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梦补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 分钟 · 30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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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天长“的描金大蜡烛,文王鼎内焚烧西域进贡的麟瑞名香,上面摆开玛瑙翡翠缀嵌的“汉宫春晓图”围屏,耀目争辉,果然是富贵气象。贾母笑道:“今儿王母娘娘可被众仙女拉下瑶池来了。”
薛姨妈逊谢道:“老太太才算得一尊无量寿佛,托老太太的福,要赶上老太太的岁数还差一半呢。承老太太抬爱,就是姑娘高兴,何必这么样费心,我也不配呢。”凤姐道:“姨妈说老太太是无量寿佛,今儿可算得个群仙会,请了佛菩萨来陪王母娘娘,林妹妹向来人家都称他是潇湘仙子,今日老王母下了凡,须得这位仙子那里去采一枚仙桃来,献献才好呢。”
说着戏文已开了场,先唱《八仙庆寿》,台上站了八十多个人都是绣蟒彩衣。舞袖蹁跹,歌喉宛转。第一出冲场戏已看得贾母乐了,接着坐席吃面,共摆六席。因是外面来的班子,翻轩底下满挂虾须帘子。宝玉走出帘外,被领班的蒋琪官看见,便到戏房里叫齐了二十四个小旦--都是十五六的年纪,生来似粉团玉琢一般--在帘子外齐齐站着,与宝玉打千请安。宝玉在北静王府里都见过认识的,便笑着同他们说了几句话,叫人取了二十五副宁绸袍褂来,连蒋琪官各人赏了一副。当下有两个年纪最小的托了戏目上来点戏,在帘子外站住,林之孝家的接了戏目进来,送到薛姨妈面前点戏。薛姨妈与贾母互让,大家商量点了正本《火云洞》。这本戏文本来热闹,内中又多添了些彩玩,神出鬼没,果然好看,引得文官这些孩子同了十二个女清音都来看戏。凤姐见贾母不住的喝彩,便悄悄问了黛玉,吩咐放赏。林之孝家的叫了二十名小厮,用炕桌抬了十桌子共二百串满钱赏了他们。
贾母见帘子外站着藕官、蕊官,便叫他们进来道:“今儿不叫你们唱戏,倒在这里玩耍,瞧唱的戏好不好?”藕官笑道:“他们的戏不过仗着人手多行头齐全,讲到唱起戏来,也唱得过他们。”凤姐道:“老祖宗,听藕官的话好不可恶,饶由他们在这里瞧了现成的戏,还要夸嘴。论起理来,今儿他们也该来孝敬姨太太两出戏的。”贾母道:“咱们瞧了这半天热闹,再叫他们来唱一两出清戏瞧瞧也好。”凤姐听了贾母的话,赶忙叫林之孝家的来吩咐了。一面薛姨妈道:“老太太坐了半天也乏了,该请歇歇去。”贾母道:“今儿姨太太的大庆,我很高兴,不觉得乏呢。咱们到后院子外边走走,再来瞧他们的戏。”
说着鸳鸯、琥珀扶了贾母,众人都随着散步,一会仍走后院子回到嘉荫堂,梨香院的戏班早来伺候点戏。贾母道:“今儿有外头的班子瞧,你们只拣好的戏唱,别丢脸。”蕊官便指藕官道:“《王十朋祭江》是他的拿手戏,唱得好。”薛姨妈听了,便叫藕官唱《祭江》。藕官下去,扮了王十朋上场,唱了第一支“一从科第凤鸾飞”,抑扬顿挫,意致缠绵,出场便好。
原来钱玉莲一脚向来是小旦药官扮的,他们两个人戏场上的夫妻以假作真,十分亲热。药官死后,藕官犹忘不了他,时时追念前情,偷向没人处掉泪。从前芳官还把他的心事告诉过宝玉,今点了这戏,便借戏中关目发泄自己私情,曲曲摹神,竟忘了是唱戏,倒像场上的身子就是王十朋了,哭得来哀猿断肠,铁人下泪。看戏的人个个伤心,连王府戏班里都围着要看,无不叫绝。宝玉在座,其触目伤怀之处自不必说,又见薛姨妈拿着手帕子不住的拭泪。宝玉坐不住了,便站起身来往帘子外一走,拉住林之孝家的问道:“今儿姨太太的寿辰要取个吉庆,谁点这些戏,你瞧闹得满屋子里的人都是淌泪抹眼的,像个什么样儿?”林家的道:“因是藕官的拿手戏,姨太太叫他唱的呢。”
宝玉听是薛姨妈所点,便没言语,转身走到王府班戏房里。
蒋琪官拉住宝玉的手悄问:“二爷给我察听的事可怎么样了?”
宝玉道:“还没访问出来,你别性急,总在我身上,还你个下落就是了。”又与他说了几句闲话,出了戏房转过嘉荫堂。
一路行走,盘算蒋琪官之事,又因蒋琪官想到袭人,心头纳闷。回至怡红院,径进紫鹃屋里,躺在炕上唉声叹气。那紫鹃同晴雯在嘉荫堂廓房内看了正本戏完回来,正在屋里换衣服,紫鹃问宝玉道:“为什么不陪老太太瞧戏,也回来了?好好的又发什么的心事呢?”宝玉道:“各人有各人的心事。”紫鹃坐下炕来,笑拉着宝玉道:“有什么心事和我说。”宝玉道:“叫你也摸不着这件事的踪影,对你说也自不中用。”紫鹃道:“虽然不中用,到底说出来大家知道,闷在你一个人肚子里做什么呢?”宝玉道:“蒋琪官娶袭人这件事,你自然知道的了,说起来也奇,他头里还聘定过一个人,也是咱们这两府里不知那一房出去的,因为那一家悔了亲,才又娶袭人的。难得蒋琪官有义气,我已许他访出头里这个人来给他,如今竟没处访呢。”
紫鹃忍住了笑,问道:“如访出了这个人,二爷还肯把他配蒋琪官不肯呢?”宝玉道:“访了出来,为什么不把他配蒋琪官?”紫鹃道:“这个人我倒知道,还有处找。”说着,站起身来便拉了晴雯来见宝玉,笑道:“这个人有了,快叫他去跟蒋琪官罢。”宝玉、晴雯两个一时都摸不着头脑,怔怔的四眼互睁。晴雯因听见跟蒋琪官的话,便笑骂紫鹃道:“混咇你的什么?想是你刚才瞧戏倒瞧上了蒋琪官了。”于是紫鹃细将前事说明,又把宝玉的话对晴雯说了,晴雯才知紫鹃和他取笑的缘由。宝玉亦恍然,悔亲不肯嫁蒋琪官的就是晴雯,还上了一吊,才得把亲事退成的细情,暗叹晴雯贞烈,果与袭人不同,而蒋玉函两次定亲,无心凑合,皆系自己房中宠爱之婢,又虚名空挂,卒归水月镜花,奇也奇极,巧也巧极的了。当下经紫鹃一番取笑,闷怀顿释。晴雯、紫鹃便催宝玉仍到嘉荫堂去。
宝玉只得出了怡红院,走到蓼溆一带栏杆边--就是从前李纹、李绮们四个人在那里钓鱼的所在--见一个女孩子靠着栏杆,手里拿了半个馒头,一点点摘下来撩在河里,引那鱼儿泳游吞吐玩儿。宝玉暗想那女子倒也玩得幽雅清趣,走近身旁,见他回过脸来,眼如秋水含情,眉若春山带蹙,见了宝玉微微一笑,转身要走。宝玉把他叫住,端详一会道:“你不是柳五儿吗?”那女子点点头。宝玉道:“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玩儿?”五儿道:“我妈到嘉荫堂找林大娘回话去,叫我站在这里等他同回去。”宝玉道:“嘉荫堂唱戏,为什么不跟着你妈妈去瞧瞧?”五儿答道:“我妈叫我定定的站在这里,不许到别处去乱走呢。”宝玉道:“我记起来了,有句话要问你。”未知宝玉记起何事要问五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慈姨妈三更梦爱女 呆公子一诺恕私情
话说宝玉在蓼溆栏杆边遇见柳五儿,记起旧事,问道:“头里芳官说你要到咱们屋子里来,我已经应许他的了。后来因太太把芳官这些人撵了,接着我就害了病,闹出许多不遂心的事来,把你也耽搁了。如今叫你进来,不知你可愿意不愿意?”
五儿低了头,半晌道:“有什么不愿意呢?就可惜芳官倒出去了。”宝玉道:“底下我还要叫芳官进来。”五儿道:“还叫他进来唱戏吗?”宝玉道:“不是唱戏。他坚心出了家,不必定要在水月庵里,叫他进园子来跟着妙师父住在栊翠庵,不比在外头清静吗?”五儿道:“我跟着妈去瞧过他,见他身上穿的烂布衫子。我妈问他道:‘你师兄师弟们已常进里头来的,你为什么不进去走走?死熬着在这里。’他道:‘你们瞧我在这里受苦,我倒乐呢。目下的地狱翻转来便是日后的天堂。已经撵出来的人,还到里头去混什么?如今想起先前的受用,倒很没味儿。’我听他对我妈说这番话,怕叫他也未必进来呢。”
正说着,雪雁来请宝玉,宝玉便同雪雁来到嘉荫堂。席已坐定,王府戏班又开了常宝玉上前,先与薛姨妈敬了酒,然后自贾母、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纨、凤姐各处以次而及,随便入座。少停席散,湘云拉了香菱同去,黛玉仍留薛姨妈至潇湘馆。
说起明日宴客之事,黛玉道:“照样今儿的戏班、酒席代妈妈作东,不用妈妈费一点心,已吩咐他们去办了。”薛姨妈感谢不荆说着,紫鹃来回:“管公馆的嫂子有话回姑娘。”
黛玉叫他上来。呈出太虚宫图纸,回明清虚观道人说的,照这样起造才合式。黛玉看了点点头,那媳妇退出。黛玉与薛姨妈叙话至二更后,各自就寝。
次日黛玉起身梳洗毕,雪雁说:“姨太太今儿不知为什么一早就起来了。”黛玉忙过去请安,见薛姨妈眼圈儿红红的,便问:“妈妈不再睡一会儿,就起来了。”薛姨妈道:“昨儿晚上做了一梦,甚是奇怪。明明见你宝姊姊站在炕前,他说赶不上给我拜寿,他也就好回来了。林妹妹仍旧住了潇湘馆,晴雯、紫鹃住了怡红院,没有人占他的屋子,将来还住他的蘅芜苑,打伙儿同在园子里来去近便些。还叫莺儿等着他,不用去跟四姑娘。正要问他话,他道怕天明快了,还要去见他太太呢。
说着就回身走了。我醒来听听你屋里的自鸣钟,已交子正的光景,再也睡不着,等天明就起来了。”黛玉道:“那是***心记。”
一语未了,只听外边老婆子们说道:“太太来了。”王夫人便到薛姨妈屋里坐下。黛玉问道:“太太有什么事早过来了?我正要去请安呢。”王夫人笑道:“有一件奇事来问姨妈。”
说着,便对薛姨妈道:“昨儿晚上梦见宝丫头,说要回来了。
还说到园子里见了妈妈才到我那边去的,妹妹可真梦见他没有?”薛姨妈诧异道:“刚才和姑娘讲起,果然姊姊也有梦,这事奇极了。”于是便把对黛玉说的话,一一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道:“中间的话字字相同,就没提起莺儿的事,还叫我在老太太跟前说一声,他怕天明赶紧要走了。我起来心上疑惑,所以来问妹妹,果然两梦相同,莫非宝丫头真个要还阳?算他死过半年多了,肉身已坏,那有这件事呢?”姊妹二人同黛玉谈论了一会,王夫人因早起未到贾母处请安,不敢久坐,黛玉也随至贾母房中。讲起这话,贾母将信将疑,半晌道:“姨太太得了这个梦,倒叫他心上越发不定了。今儿早些请他去瞧戏散散心罢。”
当下黛玉起身,往王夫人处请了安,回进园中,一路思想。
此事未必不由姨妈日有所思之故,就这莺儿要跟四姑娘的话,姨妈并未知道,何以梦中有此一节,又与太太梦的一样,委实叫人不得明白。大约宝姊姊这样人夙有根基,死后一灵不散,来去自由,偶然御风而行,晚上到此看看妈妈,尽他一点孝心也是应该的。你又何必说要回来的话哄骗他老人家呢?再者既然到了我屋子里,多年好姊妹,何不也来会会,在梦里头说几句话,莫非怪了我了。宝姊姊你若果然怪了我,恐蓬莱阆苑容不下你这一个不公道的神仙。
正在思想,只见莺儿慌慌张张的赶来,黛玉问他:“那里去?”莺儿道:“太太说我们姑娘要还阳了,我想棺柩停在铁槛寺,姑娘还阳转来,在棺木里喊叫没人听见,怎么样走出来呢?我要去瞧瞧,听见有什么响动就好叫人开棺。我到琏二奶奶那里套车子去。”黛玉道:“你也成了一个傻丫头了,你姑娘果然还阳,须得的的确确定准了一个日子时辰,才好商量这件事。如今太太不过在梦里头得了一句没影响的话,倒惹你发起呆来。你去便怎么样呢?到底你要铁槛寺去,太太知道没有呢?”莺儿道:“我没有告诉太太,那里承望姑娘就能活转来!我去走了一趟看看光景,也就死了我这条心了。”说着,掉下泪来。黛玉见他可怜,便道:“这也难为你一片热心,不走这一趟想是过不去的。”回头便叫跟的老婆子道:“你同莺姑娘到琏二奶奶那里去,说我的话,叫外头套一辆车子,再派一个有年纪的稳当家人,到铁槛寺,你也同了去。”又对莺儿道:“早些回来,别去发呆胡闹。”说着,自回潇湘馆,吩咐道:“姑娘们的早饭摆在嘉荫堂。”
一时湘云等众姊妹都到黛玉处,随了薛姨妈至嘉荫堂用过早饭,贾母、王夫人也到了。一面点戏开台,黛玉趁宝玉走开,便和湘云们讲起薛姨妈与王夫人梦见宝钗一事,众人称奇。湘云便问:“二哥哥知道了没有?”黛玉道:“已经疯了一个莺儿,到铁槛寺瞧他姑娘去了,再对这一个讲了,不知越发要傻出什么故事来呢。”因此众议纷纷道:“《搜神记》如朔方女子赵春,《幽明录》如琅琊王生,都是还魂的。”有的说:“汉末有人发前汉宫人冢,宫女犹活,谈昔年宫中事了了。这都是渺茫的话。”也有说:“宁信其有。两梦相同,必非无因。”
惟有惜春默无一语。湘云道:“你们瞧四妹妹只装听不见,偏是他有些讲究,不言语一声儿,听咱们在这里胡说乱道。”
惜春道:“将来自然明白。”湘云道:“好一个将来明白!咱们想你说句话,原是不到将来先要明白,若定要将来明白,等到三十年五十年,宝姊姊还阳不还阳自然知道了。但恐将来等得太迟,宝姊姊就便还阳,咱们这班人又要还阴了呢。”众人听了湘云的话,连惜春都笑起来。
不说嘉荫堂叙话,讲到莺儿与老婆子同坐了一辆车,叫赶车的买了些银锭纸钱带在车上,老家人将马几鞭子赶出了城,径往铁槛寺。下了车,莺儿是前次随送灵柩来的,知道停柩之处,一径进去,走近棺旁。只见棺盖上积厚的灰尘,连叫几声“姑娘”,周围抚摩个遍,棺内寂然,全无一点还阳的影响,便抽抽噎噎哭个不祝老婆子在旁边化了纸钱,便劝住莺儿的哭,催着回去。莺儿还不肯起身,又延挨了一会,老家人也来催促。莺儿只得叫老家人嘱托寺内的和尚,叫他们随时留心,到这里来看看,倘听见棺内有什么响动,立刻进城通信。老家人自去依言嘱咐了色空。莺儿同老婆子上了车,老家人跟着回来,嘉荫堂犹未散席,便在潇湘馆等候。
那边薛姨妈因不见莺儿上来伺候,便问黛玉,黛玉恐被宝玉听见,支吾过去。心上记挂莺儿,想起惜春前叫莺儿且慢去跟他,与薛姨妈所述梦中宝钗之言相合,今日又听惜春言语隐约,宝钗还阳之说似有几分可信。原来黛玉心中以为宝钗还阳有三桩可喜:第一,慰了姨妈痛女之心,第二,夫妇三人可共承欢堂上,第三,宝钗病故由于宝玉出家,我庆团圆不使人留缺陷。两番镜月重圆,先悲后喜,岂不是人间难得之事。只恐未必是真,转令罔念牵肠,痴心难释,又恐闹得宝玉知道,也像莺儿一样,认真要去开棺胡闹起来,这还了得。于是黛玉倒添了一种心事,勉强陪着众人坐在那里,还有什么心绪瞧戏?
急欲等莺儿回来细问铁槛寺之事。不多时散了席,薛姨妈定要回去,黛玉叫老婆子们掌灯,薛姨妈带了香菱也不回潇湘馆,从嘉荫堂出来,径走便门回家去了。这里黛玉回到自己屋里,悄悄问了莺儿,不禁怃然。到底心里总牵挂这件事,随时探问铁槛寺有无消息。
光阴如驶,瞬交三伏炎天。迎春回了孙家,宝琴时来时去,湘云还留住在园。李纹、李绮亦在稻香村并未回家。诸姊妹各自在屋里看书下棋,或随便做些针黹,消遣长日。
一日午后,夕照初斜,凉风微至,宝玉闲步到紫菱洲。听里边有人唱曲,侧耳细听,唱的是“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灿,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这声音很熟,却不是庆龄、遐龄,也不像藕官、蕊官,满肚猜摸,踱了进去,想不到唱的竟是晴雯。宝玉笑道:“怪不得时常不见你们在屋里,原来悄默声儿在这里乐呢。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一声儿?”庆龄道:“史大姑娘也有了两套。”宝玉便要湘云唱一支,湘云道:“林姊姊同紫鹃姑娘都会唱呢,叫你林妹妹先来唱一支,我就唱给你听。”宝玉道:“你们玩这个,比怄人的弹琴下棋有趣多着呢。”宝玉因芳官出了家,心上未免怅怅,难得庆龄貌似芳官,心里头有了芳官,经别人眼里瞧出来,觉像的分外逼真,便叫庆龄拍《小宴惊变》,不到两三天也会了。又叫藕官、蕊官同庆龄、遐龄到怡红院教身段脚步,命庆龄改妆旦脚,还逼着晴雯与自己同串。晴雯不肯,宝玉再三央告他。蕊官便把班里的彩衣翠翘带来给晴雯扎扮出常黛玉和姊妹们常到怡红院来瞧热闹,谁高兴也拍一两支。湘云也想串戏,到底为身分拘祝宝玉玩出了神,连热都忘了。觉此中颇有佳趣,并起社一事竟不提及。
那一天湘云邀了岫烟,到怡红院一转,不见黛玉,便往潇湘馆找他。路上遇着探春,三个人同到黛玉处,问小丫头们:“奶奶呢?”雪雁在里头听见,忙迎出来道:“姑娘在后面佛堂里。”湘云问道:“供的可是观音菩萨?”雪雁笑答道:“正是。”湘云道:“林姊姊又在那里稽首慈云礼世尊了,咱们瞧瞧他去。”一路说笑进来,湘云叫道:“林姊姊为什么不瞧他们去?晴雯姑娘的戏竟串熟了,看他妆扮起来,当真有些像杨娘娘呢。”探春摇头道:“不像杨太真,还该富泰一点。你不记得那一年瞧戏,二哥哥说了宝姊姊一句话,宝姊姊恼了。倏忽间已是好几年的事了。”湘云道:“正是。我瞧他戏目上写的《惊变》、《埋玉》,叫他们改做埋环才是。”黛玉道:“你怕犯了一个玉字吗?这又何必呢!”一面探春又道:“今儿瞧见你挂的大士像,记起一件事来了。林姊姊,把你这幅小照拿出来,咱们还要瞧瞧。”说着,同到前头屋子里坐下,黛玉便问雪雁:“你可记得我这幅‘行乐图’在第几号箱子里?要翻腾他出来呢。”雪雁道:“前儿同观音佛像取出来的,在这里呢。”说着,便拿出来。湘云接过展开,大家端详了一会,又看到惜春题的诗句。正在议论,来了宝玉,便问:“你们在这里瞧什么?”湘云就把这幅照交与宝玉,看了笑道:“也把我画在上头,林妹妹算是龙女,该配一尊善才。”
正说着,只见平儿引了小红、柳五儿,后面还跟几个老婆子,背着箱子、衣包进来。众人都不明白,探春笑向平儿道:“你们这一群人拿了行李包裹,倒像投歇店似的做什么?”一面小红、五儿与众人都磕了头。平儿道:“小红是先前在宝二爷屋子里,我们奶奶要了去,原说挑进人来补还二爷,因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了好几年还没补上。如今挑五儿来补小红这个缺的。”黛玉道:“既是这样,为什么连小红也来了?”
平儿笑道:“小红的话停会儿再说。”宝玉道:“凤姊姊别因我前儿去要人,他头里要了小红去没有补还我,如今赌气连小红都还了,我可是不要的。留五儿在这里,把小红领了去。”
小红站在平儿背后,听见宝玉的话,忙把平儿衣服拉了一把,平儿理会,便道:“那是没有的事,别多心。”说着,便同了小红、五儿进雪雁屋里,见紫鹃也在里头,便道:“姑娘们都在外边,我不好说得,和你讲了,停会儿告诉你姑娘一句就是了。”当下与紫鹃说明缘故,平儿转身,小红又有话求了紫鹃。
外面黛玉向众人道:“我早瞧着五儿是有出息的人,也生来干净。”说着,便叫一声“五儿”,五儿连忙走了出来,站在黛玉跟前。黛玉笑问五儿道:“我倒盼你进来呢,愿意住在这里伺候我,还愿意伺候二爷?”五儿微微一笑道:“奶奶的话,在这里服事奶奶,一般就是伺候爷,有什么分别呢?”黛玉一时倒无言可答。湘云接口道:“五儿你还不知道,这里潇湘馆是你奶奶住的,你二爷住的又不在这里潇湘馆一处。怪不得你奶奶在这里夸你,我听你答对奶奶这两句话,再没那么说的好,竟把你奶奶对住了。”一面向黛玉道:“这也不必问五儿,自然二爷知道你欢喜他,仰体奶奶的意思叫上来伺候的。”大家听了一笑,不觉笑的黛玉脸也红了。紫鹃在旁也笑道:“当真五儿与姑娘有缘,也没有进来的时候,倒先已伺候过姑娘的了。”
探春道:“紫鹃姑娘的话不知说到那里去了,怎么人没进来就伺候你姑娘呢?”紫鹃道:“我告诉姑娘听,先前我姑娘叫厨房里弄长弄短,熬这个煮那个,柳嫂子嫌厨房里腌臢,都拿回家去叫五儿做的,不是早伺候姑娘的吗?”湘云道:“这么说起来,五儿倒有先见之明,早早巴结上奶奶了。”
宝玉一面听,一面自看这幅“行乐图”,不肯释手。湘云又过来瞧着黛玉道:“给你写照这个人,如今可还在扬州?他肯进京来,刚是咱们园子里头的人画起来,也得画一两年呢。”
宝玉听了欢喜,一时就要请他进京。黛玉道:“你别高兴,这个人就住在咱们园子里头,也不肯画你的照。”湘云问道:“这个人有多大年纪了?”黛玉道:“年纪不过二十多岁。说起这个人,叫人起敬。他男人本是个穷秀才,专靠他笔上生涯,资助家中薪水。后来他男人亡故,上有孀姑,下遗幼子,仰事俯育之责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总在扬州一带官宦、富商家里画女眷们的行乐。若要他与男子写照,不论许他多少谢金,他总不肯动笔。”湘云听了黛玉的话便道:“二哥哥果然要画,咱们想法儿把你女扮了混在咱们姊妹队里,他就瞧得出来吗?哄也哄他画了。”黛玉道:“真是你们哥哥妹妹,还怕你二哥哥耍不到家?代他想出这些刁钻古怪的想头来玩呢。”探春道:“当真去请了他来,把园子里的人都写一写,各人爱布什么景由他自己打稿儿。林姊姊再画过一幅。”湘云道:“林姊姊爱竹子,该画一幅,‘幽篁涤暑图’,再不然画一幅‘葬花图’也对景儿。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