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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红楼梦补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 分钟 · 26 / 43

会员可开白话

戏本子去,仔细再别像头里,秦琼没带上胡须,就杀出潼关去了。”说着,叫两个老婆子到文官屋里收拾东西,领着送到梨香院去。这里贾母叫琥珀摆开双陆场子,与李纨打双陆消遣。王夫人、凤姐各自回去。

湘云和众人出了园门,行至蜂腰桥,李纹姊妹要转过山坡子自回稻香村去,被湘云拉住道:“咱们闹林姊姊去。”说着同到潇酒馆。湘云一进院门便笑着嚷道:“我们约了一群人来闹你们呢。”黛玉一个人坐在窗前调弄鹦哥儿,听见湘云声音忙站起身,早有丫头们打起帘子。黛玉含笑让进里边坐下,湘云不见宝玉,一口嚷道:“二哥哥躲避我们了。”便向各间屋子里里外外找寻。又到丫头们房里掀起炕幔一瞧,雪雁早跟了进去,见湘云揭他睡的炕幔,便涨红了脸道:“史大姑娘这算什么?找二爷找到我们炕上来了。”湘云笑道:“二爷躲在那里了呢?”雪雁道:“二爷在老太太那里。”湘云道:“你别扯谎,刚才我们就在老太太屋里出来。”春纤在外边接口道:“二爷听说藕官这班人都进来了,估量着到梨香院去瞧他们呢。”

湘云道:“你打发个人去叫他,咱们要商量正经事。”宝琴叫道:“史大姊姊你出来罢,告诉了林姊姊也是一样的。”一面向黛玉道:“他又要起诗社呢。”

黛玉道:“我瞧云丫头发了疯了,你们可瞧见他前儿的诗胡话乱道,讲些什么?照像他这一位诗翁,底下再结起社来,便要鸣鼓而攻,麾之门外的了。”湘云道:“文章以不切题者为陈言,贺新婚诗总得艳丽贴切为佳。这不是到省亲别墅献诗,都要像你‘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的庄重句语吗?”黛玉道:“你瞧琴妹妹他们这几首,何尝不艳丽?大嫂子这一首,何尝不贴切?定要像你那么样诌才算得切题?我单问你‘汗融乍试芳脂滑’这两句,亏你一个做女孩子的,把嘴里说不出的话,笔下公然写了出来,臊不臊?”湘云道:“这两句也算不得村俗。”黛玉道:“离开了题目约略看去,原甚平淡,你细细推敲起来,成了什么话?云丫头,你到底怎么知道的,你讲呀!”湘云道:“皋陶曰‘杀之三’,舜曰‘宥之三’。”众人听湘云说了这两句,底下便煞住了,都怔怔的听他语不以伦。

半晌黛玉接口道:“自然是想当然耳。亏你也肯想,也会想,也想的到家。”湘云又辩道:“后人评阅前人之书,往往有作者心思未必想到之处,阅者竟批得出来。我本无心,你偏现身说法领会,硬赖派着我,我总不服。”黛玉道:“子非我,焉知我之现身说法领会?”湘云被黛玉层层驳诘,理屈词穷。宝琴、探春都笑道:“今儿枕霞旧友,潇湘妃子舌战大北了。”

湘云红上脸来,要撕子上贴的那首诗。黛玉道:“你这一撕,又是蛇足了。贴在这上头,除了你二哥哥就咱们姊妹这几个,有什么忌讳!底下留心一点就是了,别尽你的高兴。”湘云低点无语。李绮笑道:“史大姊姊和林姊姊讲了半日话,我总不得明白。”黛玉笑推李绮道:“史大姊姊肚子里很明白,你尽管悄悄问他去。”湘云站起身来,道:“颦儿你再说,我来拧你的嘴。”说着,就赶拢来,黛玉只得陪笑求饶。

一时宝玉进来了,宝琴忙走过把湘云拉开了,道:“二哥哥来帮林姊姊了,你别闹罢。”当下湘云放了黛玉,问宝玉道:“二哥哥,你到梨香院去瞧见我的葵官没有?”宝玉道:“我何曾到梨香院去?他们还没进来呢。”

话未说完,丫头们报道:“琏二奶奶来了。”众人起身让坐,凤姐道:“邢大妹妹身上不好,去瞧瞧他,顺路进来坐坐。恰好你们都在这里。”宝玉忙问道:“唱戏的女孩子都进来了吗?我还不知道,史大妹妹赖我去瞧他们呢。”探春道:“二哥哥不在梨香院,到底那里去了呢?”宝玉道:“我在四妹妹屋里,瞧他和妙师父下棋。”黛玉道:“我前儿到庵里去拈香,妙师父感冒着,没有见他,如今想是好了。”湘云接口道:“你还该再去走一趟。上年他给你起的课,我也知道你听了不输服,如今看起来竟判得准极的了。”众人问:“起的什么课?”湘云便将上年的事告诉他们,众人都说:“好灵课。”

凤姐暗想:宝、黛二人委系姻缘前定,何不早为撮合,省却多少烦恼惊忧。又转念自为宽解,想出谑词向宝玉道:“宝兄弟,何不再到妙师父那里去起一课,看太太几时抱孙子呢。”

众人听了都瞧着黛玉笑,黛玉便沉下脸来瞪凤姐一眼。湘云道:“且慢讲起课的事,咱们讲起社的事罢。趁这几天都齐全,二哥哥高兴就鼓舞起来,倘因别的事忙顾不上,刚才二嫂子的话,等做汤饼会再说罢。”宝玉笑了一笑,便道:“这件事先前有大嫂子,还得拉他在里头。这会子大嫂子不在,咱们定了日期打发人去告诉他一声也使得。”凤姐一听忙站起身来道:“我听你们讲到这些,只好干我的事去了。”回头一笑道:“少陪。”

黛玉送凤姐走了。这里湘云一众人重又坐下,探春道:“你们别忙,这几天里头太太就要摆酒唱戏,不如闹过这几天,二姊姊也回来了,邢大姊姊的病也好了,多几个人越发热闹些不好吗?”湘云又坐了一会,各自走散。

次日,宝玉起身到贾母、王夫人处请安,回来吃过早饭,就要叫芳官这班人来。又想屋里人多,不便问话,何不自己到那里顺路瞧瞧园景也好。于是出了潇湘馆,径往梨香院来。心想芳官与晴雯同时被逐,不料死者复生,离者重聚。一路行走,但见红雨尘花,绿阴镂日。到了山石旁边,有几株杏树遮得密叶重重,住步抬头,见树上已垂垂子结。又想起当日在园情景,遇见藕官在此烧化纸钱,也是清和时节,风景宛然。他们虽年岁渐长,还不至像那子结枝头,落尽深红的时候。

一头思想,已到了梨香院戏班里。班子里的人见了宝玉,忙去通知领班的唤齐全班迎出请安。宝玉仔细一瞧,偏不见有芳官在内。宝玉便问:“芳官呢?”藕官见宝玉问起芳官,顿时掉下泪来。宝玉忙问根由,藕官道:“二爷还不晓得芳官的事吗?此事说起话长,请二爷里边去坐了细细讲给你听。”宝玉道:“你在那一个屋子里,咱们进去瞧瞧。”藕官引路,领班的退出,有几个女孩子各自走开。藕官同五六个旧人,随了宝玉来到藕官的屋里。藕官忙去泡茶,用五彩盖闭,放在描金洋漆盘中捧与宝玉。宝玉接过放在桌上,一手拉了藕官挨身坐下,追问芳官之事。藕官道:“要讲芳官,还是我和蕊官两个人说起,有半本戏文的情节。二爷只当听戏一般。”毕竟芳官作何下落,再看下回藕官替他叙明分解。

第三十一回 讯芳踪香院惜闲花 还诗集絮词盘侍婢

话说宝玉到梨香院不见芳官,问藕官根由。藕官道:“头里芳官、蕊官和我三个人,太太叫各人的干妈领出去。我们想,好容易派了房头,没福分住得常,到别地方去还有什么好处?大家看破,求太太许我们出了家。我和蕊官都拜给圆信做了徒弟,要等个好日子才落发。谁知狠不过是这些出家人心肠,哄了我们到庵里,后来见了银子又眼红了,贪图一百两银子到手,翻转舌头来说我们是穿好吃好惯的,熬不得苦日子。又道我们是唱过戏的人,住在庵里,难免地方上这些混帐人造谣言,他也担不起,依旧把我们送去干那行次。可怜我们又没一个亲人在跟前,没法儿,凭着他摆弄。不承望我们又进来了,底下保不定还有些好处,各人再看唱下半台的戏罢了。你的芳官比我们心坚,苦也受得起,现在水月庵里死守着这个破蒲团不肯放,看来倒是他一出团圆戏了。”宝玉听了怔了一会,便道:“何不去叫他进来,同你们唱戏玩儿可不好?”藕官笑道:“他已经光着头做了姑子,怎么唱戏呢?难道叫他常唱《潘必正偷书》、《小尼姑下山》不成?”宝玉道:“那怕什么?我上年要做和尚,也把头发剃了,如今留得齐齐的,就添上髢发了。”说着将身子扭过,把头一低叫他们都来瞧着。一时五六个人赶拢争瞧着道:“和尚养了头发,自然姑子该还俗了。”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藕官向桌上端起茶盘,一手揭开盖子递给宝玉。宝玉接上手来不喝,藕官因在黛玉屋里住久,深知宝玉脾气,便道:“这碗是我一个人认定了喝的,二爷别嫌腌臢。”宝玉便喝了几口,藕官接过放下。宝玉道:“姑娘们都在园子里,你们可想去瞧瞧?”藕官道:“昨儿文官出来,我们问了半夜的话。里头事情他都和我们说过,不料宝姑娘竟不在了。他做人怪好,我们听了也是怔怔的,怨不得蕊官哭的那么伤心。二爷瞧他眼还肿着呢。”宝玉看了,也禁不住淌了几点泪。藕官自悔出言莽撞,忙忙把话岔开道:“我们这几天赶的排戏,里头没有人叫不敢走动。难得二爷到这里来,咱们跟着走罢。”宝玉便站起身来,带了藕官这几个人出院。文官送至门外,自回里边排他的戏。

众人随了宝玉穿林渡水,一路观玩园景,道:“我们离了这园子两三年,你瞧这路径都生疏了。不是跟了二爷来,防走迷了呢。”宝玉笑道:“别说你们这条路轻易走不到,如今又被这些树叶子遮得严严的,连我也模糊了呢。”说着便煞住了脚。藕官转过宝玉面前,赶紧的跑了一箭多路,绕出山子,站在一块太湖石上招手道:“二爷这里来。”宝玉同蕊官们行至藕官站立之处,藕官指与他们瞧道:“走过了这一条曲折朱栏板桥,沿堤绕东行去,再转过荇叶渚前,不是那院子里一丛翠青青的竹子,都瞧见了吗?”宝玉笑道:“绕了远路了,好久不进来,引你们多逛一会子也好。”

一路说话行走,蕊官指着堤上的柳枝子道:“到了这里可再迷不了路了。藕官你可记得,莺儿姊姊编花篮子,被芳官干妈的姑妈看见,闹了一场没趣,篮子也掠在河里了。”宝玉问道:“前儿进来,你们这些干妈去瞧过你们没有?”藕官道:“谁愿意他们来瞧,就这园子里管厨房的柳大娘要算疼顾我们的。说起这几个干妈,不如没有倒干净。”宝玉道:“谁叫你们认这些混帐东西做干妈?我吩咐你们先前的话都拉倒,如今就是他们来认你们做干妈,也别理她。”藕官们都笑道:“先前我们年纪小,也有些淘气。如今大是大,小是小,尽他们一个面子上的规矩,不怕他再来盘算咱们了。”

说着已到潇湘馆门前。宝玉赶在前头跑进里边,见湘云、探春和黛玉坐着说话,宝玉站在廊檐下招手道:“你们姑娘们都在这里,快进来罢。”几个人一齐拥进,先到黛玉、湘云、探春面前请了安,又向屋子里的人都问过好。黛玉的藕官、湘云的葵官、探春的艾官,各人走近各人身旁,自有一番亲热光景,问长问短,说些出去后的情事。独有蕊官一人远远站着,似失所依。黛玉一眼看见,记起他是派在宝钗屋里的人,虽不比主婢恩深义重,如今他进来不见了宝姑娘,却有一种伶仃形状。又想到自己,设使去年一病不起,或回南后永别潇湘,今日他们到此,将藕官易地而观,也不免有此情状,触景追思,默然神动,于是唤过蕊官道:“怎么你就像失了群似的,想是见你同伴的都去找着姑娘亲热,只不见你宝姑娘伤心吗?”蕊官勉强笑了一笑。黛玉便问:“这些时学了些什么戏?”蕊官道:“现在那里排《蜃中楼》呢。”黛玉又问了他几句话,便命雪雁去装些果子来给他们吃。雪雁装了四盘精细点心,叫两个小丫头端了出去,放在小桌子上。各人过去随意吃了些。蕊官便问雪雁道:“莺儿姑娘在那里?”黛玉道:“正是,藕官们都住在这里,蕊官叫他到莺儿那边去逛逛。”宝玉道:“别叫他去罢。他两个人见了面就大家淌眼抹泪闹一泡子。”黛玉道:“他们哭也是应该的,由他去罢。你管住人家不哭吗?”

说着,就叫小丫头引了蕊官到莺儿的屋里。

这里湘云便笑道:“林姊姊是一个公道人,州官放了火,就许小百姓点灯。他自己爱哭,再不厌恶人家这个。”宝玉忙接口道:“你林姊姊如今又何尝哭呢?”湘云道:“二哥哥再怄他,林姊姊就会哭。”宝玉道:“咱们小时候我也并没去怄他,你林姊姊多心和我怄气,只是哭。我见他一哭,心里头就不知怎么样才好。后来他便哭总瞒着我,我也知道。如今要再瞧他先前淘气的样儿,正经怄他还怄不上来呢。”湘云抿着嘴,一面推着黛玉笑道:“林姊姊听听,你们先前的故事,可都是二哥哥自己说出来的。”黛玉道:“你们好哥哥、好妹妹,一递一句去嚼舌,我没听见。”

话未完,只见晴雯急忙忙的掀帘进来,一叠连声的问芳官。

宝玉叹了一口气道:“你要问芳官的事情,蕊官都知道,他在莺儿屋里,你找着他问去。”晴雯抽身便走,湘云道:“但凡一个人,总有个交情故旧,你看蕊官进来便问莺儿,晴雯又急巴巴的来找芳官。”黛玉接口道:“正是,为什么不见芳官?”

宝玉正要讲芳官的事,只见香菱的小丫头臻儿手内拿了两套书进来,先与众人问了好,便走近黛玉身边道:“我们姑娘给奶奶请安。”臻儿才开口,湘云便悄悄的向探春夸他道:“你看臻儿年纪小,嘴头上倒很灵变,不是向来声声口口林姑娘叫惯的,这会儿忽然改口叫起奶奶来了。”黛玉道:“云丫头又是鬼鬼祟祟,什么姑娘奶奶?”湘云道:“二奶奶别听我们的话。”臻儿又接口道:“我们姑娘说奶奶的诗稿子在那里,赶着写完了就给奶奶送过来。这两套子是叫什么?”臻儿想了一想道:“叫里开裤、包毡裙,上年留在那里,先拿来送还奶奶的。倘然奶奶用不着的了,等着我姑娘要看再来取罢。”臻儿话未说完,湘云和探春听见书名儿说的古怪,赶忙走拢同黛玉看时,见书套标签上写的一册是《庾开府遗稿》,一册《鲍参军全集》,大家笑得弯腰曲背,湘云只指着臻儿说不出话来。宝玉忍住了笑道:“他小孩子家那里记得清这些话。”

说着,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探春笑的一面擦泪,对湘云道:“你才夸他嘴乖,就闹出缘故来了。”臻儿瞪着眼,估量他们这些人笑的是他,便红了脸道:“我说错了话吗?听见我姑娘吩咐是那么样的呢。”湘云道:“你说的不错,我们是笑你姑娘。”黛玉道:“当真是香菱说的累坠呢。简简截截叫他拿了两套书来就完结了,要那么提得清,怨不得闹出裤也开,裙也要包了。”说的大家又笑起来。探春道:“想他又天天在那里‘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的念溜了嘴了。我们不知道这两册书你几时借给他的。”黛玉道:“因是那一年香菱要我教他做诗,我先借给他《王摩诘全集》这几部去看了,末后来又借给他这两套。不是上年来给我饯行这一天他还提起,我叫他留着看就是了,这会儿不知为什么又打发臻儿送了来。”

黛玉正欲向臻儿问话,臻儿已走开了。雪雁忙找出院子里,见他同藕官们在假山石子边刨那新出土的竹笋儿玩呢。雪雁便叫臻儿道:“姑娘有话问你呢。怨不得你姑娘不肯打发你出来,正经话没有讲完,脱滑儿就玩去了。”臻儿把手上的泥搓了搓,自回屋子里来。雪雁又嚷藕官们道:“你们如今又不比在里头住的时候了,玩了这半天,仔细回去师父要捶。”藕官道:“蕊官还没有出来呢。”又各人拿起刨的笋株子给雪雁瞧道:“我们拿回去和厨房里讨些火腿片儿放起汤来才新鲜有味儿呢。”

雪雁道:“你们也太淘气了,这都是些嫩梢子。祝妈瞧见和你师父算帐呢。”说着,蕊官已从莺儿屋里出来,大家重又回进里边,说要走了。黛玉便命雪雁去各人给他们两个锞子,又叫老婆子把他们吃剩的满满四盘点心包起给他送去。探春对湘云道:“咱们也该走了。”宝玉便问:“你们到那里去呢?”

探春道:“瞧邢大姊姊去。”宝玉道:“咱们同走。”又叫藕官们跟着,一齐下了台阶。藕官们各自去取刨的嫩笋,宝玉见了喝道:“不怕脏了手,什么希罕东西?”便叫一个老婆子替他拿了。宝玉、湘云、探春带了藕官们,又跟了许多老婆子、丫头,一群人出了潇湘馆。

这里黛玉才问臻儿道:“这两套书,你姑娘爱瞧只管放着,为什么拿了过来?”臻儿道:“听见我姑娘说,住在这里,要来园子里和奶奶、姑娘们说个话儿也方便,如今把走熟的一个地场生巴巴要离开了,我姑娘还一个人在屋里淌泪呢。太太叫我姑娘收拾东西要挪屋子,所以把这两套书叫送还奶奶的。”

黛玉道:“挪到那个地场去住呢?”臻儿道:“不知到那里去住,只听得我们二爷在外城找新屋子。”黛玉道:“姑娘打发你来,太太知道没有?”臻儿道:“太太知道的。”黛玉道:“我这几天就要到你太太那边去,先替我请安,姑娘跟前问好。”

臻儿答应着要走,黛玉道:“不去瞧瞧你莺儿姊姊吗?”臻儿道:“要去呢。”一面臻儿自往莺儿处去。

黛玉走进里间屋子,见紫鹃一个人靠着窗户,在那里做盘珊瑚的扇络子。黛玉道:“我倒没见你带了活计来的。外边那么说笑,你也不出去听听,赶紧弄这个做什么?”紫鹃站起身来,把针线放下笑道:“我到姑娘这里来,带这个来消消闲。奶奶们外边说的话我都听见呢。”黛玉道:“你可听见臻儿的话吗?”紫鹃道:“那是姨太太要办邢大姑娘的事,嫌这屋子不宽展,所以要换新屋子呢。”黛玉道:“那里是为这些,我们没有去见过吗?屋子虽然整齐的没有几院,除他大奶奶占了一个院子,丫头、老婆子们都住的干干净净屋子,当真就让不出一院来?我倒猜着有八九。”紫鹃笑问道:“姑娘猜的是什么?”黛玉道:“宝姑娘不在了,他老姊妹两个虽说是和气,到底少了一个亲人。二则咱们这园里的人,先前都和宝姑娘在一堆儿耳鬓厮磨的姊妹,姨太太住在这里,保不定在园子里来多走几趟,瞧着难免不伤心。况且,咱们的事,莺儿见了尚然如此,姨太太就看破到十二分,心里头就没有一点芥蒂吗?不如离开这里的好。但是姨妈没有想到挪了开去,听得那位大奶奶很不贤慧,邢大姑娘还没过门,琴姑娘年纪也小,在这里住的日子多,就同香菱两个人越发孤伶了。再讲到我们这里,不要说太太面上的体统情分上不好看,就是我心上也过不去。想起先前姨妈待我也好,后来就为宝姑娘的事存了点私心,那是亲疏厚薄,谁没有一点半分别?”紫鹃笑道:“姨太太别的上头也再没的说,就是那一天说起姑娘的事,他老人家既没真心,就不该当玩话说。既讲出口来,也该认真办去,为什么我多说了一句话,还把我来取笑。后来就撩在九霄云外了。”黛玉微笑道:“你怎么这些话还都记得?”紫鹃道:“如今姑娘算没有委曲到底,先前的不论什么话原可不必提起,但是我在睡梦里想起寸寸节节的事来,还心惊胆战。除了他,没有一个人不叫人寒心呢。”黛玉沉思半晌道:“罢哟!就如你在南边和我说的话,头里的事都撂开,再别提他了。我先到太太那里去探听姨太太那边的事,太太知道了没有?”便命雪雁、春纤跟着出了院门。

走不多路,见小红同着刚才送藕官们回去这两个老婆子一路说笑走来,见了黛玉,老婆子便站在一旁,回过了话,自回潇湘馆去。小红含笑问道:“奶奶那里去呢?我们奶奶打发我来请奶奶,明儿吃了早饭,奶奶这里没有事,请到议事厅去,倘定下了诗社,别搅闹奶奶、姑娘们的雅兴,改日再来请罢。”

黛玉道:“没有的事,明儿我准过去的,你去请了大奶奶、三姑娘没有?”小红道:“我们奶奶没有叫去请三姑娘,我先到了奶奶这里,再去请大奶奶,奶奶要请三姑娘,我带便就替奶奶去请了,回去告诉我们奶奶一声就是了。”黛玉道:“你奶奶没有吩咐,你别去请罢。横竖请了三姑娘也未必来,你回去对奶奶说,前儿送来的册子都看过了,明儿带到议事厅上,还有话和你奶奶当面说呢。”

小红答应了一声“是”,道:“不到奶奶屋里去了。”站着等黛玉走了,才往稻香村去。

再说黛玉来到王夫人处,正值王夫人睡午觉未起,便至玉钏屋里。见玉钏头上金珠璀璨,服饰鲜妍,已改了妆饰。王夫人又派了两个小丫头服事他。炕上铺陈帐幔及屋内帘栊器具等件,虽不精雅,却也富丽一新。玉钏面庞丰满,态度从容,正是移体移气润星润身。黛玉上前相见,叫了一声“姊姊”,玉钏脸泛微红,似形跼蹐。二人自有一番套言絮语,不必琐述。

黛玉坐不多时,只见一个小丫头来请道:“太太起来了。”

黛玉辞了玉钏,便过王夫人处。王夫人叫黛玉坐了道:“这样长天,你不歇个中觉吗?”黛玉道:“刚才史大妹妹和三妹妹在那里说了一会子话,混了过去,倒也不觉的倦了。”王夫人又向院子里瞧了一瞧道:“这时候晌午才热呢,虽然四月里天气,这太阳晒着地上,热气蒸上来就利害,你这会儿又赶来有什么话吗?”黛玉道:“没有别的,我听说姨妈在家里赶着拾掇东西,在外边找屋子,太太知道这件事没有?”王夫人道:“姨妈这些时也没过来,我恍惚也听过这句话,你又听见谁说呢?”黛玉道:“刚才听臻儿讲起,小孩子家也说的不明白,所以赶着来问太太。果然是真的,咱们过去留住他老人家,才是个正理。”王夫人道:“姨妈瞒了咱们背地里在那边办这些事,估量他已打定主意,要留也留不住。”黛玉笑道:“太太尽仔放心,包管把姨妈留住就是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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