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梦补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 分钟 · 36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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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娘赏那一盘,这一盘送还了你,岂不是你我都有了!如今何必又分彼此?”说着,便将金锁递给莺儿,宝钗也只得受了。停了半晌,才开口道:“你病好回家这几时,咱们总没见面,听说你的脾气都改了,我还不信。此番相聚一个来月,真看出你来了。你待***情分我都知道,感激不荆难道你未卜先知我要附体回生,还到这蘅芜苑来住的?真所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讲到他为了你去做和尚,就我这一面看起来,未免忍心。其实早有这句话,也怪不得他。至于你的苦处也知道,但是我做女孩儿,我的妈妈做了主,叫我怎么样呢?你自然该原谅我。我说一句不怕你恼的话,你先前的存心行事,也太古怪,够欺压人的了。”黛玉笑道:“说我欺压人,上头是天。”宝钗道:“不说你如今,说的是从前,你自去想罢。”黛玉沉思半晌道:“咱们早知道可以像如今这样,在一堆儿过一辈子,你我都不至遭意外之事了。”宝钗道:“你说这句话一点也不错,早知今日,悔不当初。”黛玉道:“别的话也不用讲了,我怎样脾气古怪,你到底说一两件我听听。”宝钗道:“我也说不得这许多,编几首《竹枝词》给你听去。”说着一头想一头写,一首一首的递与黛玉看,道:
老妈因便送宫花,顺路分来礼未差。
情分一般皆姊妹,争先毕竟让谁家?
奇方海上制应难,荷蕊梅花共牡丹。
自是传来医热症,何须着意冷香丸?
偶然雪夜暖琼酥,酒自宜温话不诬。
何事旁敲来刺语?故嗔侍婢送铜炉。
诙谐谈吐欲生风,行动何曾一返躬。
罗帕轻抛因底事?天边呆雁笑怡红。
年来未展翠眉颦,蝶怨莺秋岂为春?
乞到微生邻院去,不容人戴赤麒麟。
自家多泪不为奇,反指旁人作解颐。
一自怡红承夏楚,满缸谁把棒疮医。
较量身材瘦与肥,如簧相诋不知非。
马嵬千载思芳躅,媲美难当杨贵妃。
杯弓蛇影古来闻,暗里难将黑白分。
试问身旁棕拂子,可曾罗帐逐饥蚊?
黛玉看道:“倒亏你好记性,拉拉扯扯,连人家和你取笑的话也编派在我身上了。算数了罢,不必再诌下去了。”宝钗道:“如今也不必说人家自己,从前之事概付东流。我同你两个人竟不算死后还阳,只当过投胞胎到大观园里来,了结前生的情缘蘖债就是了。”
正在说笑,宝玉进来。见了这几首《竹枝词》,有知道的事,也有不知道的事,不过他们追叙旧话,闺帏嘲笑之谈,看毕随手搓了个纸团儿撩了。宝钗道:“怎么把我写的毁了,又怕得罪你林妹妹?今儿当你林妹妹在跟前,我要问你一句话,可要抖出良心来说,不许口是心非。你待林妹妹和我两个人,到底和那一个好?”宝玉道:“都好。”宝钗摇头道:“只怕未必。为什么林妹妹死了你去做和尚?我死了你做了和尚倒还俗?”宝玉笑道:“别讲做和尚不做和尚,夫妇之情总是一样的。”宝钗冷笑道:“你说到夫妇之情,这会儿没有外人在跟前,我说一句话,我先前只当伴你做了几个月姊姊,算不得夫妇。只有……”宝钗说了“只有”两个字便住了口。黛玉道:“只有什么?怎么不讲下去了?”宝钗道:“讲下去怕你着恼。”
黛玉道:“你们的事与我何干?”宝钗笑道:“我们的事倒偏有你,这些话我也说不出口来,你私下悄悄去问他就是了。”
宝玉笑道:“如今呢?可不像姊妹了,还有什么话说呢?”
宝钗听了,笑脸微红,便默默无语。
宝玉又道:“别的事都算我的不是,为什么林妹妹回过来,好端端在潇湘馆,后来要回家去,你也听了人家瞒着我不说句真话呢?”宝玉诘到这里,宝钗竟无词可答,寂然半晌,只得勉强支饰道:“何尝不和你说过实话呢?”宝玉道:“屈天屈地的,你几时和我说过林妹妹病好的话?”宝钗笑道:“你做祭林妹妹祭文给我瞧,我说题目不切文章,明明对你说:人还活着,何为祭文?你自己解不透。”宝玉想了一想道:“果然有这句话的。这时候我心思瞀乱,那里想得到呢?”黛玉道:“你做的祭文在那里?给我瞧瞧。”宝玉道:“悖悖悔悔的事,还瞧他什么?”黛玉道:“古人如陶靖节之自祭,司空表圣自著墓铭,最为旷达。今及身而见祭我之文,更为千古美谈。”
说着立刻索龋宝钗道:“这稿纸不知撩在那里,还得去问袭人。”黛玉便令小丫头去叫袭人来,宝玉与他细细说明,叫去找寻。袭人道:“我也记起有这件东西,如今屋子都搬腾过了,怕一时没处找呢。”说着连忙回去叫了麝月,同去找这稿纸。
找了一会,在宝玉书箱里头找着了。麝月道:“不知可就是这不是?再没有别的了。”袭人道:“上年林姑娘回南上一天,我见二爷写的多分就是这个。”
袭人接过,便至蘅芜苑送与黛玉看,道:呜呼!三更雨夜,鹃啼泪以无声;二月花朝,蝶销魂而有梦。追忆仙游旧境,恨三生债自难酬;朗吟庄子遗编,悟一点灵应早毁。维我潇湘妃子,髫年失恃,内宾依舅氏之门;夙慧能文,进士竞关家之号。妆台弄粉,向无同栉之嫌;绣榻横经,不异联床之友。茜窗剪烛,共写龙华;苔径牵衣,同扶鸠杖。
戏解连环九九,消长日以怡情;闲寻曲径三三,饯残春而觅句。
词勒螭蟠碑上,兰室增荣;才传凤藻宫中,椒房志喜。绮阁悟参禅之谛,直胜谈经;绣闱拜问字之师,无须载酒。贾勇续金笺一五律,杏帘独冠群芳;补荒临玉版十三行,松墨真贻至宝。
吟诗结社,字疑香圃;搜来集艳,成图室贮。水仙作伴,敲枰落子,饶有余闲,击钵留音,何须索句?落红冢畔埋香,窃步芳踪;栊翠庵中试茗,叨陪韵事。折绛梅于雪里,温酒宜寒;抒彩线于风前,慧心格物。剪通灵之穗,规过增渐;收拭泪之巾,邀怜知感。讵意变声忽兆?惊听绿绮之音;无端谶语先成,谬改茜纱之句。鹧鸪春老,絮欲沾泥;鹦鹉诗传,花谁埋冢。
似曾相识,乍逢讶有前因;毕竟非凡,永诀难凭后果。聆歌榭霓裳雅韵,已传小像于登场;拈花枝晓露清愁,早逗元机于宣令。试认粉筠,个个泪点常斑;空余香屑,重重吐绒尚艳。蓼风轩里,堪摹入画之容;芦雪亭前,难觅联吟之侣。篱畔如来问菊,孰意悲秋?池边留得残荷,阿谁听雨?绿窗明月,尚留垂露之笺;青史古人,已渺骈云之驾。斗寒图在,寻踪许问霜娥;焦尾琴亡,遗响空悲月姊。乞借仙茎之粒,化丈六金身;拟浮宿海之槎,渡三千弱水。昔聆侍戏语,惊魂早渡江乡;今嗟仙佩遐升,浊魄难追碧落。看摄影花飞随去,问尽头天在何方?记前言于漏尽灯残,早惊尘梦;泐寸臆于天荒地老,聊慰泉台。云尔。
黛玉一头看,一头想:难为他把头里琐琐屑屑的事都记在肚子里,宝玉真是知己。我就当真死了没有回过来,留此一篇祭文,虽死犹生。宝玉坐在一旁察看黛玉神情,怕他见了祭文伤感,便在黛玉手里夺过去火烧化了。黛玉道:“这又何必?留他瞧瞧有什么使不得?”宝钗笑道:“你们两个人的古典,是那里张罗来凑成这一篇?将来林妹妹过八十岁生日,就把这篇前后改换几句,可以当得寿文的。”
黛玉道:“别要嚼舌了。姊姊你提起生日,咱们的生日上半年已经过的了,等到明年再讲。这九月初二是凤姊姊的生日,咱们倒要给他玩闹一天,老太太也是高兴的。”宝钗听了笑道:“就怕像头里闹出缘故,两口子又打起架来,怎么样呢?”黛玉也笑道:“咱们索性把凤丫头灌个醉,吃够了酒,自然不去吃醋了。”二人正在说笑,宝玉坐在一旁只是呆呆的出神,并不搭言就走开了。黛玉道:“这不又是一件奇事,他是无事要生出法儿来闹的,今儿为什么听替凤姊姊做生日的话,倒冷冷的走开?忽然发起什么心事来了?”宝钗道:“这个我也猜不透。”他二人商议已定,便同去和贾母说了,贾母果然高兴。
到了初二日,传梨香院内两班女孩子。早上吃面,午间酒席就摆在议事厅上,一贺生辰,二为酬劳的意思。开戏后,不约而同,座上走了宝玉和玉钏两个人。黛玉悄悄叫秋纹、碧痕分头去瞧他们。碧痕去不多时,来回道:“刚才出去碰见跟玉钏姑娘的小丫头说:‘他姑娘到园子里东南角那边拈了香回来,换衣服去了就出来的。’还说:‘二爷也在那里回来了。’”话未完,玉钏与宝玉先后进来。众人都没理会,惟黛玉心上已猜着他们几分。是日尽欢而散,书无可纪之事,不必细表。
过了几日,这天宝玉一早起来,走出园去到清客相公房里坐坐。见嵇好古与詹光早就拢局,程日兴、王尔调坐在一旁观看,见宝玉进去,便都站起来笑道:“世老先生久不到敝斋来赐光了,今儿难得移玉至此。”说着,程日兴让宝玉坐了,自己又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摆在旁边仍看下棋。他两个人各下了几子,詹光要另寻劫打。宝玉指道:“这一着不应他,不是这一大块黑棋都没有了吗?”詹光算了一算道:“幸亏世老先生提醒这一着,竟看不出来呢。”嵇好古道:“向来从没领教过,倒不知世老先生手谈亦甚精明。”程日兴道:“我闻说,世老先生这两位夫人都是高明的,自然是刑于之化了。”嵇好古笑道:“程兄的通文,好似赶老羊,叫了个倒通了呢。”宝玉忍不住地笑起来,程日兴脸上一红。
嵇好古连忙把话岔开道:“正是,我们求世老先生的单条字幅,好几年来还没见惠,如今的笔墨,可是越发难求了。”
宝玉道:“什么话!如不嫌弃,过两天涂几张奉送补壁就是了。”
程日兴道:“且慢说求字的话,世老先生的喜酒我们都扰过了。但詹、王二兄原是冰人,世老先生该替己端整几样好菜谢谢媒,牵带我与嵇兄做个陪客。”宝玉笑道:“一定要奉邀。”
王尔调道:“听说令侄的文章很得意,自然是恭喜的,咱们先扰了令侄的喜酒再讲。”宝玉道:“我正为此在这里打听。今儿放榜,早该有信了。这会儿鸦雀无声,怕没想头了。”一语未了,只听一棒锣声喧嚷进来,不知的是贾兰?是贾环?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听捷音稻香村设席 洗繁华莲花落侑觞
话说宝玉正在书房与清客相公嵇好古们叙谈,只听一棒锣声,喧嚷进来,忙出去查问,是贾兰中了。因有一名中式的磨勘雷同出来,重又抽换,所以放榜迟了两个时辰。宝玉便进内,先到贾母、王夫人两处告诉,贾母、王夫人自是欢喜。宝玉又忙跑往园子里来,径至稻香村与李纨道喜说:“兰儿中了。”
李纨更加乐意,不免又想起贾珠,几乎滴下泪来,勉强忍住,与宝玉说了几句。
此时,贾兰喜信合府传知,适平儿在黛玉处回话,便叫平儿“去对你二爷说,吩咐外边帐房,此番兰哥儿中了,一切应酬赏赐,查宝二爷上年的旧帐,总要加丰”。凤姐那边照黛玉之言回明王夫人,自去办理。
这里,黛玉约了宝钗、湘云、岫烟、探春到李纨处贺喜,见稻香村外秋禾成熟,匝地黄云,宛然田家风景。黛玉对李纨道:“我要替大嫂子这里挂一张匾。”宝钗道:“向来有人题过的,‘杏帘在望’最妙的了。”黛玉摇头道:“不切当。”
湘云道:“大嫂子教子成名,竟是‘画荻遗风’,何如?”黛玉道:“也脱了稻香村本色,不如老老实实题个‘耕读传家’,让他自成一国。”宝钗道:“我们在园子里住了几年,就是兴诗社的时候扰过大嫂子一会,并没摆酒请过咱们,今番兰哥儿中了,该掏个替己,请老太太、太太过来赏玩稻香风景,咱们大家热闹一天。”众人都道此论极是。黛玉道:“也不要大嫂子花费,我去封三十两银子送来,叫柳家的端整酒席。”李纨笑道:“当真我短少了这几两银子,还要你送来?只要你们去请老太太定准个日子,我好叫他们预备。”黛玉道:“你们定了,我还有个条陈,诸色要配这个地方,必得换个新鲜样儿才好。”众人问:“换什么新样儿呢?”黛玉道:“铺垫不必华丽,器皿都要古样,咱们穿戴切忌艳妆,伺候的丫头、媳妇更不用说,才衬得起大嫂子这里农家风味来。”湘云拍手道:“当真这样,果然别致有趣,老太太见了倒也耳目一新。”李纨道:“我是现成的,怕你们找不出这些衣服来。”黛玉道:“找是那里去找呢?各人开了长短尺寸,一色是洋蓝布青梭,叫外头成衣铺子里一两天就缝起来了。”当下约定,各自散去。
讲到李贵承办尤三姐葬事,诸色停当,择于是日封口,请宝玉前去祭奠。这几日因贾兰中举,亲朋道贺往来不绝,自有贾琏与贾珍过来应接。宝玉自去干他的事,带了鸳鸯剑,出了二门,命小厮备马,坐上径出大门,扬鞭往郊外而来。这一日正值重阳佳节,那里有一处胜境,仿照戏马台古迹,名金台戏马台,甚高峻,每逢重九,游人登高聚饮,最为热闹。宝玉在马上远远眺望,因少知己作伴,且心头有事,亦无意留恋。
一路行来,见林枫染醉,野菊堆金,一派潇疏秋色。不多时,到了尤三姐墓前下马,祭礼早已摆齐。宝玉恭肃行礼,想起尤三姐已许身柳湘莲,因湘莲误听谗言,退悔亲事,索还聘物鸳鸯宝剑,以致霎时间青锋殒命,血溅梨花,真可谓艳如桃李,凛若冰霜。今湘莲已登仙籍,犹有故情,将一剑寄回,归于尤三姐墓中,使鸳鸯两剑不致分飞,以示生离死合,亦可慰幽魂于冥冥。拜毕洒酒化纸,接过鸳鸯剑正要送入墓中,只见手中飞起一道白光,直冲墓门而没,那剑连鞘都不见了。宝玉竦然站立,暗叹此剑固非尘凡之物。又命李贵在此看工人担土堆冢,四周要种植树株。李贵道:“爷怎么吩咐,奴才总照着去办。要立石人石马,再起石牌坊也容易。”宝玉道:“不用你多讲,那尤家三姐节烈可嘉,我将来真要奏上一本,替他请旌建坊呢。”当下宝玉站着看了一会,上马回府。
一进园来,找黛玉、宝钗。袭人回道:“两位奶奶同姑娘们都在凸碧山庄登高去了。”宝玉连忙赶来,见一班姊妹都在山坡子上观玩。湘云见了宝玉,笑道:“二哥哥到那里去了?各处找你没见。”黛玉道:“他自然往城外别处地方登高去了。”
宝玉道:“城外是去的,就看了人家登高,我一个人有什么兴致,所以赶回来找着你们应个景儿,你们倒都在这里了。园子里要算这个地方最高,你瞧各处的秋色都在目前。山子底下这两株桂树虽然开败了,还有些余香。”湘云道:“安得道人殷七七,不论什么时候,爱看什么花,就遣他开了何等不妙?”
宝钗道:“不如登南山文峰清歌一曲更妙。”宝玉道:“我就羡慕孟参军,龙山落帽最为韵事。”于是各人随便起坐叙谈。
说起李纨明日请酒的话,宝玉道:“何不应今儿的佳节,要等明朝?”黛玉道:“‘只缘今日人心变,未必秋容一夜衰。‘这两句诗你就忘了?春秋多佳日,何必定要今朝!”宝玉道:“及时行乐,咱们今儿也该赏赏菊花。”宝钗道:“园子里的菊花,咱们来来去去那一天不看他几回,定要怎样赏他!况且,那一年赏菊做诗,也算玩得他淋漓尽致的了,如今凭你怎样,也再打不出新鲜稿子来。我想不如把菊花饶了他罢。”众人听了都笑起来。一时笑声未止,见一个小丫头走来道:“太太叫二爷去问话呢。”宝玉便下了山坡,往王夫人处去了。这里众人也各自走散。
到了次日,李纨亲到贾母处相邀,见薛姨妈、邢、王二夫人、尤氏、凤姐已先在那里。众人簇拥着贾母来到稻香村。贾母平日轻易不到此处,今值秋成时候,与别处另换一番景象,便欢喜道:“这不是到城外乡村里去了,可惜不留刘亲家在这里瞧瞧,到底与他们屯里光景一样不一样?”凤姐道:“这假的总比他们真的强呢。”一路说话。将近门首,一班姊妹都迎了出去。贾母见他们一色的荆布钗裙,田家打扮,便笑道:“又是谁调排你们妆这个样儿?觉得换了眼,比你们平日间穿的衣服还好看呢。”薛姨妈也笑道:“姑娘们真会玩儿。”
一时走进里边,就在南屋三间卸下后窗,一眼望见稻香村的远景,真有“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景象。凤姐道:“大嫂子为什么不早言语一声儿,瞧了你们穿的,我身上衣服很不配。”黛玉道:“你爱穿,现成多几套在这里。”凤姐连忙换了,鸳鸯、平儿几个人,见凤姐换上还有多余衣服,犹如属餍肥甘的见了蔬菜,反觉新鲜可口一般,也都换了。贾母对薛姨妈道:“姨太太也见识过多了,你们从小到如今,倒没有赴过这样席面,有趣呢。”薛姨妈道:“也亏他们,变出法儿来孝敬老太太乐一乐呢。”说着,贾母同薛姨妈先坐了,邢、王二夫人以下挨次就坐,李纨执壶递酒。
贾母满屋子里一瞧,问:“宝玉那里去了?”凤姐道:“刚才还看见他呢。”正要叫丫头们去找,只见宝玉穿戴了北静王送的玉针蓑金藤笠跳了进来,合坐都笑他。李纨道:“我们的田禾都要收割了,穿了这一套子求雨来了。”宝玉道:“他们都扮了老农,我也妆一个渔翁。”贾母道:“快脱了坐下来。”
麝月、秋纹连忙过去与宝玉除下箬笠,宽了蓑衣。宝玉随便坐下,与众姊妹说笑饮酒。
贾母问:“兰小子呢?”李纨答道:“他今儿去拜房师,怕留住吃了晚饭才回来呢。”贾母又问薛姨妈道:“琴丫头为什么不来?”薛姨妈道:“因是香菱胆小,拉住他在家里作伴没有过来。”贾母道:“正是,我听说蟠大奶奶不在了,还说许多捣鬼的话,传来不得明白,姨太太讲给我们听听。”
于是薛姨妈将夏金桂临终的话,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贾母听到叫香菱扶正这一节,便点头道:“这样办倒也罢了。蟠哥儿几时能回家呢?”薛姨妈道:“前儿蝌儿有信回来,说赶年底总可到家。”王夫人道:“听他说到香菱扶正的话,竟像有什么附在他身上。他同香菱两个死冤家,天天乌眼鸡似的,死了肯便宜香菱吗?”李纨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者这位蟠大奶奶因他生前磨挫了香菱这几年,一时良心发现,抬一抬香菱也未可知。”宝钗道:“我想起来,还是太太的话不错。我们这位嫂子,别想他死来肯说句良心话,就到阴司里上起刀山来,还要嘴硬呢。”
贾母道:“咱们尽仔说闲话,姨太太酒也不喝。珠儿媳妇,今儿你是主人,也该想法儿多敬姨太太一杯酒。咱们还是行个令罢。大家想一个没有行过的新令才好。”宝玉道:“前儿一个同年请客,行的令倒好玩,我说了好,那主人连这付象牙筹码送了我。老祖宗高兴,今儿就行这个令。”贾母道:“什么样的?你先讲给我听听。”宝玉道:“每一根筹上刻的《西游记》上一个像,唐三藏、孙悟空、八戒、沙僧,共是四根,余外有二十多根,都是精怪。各人暗取一筹,都别言语,惟取了孙悟空,就要他出来寻师父。倘然错寻了八戒、沙僧,师弟兄见面,各人喝一杯。如寻着了妖精,两人拇战,必得战胜了妖精,许他去另寻。再寻不着,照旧搳拳。”贾母听了欢喜道:“这个令倒没有行过。”
宝玉便叫莺儿去取那副镌像的酒筹来。莺儿去问了小丫头,取到酒筹先送与贾母看过,交给鸳鸯抖乱,暗中分与众人。偏凤姐得了孙悟空,便不依鸳鸯道:“怎么你拣个孙猴子给我了。”
鸳鸯道:“谁见来呢?”贾母道:“我常叫他是个猴子,偏偏是他拿着了,你们瞧他跳去罢。”众人都笑了。凤姐手内拿着筹,向各人脸上相面的相去,那里相得出来?挨次看到湘云,湘云笑道:“唐僧在这里。”凤姐便指着他道:“只怕就是你。”
湘云撒开手,将筹递与凤姐看明,原来是个耗子精。二人搳起拳来,凤姐连输了三拳,挺着脖子喝了三杯,道:“无底洞的耗子精果然利害。”直到第四拳才赢了湘云。又寻着宝玉道:“宝兄弟也做过和尚,同和尚在一堆儿,一定是了。”众人都笑,独有黛玉脸上一红,因宝玉是红孩儿,已与凤姐交手,都看他们搳拳,并不理会。凤姐又输了两拳,然后胜了。再寻过去,不是沙僧、八戒,便是精怪。凤姐搳拳已喝了二十来杯酒。
鸳鸯看他有些支持不住,算算筹也剩得没多几根了,早瞧见贾母分的筹是唐僧,便向凤姐丢了个眼色。凤姐会意,便向贾母笑道:“猴儿今儿杀败,只得来寻老祖宗了,不知是不是?”
贾母一手将筹撒放桌上,道:“猴儿,猴儿,你师父在这里,何不早来寻着我呢。”当下奉敬了贾母一杯酒。
还是鸳鸯分筹,这会贾母得了个孙行者,恰恰凤姐得了个唐僧。贾母道:“如今该我去重整花果山了,不知找那一个才好,别也像凤丫头,碰见就是妖精。”贾母一面说,凤姐早已照会了鸳鸯,鸳鸯指点贾母去寻凤姐。贾母道:“我也不找别人,找凤丫头,鬼头鬼脑,定是他得了这一根筹子了。”鸳鸯笑道:“二奶奶拿出来看罢,躲也躲不过去的。”凤姐道:“老祖宗不是孙大圣,竟是活神仙,怎么一找就找着了唐僧的筹子,果然在这里呢。”凤姐便自己喝了一杯酒。
把这个令又转了两三转,李纨道:“刚只行令喝酒虽然雅致,终究冷静。梨香院女孩子闲着,叫他们来伺候唱几套昆曲罢。”贾母道:“在这个地方,瞧你们这样妆扮,不配打十番唱昆曲。他们会打莲花落,叫几个来打两套听才得呢。”薛姨妈道:“老太太果然想的到,打起莲花落来,不但地方相配,而且今儿统改了一个样儿,分外觉得新奇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