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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芳录红闺春梦

69 万字 · 约 32 小时 54 分钟 · 56 / 87

会员可开白话

。尚未答言,门外又高声说道: “毕先生,你可开门不开门?不开门,我就去了,明日再会罢。”

高氏听了,方知来人是真,亦满心喜悦,即接口道: “来了,来了。”急急坐起,手慌脚乱的,在被内穿上底衣,便探身下床,趿上鞋,往外就走。毕世丰也穿齐衣裤下床,忙一把拉住高氏道: “你就这么去了么?该死,该死!真正你睡糊了,梦犹未醒。你望望你的小衫还未穿呢,怎生好去开门?难不成这般天气,身上冰凉的也不觉得么?”一语提醒了高氏,果然小衫未穿,见自己仍是精赤着上身,淌光着两乳。脸一红,重跑到床前来穿小衫,竞遍寻不得,急的高氏满床一阵混翻。那知起身的急促,小衫团到被窝内去了,一把抓出来即向身上披好。

毕世丰点首叹道: “蠢才,蠢才,缓缓点子罢,愈忙愈出笑话了。 再则我家虽穷, 也不致一方旧布都寻不出,现在交冬的天气,连个兜肚都没有带上。还是你带不惯,还是你懒没有做得呢?你年纪又轻,胸膛又高,衣衫又单薄,自己低下头瞧瞧,也觉难看。”此刻高氏一心记挂门外的人,生恐等不耐烦,把买卖走脱了。那里有心回答毕世丰的话,双手钮着衣扣,即跨步出房。来至门前,拔去木闩,开了门,闪在一旁。见来人手内提着一盏灯笼,便道: “请里间坐罢,我家大爷起来了。”

章三保举起手灯,见是个堂客,知是毕世丰的妻子,即低头走入。高氏关好门,也随后进来。毕世丰早将房内灯台摆到明间,等候来人。章三保吹灭手灯,挂在一旁,上前与毕世丰见礼道: “惊扰毕先生好睡了,有罪,有罪。”毕世丰即让章三保上坐,问了姓名,彼此叙了几句套言。章三保口内说着话,举眼见毕家是三间一厢房子,东倒西歪,朽烂已极。房子里窗牖门扇,一概全无,皆用木板芦席,横竖隔着。桌椅等件,多是绳捆索绑。

两人正对坐闲谈,高氏早在旁厢一间屋内,寻出些破板片,烧滚了水,送上茶来。章三保忙出位接取,连称不敢。见高氏年纪在三十以内,面庞倒还生得干净俊俏,惟欠修整。头上一方青布,齐鬓包扎,身上穿了一件半青不蓝的薄絮短袄,一根旧黑绸绦,束在腰间。上身不过两件衣服,又薄又旧,腰里又束得老紧的,越显得胸前两乳高出寸许有余。下身在灯影之下,不甚看得明白,见他走的鞋娜,想是一对小脚儿。扁氏放下茶,转身就走。

章三保复又坐下,再看毕世丰,年纪也只好三十以外,高高的颧骨,浓浓的眉毛,言未发而声先笑,眸一转而头数摇,周身衣履破旧不堪,愈觉肩耸背驼,发黄面黑。他偏谈笑自若,得意扬扬,笑对章三保道: “足下深夜过访,必有见教,小弟这里洗耳愿闻。”章三保便离座,深深一揖道: “俗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将才先生之言,如见我的腑肺。但是这件事有些难办,务望先生不可推却。”毕世丰道: “足下尽管放心,小弟一生最喜从井救人,即蹈汤赴火亦所不辞。只要足下识得小弟用力之处,虽死无憾。”又鼓掌哈哈大笑。

章三保即细细将自己女儿如何寻死,因贾,朱等人如何威逼,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要求先生设法,必须指实他们无可抵赖,又要官府见了动情,不然被他们反过巴掌,说我有意累掯他们,岂非成了讹诈么?那么一来,我倒是害了自己。久闻先生大名,百发百中,所以才连夜过来,求先生高才斟酌的。至于先生用力的处在,我理当从重报答,断不食言。”说毕,又是一揖到地。毕世丰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微笑,也立起回了一个揖道:足下且自请坐。”便轻轻悄悄说出一番话来,把章三保喜的眉开眼笑,连声称是。未知毕世丰所说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毕世丰叙词夺情理 贾子诚纳贿了官司

话说章三保说明女儿如金被贸子诚、朱丕等人威逼白尽,谪毕世丰代他写纸禀帖,去告他们。毕,世丰听罢,微微一笑道:“原来足下因这一点小事,非是我敢夸大口,一举手之劳即稳操必胜之权。然而足下来意,我已尽知,虽是他们威逼令嫒自尽,究竟毫无实据把握,他们也可抵赖得过,须要明说威逼,暗中使官府见了;如同他们谋害一般。他们着了急,自然来撕掳这件事。足下之意,亦不过叫他们破费若干,知道利害,代令嫒报仇。总之,没有威逼人命该抵偿的情理。幸而足下今夜问及于我,若问到别人,不得如此爽快答应你。再者不是小觑旁人的话,也一时想不出个尽善尽美的良策来。足下且请稍坐片时,容我叙纸禀稿起来,与足下商议。”

章三保听了,喜的作揖不迭道: “先生真乃高明,不用我细说,佩服之至。先生请自便,我在此静候。”毕世丰即起身至房内取出一付笔砚,又取过一张粗纸,将灯剪明坐下,细心思索如何落笔。章三保立起身,在堂前踱来踱去的闲步。走至阶下,见旁厢内是砌的两口锅,高氏坐在灶下,背倚着灶门烤火。章三保道: “大嫂请睡了罢,我扰的尊府半夜里都走了起来,外面天气又冷,实在不安。”高氏忙站起来,笑道:“好说,你大爷大小是件生意,不弃嫌来寻找我们家里。深更半夜的,又没有什么管待。不怕你笑话,今年我家大爷整整闲了半年,竟累韵很,没说穿的,连吃的都难。平时我们家里极喜拉拢的,现在是力不从心,只好疏忽亲友点了。谅你大爷也看得出的,是不见怪的。说着,又抿着嘴“嗤”的笑了一声。

章三保在灯光之下,复又细看高氏,长眉俊目,小巧身材,如今是累得这般的憔悴,若修饰起来也很有几分姿色。又听他语言宛转,似个善说的妇人。不禁爱慕之余,又动了一点怜恤之心。想到身边带有几两散碎银子,何不就送与他夫妇,定然是得济的。又使毕世丰感激,更外出力了。若到事后酬谢,那是我应分送他的,即不见得人情了。我又在高氏身上尽了情分,自然在他丈夫的面前竭力说项。有此机会,不可错过,便走近一步,在身边掏出一个银包,放在灶上道: “我有件事奉托大嫂,适才大嫂不言,我已略知尊府一二的情形。我又有事相烦你家先生,理应为先生分忧设法。无奈此时身边不便,尽带了少许,若面交先生,恐先生怪我藐视了他,望火嫂笑纳。明日先行添补紧要物件,以作我的另外敬意,千祈在先生前说好听些。再者此项与日后事成的酬谢无干。”

高氏听了喜出望外,又瞅了那银包一眼,约有七八两之数,笑道: “怎么事还没有成效,好先领惠呢?若执意不收,恐过拂了盛情;若公然收了,又觉惭愧。好在日后的交情,共得长久呢。我竟擅自做主,代我们家里收下,再容道谢罢。”说着,伸手拿过银包,笑嘻嘻的回房去了。章三保仍回至桌前,见毕世丰搁下笔来,大笑道: “费了我多少心血,始算勉强告成。只怕另诸位神手通天的人来,也不过这般叙法。不是我说句放肆的话,却便宜了足下,苦了贾,朱等人了。纵然他们飞上天去,也难逃这罗网。足人请坐下来,细看一遍,可否使得?”章三保道: “先生过谦了,我是不懂得的,请先生讲说讲说。”毕世丰笑着,高声念道:

具祟民人章三保,禀为谋逼女命,迫叩雪冤事。窃身南京人,因贸易来扬,侨居宪治南柳巷地方。嗣因资本亏折闲居,偶与身妻议及长女如金已十有八岁,针黹女红在在咸精,欲托媒牙卖人作妾,冀得身价可复旧业,身妻亦允。今岁九月间,有府署幕友许春肪,江西人,来相看身女,愿出身价银四百金。约定十月初旬兑银接女,当又交下定准银五十金,以作凭信。数日后,复有甘泉县文生贾实,现为卫幕,与两淮候补运判朱丕,偕至身家,议买身女。身当以许买为辞,贾出五百金诱身背许,并言许向拐卖人口,身以既经议定,万难挽回,只有听之而已。贾即不悦,扬言恐吓,如身将女与许,定行送究,兼云女非身育,系诓诱人女而卖者。身正与贾争辩,朱又从旁圈说,以次女如玉卖贾为妾,即可了事。身因素知贾为本地棍衿,欺良压懦,往往买过路妇女至家,先奸后售,无恶不作。身虽卖女,情不容己,乌能以女推致火坑,任其茶毒。窃恐有心者,皆不忍为,是以一并却绝,贾朱衔恨同去。次日身邀许至,嘱其早接长女,免贾等觊觎,另生他变。讵许方来,贾朱亦至。即与许言,身女在家为娟,又恃女有颜色,始则廉其身价,骗人争售,继至其家,必寻闹以出,听其退价若干,为异日再卖之计。 若此伎俩奚止一端。复言身女为伊买定,在许之前,不容另有他议。贾既言之凿凿,朱又附和其辞。许安得不信为实,向身索退定银。身百口解说,无奈许深惑于贾、朱之言,疑身饰词文过,力索原银,决然而去。身女素明廉耻,因父命难违,始肯鬻身为妾。今闻贾、朱凭空诽谤,羞忿交集。是晚伺身与妻往睡,即吞食洋烟自绝。及身等闻知,解救无及。伏思贾,朱不捏词毁女,则许不思退,许不思退,则.女可不死。身女虽非贾,朱谋杀,例无抵偿。然彼等以无作有,肆口败女名节。女子以名节为大,名节既丧,胡可为人,分明使女至死。揆度其情,又何异于手刃。虽非谋  杀,实同谋杀。为此迫叩大老爷矜鉴赏验,并提贾子诚、朱丕、许春肪等人到案讯问,立分真伪,庶免贾等视人命为儿戏,倚官衿为护符。女既雪冤于泉壤,彼等亦难逃于律条。法有专归,贵无旁贷,公私两便,哀哀上禀。年 月 日具呈。

章三保听完,连连叫好道,: “这么一叙,情真理实。且又将我家“行户”二字撇开,免得到官先担不是。真不愧先生外号叫做‘笔似锋’。就请先生誉清,好待我明早即去拦舆请验。我已买了一个白禀在此。”即在袖内取出禀帖递过。

毕世丰道: “非是好意做成圈套,将足下,‘行户’二字撇去。既是行户,则女非贞洁,或买或退,不致于死。而且说到行户人家,官府必将这件事看轻。再则既非行户,何以贾、朱等人无亲无故,到你家去,所以由卖女起见,方许人来相看。贾、朱乃造言毁节,以致服毒自尽。虽非威逼,隐然有逼节在内。逼节即与谋杀无异。”章三保点首称是,即在手灯内将蜡烛取出点上,照着毕世丰写禀。高氏又去烧了两盏茶送出。

不多片刻,察已写成。毕世丰重又细看一遍,点了句读,注了人名、地名,填了年月,方交与三保。章三保接过,谢了又谢道: “夜深了,先生请安歇罢。待明早喊下禀来,如何办理,再来请教。”随手将余下的蜡烛仍插在手灯内,起身告辞。高氏也赶出来,道了声好走。毕世丰直送出大门外,回来关上门,走入道: “不料今日半夜里,来一宗生意,真乃意想不到。这件事办妥了,谢仪是不得少的。被告许家是有钱的人,贾子诚连年也积蓄不少。这纸禀词进去,他们必然着慌,要去安排。章家至少也得一千八百银子,章家得了彩头,定忘不了我的。好了,我们也穷出头了。”

高氏听说,喜之不尽。又将章三保丢下的银子,告诉世丰。毕世丰点头道: “章三保倒是个朋友,能知人甘苦,不愧我为他用这一番力气。你可收好,明日待我去变换,先买些柴米来家,再买两匹布,做几件棉衣,你我御寒。”他夫妇欢欢喜喜,仍回房去睡。

单说章三保回转家内,将毕先生做的察冈,念给妈妈与众人听。众人听了,都说好极。妈妈道: 个你也去躺躺罢,明日天明我喊你起身。”章三保道: “我并不想睡。不一时,天也好明了,不要睡迟了耽误正事。”即叫人煮出饭来,吃饱了,好去等候喊禀。吃毕,天已大亮,忙着换了一套半旧的衣服,又吩咐众人,小心伺候官来相验,便出门而去。

穿街过巷,来至县前,问明县官上府去了,少停即回。即在县衙左右,寻了一家茶铺子坐下。等了半晌,听远远鸣锣喝道而来,知县官已返,忙起身给了茶钱,整一整衣履,在街旁站定。恰好头踏执事纷纷过去,县官的轿子将至面前,章三保似虎也一般扑出,当街蹄下,高声喊道:“血海冤枉呀,求人老爷伸冤!”说着,双手将禀帖高高捧过头顶。两旁的吏役,忙过来吆喝。县官在轿内早巳看见,即行止住,叫取上他原禀来。吏役将原禀取过呈上,县官接了从头细看,一行看着,一行摇着头。

看官们可知这县官是谁?原来就是鲁鹏。自鲁鹏被劾去后,鲁鹏知道本省督抚上司,皆是清廉公正的大员,不可以夤缘迎合的,恐蹈了兄弟鲁鹏的后辙。好在他们这伙恶人性情,是随人改变的,能屈能伸。他便将那势焰熏人的气派,全行收敛,反做出那公正不阿的面目来。在上司面前,说的是爱国爱民;在同僚前,说的是洁人洁己。又寻那地方上有益于民的事,做了几件,鲁鹏声名早传闻开去了,上司、 同僚无不称羡。连云从龙都暗暗的纳罕道: “怪不得人说母生九子,种种不同。谁知鲁鹏竟大异其弟行为,是一员好官,倒要存心提拔他才是,何可因其弟而废其兄。”

鲁朗上省,也面谒过从龙几次。从龙痛加赞赏,鲁鹍知得了上司的欢心,更一味要好。相巧甘泉县任满出缺,云从龙想到鲁鹍,扬州三府是个赔累清苦的缺分,不如着他兼署甘泉篆务,调剂他得点漕规使费。既不负他立心要做好官,又可使他分外巴结。便一面札饬藩司,委他去代理甘泉县事;一面出折具奏,声明原委,并请另放实任人员。鲁鹍奉到札文,好生欢喜,忙去预备接手。适值是八月时候,接印未久,即当开征之期。鲁鹍本是个能手,外面图名,暗中图科。这一次漕,即得了若干肥己。

今日清早,去伺候府里行香排班,事毕回衙,恰值章三保拦舆叫冤。鲁鹍看过禀词道: “带下去。”再吩咐隶役人等不可散步,伺候本县前去相验。两旁答应,将章三保带过一边。鲁鹍下轿进署,袖了原禀,去与刑名师爷商议。许春舫是上司本府的幕友,朱丕是运司的僚属,贾子诚是本学生员,兼在卫里作幕,平日又有往来。这一干被告,怎生发落?若照原禀所控,他们无故诬良作贱,威逼人命,皆有应得之咎,何能不提案讯问?

刑名师爷笑道: “东翁,这件事易办的。原告章三保禀内,都有架词,纵然是实,也不过欲贾、朱、许等人买他个不追,可以颟顸了事。东翁先请去相验可否服毒是实?一面批示签差,立提被告人证赴案。去的差役,待我授意于他,叫他传话被告等人,不须费事,他们自然即去料理。连东翁这边,他们都要尽情的。怕的原告不追问,官不结也是没用的。”鲁鹍连声道是。即传话外面伺候,仍然坐轿开道,向章家而来。又吩咐将原告章三保,一并带往。

到了章家门首.早有本坊地保上来跪接;里面已搭了官座。

鲁鹍下轿入内坐定,先将章三保妻子带上,问了一遍,即叫仵作人等,在座前相验。仵作等进去,将如金尸身扛出,放在阶下,细细验毕,报道: “周身无伤,只有两手指皆青,面皮似铁,唇齿全黑,腹胀如鼓,委系吞食生烟自尽。”又将和烟的酒锤呈上。鲁鹍点了点头,命书吏填明尸格,即将章三保带上道: “你女儿服毒身死,本县已经验明,你可先行买棺盛殓。本县回衙,代你提传被告审讯。”章三保连连叩头道: “求大老爷极品高升,朱衣万世。女儿的尸身是不能收的,恐被告等犹有抵赖。”

鲁鹍笑道: “你这人可痴了,难道本县相验过了,填下尸格,不足为凭的么?被告自然要全行提到,审问真伪。真的,他们皆有应得之咎;假的,你即是借尸讹诈,还要根究你女儿因何服毒。”章三保又叩头道:“若是虚禀,小的情甘认罪反坐。”鲁鹍道: “那就是了。”遂吩咐本坊地保, “看同他家收尸,不许犹有扭难。 章三保暂行取保回家, 俟被告人证提齐,再传案对质”。即起身坐轿回衙。

章三保送了县官起身,回来与妈妈相商,买棺收殓如金。好在县主太爷验过,不怕他们抵赖。妈妈道: “孩子死的甚苦,须要丰富装裹,方对得过他。就是历年来,他也挣的不少。”章三保道: “不用你说,我也不忍心草草完结。只得这一遭儿了,好在用下去的,有人来认我们的。”遂带了银两,上街买定一口上等杉木棺材。又叫了裁缝至家,连夜赶做衣服,尽用顶高的绫缎。请了阴阳生来,择定次日卯时入殓。

此时十月节令,天气甚冷,虽迟殓一日无妨。章三保又使人分头送信于各家亲友,早惊动在城一班绅衿人等,向与如金交契,又慕如金的颜色。一闻此言,莫不诧异。赶着过来慰唁,并询问至死缘由,妈妈一一告诉。众人听了,皆咬牙痛恨,怂恿章三保去告状。若鲁甘泉稍有袒向,我们即不依他。虽不该论抵,也要他们大大花去一宗,才得干休。妈妈称谢了众人,又留众人吃了茶果方去。

次日黎明,各物齐备。章三保早叫了几名僧道鼓手来伺候。众亲友帮着妈妈代如金穿了衣服,可怜如金一昼夜过来,那里还是生前的花容月貌,百媚千姣,只落得面色由青转黑,唇鼻等处色如紫绛,肚腹高挺过头尺许,按上硬同铁石,宛似夜叉魔鬼一般。妈妈见了,分外伤心,复呼儿叫肉,大哭不止。章三保与如玉等人,亦哭了下来,好半晌方止。朋阳生报时辰已到,阶下僧道、鼓手齐齐吹扣,众人将如金尸骸抬出入殓。妈妈又抚棺碰头大哭,众人多方劝住。棺柩即停供后进,一切礼仪皆按幼丧制度章三保开发了僧道等众去后,众亲友亦纷纷辞去。章家专待县里提齐被告,好去对讯。

再说贾子诚朱丕二人回到卫署, 贾子诚即叫厨房添上两样菜蔬,留朱丕吃饭。又将自己烟具开设,与朱丕对躺在榻上吸烟。贾子诚犹自恨声不绝,说如金趋奉许家,瞧不起旁人,实系可恶,“须要大大给他个利害,才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不然还要被他家效尤呢”。朱丕笑道: “你因这些小事,也犯不上这么怄气。一个娼家,怕没有法子摆布他么?好在你与鲁云程相好,章家又在他管辖之地,明日我同你亲去拜他,请他差提章三保,说他纵女为娼,裹胁良家子弟,并提如金本身到案讯问,不怕他倚仗许春舫的声势。难道地方官不该驱逐娼妓么?”贾子诚连声称善道: “不如此,不足泄我气忿。明日午后,你在家等我,同你一道儿去。”两人谈说了半会,家人们早摆上饭来,对面吃毕,净面漱口,又吸了几口烟,朱丕方起身辞去。

适值漕帅行下催粮的文书来,王喜请贾子诚申覆回文,并札催各军户旗丁赶紧完纳。整整忙了一日,至次日下昼时分公件仍未清结,贾子诚急得心如火焚,恨不得一笔写完好去约朱丕同往县署。正在心焦,忽见朱丕跑了进来,形色仓惶满头是汗。贾子诚忙立起让坐,笑道: “你两日等得不耐烦了,我也急的很。无奈这些遭瘟公事,羁绊的不得分身,我们只好明日去罢。”

朱丕双手齐摇,坐下道: “还说什么送章家的官呢,而今弄出人事来了。我特来与你商量,赶着去弥缝为是。若闹开来,你我都有未便。”贾子诚听说,也吃了一惊,忙道; “什么事,这般大惊小怪的?天人的事,不过杀人抵命,也没有事了,何况我们并未杀人。”

朱丕跺足道: “虽不是杀人,也是一场人命官司。”遂将如金服毒身死的话细说, 并章三保如何往县里去告,如何捏词。现在鲁云程去相验过了, 已出了差来提你我与许家三人。 “幸而鲁云程顾念交情, 明说差提原被两造对质, 暗中吩咐来差知会我们,赶快去料理。 只要章家不追, 即可含糊过去。我想章三保告的是威逼他女儿自尽,原无实据, 但是既经控告,他定请教了讼师, 自有一番强词夺理, 一时难分真伪。 况且你我等人,若到堂与他对质,也不像句说话。来差先到我那里走了一趟,此番到许家去了,少停定然到你这里来。我所以抢一步来与你斟酌,如何办理;虽然不怕他,究竟我们居官的人,于声名大有关碍。”

贾子诚听说,亦呆了半晌道: “不意章三保有如此胆量,居然敢捏词控告我们,其中必有唆讼主使。如金那蹄子,倒舍得寻死,也算件怪事。既承云程关切,爽性请他捺搁几日,我们好设法完结。且待来差至许家那边若何办理,我们再作计较。”

朱丕点首称是,又说到“风闻如金吞烟自尽,死的甚惨。今日收殮,有人看了来说,那里还成人形,面目魆黑,两手铁青,肚腹高硬,宛同丑鬼相似。想起来如金寻死,也是我们的罪过。若非你前日发话羞辱他,他这般自由自在的日子,怎生舍得短见。遥想我们走了,许家亦动了气,也未可知”。贾子诚笑着啐朱丕道: “呸!你倒先不打自招。他死的有什么可怜,才死的好,我才快活,还死迟了呢!我看这件事,岜没有什么,拚着花几串钱,海也干了。他到底把条命糟掉了,究竟是那个便宜。”

正说着,只见家人上来道: “甘泉县有两名差人在外,说有要话面禀。”贾子诚道: “叫他们进来。”朱丕连忙躲开。家人领了来差入内,见子诚请了安,站立一边。贾子诚故作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成双作对的来此?”原差道: “一则叩见老爷请安,二则敝上有件公事,请老爷过.目。”便将朱签呈上,贾子诚接过看毕,仍将朱签交与来差道: “岂有此理,章家分明借尸讹诈,难道你们贵上就这么准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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