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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补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 分钟 · 15 / 43

会员可开白话

黛玉苦心,未免黯然,湘云又赞道:“好手笔,真是神添颊上。此时恍与潇湘妃子觌面,一慰阔衷。大嫂子何不早打发人送来给我瞧瞧。”李纨道:“紫鹃说他姑娘嘱咐来人,别给外人瞧,将来有便要寄还他呢。”湘云道:“既要还他,咱们给他一题何如?”探春道:“枕霞旧友技痒,你瞧着大嫂子屋里拱的‘天竺腊梅岁朝图’,很对时景,随意诌两句解馋也好,再别题这幅画。”湘云道:“这又是蕉下客什么讲究呢?”探春道:“凡写小照布景,或吟风,或弄月,或揪枰敲子,或绮阁挥弦,皆取平日所爱的景物点缀怡情。今林颦卿迫于气苦,不得意的构思,关系终身结局。你们题跋起来,若仅顺题敷衍,未免有乖情理;一经翻驳,则又忤其意旨,不如善刀而藏为妙。”湘云点头道:“蕉下客所见极是。”惜春道:“三姊姊自发他的议论,我本来不会做诗,如今见了这幅照,倒要诌两句在上面,叫你们瞧着。”岫烟道:“四妹妹既肯挥毫、自有妙论,咱们也好领教。”惜春便命彩屏展开画幅,提笔写道:

慈云海上忽飞来,露滴杨枝着意栽。

尚隔红尘迟永久,此身终许近莲台。

湘云等看了正要议论,只见一个小丫头飞跑进来嚷道:“宝二爷回来了。”

李纨闻言,抽身便走,湘云、岫烟、探春亦喜出望外,嘻嘻哈哈的跟着出来。独有惜春,早料宝玉交春后必有音耗,不为奇喜,便自回蓼风轩去了。紫鹃和晴雯两个人正在屋里做明儿人日的彩胜银幡玩意儿,听见嚷着宝玉回来,各人心内一动,大家怔怔的把活计丢下。紫鹃此时也忘了李纨嘱咐他不要出去走动的话,便道:“咱们也去瞧瞧。”睛雯摇头道:“我是懒怠走动,你要瞧只管瞧去。”紫鹃会过晴雯不肯出去的意思,便道:“你不去也罢,我瞧宝二爷还是和尚不是和尚,进来告诉你。”紫鹃赶出园来,只见老婆子、丫头们跑的跑、嚷的嚷,络绎不绝,都要出去瞧宝二爷的。府中大小男女、上下人等,已到齐十分之七八,书且少表。

再讲众人把甄宝玉拥到垂花门外,被荣府众家人赶上来喝住,便都退到门屋前齐齐站着,七张八嘴道:“府上的赏单可揭在此,如今有了宝二爷,快把银子照数兑给咱们。”那门上的人也不敢吆喝他们,只说:“银子上了万,那有这样现成的?该是你们发财也少不了。这会儿且到照墙边去站一站,等正经主儿回来,再给你们兑银子。”当下内中有两个人说道:“大太爷吩咐的是,但是咱们这几个人太爷未必都认清楚,停会儿越闹越多,兑起银子来给谁的是?不如先把咱们各人的姓名开了一张单纸,留在大太爷这里,别叫没相干的人鬼混了去。咱们就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要紧。”那门上的人道:“这话倒说的中听。”于是查照现在人数,记了姓名,一面去请贾琏。

这里甄宝玉明知他们错认了,暗暗好笑,心想且等见了贾府主人再讲明真假。那知才到厅上,贾母、王夫人不等他开口,便一把拉住叫的心肝宝贝,号啕痛哭,一时也不想到和尚为什么还是这样装束。甄宝玉急欲诉明情由,怎奈哭声鼎沸,话不入耳,把自己也怔住了,一旁闪出麝月、秋纹,因他们两个人素常伺候宝玉惯的,所以不避嫌疑,也是匆匆忙忙地走近身来,瞧着襟子上露出一段金线络子,麝月忙和他解开扣子一看,二人喜极,便情不自禁道:“如今可连那玉也回来了,才脱了我们的干系呢。”和秋纹争着褪下这块通灵宝玉,递与王夫人瞧了瞧,又送在贾母手中,说:“正是先前失去的东西,如今连人带玉都有了。”贾母、王夫人才止了哭,只见凤姐亦带病扶着丰儿出来,走近跟前,两手拉着甄宝玉的手数说道:“嗳哟哟,宝兄弟,你怎么就傻到这步地位,也不想老太太、太太那么样疼你,就是宝姊姊也和你好,你看如今连宝姊姊也怄死了。”

贾母道:“凤丫头,你宝兄弟才回来,再别给他多说话,叫他伤心。”凤姐道:“老祖宗怕宝兄弟伤心,我瞧老祖宗和太太哭得泪人似的,宝兄弟还只是在那里笑呢。”贾母道:“要那么好,他到了家,自然该欢喜。”

甄宝玉见贾母、王夫人都止了哭,才得进言,一面打千请安道:“我不是贾宝玉,是甄宝玉呢。”凤姐道:“宝兄弟,你又讲糊涂话了,谁说你是假的呢?”甄宝玉道:“我不是你家的宝玉,是江南甄家的宝玉。”凤姐听说,也不问青红皂白,便着急道:“宝兄弟,你还闹的我们不够,这会儿才回来了,何苦又变出法儿来混我们呢?”那时麝月、秋纹贴近身旁一听甄宝玉声音,再细认面庞,未免略有些不同之处,又想起宝玉已绞下头发寄回,怎样好戴束发金冠?才信果非自家宝玉,羞的满脸涨红,连忙退开,向王夫人回明。王夫人曾见过甄家宝玉,今被麝月、秋纹道破,便道:“你既是甄家哥儿,那块玉从何处得来?还是真是假?”甄宝玉道:“老伯母且请宽心,府上宝玉现在舍下,其中情节待小侄细细禀闻。”王夫人才叫甄宝玉坐了,听他讲宝玉怎样走入深山,回到江南留住他家,现在尚未改换衲衣,今寄回通灵之宝,必得聘定林府千金始肯回来,及自己进京到此送信,被人误认,拥进府来,不由分辨缘由,逐一叙明。此时贾母等虽未见宝玉,而宝玉已有下落,自可略慰悬心,又与甄宝玉叙话家常。凤姐亦深悔卤莽,与麝月等各自含羞躲避。

那跟甄宝玉的人赶到荣府门上问明,始知众人妄想发财,混甄为贾。那时贾琏亦得信回家,见照墙边站着许多人,门上回明此事,贾琏命叫进众人一泡子嚷骂道:“不要脸的东西,大新年混要想发财,也瞧瞧脸儿着!我就不信,你们这么变法儿总想混咱们府里的银子,那怎样容易?先前拿了假玉来混也罢,如今连人都弄出假的来了。幸亏还有真凭确据,甄老爷宅上的人在这里,你们自去问罢,刚才承你们费心送来,到底是荣府里的宝二爷不是?混拉扯着的,甄老爷知道了,你们可吃不了。”又叫一声:“来,拿我的片子把这班人都送到马司衙门里去,问他个图财拐骗,一个个都发他们出去。”众人一听,才知道错认,不但银子指望着空,还防??官司吃亏,便一哄而散,互相抱怨。这一个说那一个认得不真,那一个道这一个没有问明。大家心还不死,都远远站着。这里贾琏进内,自去应酬甄宝玉一会话。甄宝玉告辞,送至二门外上马。

不说甄宝玉出了荣国府众人远远跟着看他回到自己宅里才死了心,各自走开。再讲贾琏送了甄宝玉回进,忙到王夫人屋里,知道王夫人在贾母处,便来与贾母、王夫人道喜,一面提及要接宝玉回来的话。贾母道:“年底下老爷写书回来,提起雨村本家给你林妹妹说媒,你太太来问过我,我因是林丫头已经回他家里,好不好凭他婶娘去作主,我也再不管这些事,省的落抱怨。现在宝玉虽有着落,还不肯回来,我懊悔先前错了点主意,如今宝丫头又死了,叫我怎么样呢?琏儿且别性急,等咱们商量停当,再叫你写老爷的回书。”王夫人接口道:“问老爷那里来的人几时走呢?”贾琏答道:“怕老爷悬望,这几天就要打发他起身。”

说着,见王夫人手中拿着这块玉,贾琏惊问道:“这不是宝兄弟先前失掉的那块通灵宝玉吗?怎样又打着了?”王夫人告以宝玉寄回缘故,贾琏接过手来端详了一会,笑道:“我到底认不明白,瞧着倒像头里人家送来这块假的一模一样。既是宝兄弟寄回来的,多分是真的了。难道他自己还哄骗自己不成?我记得找玉的时候也写了一万银的赏单,总没人找着,如今还是宝兄弟自己去找了回来,可省了老祖宗一万银子。”王夫人道:“正是,如今宝玉既在甄老爷家里,可把贴的赏单都揭了进来,别叫人知道了宝玉的下落,瞧着赏单又变出法儿来哄银子呢。”贾琏道:“可不是,刚才就有许多人拥进甄宝玉来,说是咱家的宝玉,揭了单的来领赏。我要把他们送到兵马司里去,都跑散了。太太吩咐的是,侄儿就赶紧叫人去把赏单都揭了回来,免得再有人混闹。”贾母道:“刚才甄宝玉来,连咱们自己的人都认不清,别怪旁人。他们原贪图银子,留心咱们的宝玉,也并没安设着坏心,故意来鬼混,多少该赏他们几两银子。”贾琏随口答应了一声“是”,一面交还了通灵玉,便回身出去。

王夫人接过玉来,又看了看。因听贾琏说起假玉的话,转疑惑起来。虽然甄宝玉不致捏造虚言,而宝玉自己不肯回来,或者变法儿照样造出通灵寄回,安慰家中盼望,并哄他林妹妹作为聘物也未可定。当时与贾母说完了话,回到自己屋里,便命小丫头去叫了麝月、秋纹来细认此玉真假。麝月等因人且错认,玉更难辨真假,一时想起金钱络子是莺儿结的,便回明王夫人去叫。莺儿听说宝玉回来,并未随了众人出去一瞧,惟在自己屋里垂泪。此时王夫人唤他,只得勉强过来。麝月将通灵递与莺儿道:“你可记得这络子,还是宝二爷挨了老爷的打,养棒疮的时候叫你来给他打的,既是你经手的东西,自然认得准,可是那块玉吗?”莺儿正苦的宝钗已死不得复生,如今便有一千块通灵宝玉也不放在他心上。欲待不理麝月将玉摔弃,因当着王夫人面前不敢使性,便哭丧着脸答道:“络子是我打的,那块玉真不真,人家常见的还认不清,我就认准了吗?”

王夫人反陪笑道:“这孩子倒说的好笑,我叫你来,原只要认这络子是不是原物,既是络子还在,这玉自然也就是胎里衔出来这一块了。玉可以做得假的,这络子倒假不来呢。”于是将玉珍藏起来。

不表王夫人这里的事,且讲凤姐回到房中,先骂门上“这一班混帐瞎眼的,怎么一个个都睡昏了,糊里糊涂送了一个人进来,就算了咱们家的宝玉。问问他们,外头去撞见了像他老子的人,也去混叫人家老子不成?亏的甄宝玉与咱们都有世谊瓜葛,太太们都见过他,岁数也同宝玉差不多,算我的小兄弟、小叔子,没有什么使不得。”

话未完,见小丫头打起帘子说:“太太来了。”凤姐站起身来让王夫人坐在炕上。王夫人道:“我来和你商量宝玉的事,这会儿怎么样办法?刚才听老太太的口气,是要依着甄宝玉传来的话去定林姑娘,这件事也很办得。就是林姑娘近来大变了脾气,听回来的老婆子讲起,只像要做超脱红尘的人了。他性子又本来执拗,倘一时劝不转来,我们这一个淘气的,依旧不知要闹出什么故事。这会儿先没有一个内外能说话靠得住的媒人,我想起老爷信来是雨村本家来托咱们,如今转去托他,叫琏儿结结实实写一封书去,谅他也不好意思推辞。”凤姐踌躇了半晌道:“太太想的也是,雨村和咱家拉拢的事情不少,先前在那边又教过林妹妹学的,男、女家拿得几分主,原可借重他。但这头亲事很要磨牙呢。太太说的非内外可以说话的人断下不去。林妹妹虽从过雨村念书,到底是个女学生,如今年纪大了,就见面也在客气一边。况且,还有这些钩儿麻藤的事,雨村如何得知?就便叫他知道,也讲不出口来。说起宝兄弟和林妹妹他们心里的事,我不能推干净说全彀儿不知道,也难说我能钻到他们肚子里去做蛔虫,林妹妹忽而病,忽而好,老太太也有些明白。因是老太太说的‘林丫头虚弱,不是有寿的,又是什么性子乖僻,只有宝丫头最妥’,太太也听见过的,所以我们不过顺着老太太的意办了宝妹妹的事。那知宝妹妹不是姻缘,这凭谁也料不到的。提起这件事……”凤姐说到这里,眼圈儿一红,道:“第一个,林妹妹心里不知怨毒我到怎么样似的。”王夫人道:“你病的才好,自己调养要紧,过去的事别放在心上。今如商量现在的话,据你便怎么样好呢?”未知凤姐计将安出,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下广陵凤姐愿为媒 过栖霞焙茗欣遇主

话说王夫人和凤姐商量要聘黛玉的事,凤姐先诉了一番委曲,然后道:“要替太太想出一条万稳万妥的路,把宝兄弟同林妹妹两个弄他们拢来,请老太太、太太看他们完了花烛才算数呢。”原来凤姐意中,并无别人可以为媒,惟有从前想出接木移花瞒天过海妙计,足智多谋伶牙俐齿的王熙凤可以去得,便道:“此事任凭叫谁去,只算得隔靴搔痒,都没相干。先前干错的事只可全彀儿兜揽到我身上来,仗着脸皮子厚,没死赖活地缠住了林妹妹,我估量起来倒还有几分拿手。太太只要回明老太太,愿意叫我去走一趟,我也万分不敢推辞。”王夫人道:“你去果然妥当,老太太有什么不愿?我瞧你的病才好,还没十分硬朗,为了宝玉的事,要你大远的去跑这一趟,我心里也不安。”凤姐道:“太太不用管这些,先前宝兄弟走失了,大海茫茫不知在那块所在,委实没法儿,如今别说在咱们老家地方,就在西洋外国也要去哄他回来。倒还得指名要一个人同去做帮手才好呢。”王夫人问是谁,凤姐道:“就是紫鹃。”

王夫人点头。凤姐道:“就怕紫鹃推托,必得太太奖劝他几句。”

一面就命小红去叫紫鹃。

且说紫鹃正与晴雯在房内讲起凤姐这些人都错认甄宝玉的笑话,晴雯便骂:“麝月、秋纹这两个蹄子,怎么当着众人走到跟前去亲热,还动手给他解东西呢?可问他臊不臊?不是袭人嫁了汉子,今儿定要把别人家的宝玉拉到屋里去,不知怎么样才好呢。”

话未完,只见小红进来说:“奶奶叫紫鹃姊姊去说话。”

紫鹃道:“奇哟,这几时你们奶奶从没来叫我,先前宝二爷做亲,要我去扶宝姑娘,可离不了我,如今你奶奶又是什么地方要使唤我?”晴雯笑道:“先前叫你伺候假林姑娘,如今想是叫你去伺候假宝玉呢。”紫鹃啐道:“那是要叫你们向来伺候宝玉这班人去的。”小红向紫鹃笑道:“我见平姑娘抹的雀舌粉,说是林姑娘寄来给他的,不知姊姊这里还有没有,也给我两匣子。”紫鹃道:“我也不爱这些,都分给人家了,记得还剩四匣子在这里,你要都拿了去。”

说着,便去拿了粉匣儿递给小红,小红一面道谢,催着紫鹃同出稻香村,来到凤姐处。王夫人尚未回去,凤姐便将刚才的话与紫鹃说明。紫鹃听了甚慰私愿,惟口中却不肯允许,故意推辞道:“我虽是老太太屋里人,自从老太太派我服事林姑娘这几年,倒像是跟林姑娘的人了。如今二奶奶要到南边去,算把我带去送还林姑娘使得,若叫我帮着二奶奶说什么话,断乎没有这个理。况且,林姑娘的心事我也猜不透,奴才主子怎么好轻嘴薄舌,不守一点子规矩。”王夫人道:“谁叫你在林姑娘跟前说什么话,不过看我分上陪二奶奶去走一趟。因为宝玉闹的不像样儿,宝姑娘又死了,先前的事再别提他。如今一边叠墙,两边要好。我知道林姑娘和你对脾气,保不定林姑娘心里没有点芥蒂,倘然执意起来,也好劝劝你姑娘。”王夫人又叫了几声“好孩子”,把紫鹃灌了一泡米汤,然后紫鹃才允。

王夫人便到贾母处,将凤姐带了紫鹃亲到黛玉家里去求亲的话回明。贾母十分欢喜,又道:“凤哥儿也是咱家媳妇,那有自己妯娌作媒的?”王夫人道:“等琏儿媳妇先去求允了,自然还得再请冰媒。”贾母又问:“凤丫头的病怎么样呢?”

王夫人道:“他说不相干,因为宝玉的事很着急呢。”贾母点头道:“这也难为他。”当下便摧王夫人选定长行吉日。

一面贾琏端整家信,通知宝钗病故,现奉贾母之命,欲为宝玉续聘黛玉,可回覆雨村。并与王夫人商明瞒住宝玉出家一事,以免贾政生气,随往甄老爷处嘱勿泄漏。一面赶紧备齐银两,打发家人起身。

邢夫人、尤氏知道宝玉有了下落,过来与贾母、王夫人道喜谈心。王夫人因宝玉留住南京甄府,甄太太现在京中,又亲往道谢。

此时,凤姐欲下江南为宝玉求亲一事,阖府皆知。众人自有一番议论。紫鹃知道行期不远,便收拾行李及随身应带物件,记起黛玉小像一幅尚在李纨处,便取来自己带去送还。湘云见众人忙乱,园中亦无兴趣,先回家去了。

讲到凤姐,病已大愈,回明王夫人,与宝玉检点行箧带去。

王夫人将通灵宝玉取出,见络子已旧,要重打新络以为聘物。

那时探春亦在王夫人处,便道:“据我意思竟不用换,那旧的倒是林妹妹向来见惯,离而复合,睹物思人,可以感动。”王夫人点头,当下将通灵玉递给玉钏,叫他去送交凤姐。

凤姐这里正在点派跟去的人,因周瑞上京来算缴租籽,顺便带着回南,并带周瑞家的,又派了旺儿、包勇,还有两房家人。凤姐随身服事的丫环是丰儿、小红,又命送黛玉回去的一个老婆子路上伺候紫鹃。平儿道:“我也跟去服事奶奶。”凤姐道:“都走了,这屋子里的事情交给谁呢?”平儿道:“奶奶出了门,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像什么呢?”凤姐听出平儿话中有话,鼻孔里出了一口气道:“你这句话,我倒正经嘱咐你,二爷是个馋嘴猫儿,里里外外你要留一点子神,我回来知道了,只是问你。”平儿道:“奶奶在家还管不了,叫我把二爷怎么样呢?我说不如跟了奶奶走的好。”话未完,见玉钏送了玉来,大家把话掩祝凤姐接了自去收拾,晚上凤姐又安顿平儿一番话。

到了次日,轿马车辆俱已停当,随行仆妇各自忙乱照应凤姐行装。凤姐先到贾母处告辞,自有一番嘱咐。然后到王夫人屋里,先有李纨、探春、邢岫烟并尤氏带了蓉哥媳妇都在王夫人处与凤姐送行。尤氏笑道:“我们不知道你今儿就走,赶不上给大媒饯行。你们瞧,凤丫头真是太太麾下一员勇将,为了宝兄弟的亲事,不辞劳苦,独马单枪的直下江南,连他脚跟上的泥,我们还赶不上呢。”话未完,见鸳鸯进来说:“老太太叫二奶奶到了南边,得了林姑娘那里的准信,二奶奶先打发一个人回来,老太太在这里盼望呢。”凤姐道:“有我这张涎脸缠住林姑娘,总要叫老太太做了外孙女儿的婆婆才歇手呢。求允了林姑娘,自然到甄家去拉了宝玉,先同他回来。请老太太尽管放心。”说着,辞了王夫人并众人。尤氏、李纨等都送至二门口才回。凤姐与紫鹃、丰儿、小红四个人坐了两乘二马车,家人媳妇们坐车,家人骑马,离了荣国府。

出城走了两程,到第三日,正走之时,只见一个人走上来,拉住凤姐坐的二马车杆子要求看顾,前面家人见了,赶忙跳下马来,拿着马鞭子乱抽,那人只是不理。这里家人楞着眼骂道:“那里来这个野东西?这是荣府里来的,你没有问问明白。”

瞧那一个人道:“我就知道是荣府里来的。”那家人又道:“这里头坐的是荣府琏二爷的二奶奶呢,还不远远的滚开。”那人道:“正为是的琏二奶奶,所以敢来找他。大太爷,你问问里头坐的奶奶,我先前和他到底有些瓜葛没有?这会儿公然装奶奶样儿,眼珠子就瞧不见人了。”那家人听他说的混帐,越发生气,就把这个人打了七八个耳刮子。那人一手按着脸,一手仍拉住杆子赖着不走。旺儿在前面听见嚷闹,勒住了马,回头一瞧,见那个人有些面熟,忙跳下牲口将他细认,便知来因,劝住了这一个家人道:“别动手。”又向那一个人道:“这位琏二奶奶是做过九边总制王子腾王夫人的亲侄女,我知道你是错认了人,得放手时且放手,别再没眼色,马上叫了地保村头,送到衙门里可是有便宜到你没有?”那个人把旺儿钉了一眼,连忙跪倒在地上,碰了十几个头跑开了。两个家人都上了牲口,一路谈论那人胡闹的缘由。

不多时,进店打尖,凤姐便叫旺儿上来问道:“刚才放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旺头问道:“此人就叫张华,本来不习上,想是把这宗银子花完了,回到京里,没有打听尤家二姨已死,听说二爷的奶奶回南,一定错认了人,做梦的跟了两天,想讹诈几两银子。奴才告诉他明白,就不敢撒谎了。”凤姐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你们回过,说这个人已经被截路打的死的了,怎么又跑出他来呢?”旺儿猛一下子被凤姐诘住,记起先前扯谎,一时圆不过来,忙扒倒地上碰头道:“先前错听了人家的瞎话,没有打听确实,是奴才该死。”凤姐喝道:“去罢,我如今也不追究这些事了。”旺儿又碰了两个头,起身退出。不多时连忙上车,傍晚住店,连日夜宿晓行,到了清江浦换船水路行程。

闲话少叙,且讲宝玉在甄府度年,桃符换岁,柏酒迎新,江南风景一般热闹,而现在客居,又因黛玉亲事尚未定准,回忆大观园中与诸姊妹猜谜行令,玩灯剪彩,何等兴趣,今只身落寞,虚度良辰,真自出母胎从未经过此凄凉岁月。又转念道:“我离却繁华不享,非由旁人逼迫,乃是自己寻出来的凄凉,总为林妹妹分上,大荒山尚且愿去,何论于……”他想到此处,又将眼前寂寞境界安之如故。一过新年,便禀知甄老太太欲往扬州游玩。甄母叫多派童仆几人伺候宝玉前去。恐去船走水路耽险,命备鞍马至镇江岸口,对渡瓜州行走。

原来南京到镇江只有两站路程,一条平坦大道。宝玉骑的一匹小青马,手挽丝缰正走时,见一衣衫褴褛的小和尚,肩挂饭桶向马前冲面迎来,四目互睁。小和尚忙上前抱住了宝玉的腿,叫道:“可是二爷在这里了。”甄家跟来的人见小和尚无礼,忙勒马近前,用马鞭子向他身上乱抽。那小和尚拖住宝玉死命不放,口里乱叫“二爷”,道:“我是焙茗呢。”宝玉听出声音,果然焙茗,惊喜非常,喝开甄家家人,说:“这是跟我的小子,我出门后,不知他为什么也出了家?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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