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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补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 分钟 · 36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娘赏那一盘,这一盘送还了你,岂不是你我都有了!如今何必又分彼此?”说着,便将金锁递给莺儿,宝钗也只得受了。停了半晌,才开口道:“你病好回家这几时,咱们总没见面,听说你的脾气都改了,我还不信。此番相聚一个来月,真看出你来了。你待***情分我都知道,感激不荆难道你未卜先知我要附体回生,还到这蘅芜苑来住的?真所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讲到他为了你去做和尚,就我这一面看起来,未免忍心。其实早有这句话,也怪不得他。至于你的苦处也知道,但是我做女孩儿,我的妈妈做了主,叫我怎么样呢?你自然该原谅我。我说一句不怕你恼的话,你先前的存心行事,也太古怪,够欺压人的了。”黛玉笑道:“说我欺压人,上头是天。”宝钗道:“不说你如今,说的是从前,你自去想罢。”黛玉沉思半晌道:“咱们早知道可以像如今这样,在一堆儿过一辈子,你我都不至遭意外之事了。”宝钗道:“你说这句话一点也不错,早知今日,悔不当初。”黛玉道:“别的话也不用讲了,我怎样脾气古怪,你到底说一两件我听听。”宝钗道:“我也说不得这许多,编几首《竹枝词》给你听去。”说着一头想一头写,一首一首的递与黛玉看,道:

老妈因便送宫花,顺路分来礼未差。

情分一般皆姊妹,争先毕竟让谁家?

奇方海上制应难,荷蕊梅花共牡丹。

自是传来医热症,何须着意冷香丸?

偶然雪夜暖琼酥,酒自宜温话不诬。

何事旁敲来刺语?故嗔侍婢送铜炉。

诙谐谈吐欲生风,行动何曾一返躬。

罗帕轻抛因底事?天边呆雁笑怡红。

年来未展翠眉颦,蝶怨莺秋岂为春?

乞到微生邻院去,不容人戴赤麒麟。

自家多泪不为奇,反指旁人作解颐。

一自怡红承夏楚,满缸谁把棒疮医。

较量身材瘦与肥,如簧相诋不知非。

马嵬千载思芳躅,媲美难当杨贵妃。

杯弓蛇影古来闻,暗里难将黑白分。

试问身旁棕拂子,可曾罗帐逐饥蚊?

黛玉看道:“倒亏你好记性,拉拉扯扯,连人家和你取笑的话也编派在我身上了。算数了罢,不必再诌下去了。”宝钗道:“如今也不必说人家自己,从前之事概付东流。我同你两个人竟不算死后还阳,只当过投胞胎到大观园里来,了结前生的情缘蘖债就是了。”

正在说笑,宝玉进来。见了这几首《竹枝词》,有知道的事,也有不知道的事,不过他们追叙旧话,闺帏嘲笑之谈,看毕随手搓了个纸团儿撩了。宝钗道:“怎么把我写的毁了,又怕得罪你林妹妹?今儿当你林妹妹在跟前,我要问你一句话,可要抖出良心来说,不许口是心非。你待林妹妹和我两个人,到底和那一个好?”宝玉道:“都好。”宝钗摇头道:“只怕未必。为什么林妹妹死了你去做和尚?我死了你做了和尚倒还俗?”宝玉笑道:“别讲做和尚不做和尚,夫妇之情总是一样的。”宝钗冷笑道:“你说到夫妇之情,这会儿没有外人在跟前,我说一句话,我先前只当伴你做了几个月姊姊,算不得夫妇。只有……”宝钗说了“只有”两个字便住了口。黛玉道:“只有什么?怎么不讲下去了?”宝钗道:“讲下去怕你着恼。”

黛玉道:“你们的事与我何干?”宝钗笑道:“我们的事倒偏有你,这些话我也说不出口来,你私下悄悄去问他就是了。”

宝玉笑道:“如今呢?可不像姊妹了,还有什么话说呢?”

宝钗听了,笑脸微红,便默默无语。

宝玉又道:“别的事都算我的不是,为什么林妹妹回过来,好端端在潇湘馆,后来要回家去,你也听了人家瞒着我不说句真话呢?”宝玉诘到这里,宝钗竟无词可答,寂然半晌,只得勉强支饰道:“何尝不和你说过实话呢?”宝玉道:“屈天屈地的,你几时和我说过林妹妹病好的话?”宝钗笑道:“你做祭林妹妹祭文给我瞧,我说题目不切文章,明明对你说:人还活着,何为祭文?你自己解不透。”宝玉想了一想道:“果然有这句话的。这时候我心思瞀乱,那里想得到呢?”黛玉道:“你做的祭文在那里?给我瞧瞧。”宝玉道:“悖悖悔悔的事,还瞧他什么?”黛玉道:“古人如陶靖节之自祭,司空表圣自著墓铭,最为旷达。今及身而见祭我之文,更为千古美谈。”

说着立刻索龋宝钗道:“这稿纸不知撩在那里,还得去问袭人。”黛玉便令小丫头去叫袭人来,宝玉与他细细说明,叫去找寻。袭人道:“我也记起有这件东西,如今屋子都搬腾过了,怕一时没处找呢。”说着连忙回去叫了麝月,同去找这稿纸。

找了一会,在宝玉书箱里头找着了。麝月道:“不知可就是这不是?再没有别的了。”袭人道:“上年林姑娘回南上一天,我见二爷写的多分就是这个。”

袭人接过,便至蘅芜苑送与黛玉看,道:呜呼!三更雨夜,鹃啼泪以无声;二月花朝,蝶销魂而有梦。追忆仙游旧境,恨三生债自难酬;朗吟庄子遗编,悟一点灵应早毁。维我潇湘妃子,髫年失恃,内宾依舅氏之门;夙慧能文,进士竞关家之号。妆台弄粉,向无同栉之嫌;绣榻横经,不异联床之友。茜窗剪烛,共写龙华;苔径牵衣,同扶鸠杖。

戏解连环九九,消长日以怡情;闲寻曲径三三,饯残春而觅句。

词勒螭蟠碑上,兰室增荣;才传凤藻宫中,椒房志喜。绮阁悟参禅之谛,直胜谈经;绣闱拜问字之师,无须载酒。贾勇续金笺一五律,杏帘独冠群芳;补荒临玉版十三行,松墨真贻至宝。

吟诗结社,字疑香圃;搜来集艳,成图室贮。水仙作伴,敲枰落子,饶有余闲,击钵留音,何须索句?落红冢畔埋香,窃步芳踪;栊翠庵中试茗,叨陪韵事。折绛梅于雪里,温酒宜寒;抒彩线于风前,慧心格物。剪通灵之穗,规过增渐;收拭泪之巾,邀怜知感。讵意变声忽兆?惊听绿绮之音;无端谶语先成,谬改茜纱之句。鹧鸪春老,絮欲沾泥;鹦鹉诗传,花谁埋冢。

似曾相识,乍逢讶有前因;毕竟非凡,永诀难凭后果。聆歌榭霓裳雅韵,已传小像于登场;拈花枝晓露清愁,早逗元机于宣令。试认粉筠,个个泪点常斑;空余香屑,重重吐绒尚艳。蓼风轩里,堪摹入画之容;芦雪亭前,难觅联吟之侣。篱畔如来问菊,孰意悲秋?池边留得残荷,阿谁听雨?绿窗明月,尚留垂露之笺;青史古人,已渺骈云之驾。斗寒图在,寻踪许问霜娥;焦尾琴亡,遗响空悲月姊。乞借仙茎之粒,化丈六金身;拟浮宿海之槎,渡三千弱水。昔聆侍戏语,惊魂早渡江乡;今嗟仙佩遐升,浊魄难追碧落。看摄影花飞随去,问尽头天在何方?记前言于漏尽灯残,早惊尘梦;泐寸臆于天荒地老,聊慰泉台。云尔。

黛玉一头看,一头想:难为他把头里琐琐屑屑的事都记在肚子里,宝玉真是知己。我就当真死了没有回过来,留此一篇祭文,虽死犹生。宝玉坐在一旁察看黛玉神情,怕他见了祭文伤感,便在黛玉手里夺过去火烧化了。黛玉道:“这又何必?留他瞧瞧有什么使不得?”宝钗笑道:“你们两个人的古典,是那里张罗来凑成这一篇?将来林妹妹过八十岁生日,就把这篇前后改换几句,可以当得寿文的。”

黛玉道:“别要嚼舌了。姊姊你提起生日,咱们的生日上半年已经过的了,等到明年再讲。这九月初二是凤姊姊的生日,咱们倒要给他玩闹一天,老太太也是高兴的。”宝钗听了笑道:“就怕像头里闹出缘故,两口子又打起架来,怎么样呢?”黛玉也笑道:“咱们索性把凤丫头灌个醉,吃够了酒,自然不去吃醋了。”二人正在说笑,宝玉坐在一旁只是呆呆的出神,并不搭言就走开了。黛玉道:“这不又是一件奇事,他是无事要生出法儿来闹的,今儿为什么听替凤姊姊做生日的话,倒冷冷的走开?忽然发起什么心事来了?”宝钗道:“这个我也猜不透。”他二人商议已定,便同去和贾母说了,贾母果然高兴。

到了初二日,传梨香院内两班女孩子。早上吃面,午间酒席就摆在议事厅上,一贺生辰,二为酬劳的意思。开戏后,不约而同,座上走了宝玉和玉钏两个人。黛玉悄悄叫秋纹、碧痕分头去瞧他们。碧痕去不多时,来回道:“刚才出去碰见跟玉钏姑娘的小丫头说:‘他姑娘到园子里东南角那边拈了香回来,换衣服去了就出来的。’还说:‘二爷也在那里回来了。’”话未完,玉钏与宝玉先后进来。众人都没理会,惟黛玉心上已猜着他们几分。是日尽欢而散,书无可纪之事,不必细表。

过了几日,这天宝玉一早起来,走出园去到清客相公房里坐坐。见嵇好古与詹光早就拢局,程日兴、王尔调坐在一旁观看,见宝玉进去,便都站起来笑道:“世老先生久不到敝斋来赐光了,今儿难得移玉至此。”说着,程日兴让宝玉坐了,自己又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摆在旁边仍看下棋。他两个人各下了几子,詹光要另寻劫打。宝玉指道:“这一着不应他,不是这一大块黑棋都没有了吗?”詹光算了一算道:“幸亏世老先生提醒这一着,竟看不出来呢。”嵇好古道:“向来从没领教过,倒不知世老先生手谈亦甚精明。”程日兴道:“我闻说,世老先生这两位夫人都是高明的,自然是刑于之化了。”嵇好古笑道:“程兄的通文,好似赶老羊,叫了个倒通了呢。”宝玉忍不住地笑起来,程日兴脸上一红。

嵇好古连忙把话岔开道:“正是,我们求世老先生的单条字幅,好几年来还没见惠,如今的笔墨,可是越发难求了。”

宝玉道:“什么话!如不嫌弃,过两天涂几张奉送补壁就是了。”

程日兴道:“且慢说求字的话,世老先生的喜酒我们都扰过了。但詹、王二兄原是冰人,世老先生该替己端整几样好菜谢谢媒,牵带我与嵇兄做个陪客。”宝玉笑道:“一定要奉邀。”

王尔调道:“听说令侄的文章很得意,自然是恭喜的,咱们先扰了令侄的喜酒再讲。”宝玉道:“我正为此在这里打听。今儿放榜,早该有信了。这会儿鸦雀无声,怕没想头了。”一语未了,只听一棒锣声喧嚷进来,不知的是贾兰?是贾环?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听捷音稻香村设席 洗繁华莲花落侑觞

话说宝玉正在书房与清客相公嵇好古们叙谈,只听一棒锣声,喧嚷进来,忙出去查问,是贾兰中了。因有一名中式的磨勘雷同出来,重又抽换,所以放榜迟了两个时辰。宝玉便进内,先到贾母、王夫人两处告诉,贾母、王夫人自是欢喜。宝玉又忙跑往园子里来,径至稻香村与李纨道喜说:“兰儿中了。”

李纨更加乐意,不免又想起贾珠,几乎滴下泪来,勉强忍住,与宝玉说了几句。

此时,贾兰喜信合府传知,适平儿在黛玉处回话,便叫平儿“去对你二爷说,吩咐外边帐房,此番兰哥儿中了,一切应酬赏赐,查宝二爷上年的旧帐,总要加丰”。凤姐那边照黛玉之言回明王夫人,自去办理。

这里,黛玉约了宝钗、湘云、岫烟、探春到李纨处贺喜,见稻香村外秋禾成熟,匝地黄云,宛然田家风景。黛玉对李纨道:“我要替大嫂子这里挂一张匾。”宝钗道:“向来有人题过的,‘杏帘在望’最妙的了。”黛玉摇头道:“不切当。”

湘云道:“大嫂子教子成名,竟是‘画荻遗风’,何如?”黛玉道:“也脱了稻香村本色,不如老老实实题个‘耕读传家’,让他自成一国。”宝钗道:“我们在园子里住了几年,就是兴诗社的时候扰过大嫂子一会,并没摆酒请过咱们,今番兰哥儿中了,该掏个替己,请老太太、太太过来赏玩稻香风景,咱们大家热闹一天。”众人都道此论极是。黛玉道:“也不要大嫂子花费,我去封三十两银子送来,叫柳家的端整酒席。”李纨笑道:“当真我短少了这几两银子,还要你送来?只要你们去请老太太定准个日子,我好叫他们预备。”黛玉道:“你们定了,我还有个条陈,诸色要配这个地方,必得换个新鲜样儿才好。”众人问:“换什么新样儿呢?”黛玉道:“铺垫不必华丽,器皿都要古样,咱们穿戴切忌艳妆,伺候的丫头、媳妇更不用说,才衬得起大嫂子这里农家风味来。”湘云拍手道:“当真这样,果然别致有趣,老太太见了倒也耳目一新。”李纨道:“我是现成的,怕你们找不出这些衣服来。”黛玉道:“找是那里去找呢?各人开了长短尺寸,一色是洋蓝布青梭,叫外头成衣铺子里一两天就缝起来了。”当下约定,各自散去。

讲到李贵承办尤三姐葬事,诸色停当,择于是日封口,请宝玉前去祭奠。这几日因贾兰中举,亲朋道贺往来不绝,自有贾琏与贾珍过来应接。宝玉自去干他的事,带了鸳鸯剑,出了二门,命小厮备马,坐上径出大门,扬鞭往郊外而来。这一日正值重阳佳节,那里有一处胜境,仿照戏马台古迹,名金台戏马台,甚高峻,每逢重九,游人登高聚饮,最为热闹。宝玉在马上远远眺望,因少知己作伴,且心头有事,亦无意留恋。

一路行来,见林枫染醉,野菊堆金,一派潇疏秋色。不多时,到了尤三姐墓前下马,祭礼早已摆齐。宝玉恭肃行礼,想起尤三姐已许身柳湘莲,因湘莲误听谗言,退悔亲事,索还聘物鸳鸯宝剑,以致霎时间青锋殒命,血溅梨花,真可谓艳如桃李,凛若冰霜。今湘莲已登仙籍,犹有故情,将一剑寄回,归于尤三姐墓中,使鸳鸯两剑不致分飞,以示生离死合,亦可慰幽魂于冥冥。拜毕洒酒化纸,接过鸳鸯剑正要送入墓中,只见手中飞起一道白光,直冲墓门而没,那剑连鞘都不见了。宝玉竦然站立,暗叹此剑固非尘凡之物。又命李贵在此看工人担土堆冢,四周要种植树株。李贵道:“爷怎么吩咐,奴才总照着去办。要立石人石马,再起石牌坊也容易。”宝玉道:“不用你多讲,那尤家三姐节烈可嘉,我将来真要奏上一本,替他请旌建坊呢。”当下宝玉站着看了一会,上马回府。

一进园来,找黛玉、宝钗。袭人回道:“两位奶奶同姑娘们都在凸碧山庄登高去了。”宝玉连忙赶来,见一班姊妹都在山坡子上观玩。湘云见了宝玉,笑道:“二哥哥到那里去了?各处找你没见。”黛玉道:“他自然往城外别处地方登高去了。”

宝玉道:“城外是去的,就看了人家登高,我一个人有什么兴致,所以赶回来找着你们应个景儿,你们倒都在这里了。园子里要算这个地方最高,你瞧各处的秋色都在目前。山子底下这两株桂树虽然开败了,还有些余香。”湘云道:“安得道人殷七七,不论什么时候,爱看什么花,就遣他开了何等不妙?”

宝钗道:“不如登南山文峰清歌一曲更妙。”宝玉道:“我就羡慕孟参军,龙山落帽最为韵事。”于是各人随便起坐叙谈。

说起李纨明日请酒的话,宝玉道:“何不应今儿的佳节,要等明朝?”黛玉道:“‘只缘今日人心变,未必秋容一夜衰。‘这两句诗你就忘了?春秋多佳日,何必定要今朝!”宝玉道:“及时行乐,咱们今儿也该赏赏菊花。”宝钗道:“园子里的菊花,咱们来来去去那一天不看他几回,定要怎样赏他!况且,那一年赏菊做诗,也算玩得他淋漓尽致的了,如今凭你怎样,也再打不出新鲜稿子来。我想不如把菊花饶了他罢。”众人听了都笑起来。一时笑声未止,见一个小丫头走来道:“太太叫二爷去问话呢。”宝玉便下了山坡,往王夫人处去了。这里众人也各自走散。

到了次日,李纨亲到贾母处相邀,见薛姨妈、邢、王二夫人、尤氏、凤姐已先在那里。众人簇拥着贾母来到稻香村。贾母平日轻易不到此处,今值秋成时候,与别处另换一番景象,便欢喜道:“这不是到城外乡村里去了,可惜不留刘亲家在这里瞧瞧,到底与他们屯里光景一样不一样?”凤姐道:“这假的总比他们真的强呢。”一路说话。将近门首,一班姊妹都迎了出去。贾母见他们一色的荆布钗裙,田家打扮,便笑道:“又是谁调排你们妆这个样儿?觉得换了眼,比你们平日间穿的衣服还好看呢。”薛姨妈也笑道:“姑娘们真会玩儿。”

一时走进里边,就在南屋三间卸下后窗,一眼望见稻香村的远景,真有“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景象。凤姐道:“大嫂子为什么不早言语一声儿,瞧了你们穿的,我身上衣服很不配。”黛玉道:“你爱穿,现成多几套在这里。”凤姐连忙换了,鸳鸯、平儿几个人,见凤姐换上还有多余衣服,犹如属餍肥甘的见了蔬菜,反觉新鲜可口一般,也都换了。贾母对薛姨妈道:“姨太太也见识过多了,你们从小到如今,倒没有赴过这样席面,有趣呢。”薛姨妈道:“也亏他们,变出法儿来孝敬老太太乐一乐呢。”说着,贾母同薛姨妈先坐了,邢、王二夫人以下挨次就坐,李纨执壶递酒。

贾母满屋子里一瞧,问:“宝玉那里去了?”凤姐道:“刚才还看见他呢。”正要叫丫头们去找,只见宝玉穿戴了北静王送的玉针蓑金藤笠跳了进来,合坐都笑他。李纨道:“我们的田禾都要收割了,穿了这一套子求雨来了。”宝玉道:“他们都扮了老农,我也妆一个渔翁。”贾母道:“快脱了坐下来。”

麝月、秋纹连忙过去与宝玉除下箬笠,宽了蓑衣。宝玉随便坐下,与众姊妹说笑饮酒。

贾母问:“兰小子呢?”李纨答道:“他今儿去拜房师,怕留住吃了晚饭才回来呢。”贾母又问薛姨妈道:“琴丫头为什么不来?”薛姨妈道:“因是香菱胆小,拉住他在家里作伴没有过来。”贾母道:“正是,我听说蟠大奶奶不在了,还说许多捣鬼的话,传来不得明白,姨太太讲给我们听听。”

于是薛姨妈将夏金桂临终的话,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贾母听到叫香菱扶正这一节,便点头道:“这样办倒也罢了。蟠哥儿几时能回家呢?”薛姨妈道:“前儿蝌儿有信回来,说赶年底总可到家。”王夫人道:“听他说到香菱扶正的话,竟像有什么附在他身上。他同香菱两个死冤家,天天乌眼鸡似的,死了肯便宜香菱吗?”李纨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者这位蟠大奶奶因他生前磨挫了香菱这几年,一时良心发现,抬一抬香菱也未可知。”宝钗道:“我想起来,还是太太的话不错。我们这位嫂子,别想他死来肯说句良心话,就到阴司里上起刀山来,还要嘴硬呢。”

贾母道:“咱们尽仔说闲话,姨太太酒也不喝。珠儿媳妇,今儿你是主人,也该想法儿多敬姨太太一杯酒。咱们还是行个令罢。大家想一个没有行过的新令才好。”宝玉道:“前儿一个同年请客,行的令倒好玩,我说了好,那主人连这付象牙筹码送了我。老祖宗高兴,今儿就行这个令。”贾母道:“什么样的?你先讲给我听听。”宝玉道:“每一根筹上刻的《西游记》上一个像,唐三藏、孙悟空、八戒、沙僧,共是四根,余外有二十多根,都是精怪。各人暗取一筹,都别言语,惟取了孙悟空,就要他出来寻师父。倘然错寻了八戒、沙僧,师弟兄见面,各人喝一杯。如寻着了妖精,两人拇战,必得战胜了妖精,许他去另寻。再寻不着,照旧搳拳。”贾母听了欢喜道:“这个令倒没有行过。”

宝玉便叫莺儿去取那副镌像的酒筹来。莺儿去问了小丫头,取到酒筹先送与贾母看过,交给鸳鸯抖乱,暗中分与众人。偏凤姐得了孙悟空,便不依鸳鸯道:“怎么你拣个孙猴子给我了。”

鸳鸯道:“谁见来呢?”贾母道:“我常叫他是个猴子,偏偏是他拿着了,你们瞧他跳去罢。”众人都笑了。凤姐手内拿着筹,向各人脸上相面的相去,那里相得出来?挨次看到湘云,湘云笑道:“唐僧在这里。”凤姐便指着他道:“只怕就是你。”

湘云撒开手,将筹递与凤姐看明,原来是个耗子精。二人搳起拳来,凤姐连输了三拳,挺着脖子喝了三杯,道:“无底洞的耗子精果然利害。”直到第四拳才赢了湘云。又寻着宝玉道:“宝兄弟也做过和尚,同和尚在一堆儿,一定是了。”众人都笑,独有黛玉脸上一红,因宝玉是红孩儿,已与凤姐交手,都看他们搳拳,并不理会。凤姐又输了两拳,然后胜了。再寻过去,不是沙僧、八戒,便是精怪。凤姐搳拳已喝了二十来杯酒。

鸳鸯看他有些支持不住,算算筹也剩得没多几根了,早瞧见贾母分的筹是唐僧,便向凤姐丢了个眼色。凤姐会意,便向贾母笑道:“猴儿今儿杀败,只得来寻老祖宗了,不知是不是?”

贾母一手将筹撒放桌上,道:“猴儿,猴儿,你师父在这里,何不早来寻着我呢。”当下奉敬了贾母一杯酒。

还是鸳鸯分筹,这会贾母得了个孙行者,恰恰凤姐得了个唐僧。贾母道:“如今该我去重整花果山了,不知找那一个才好,别也像凤丫头,碰见就是妖精。”贾母一面说,凤姐早已照会了鸳鸯,鸳鸯指点贾母去寻凤姐。贾母道:“我也不找别人,找凤丫头,鬼头鬼脑,定是他得了这一根筹子了。”鸳鸯笑道:“二奶奶拿出来看罢,躲也躲不过去的。”凤姐道:“老祖宗不是孙大圣,竟是活神仙,怎么一找就找着了唐僧的筹子,果然在这里呢。”凤姐便自己喝了一杯酒。

把这个令又转了两三转,李纨道:“刚只行令喝酒虽然雅致,终究冷静。梨香院女孩子闲着,叫他们来伺候唱几套昆曲罢。”贾母道:“在这个地方,瞧你们这样妆扮,不配打十番唱昆曲。他们会打莲花落,叫几个来打两套听才得呢。”薛姨妈道:“老太太果然想的到,打起莲花落来,不但地方相配,而且今儿统改了一个样儿,分外觉得新奇呢。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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