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梦影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8 分钟 · 9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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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以多住些日子,散散心。”正说着,见尤氏进来给王夫人请了安,问了众人好。李纨道:“你这么早就来了!”尤氏说:“不是今日瞧宝贝么?”宝钗笑道:“天阴的这个样儿,还瞧什么呢?”小丫头们说:“掉点儿呢。”探春道:“趁着没下起来,咱们园子里看荷花去。”尤氏说:
“你们去罢,我跟着太太。”探春道:“你可得去,云妹妹还要听你唱骤雨打新荷呢!”尤氏说:“嗳哟,我知道什么新荷旧荷的。”说的众姐妹都笑了。李纨道:“你明日请他到万柳塘,他才唱呢!”尤氏说:“又万柳塘了,是万柳庄!亏来还没说着。”说的宝钗、探春、湘云都笑起来。王夫人不知其故,也随着他们笑。平儿问:“我怎么没听见过?”这一问,更都哄堂大笑。
见三门上的老婆子拿着根青竹竿,挑着个西瓜进来。一看,原来是玲珑体透的瓜灯,还有个小封套儿。说:“二姑奶奶给太太请安,问奶奶们好。此刻在姨太太那里呢。先教把这个送给姑奶奶、奶奶们瞧,少时还到咱们这里来呢!”宝钗接过封套。王夫人说:“赏他一吊钱,回去说请姑奶奶同姨太太一块儿过来罢!”探春向宝钗手里接过封套,打开一看,笑道:“这可是好东西,不给你们瞧。”不提防,湘云一把抢到手里,李纨、宝钗都凑来同看,原来是一张冰纹笺,上写着一首《鹊桥仙·咏瓜灯》:
并刀细镂,千花万叶,费尽良工心思。柔枝缠绕,却分明更间着连环字。窗前巧制,檐前轻挂,消遣闺中游戏。夜深光暗,到天明剩几点盈盈烛泪。
看完,大家称赞。李纨说:“好却好,只是收的太颓败些。”湘云、探春齐说:“这正是他见到的地方,本来如此。”正说着,见宝玉、贾兰下了衙门,一同进来请安。湘云拿着那词,向宝玉笑道:“请教请教。”宝玉接来一看,说:“到底琴妹妹有兴致,这几年咱们把这些事都掷下了。”回头看见瓜灯雕的甚好,说:“咱们也弄这个玩玩。”李纨说:“教外头作了,我们看罢。”宝玉道:“那没意思,还是我们自己作有趣儿。”李纨说:“叔叔,瞧他那手才有趣儿呢。”王夫人忙问:“手怎么了?”贾兰笑说:“昨日晚上就是作这个来着。走了刀,把左手大姆指头划破,洗了一盆血水。今日还裹着呢。”王夫人拉过来看看说:“这么大小子,还淘气。”只听人回:“姨太太、二姑奶奶都来了。”这里众人都迎接进来。湘云先说道:“好词啊!”宝琴说:“难道就许你有‘卷起半帘香雾’么?”别人听了还不在意,唯有宝玉听见这话,便想起那一年大家填柳絮词,未免暗触伤心,就搭讪出去了。
这里众人坐了一回,探春说:“走罢,看荷花去,姨妈不去么?”薛姨妈说:“先请罢,回来找你们去。”王夫人道:“留下三奶奶伺候姨妈罢。”于是大家往园中去,将走到东跨所后角门,见静悄悄的掩着一扇。宝钗道:“想是都睡了,别把黄雀儿喂了猫。”众人便轻轻的进了角门,隔着花幛儿一看:原来袭人、麝月、莺儿三个人在廊下斗牌,小丫头翠香捣指甲花儿,宝玉坐在凉榻上弄玉簪花,双环蹲在傍边搧风炉,上面坐着个小银锅。宝琴低声说:“这样天气还弄火玩。”宝钗道:
“又是蒸粉呢!”探春道:“走罢,别搅了他们的局。”说着径往园中走去。
进了园门,就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是向东的门,四面抄手游廊,院内堆着些怪石,种着几棵梧桐、芭蕉。南面的五间大敞厅正临着那一塘荷花。北边就是惜春旧住的绣阁。众人进了敞厅,见上面挂着“藕香榭”退光漆嵌蛤蚌的匾,于是众人倚栏坐下。不多时,稻香村的婆子送过茶来。湘云道:“叫个人去把藕香榭的旧主人请来,就说我们都等着呢。”李纨道:“别人不行,碧月去罢。”宝琴问:“怎么讲?”李纨道:“他和四姑娘最说的来。”探春道:“不好了,又一个疯子!”
不多时,碧月回来说:“四姑娘说:完了事就来。”众人问:“作什么呢?”碧月道:“画画儿呢。”众人又问:“画什么呢?”碧月说:“瞧着上头倒像没什么。”众人正猜着,只见惜春扶了小丫头磬儿进来,都问了好。湘云问:“你画什么呢?”惜春说:“没画什么。”说着瞅了碧月一眼说:“又是你嘴快!”都知惜春的脾气,也就不往下问。
只见李纨处的两个婆子拿着摄丝大捧盒走来,揭开看时,是几个蓝玻璃家伙盛着时鲜果品。李纨说:“就摆在大圆桌上罢。杏仁酪得了,给姨太太、太太送过一罐去,剩的用大银罐给我们冰上。”婆子答应去了,又抬了一大竹筐西瓜、香瓜,一小坛酒来。“随便都用些瓜果。”宝钗道:“今日你的东道,明日该我请了。”探春、湘云、宝琴齐说道:“既是如此,明日还是在这里好。”众姐妹说笑一回,都过王夫人处来。王夫人说:“二姑娘住下罢。”宝琴笑道:“是住下。”薛姨妈道:“没看见行李都带来了!”于是大家吃了晚饭,一宿晚景不提。次日早间,天色甚好。将到午初,王夫人说:“把他们都找来,趁天晴可要见世面了。”婆子们答应去请,不一时贾珍、贾琏、宝玉、贾环、贾蓉、贾兰并尤氏婆媳都来请安问好。王夫人道:“弄盆水来,把妞儿的宝贝借来。”玉钏儿说:“早就预备下了。”婆子们用大铜盆盛了盆水,问“放在那里?”探春说:“放在当院子里。”正说着,贾相国下朝进来,见这些人都站在廊下,院里又有一盆水,便问道:“看什么?”王夫人就将原故说了一遍,贾相国进房换了便衣也出来看。宝玉便将那物接来,放在水中。此刻正是万里无云,正顶上一轮赤日照在水里,只见那物在水里乱转,先不过在盆里虹霓似的一个圈子围着,后来就高出水面有三尺多长,忽然那日光被一片浮云遮住。王夫人说:“收了罢。”宝玉道:“我能放,却不知怎么收。”探春道:“捞起来就得了。”收了宝贝,要相国说:“实在稀罕!”便对湘云道:“好生收着,别随便给孩子玩。”湘云笑着答应,又对薛姨妈道:“前者大外甥送的那龙舟,里头就有人议论。”薛姨妈道:“外省里新鲜物儿多的很,到了京城里就有这些讲究。”贾相国道:“所以诸事不可不慎。”只听人回:“锦乡侯夫人来了。”贾相国带着子侄们出去,众姊妹也都往园中去了。这里王夫人会客,不提。
且说众人到了藕香榭,早已摆设停当。看那荷花开的十分茂盛,结了许多莲蓬。宝钗教人采了几个莲蓬,湘云在席上用荷梗儿吸酒,众人说他的玩法总新鲜。探春道:“今日可别辜负这荷花了。”宝琴道:“是诗是词我都不怕。”湘云道:“颦儿死了,偏不许你独擅词坛。”忽听背后一人笑道:“那位是盟长啊?”众人一看,原来是宝玉。李纨问:“你打那里来?”宝玉道:“才听见里头传出去,三奶奶受暑,教请大夫。我才到了屋里,问他们,说都在园子里,我就找你们来了。”探春说:“到底是填词,还是作诗?是各人作各人的,是联句?”正在商量未定,忽然一黑,下了阵暴雨。偏是南风,吹的满桌上都是水。
一时雨过天晴,满池荷叶擎着那水珠儿西歪东倒,一群小丫头在岸上扑蜻蜓,远远的见玉钏手里拿着个东西,后头跟着个人。一时玉钏进来捧着个荷叶式的翡翠盘子,盛着一盘茉莉花,盒子里是一碟水晶角儿,一碟豌头糕。说:“花儿是太太教给姑奶奶们送来的,点心是璜大奶奶孝敬太太的,太太教你们众位尝尝。”探春道:“咱们正没主意,茉莉花来就巧了,就用《爪茉莉花》调名联句如何?”宝玉问:“是多少字?”探春道:“这可不记得!”李纨说:“拿词谱一看就知道了。”宝钗教小丫头去告诉莺儿,把词谱第二套拿来,回头问:“客走了吗?”玉钏说:“客刚走,璜大奶奶就来了。此刻珍大奶奶、琏二奶奶都在上头呢。我还忘了一件事,告诉你们,众位不必过去,晚饭就在这边吃罢。”湘云递给他两个莲蓬说:“你走着吃罢。”玉钏说:“我见紫菱洲很好的菱角,为什么不采些来?”李纨道:“你就带个信叫他们采些送来。”玉钏去了。
见莺儿送了词谱来,打开同看,是八十二个字。宝玉问“那位起句?”宝钗道:“谁出主意谁起。”侍书早把笔砚笺纸摆好。宝玉拿起笔来。说:“我写。”先在纸上写了《调寄爪茉莉·即景联句》。探春便念道:
雨过荷香,更添些况味。
宝琴接道:
微风动,
刚要往下念,湘云忙念道:
闹红轻坠,翻翻翠扇。
宝钗笑道:“好个‘闹红轻坠’,这可不让你了!”便接过笔来写道:
看不定,琼珠破碎。
忽听远远蝉鸣,探春笑道:“现成的来了。”念道:是何处断续蝉声?
宝琴笑道:“你既问我,只好告诉你。”便念道:绿杨外,残照里。
宝钗道:“这过变的地方,可别脱了节。”李纨道:“吃点东西再作,别像那年芦雪亭联句,不是作诗,倒像拚命似的。”湘云正倚着栏杆,剥莲子往水里掷皮儿,把那芦梢上的蜻蜒惊起。他便一言不发,走过来就写道:
蜻蜓款款立芦梢,弄双翅。
写完,仍旧剥莲子。众人笑问:“你为什么慢条斯礼的?”湘云笑道:“快了,又说拚命似的;慢了,又有不是。”只见探春走过来写道:
临水阁,画栏同倚。
宝琴正擎着个玻璃盏,说:“三姐姐写罢。”念道:持觞索句。
宝玉问道:“许我献丑不许?”众人道:“正要领教呢!”宝玉便来接笔,探春道:“你念罢,我写。”宝玉念道:片云生,催诗意。
众人笑道:“这可牵强。”宝玉道:“我说的是真景,你们看西南上又涌上来了。”忽然一阵微风吹过些声音来,大家细细听去,是“花儿鲜,叶儿鲜,菱角虽好,刺儿尖!”宝玉道:“妙极,他帮了我了。三妹妹写上!”念道:向晚来,听隔岸菱歌起,
宝钗道:“荷苦七拚八凑的,真可是填词了。”正在说笑,只听满池扑拉之声,飞起几只鹭鸶。宝钗道:“就用他收了罢。”向探春手里接过笔来。写道:
有鸥鹭,莲叶底。
宝玉道:“这也未必不是凑的罢,你说我的不好,你就改改,这位蘅芜君我真惹不起。”湘云问道:“二哥哥如今还怕宝姐姐么?”宝玉笑道:“如今更怕了。”说的大家哄堂大笑,连地下伺候的丫头、婆子都笑了。宝钗把脸一红,刚要回言,见平儿笑嘻嘻的拿着一枝并蒂莲花进来,众人让坐,婆子斟了一杯酒。平儿向李纨道:“有人给你们阿哥提亲呢。”要知亲事谁家,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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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聘淑媛贾兰受室 喜乘龙巧姐于归
话说众人正然说笑,见平儿拿着并蒂莲花进来,众人忙让吃酒。平儿坐下,对李纨道:“有人给你们阿哥提亲呢。”宝玉先问:“谁来说的,什么人家?”平儿道:“才璜大奶奶来说的,一个外任官,家里很财主。姑娘十六岁,长的很好,知书识字,活计也好。太太问他:‘姓什么?作什么官?’他说:‘也不知是知府是知州,新打外头回来的。提起来,横竖老爷知道。’太太说:‘不知是谁,老爷焉能知道呢?’他说:‘我先和太太说了,再打听去。’”探春道:“直不用理他,此刻走了没有?”平儿道:“上头说了会子话儿,就瞧三奶奶和他干妈去了。”探春问:“谁是他干妈?”宝钗道:“他和玉钏是把子,还给老白妈作了鞋脚,认干妈。”湘云问道:“老白妈不是太太那边的针线头儿吗?”宝钗道:“可不是!”李纨问宝钗:“你怎么知道的这么细,连送鞋脚都知道。”宝钗道:“我们屋里浆洗上的老秦,是玉钏儿的姨儿,所以知道。”平儿道:“其实玉钏很不待见他,皆因太太喜欢,乐得大家取合儿。”宝玉道:“他那个令侄也和他似的,说话有头无尾。”平儿笑道:“那可怎么作买卖?”宝钗道:“不用管他,很好的西瓜,你吃罢!”婆子们挖上几碗西瓜来。正吃着,见平儿屋里小丫头喜儿来说:“二爷请奶奶呢。”平儿问:“什么事?”丫头说:“不知要什么,丰姑娘找不着,教请奶奶来了。”李纨道:“快去罢,别像那东西似的,连你也丢了,你们二爷更着急了。”平儿笑着站起身来,回头向宝钗道:“西瓜没吃够,寻给两个,拿了家去吃。”宝钗笑道:“我早就给巧姑娘和苓儿送过西瓜、李子去了,你家去和孩子们抢着吃罢。”平儿笑着去了。湘云道:“这位琏二嫂,真是袭了凤姐姐的职了,颇像他的样子。”宝琴道:不但诙谐谈笑,连那一切举止竟无一不肖。”探春摇着头道:“苦论居心,两个人差多了。”
宝玉道:“不用批论人了。今日的词,稻香老农看是那句好?”李纨道:“据我看,‘坠’字和‘碎’字押的都响亮。‘是何处断续蝉声?’问的有趣,‘绿杨外,残照里。’答的更妙。”宝玉道:“也不过是从姜白石的‘闹红一舸’,苏东坡的‘琼珠碎又圆’套来的。”李纨道:“套古人不怕,套只要用的好。就是你们那应制诗文,也未必不套古人罢?”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也遇见劲敌了。”宝玉笑道:“只好让你们人多,我不说了。”
一抬头,见碧月站在李纨背后搧扇子,上面画着松树。接来一看,原来是惜春画的一棵苍松,一块怪石,一段流水,一只老鹤在松下梳翎,并无字迹。只顷着颗“栊翠闲人”的小方印。宝玉道:“想不到他倒投了四妹妹的缘。”众人看了回扇子,湘云道:“我只惦着不知他昨日画的是什么?”宝琴道:“咱们何不去看看?”探春说:“今日晚了,明日再去看他。”此刻已摆上饭来,宝玉道:“弄点烧酒来。”探春向婆子道:“和琏二奶奶要,他说有自己蒸的莲花白,寻些来。还请他这里吃饭。”婆子答应去了。不多时,抱了两个玻璃瓶来,说:“琏二奶奶说,这是自己蒸的莲花白,这是四月里的嫩荷叶泡的。还说,请姑奶奶、奶奶们用饭罢。琏二奶奶为巧姑娘的喜事,到太太那边回话去了。”
这里众人吃了晚饭,都过王夫人处来。平儿正和王夫人说话,见他们进来,王夫人道:“都坐下听,今日王大爷来说,周家送信,腊月要娶。我想哥哥还没媳妇呢,妹子倒先出嫁。
可笑今日还来了个冒失鬼。”探春故意问道:“是谁?”王夫人说:“璜大奶奶,他也不知道姓名官职,就来说亲。”宝钗问:“谁向他说的?”王夫人道:“是在他侄儿铺子里买东西去的,他也说不清,我也听不清。”
正说着,人回:“珍大爷过来了。”贾珍请了王夫人的安,众姐妹都站起来问了好。王夫人说:“你坐下罢。”贾珍就在杌子上坐了,说:“今日在里头,东平郡王把侄儿教去,问兰哥的岁数,又问娶亲没有?”侄儿回道:“有几家提亲,尚在未定。”王爷说:“有一家很合适,就是东平王的内侄孙女,掌院学士曾继圣的女儿。曾大人就是宝兄弟和兰哥他们的老师,世代书香。”宝玉道:“本是曾子的后裔。”王夫人道“自然是山东根子。”贾珍道:“王爷说先问问侄儿,明日要亲身和老爷说呢。据侄儿听着,倒很妥当,才已竟回过老爷了,教回太太来。”王夫人道:“好是好,可不知姑娘多大了?”贾珍道:“东平王来了就知道了。”大家又说了回闲话,贾珍退出。这里众人又坐了一回,各自归房安歇。次日都到上房请安,王夫人对李纨道:“昨晚老爷进来,提起亲事很愿意。不知你的意思怎么样?”李纨笑道:“这件事,总是老爷、太太作主,媳妇可知道什么呢。”于是大家都在王夫人处吃了早饭,商量往栊翠庵找惜春去,宝玉也与他们同去。
进了园门,一路说说笑笑,刚过了蜂腰桥,听远远的一派云璈箫管之声。湘云道:“何处吹来步虚声。”宝琴道:“想是四姐姐作功课。”探春、宝玉齐说:“断乎不是他。”细听了听,原来是府墙外人家念道士经。
到了栊翠庵,见庵门紧闭。湘云道:“待我扣门。”便用扇子轻轻敲了几下,里面问道:“是谁?”湘云笑道:“是访道的。”婆子开了门,见是他们,便说道:“姑奶奶、奶奶们连宝二爷都来了!”大家进了门,只见惜春迎了出来。见他头上松拢云环,别着一支玉簪,并无花朵。穿一件天水碧罗衫,拿着把芭蕉扇。一见众人,笑问道:“又没下帖,难得都来了。”让到房中坐下。惜春道:“把前日姨太太送的梅片茶泡来。”
探春道:“凉些才好。”惜春道:“有竹叶汤是凉的。”宝玉听了,说:“好极了。”于是大家都喝竹叶汤。宝琴问:“四姐姐作什么呢?”惜春道:“没作什么,不过看看书。”湘云道:“我不信。”说着站起身,隔着纱帘往里间望去,见墙上有一张素纸。掀帘进去一看,原来是张绢,用针别在墙上,上边略烘染了点天光,托出一轮圆月,下边是一片平水,水中隐隐的一个月影。湘云说:“你们快来瞧罢,这栊翠闲人总该罚他每人给画一张。”惜春道:“那不是闲人,竟是忙人了。把我热死了,你又得费眼泪。”说着,都进来看画。宝玉道:“何不就写‘清池皓月’。”惜春道:“那又着相了。”说着仍到外间坐下。
宝钗问惜春:“紫鹃好了没有?”惜春道:“还没好呢。你看我这里实在短人,虽有这庵里几个旧人,我却使不惯,不过作伴而已。要向你们借人,如今各屋里都是刚够用。”李纨道:“不用借,等晓霞好了,我回了太太,就把碧月奉送,如何?”惜春笑道:“只要你舍得。”李纨正色道:“这倒不是玩话。”宝玉道:“四妹妹放心,我作保。”惜春道:“先谢了大嫂子,就算定了。”宝钗道:“我瞧瞧紫鹃去。”说着便往紫鹃房里来,见他坐在窗下发怔,瞧见宝钗进来,忙站起身来,笑道“二奶奶来了。”宝钗道:“你怎么了?”紫鹃道:“不过是热着了点儿,没什么大病,劳动奶奶来瞧。”宝钗道:“听见四姑娘说,我不放心,来瞧瞧你。”只见里间屋里放着张洋漆小方桌,上面供着白檀小龛,挂着个白绫弹花幔子,设着个古铜小香炉,一个小玉瓶里插几枝秋海棠,戈窑碟里盛着新剥的几个莲子,供着个粉定小盖盘。宝钗心里早已明白,揭起幔子,见牌位上写着“潇湘主人之位”。宝钗的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紫鹃也落下泪来。宝钗拭着泪,向紫鹃道:
“也不枉他疼了你一场。”出来便搭讪在墙阴里看海棠。只见双环跑来说:“老爷叫二爷去会客呢。”宝玉就慌忙去了。宝钗进房来,众人见他满脸泪光,问道:“为什么伤心?”宝钗就把紫鹃不忘故主事,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无不伤心称赞。
按下栊翠庵,且说宝玉回到房中换了衣冠,到书房来见老爷。贾政道:“方才东平王前导已来,说王爷随后就到。所以叫你们伺候着。”只见回事的跑来说:“东平王爷来了。”于是贾琏、宝玉、贾环、贾兰在大门以内迎接。只听马蹄乱响,两对引马进来,接着又是两匹顶马,顶马过,才是一乘黄绊蓝呢大轿。后边许多跟马,还有两个内监。他叔侄四人在甬路左边迎着轿请安,东平王在轿内笑容满面,拱拱手。贾琏道:“把轿子请进去。”往西一拐,又进一重门,是五间过厅。往里望去,甚是壮丽。
见贾相国迎了出来,王爷命住轿。轿夫退去,两个内监过来揭起轿帘,撤去扶手板,王爷下了轿,贾相国迎过来请安。
东平王连忙拉起,一同进了大厅,请东平王上坐,自己在下首侍立。东平王道:“椅子上坐了好谈。”于是贾相谢了坐,就在下首椅子上坐了。贾琏捧过茶来,东平王便将昨日对贾珍的话,说了一遍。贾相国道“蒙王爷抬爱,贾政深感鸿慈。”东平王笑道:“岂敢,那曾杏坛之为人,老相国自然深知。就是他那两个少君也颇有出息。妞妞今年十六岁,我也常见,真是幽娴贞静,堪为令孙的淑配。曾夫人就是北靖王妃的胞姊,都是孟家小姐,可称得世代书香。”贾相国十分愿意,又彼此说了些谦言。东平王告辞,贾氏父子送出仪门。
就有司官请中堂看稿,贾政对贾琏道:“你先把今日的话告诉你婶娘,明日你同宝玉到园子回回大老爷、大太太,我还得到东平府谢步去。”说着自回书房办事去了。贾琏等进内细细回了王夫人,此时薛姨妈、李婶娘都在这里,众人听了无不欢喜。王夫人道:“事情自然是准了,咱们也该商量新房。我想总是守着稻香村近才好。”探春道:“论近就是藕香榭、蓼风轩、缀锦楼,不过房子略小些。”王夫人道:“缀锦楼就好,怡红院留着给芝儿,那是宝玉住过的。新花厅给苓儿,为他们那边就近。”又对薛、李二位道:“二位亲家太太帮帮我们的忙。”薛、李二人齐说道:“府上这些人,还用帮忙的?”王夫人道:“恐怕媳妇们想不到,提提他们。”平儿笑道:“都有人疼,那位老太太疼我呢?”薛、李二人道:“都是一样。”尤氏笑道:“只管放心,有我疼你呢。”平儿道:“同着三位老太太说下,以后我可管着你叫娘了。”正然嘲笑,贾琏进来请示收拾新房。王夫人便将本意告诉了贾琏,自去传匠役不提。
且说贾相国回拜东平王,择定八月纳彩,九月迎娶。众人忙了两个多月,已到吉期。曾府上嫁妆十分丰盛,贾府是全分执事,官衔牌、粗细鼓乐,又有众贺客轿马,把条荣府大街塞满,将曾小姐娶过门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