就要数袭人了。”宝玉道:“我早已看透她了,那回送绢子给林妹妹,就避着她。后来撵晴雯的时候,我知道是她使的坏,还点了她两句。究意因她是服侍多年的人,临走还给她托个梦,叫她自己打正经主意。如今可怨谁呢?”黛玉道:“哎哟,要不要由你说上这一车子的话给谁听?我不过白说说罢了。”
宝玉道:“你们说了一夜,我那盖园子的计划可说了没有?”黛玉道:“你要仿大观园一模一样的盖个园子,给姐姐妹妹们住,固然是你的痴想。其实也何必呢?天下名园多得很,除掉大观园就没有好样子么?”宝钗道:“家里园子是从前胡老名公的手稿,丘壑布置不俗,可也不算尽美。即如藕香榭、凹晶馆一带,水面都不甚宽,那四周山景也少些点缀。依我说只可节取,你爱那两处坐落,或是精巧,或是幽雅,仿取大意未为不可。三人一直谈到更深,方同就寝。
次日黎明,黛玉、宝钗先起来,梳洗完了,才把宝玉催起,同送宝钗生魂回至荣府。这两天宝、黛二人只顾和定钗眷变不舍,累得很乏。秋纹、碧痕诸人见宝钗一直睡了三天三夜,都惊慌不定。幸亏莺儿知道宝钗点了那香,是往太虚幻境去寻黛玉的,将大致情形告知她们,并将门窗衾帐一齐掩好,不许大惊小怪。王夫人见宝钗连日未曾上去请安,打发人来问过几次。
第二天又亲自来看,只见宝钗睡在那里,气色呼吸如常,摸她身上,也并无寒热。莺儿又将宝钗入梦的话回了王夫人,这才放心。直至第四天早起,莺儿在屋里守着,忽听宝钗说道:“你们好好回去,老太太那里替我说到,免得她老人家惦记。”莺儿问道:“姑娘和谁说话呢?”
方把宝钗惊醒,便叫莺儿。莺儿忙即上前道:“姑娘身子都好么?怎么去了这多天,把太太可吓着了。我把太虚幻境的话回了太太,还是半信半疑的呢。”宝钗道:“我当天就要回来的,可巧赶上林姑娘的生日,老太太再三留我,二爷和林姑娘也不肯放,一直闹到今天。你们先上去回明了太太,好叫太太放心。”秋纹答应去了。奶子也报了蕙哥儿进来寻奶奶。
此时蕙哥儿尚不甚懂事,说道:“奶奶她们不叫我进来,都是莺儿不好,快打她。”宝钗怎么哄骗,都不背信,只叫打莺儿。到底假装着打了莺儿两个,方罢。蕙哥儿又要宝钗抱,说道:“好几天没抱我,任想你的。”宝钗见她怪可怜的,抱过来哄了一会儿。刚抽着空洗洗脸,拢拢头,探春便来了,说了几句话,又是湘云和惜春同来。湘云道:“宝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些天,害得我们提心吊胆的。若回不来,可怎么好?”宝钗道:“若真个回不来,我就算超生了。哪有这种造化呢?”
正说着,又是平儿来了,问起太虚幻境之事,宝钗只得细说了一遍。探春道:“这么说他们那里比家里还热闹呢。”湘云道:“老太太向来高兴找乐的,又有凤姐姐从旁凑趣,有这两个人就抵过多少人了。”平儿听说凤姐已经免罪,从地府到了那里,更为欣慰。说道:“二奶奶再去的时候,我也跟了去,见见我们奶奶。”宝钗笑道:“你们凤奶奶的脾气出变好了,和尤家二姐儿住在一个院里,姐姐长妹妹短,过得很亲热,这不是新鲜事么?”
探春道:“你去了这两天,咱们这里也有好些新闻呢。昨儿有旨意,兰哥儿升了内阁学士,即行来京供职。琏二哥听一个小军机说,北静王密保了三个学政,一个是东粤学政姓庄的,一个是江南学政姓徐的,那一个便是兰小子。同日奉旨内用,大概都可望进军机的。我替他们算,四月里可以到京,正是芍药开的时候,那年金带围的先兆就算验了。”
平儿道:“我听说兰哥儿中会那年,老爷替他排了八字,说是一定要登台阁的,不怕他不发达。还怕他发达太骤,不知道世路艰难。他如今升得这么快,可见也是命中注定的。”探春道:“还有一件痛快的事。前天孙家打发两个婆子来,说二姐夫因为重利放债,被人告发,拿交刑部。那世袭的官儿革掉了,恐怕还要办罪。求这里老爷太太看在二姑娘面上,替他去说说情,希望从轻发落。太太向来面软的,也含糊答应了。论理正该叫他多受点罪才是,活报应呢。”
平儿道:“那孙姑爷向来是六亲不认的。我记得那年抄家,他不许二姑娘回来,说是怕沾着晦气。又打发人来,说大老爷犯了事,那笔银子要二老爷身上还的。如今他倒霉了,倒认起亲戚来,真是笑话。”宝钗道:“我在太虚幻境,听老太太对二姑娘说,这种狠心崽子早晚总有报应的,想不到报应得这么快。”一时又见薛姨妈和邢岫烟从院外进来。
原来也是因为宝钗两、三日未醒,不免担心。听说醒了回来,赶来看视,和大家都见了,薛姨妈瞧见宝钗,先仔细打量一番,又问她有什么不舒服没有。听宝钗说到黛玉生日,贾母领头凑份,如何热闹,又像近在眼前似的。便道:“姑奶奶,你多住两天也没什么,为何不打发人回来送个信儿,也省得家里悬心。”探春笑道:“那是另一个世界,二嫂子就要送信回来,可打发谁呢?”薛姨妈也不由得发笑,道:“我真是老湖涂了,听她说得活龙活现的,那像是做梦。比住在北城的,跑一趟南城还要方便。”
正在说笑,王夫人打发玉钏、钟儿来请宝钗。薛姨妈道:“咱们一起去吧,兰哥儿升了官,我还没给姨太太道喜呢。”探春、惜春、湘云、平儿也要往王夫人处请安,便一同上去。
走到院里,见那棵海棠开得满枝满树的花,一片通红,露不出绿叶。大家都道:“这花今年开得真好。”同在花下赏玩一回。平儿道:“这就是那年重活的,还是我送来的红绸子,交给袭人替它披挂,倒长得这么好了。”薛姨妈道:“难怪这府里要分外兴旺,连花儿也死死活活的,变成如此茂盛。这都是跟着运气走的。”说着臻儿赶了来,薛姨妈便扶着她,一路走到上房。
宝钗见了王夫人,先磕头道喜。王夫人细问太虚幻境的情形,宝钗如同背书似的又述了一遍。王夫人听到贾母和贾珠、宝玉诸人都在那里团聚,又是欣慰,又是伤感。薛姨妈道:“姨太太大喜,兰哥儿升了,眼看要进军机,就是宰相的地位。他才多大年纪,只怕古来都不大有的。”王夫人叹道:“宝玉不是和兰儿同中举人的么?偏又走那条路了。若比起聪明,兰儿还赶不上他呢。”探春道:“二哥哥是天生一个奇人,他如今在天上做碧落侍郎,分位也不小。古今做大官的尽多修成神仙的能有几个,太太应该替他喜欢才是。”
王夫人道:“这话固然不错,只是家里总看不见他了。他迎养老太太这也是应当的,怎么只听他们接姐姐看妹妹,我这里总不来看看呢?”薛姨妈道:“哥儿也有这种孝心,究竟做了神仙,哪能跟凡人一样。说到那里就到哪里。”
王夫人和薛姨妈也许久没见,谈起家常,滋滋有味,便坐住了。宝钗要到议事厅清理这两天积压的事,探春、惜春、湘云送她到厅上,便分路入园。
那天正是二月十五,算是大花朝。大观园里一般丫鬟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在荇叶渚柳堤上踏青,有的在红香圃竹篱外打秋千,有的三三五五的聚在一块儿做斗草蹴等戏耍。惜春走进园中,便寻路自回拢翠庵去。探春、湘云见春光明媚,陡添游兴。先至峰腰桥畔看了一回杏花,虽尚未落,却已开到十分绚烂。那些海棠、林檎、鸾枝、丁香都在盛开。
一路行来,处处都是红娇紫姹,一直步到红香圃。那些丫鬟打秋千的正打得高兴,你推我送,笑语纷喧。见探春、湘云来了,都迎上来请安。
湘云捡了一架秋千,翻身跳上,来回打了十多次。探春道:“算了吧,你打的还没有他们的高,现什么眼呢!”湘云笑道:“比你们不会打的总要强点。”又打了几次,慢慢放平下来,已是珠汗沾透。
歇了一会儿,便同至圃中看花。只见进畦芍药,才露出两三寸红芽。去年添种的几十棵牡丹,却已吐蕊含苞,有些分出颜色。探春道:“这里芍药,有你那回花间沉醉,总算不负春光。只牡丹从未赏过,等到盛开了,咱们起个牡丹社吧。”湘云道:“咱们赏了许多花儿,倒把花王冷落了,究竟是个缺典。有些人菲薄牡丹,也是一偏之见。不要说国色天香,就是那种绮丽风华,别的花哪比得上呢?咱们若起社,也得稍为筹备,只可推蘅芜君做社长了。”
探春道:“起社也不必甚忙,别看花骨朵那么大,开起来总还得一二十天。那时也许蹈香老农回来了。这回还不该扰他的东道么?”湘云道:“咏牡丹必须丽雅之作,词中宜于吴梦窗的长调,诗中宜于温李的七言古体,一首律诗不够写的,最好是用七古联句。且到那时再商量吧。”又各处看了一回,探春便邀湘云至秋爽斋闲谈。到了斋中,天渐渐的阴起来。湘云怕要下雨,急忙回去。
少时便下了几阵细雨,那雨点打在梧桐新叶上沙沙淅淅的响。探春用过早膳,闷坐无聊,添了一炉篆香,心想这雨倒是好雨,只不知刚才所见盛开的海棠,被雨打残了没有。又想起那海棠既枯复荣,好像和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死死生生的因果都有关系,便借此做了一首海棠诗。做完了,细吟了一遍,颇为得意。又另抄了一两纸,等雨住了打发人送与宝钗、湘云,约她们同做。
不知宝钗、湘云见了此诗,做与不做,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平蚁穴丹墀奖元勋 赏龙舟红闺酬令节
话说薛宝琴因多时未至贾府,又听说宝钗梦中赴太虚幻境,一连睡了三天三夜,未免惊异,急欲来看宝钗。却因那时梅夫人病着,不便出门。等到梅夫人好了,又要料理姑爷入闱会试,直到梅姑爷搬进小寓,家中无事,方得抽闲。那天来至荣府,先见了王夫人,然后往怡红院来寻宝钗。一见面便问太虚幻境之事,宝钗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与她。宝琴听了甚为叹异。
一时又谈到新做的海棠诗,宝琴笑道:“你们这海棠诗还做在兰哥儿之后了。那年他分们新夫妇回九,家里海棠正开着。亲家老爷就拿这题目考他,他即席做了一首七律,有一句是‘浓福修成命妇妆’,大家都说这是佳兆,果然他不久就放了缺。如今又升了进来。你们若做得不如他,可是笑话了。”宝钗道:“这真巧了,我们也做的是七阳韵,只是我们寓意指的太虚幻境,决不会跟他雷同的。”宝琴便要看那诗稿,宝钗道:“连我都没留底子,全在三丫头那里呢。你要看,同你到秋爽斋看去。”宝琴道:“我正要寻三姐姐谈谈,姐姐若没事,咱们就去吧。”姐妹二人便同至探春处。
宝琴先问探春好,又问姐夫有家信没有,此时军务办得如何。探春道:“大乱早已平了,只首要尚未拿住。依我看也快了,只在这一半月里头。”宝琴又道:“我是来看诗的,你们那稿子呢?”探春取出一张冰雪笺,写的是一笔楷字,问知是侍书抄写的,大为赞美道:“到底是三姐姐,强将手下无弱兵,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练的。”宝钗笑道:“她还会拉弓打靶呢,若扮个小子,倒是文武全才。”探春笑道。”那是海防衙门里试演着玩的,如何能算会呢?”宝琴打开诗笺看来,第一首是探春原唱。宝琴念道:
闻道通明拜绿章,肯教鸳鸯损年芳。
锦屏有分容寻梦,银烛多情替照校。
姹女练砂映彩袂,玉妃酣酒染云裳。
柔丝原许东皇系,看遍天花是道场。
念完了又道:“这首原唱就很好,又有花,又有人,写得如此细腻熨贴。我已经拜服倒地了。”探春道:“还有好的在后头呢,我这首只算抛砖引玉。”宝琴往下接着看。便是湘云和作。又念道:
绛都新热返魂香,破笑东风斗倩妆。
西府佳人云作袂,上清仙子锦为裳。
似缘睡浅流莺恼,若为情多走马狂。
彩帐钟陵留影在,好春还傍旧金堂。
探春道:“你看‘云作袂’‘锦为裳’两句多么名贵,那狂韵更写得入神。看了她的,我那首真该扯掉了。”宝钗道:“你那首也不弱,那‘姹女’‘玉妃’一联,何尝不名贵呢?”宝琴道:“各人是各人的笔路,似乎他‘睡浅’‘情多’两句用意深些。那流莺只怕就是服侍姐姐的黄莺儿吧。”又看下去,是宝钗的和作。那诗是:
锦城风月费平章,仙国陈芳接众芳。
十丈绮屏春引梦,一双粉镜夜临妆。
探春从旁同看,看到此句,笑道:“二嫂子这首诗,简直是自己记梦,哪是咏花呢?我看到‘春引梦’‘夜临妆’一联,仿佛见你和林丫头同在一屋里似的。”宝琴道:“咏物的诗原要有寓意,这也并不离题。”再看下半首是:
烛盘泪泛红蕤枕,脂合香笼绿绮裳。
长记玉妃环佩影,夜来花雨坠虚廊。
探春道:“这首通体都好,只有她身历其境,才能写得出来。”宝琴也极口称赞。探春要她同做,宝琴道:“我见了这几首,哪里还敢下笔。”探春道:“你上回做的红梅诗就好,你不敢做谁还敢呢?”又说起要举牡丹社,宝琴听了更高兴,说道:“社期若定了,只要通知我,我是必来的。”探春又同她姐妹在园子里各处逛了一回。
那天晚上,宝琴也在怡红院住下,和宝钗谈诗,引起诗兴,也和了一首海棠诗,用薛涛笺写了,给宝钗看。那诗是:
仙国由来擅众芳,天风飘袂到云廊,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