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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阁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49 分钟 · 12 /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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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卡死鬼魂必逼人喉而寻其代。

自兹已往,如欲安全,切毋以泣痕令匈奴见也。吾言若是,谨记勿忘。”言罢而出。

早起,匈奴来穴呼之,三缄假作笑声以答。匈奴曰:“尔心服乎?”三缄不解所说,只是假笑不已。匈奴释其绳索,多予荞羹,仍命牧羊。三缄遍体痛疼,勉强前去。午后,匈奴遣人送羹,三缄对面而接。晚归,匈奴以绳束股,倒吊穴外,持鞭击之。三缄仍假笑声以悦匈奴,俾彼停鞭,孰意匈奴鞭击愈力,约击数十而三缄毙焉。匈奴见其气绝,拖入穴中。

紫霞知之,命复礼子入穴招魂归体,饮以灵丹。三缄苏而笑曰:“吾心悦服,祈免鞭笞。”复礼子曰:“尔已受鞭痛绝,吾特持药以救尔者。”三缄聆其声音,似是傅理,急睁目而视之,曰:“傅兄来乎?”复礼子曰:“吾又到兹矣。吾询尔,今日受此鞭责,其殆泣痕复露,为匈奴见耶?”三缄曰:“未也。今日匈奴命人送羹,吾带笑容,对面恭接,其人似乎不喜,怒目而去,不知何故,归即受此鞭笞,忙依兄言假笑不止,殊愈笑而彼愈鞭打,假笑亦不灵焉。”复礼子曰:“送羹人男耶,女耶?”三缄曰:“匈奴国中男女何辨?”复礼子曰:“是国男女蔽体,均以羊毡,覆首皆用皮袋。女子所辨,只在两耳坠圈耳。如以女子送羹食人,不必接之,随彼放地,放后而食。

食已,仍以送羹之器安置旧处。食羹者背转而立,彼始持归,不然则以尔为侮,归告乃父,断然加鞭。尔如悲啼,此女不忍,必呼父释。尔如假笑,彼以尔侮出自欢心,加鞭愈勤。由此观之,今日送羹食尔者,定匈奴女也。”三缄曰:“如是,则难就将矣。”复礼子曰:“身至是地,不得不然,尔宜忍耐处之,不久自离苦海。”三缄闻言而泣。泣已,手牵复礼子之衣,苦求导出此境。复礼子诳之曰:“尔且释手,吾自导之。”三缄恐其诳己,紧紧牵着彼衣。复礼子仙法略施,脱身而去。三缄尚牵己身羊毡,号啕大哭,不知天已晓矣。

匈奴来穴,闻其哭声怒甚,抛入泥卡,渐坠渐下,方坠到底,四面木杠齐落,将身卡定,呻吟不绝于口。正无可如何时,忽闻暗中有人询曰:“尔疼耶?”应之曰:“然。”其人曰:“尔将四肢用力上挣,吾以石子垫高扛足,然后四肢放下,自尔轻松。”三缄果如所言,呻吟遂绝。其人笑曰:“尔身安宁,可谢先生。”三缄曰:“先生何人,施此恩德。”其人曰:“吾系卡死鬼也。若遇他人,则吾有所替,不踏尔杠,当逼尔喉,片刻之间,即归黄壤。吾有尔代而吾出,尔又待其代尔者始离此卡矣。”三缄曰:“尔何不置吾死地,免受匈奴之罗织乎?”鬼曰:“上天后有大用于尔,吾何敢傲天律,而以尔为代耶?但吾既松尔卡,须于他日提携一二可也。天将明矣,匈奴来取卡矣。”言此寂然。果不一时,匈奴至,勾开卡杠,以为三缄死已久焉,及扶之出,犹然活耳。匈奴异,养以荞羹,养至旬余,行动如昔,仍授竹杖,命之牧羊。

他日至一小山,是山崖弦尽属荆棘遮绕,三缄见羊乱无伍,因以驱羊之杖转右而截,逞步前去,竟坠崖下。约坠数刻,始落平地。三缄欲上,不知其径,急顺峭壁奔驰里许,又无路可通。计靡所施,只得坐于石台,俟有来人,问其去路。殊俟至天色昏黑,人影绝无。三缄泣曰:“前受匈奴鞭击,尚有土穴藏身,今日失足坠崖,渺无人行,此身必葬虎狼之腹。”言罢大哭,怨气冲天。

上皇下旨,诏紫霞真人而询之曰:“尔门徒虚无子脱化尘世,今在何地,造道何如?”紫霞奏曰:“三缄此时满腹尘缘,尚为之洗涤未尽。”上皇曰:“怨气何以绕及朕座乎?”紫霞曰:“今正使之艰难万状,俾彼穷而思返,断绝尘缘,然后引入道中,斯心始坚定也。”上皇曰:“造道如是之难,无怪乎壁镜台前作恶者众,聚仙台畔成真者少。尔宜常常护及,毋使仙根堕落,枉彼修炼之功。”紫霞应诏而出,慧眼观望,遥见三缄正坐石台哭泣不已。

于是云头按下,化一老人,持杖伛偻,向石台经过。三缄见之,起腰遮面揖曰:“敢问老丈,此山何名?”老人曰:“小阴山耳。”三缄曰:“吾欲上兹山顶,不知可有路径否?”老人曰:“匈奴之国从小阴山跌断,万山峭壁,无路可登。尔欲登之,须绕向左行,直过蛮江,上虎岭、云岭、霞岭、黑岭,转下万仞壑,由壑东偏,又过浔江,斜上玉岭,玉岭之尾与秦岭相接,从秦岭而上,方有路径到小阴山焉。”三缄曰:“由此峭壁直出,又到何地?”老人曰:“左有犬戎,右有貊狄,皆蛮邦也。”三缄曰:“吾求老人指引,归吾中国,路向何之?”老人曰:“亦必出秦岭,下南关焉。”三缄曰:“归都别无去径乎?”老人曰:“尔已深入蛮邦,万山错杂,不由此去,惟有展翅高飞。”言罢欲行,三缄牵衣求宿于其室。老人曰:“寒家乃小小石穴,安能容尔?”三缄曰:“即居穴外,吾亦愿之。”老人曰:“天将晚矣,尔毋烦琐,累我难行。”三缄释手,暗尾其后,老人若为未见,转过峭壁,倏忽不知所往。

三缄于此欲进不可,欲退不能,正踌躇间,忽见前面灯光遥射。三缄暗思:“此必老人所居石穴,然林深山耸,途黑如漆,何能前进?”以手拭地,得一树干,喜无枝叶,执于手内,能试行路高下,直向前趋。行甫数武,树干坠地,遍拭俱无。

三缄无可如何,匍匐蛇行,历尽难辛,始到灯光之处。近而细视,乃一招提,殿内灯光灿烂,如同白昼。仰观台上坐一老道,双眸紧闭,似悟道然。三缄入跪于台下,哀祈度脱。跪已久矣,老道始开眸,询曰:“下跪何人,所求何事?”三缄曰:“弟子俗号三缄,特求道长指引入道之方耳。”老道曰:“尔乃功名中人,求尔功名足矣,何问乎道?”三缄曰:“弟子已知功名富贵皆属空花,一切世情淡如白水,祈道长垂悯,渡吾出兹苦海,自此永不以尘心在抱矣。”老道曰:“尔果真衷求道乎?”三缄曰:“然。”老道曰:“如是,且入后厢,役任汲水,如弗懈乃职,尘心不动,再为示指。”三缄于万死一生之际,得此提携,遂乐任汲水之劳,以求安身于此。

且说邬、杜二公自南关归都,缓运征车,晓行夜宿,将近半载,已到都中,归得家庭,父子妻儿悲喜交集,僚友往来看顾,各办筵席为之洗尘,或问辽阳风俗若何,或问历此路途几许,言到入关苦况,无不骇然。整整盘桓一月有余,酬酢始毕。

一日,杜公府中独坐,猛然思及三缄所嘱:“吾已归都享此安闲,谅彼身在秦岭,云影望断,度日如年矣。趁今闲暇,去晤梁某,看作何若,且为彼父母通一消息,免使莲蓬白发朝日倚闾盼望,泪盈襟带焉。”遂驾巾车,访及梁公子府门。

传帖入内,公子见帖,不知杜公过舍胡为,谅当日与父同寅,罪满归都,来此一晤,然吾尚未拜谒,彼竟车驾先来,面颜大有不便矣,即整衣冠,接于滴水檐前。杜公入府行礼毕,公子曰:“年伯远道言旋,侄已决定明日踵府问候,为公洗尘,不料年伯先临,侄殊抱愧。”杜公曰:“贤侄身当大任,得暇日少,吾亦知之。吾今日踵府者,一则与老夫人请安,二则贺公子再升官品,三则为三缄之事而来也。”公子闻“三缄”二字,惊询杜公曰:“三缄而今在于何地?”杜公曰:“尔可请出彼之父母,吾一一告之。”公子忙入内室,请三缄父母出。

杜公见而拜曰:“尔子三缄充配辽阳地界,甫脱役难,又被强暴殴死,银钱尽失。幸而神天默佑,得以复生,然囊底空空,衣不蔽体,未抵秦岭,疾生意外,束手待毙于泥涂。吾偶遇之,扶归山亭,将疾养好,俟至异日罪满同归。不意邬公府中与吾调停,吾竟宥罪先返。临行之际,所余荞粉并及羊毡,吾与邬公一概相予。三缄牵衣在道,依依不舍,嘱咐吾归务到梁某家告及父母,兼求梁公子急与周旋,使彼宥罪早归,得以侍奉高年,感恩不浅。”

三缄父母闻之大哭,向杜公拜曰:“承活儿命之德,又予衣食之恩,倘得蠢子归来,定当衔环以报。”言罢,双老跪于梁公子前,祈筹宥罪之策。公子与杜公见此情形,各皆洒泪而扶之起曰:“封翁封母,不必悲泣,吾等自然急为调停,如宥罪文下,着一老实家仆,迎郎君早早返旆,以慰封翁封母之心。”二老闻言,又复下拜大哭而入。

梁公子遂设筵席,与杜公洗尘。饮至数巡,低声向杜公曰:“侄询年伯罪尚未满,如何赦之?”杜公曰:“求之当道,自易易耳。”公子曰:“余宰辅可以托乎?”杜公曰:“吾闻三缄罪款出自上衣,宰辅与之可相得否?”公子曰:“才结姻好,甚相契焉。”杜公曰:“如是尔求宰辅亲到上衣府中,与彼说明,其事更妥。”公子曰:“亦仗年伯暗里襄助。”杜公曰:“得罪之人,不便常会官宰,此事全赖公子速速作好。须知云山万里,远客望而生伤也。”公子额之。饮罢酒肴,杜公辞去。

公子送出府外,刚转身来,二老又跪于其前,祈急筹量,以宥子罪。公子不忍,遂入宰辅衙内,与宰辅言之。宰辅曰:“三缄罪加上衣,必与商而后可。”公子曰:“急祈姑丈去乞此情,如能宥也,三缄之幸;如不能宥,又看姑丈如何设法焉。”宰辅曰:“尔暂候此,待吾即去试与之言。”去不逾时,宰辅归语公子曰:“可贺,可贺,上衣已允矣。”公子喜,即请宰辅行文。宰辅命一书吏将文书好,公子携归,交与三缄父母。二老喜出望外,当命家人恒恩整饬行装,望辽阳大道进发。

第十八回 化仙府凭空试法 出辽阳选地为家

三缄自得老道许以汲水之役,每日勤勤谨谨,不令水池稍竭,以使老道欢,再不外起尘心,恐为逐出。一夜,老道呼而谓曰:“尔任汲水之役与牧羊之役,何者为佳?”三缄曰:“汲水胜牧羊多矣。”老道曰:“以尔心中,今所尚者何在?其在名耶,吾送尔归,仍作邑宰;其在利耶,吾洞府内广有金帛;其在酒与色耶,吾亦使尔如愿而偿。尔试为吾一言其志。”三缄曰:“名利酒色,吾已深厌,所愿者,如道长瑶台趺坐,身无累境,心入静境耳。”老道笑曰:“尔受匈奴无限艰苦,所迫而然欤?抑亦甘心悦服而然欤?”三缄俯首再拜,曰:“实出甘心,并无勉强。”老道曰:“如是且免汲水,予尔一室,尔入静坐,如果毫无妄念,吾便收尔为徒。”三缄曰:“道长既有此恩,吾愿坐之。”老道遂呼道童引入斗室。室内别无器具,惟一石台可坐。三缄甫入,道童已锁门而去矣。

三缄独坐其间,只意一日之久,必辟门呼食。殊坐已二日,渺无人声。三缄饥甚,意在思食,似有一筵设于室中,转瞬间又空空无物。其心暗计:“是必老道设此以试语者。”于是不复思及焉。然饥火焚心,几不能持,于无可如何时,思及老道趺坐形像,假效之而双目紧合,腹如饱食然。二日已满,道童辟门而入,曰:“老道呼尔。”三缄忙下石台,出见老道。老道曰:“尔坐二日,饥乎?”三缄曰:“始而腹馁思食,继效长老趺坐,瞑然合目,则忘其饥。”老道曰:“精聚神凝气实充,结成宝物在当中;神仙辟谷无他法,只此灵犀一点通。”三缄虽闻之而不能解。老道曰:“人世之所谓荣耀者,皆曰公候将相尚矣,岂知神仙荣耀,更甚于公侯将相乎?今夜道祖寿诞,群仙拜祝,吾洞内凡道童辈暨汲水燃香洒扫之子,悉随吾去,以视其荣。俾尔归来,勤造仙道。”言甫及此,三缄拜舞而请曰:“吾欲一附骥尾,不识道长肯见许乎?”老道曰:“皆可许之。”三缄欣然,当将羊毡拍去尘垢,左牵右展,无有停时。

傍晚之际,老道命一童子出呼云车。童子领命来至殿外,向天呼曰:“云车来,云车来。”呼声刚住,果见云车无数,接连而下,霞光夺目,彩色炫人。顷之,老道问童子曰:“车可齐乎?”童子曰:“齐矣。”老道曰:“云车既齐,尔等各择其所爱者乘之。”其时洞外纷纷,各乘一车,直向云端而去。

三缄见老幼道士俱入空中,方欲上车,一汲水仆人上前阻定曰:“毋急毋急,待吾登天后,尔再上云车不迟。”三缄曰:“让吾先去可乎?”仆人曰:“尔来几日?”三缄曰:“十数朝矣。”仆人曰:“入门十天,即要僭登云车,恐将仙人羞死。吾来此洞百有余岁,所汲之水可成江海。尔之所汲,不敌龙王大泣一场,何德何功,敢与吾比?漫言吾夸海口,尔欲道学修仙,宜预拜吾门,看吾心内欢然,还教尔一二分否。”三缄闻言,不敢造次,竟让汲水者先上车去,始行登之。殊坐其中,车毫不动,用尽足蹬手扭之力,仍复寂然。

正值计无所施,后面来一大汉,两手合抱,立于车前。三缄不问车如何起,只以两足乱蹬不止。大汉怒曰:“尔坐过云车乎?”三缄曰:“未也。”大汉曰:“凡坐云车,有数句灵咒,方驱得动。尔一上车,但用足蹬,是车岂似紫河,定要踏滥才能得出。”三缄曰:“灵咒若何,祈君教我。”大汉曰:“尔非吾徒,如何教法?”三缄曰:“吾即拜君为师,有胡不可?”大汉曰:“师参别人,一礼亦可。我这驱车灵咒,语句烦冗,足要叩头一百,底都不扣一个,然后教之。”三缄曰:“叩首不难,谁为记数?”大汉曰:“吾为尔记焉。”三缄于是连连叩首,足至一百之数,始立于其前曰:“弟子已参师矣。驱车灵咒,祈师教之。”大汉曰:“此咒最为灵应,吾教之,尔其和之。”三缄诺。

大汉曰:“劳烦尔推。”三缄亦曰:“劳烦尔推。”大汉曰:“尔早有此咒,吾将尔推至三十三天矣。既坐便易云车,劳烦二字都舍不得,谁肯奉承于尔?况者云车的车夫,甚不轻易,吾自四十八岁造,至六十始成推车大仙。尔劳烦二字俱无,岂云车游行,是风吹之走耶?”三缄曰:“吾初驾云车,尚不识此道理耳。”大汉曰:“尔捱匈奴的皮鞭,又捱得来?”三缄曰:“弟子愚昧无知,祈师宽恕。既拜门下,望师导上天去一看荣华,归来时又重重拜叩。”大汉曰:“焉有弟子坐车师推之理。不若待吾坐定,尔力推之,爬着车儿,随吾一睹天仙,即尔万幸。”三缄曰:“如是请师上车。”大汉不疾不徐,上车端坐,三缄将车摇动,果然斜斜直上,加以风送,其去如梭。

三缄手不敢释,紧抓车尾,睁眼一望,已至半空,畏甚,闭定两目,任其所之。

顷刻间,大汉呼曰:“止。”其车遂停。大汉已下,三缄犹然闭目抓着车尾。大汉突解其手,厉声骇曰:“滚下去。”三缄身不自主,只向云车而扑。大汉将车移于一旁,三缄仆地,久之间曰:“吾身落到地否?”大汉曰:“快矣,快矣,仅有二尺四寸矣。”三缄睁目睨视,乃在平地,翘首四顾,顾已而询曰:“天上亦有山川井地乎?”大汉曰:“若无山川井地,圣神仙佛,未必呆在虚空。”三缄曰:“道祖宫殿在于何处?”大汉曰:“在天上。”三缄曰:“师与弟子已登天矣,胡言又在天上耶?”大汉曰:“天上复有天也。”三缄曰:“天上之天,与下重较量如何?”大汉曰:“还不及人心耳。”三缄曰:“此次师仍坐上云车,弟子愿服其劳。”大汉曰:“明明是车尾儿带尔上天,何服劳之有?然师已慵坐,此次让尔坐之而吾推之。”三缄喜,叩拜大汉而后坐焉。大汉曰:“尔将目闭着,天愈高则风愈大,恐于眼眶吹起火时,所视不远。”三缄如命,合定双眸。大汉将车转运片刻,曰:“到矣。”三缄睁目视之,与前无异。因询之曰:“师乎,此重天何其易上如是乎?”大汉曰:“善推云车,自不难耳。”三缄曰:“宫殿安在?”大汉曰:“尔之身后,非宫殿而何?”三缄回顾,果然重重宫殿,闪闪金光。

信步来至首门,瞥见二虎蹲踞于外。三缄骇曰:“二虎当道,如何能进?”大汉曰:“虔诚一拜,虎自驯服,不尔惊也。”三缄怯甚,遥而拜及,虎亦举爪,如答礼然。拜罢而入,已经重门三四,人迹渺无。三缄曰:“仙人究在何地耶?”大汉曰:“尔可登是楼头,由窗隙偷窥,自见仙子矣。”三缄于是缘梯而上,倚窗外望,更见宫殿无算,层层阶级,玉砌金嵌。宫殿中五彩云霞,凝结一片,群仙济济,道冠道服,尽属绣龙盘绕,候于两旁。无何,钟鼓齐鸡,笙箫并奏,一声雷震,执事排列,幢幡羽扇,塞满殿庭。事事停妥,金门展放,一道童手捧《太极图》,红绿毫光直透殿外,又一童子牵着青角板牛,吐气如虹,闪灼光明,似金似火,凡有窗棂之处,皆为射入。三缄骇退数十武,而光仍照及焉。当是时也,心已畏甚。

大汉突上楼头,呼曰:“快临窗一望,道祖驾至矣。”三缄疾趋视之,遥见道祖白须白发,龙服冕旒,端坐于台,台上彩霞周围旋绕。群仙拜舞毕,殿门展处,金光一道,退入宫中。

来祝群仙列坐两廊,设筵畅饮。饮罢,四散纷然,或虎或龙,或凤或鸾,所乘不一而去,老道亦坐云车而返。群仙散尽,三缄犹呆立窗前。大汉曰:“群仙已归,尔奚若者?”三缄曰:“吾已在天,不愿归矣。”大汉曰:“如何?”三缄曰:“仙子之荣,吾甚羡慕,不忍归也。”大汉曰:“尔且归去,俟仙道修成,再来此间,永不归耳。”三缄不语。大汉怒曰:“尔果不归耶?尔即在兹,吾将去矣。”言讫隐然不见。

三缄于大汉去后,复到仙宫细细视之。视之已遍,身倦欲卧,即于宫内凴几而眠。眠久而苏,极目环顾,仍在峭壁下一石穴前焉。遍寻老道,未见其人,汲水仆夫暨推车大汉亦寂然无有。三缄泣曰:“老道弃吾而去,吾何以生?”于是带着泣痕,盘桓穴外。忽见草履二只,挂于荆棘,内有红笺一条,拾而阅之,上题四语云:“是履草为身,能将上境登;过山兼越岭,底下惹风生。”三缄视此,已在一知半解之间,然其心急,欲哀祈老道度脱苦海,忙忙携得草履,遍绕峭壁寻之。

寻至红日西斜,腹馁无食,兼之足力软弱,难于奔驰,遂坐石台将草履穿上,心思欲登峭壁,足底似有人扶,腾空而升,直到山顶牧羊之地。入目犹昔,恐被匈奴所见,转思欲过秦岭,仍到原处,以候宥罪音信。思犹未已,足下云起如絮,将身拥着,飘忽而行。两耳风声浓浓,顷刻下坠,详视地面,已在秦岭山亭外矣。由山亭东转,竟至邬公所住,第见草舍如故,羊毡等物毫无所有,空空一室,瞩目神伤。三缄是时欲居此地,候其信音,则粮食绝无,欲不居此以候音信,又恐两相错失,误及来人。左右图艰,游移莫定,猛然思及芦花岸上旅主多情,不如到彼候之。一则口食有需,一则都人来往必从此过,甚属两得其宜。意计甫定,草履忽然运动,将身送至空际,竟向芦花岸之旅舍而坠焉。

三缄入舍,拜谢旅主裹粮之恩。旅主惊曰:“尔去数载,尚在人世,所居何地,可悉言之。”三缄遂将始遭强暴、继陷蛮邦、无限磋磨备陈颠末。旅主曰:“入此蛇蝎之乡,犹是完璧归赵,若非仙神护及,不能至此。吾也设肆有年,凡充配而去,能得生还者十仅一二。子今归来绝地,诚不幸中之大幸也。吾当煮酒贺之。”当命老妻设筵,三人共饮。

酒筵将罢,旅主谓三缄曰:“相公既出牢笼,宜归中国,然孤身只影,途程不熟,将如之何?”三缄曰:“前日杜公归都之时,吾已叮咛嘱托,如赦罪文下,吾家父母必遣人来,欲在岭下久住以俟。恐吾家人误被匈奴所擒,思在此地候之,更为妥实,故于今日特踵贵肆焉。”旅主曰:“凡中国人欲投秦岭,必由此去,相公之策不差。”三缄曰:“所愧者身无半文,一饮一食,须与旅主欠着,俟家人到日,如数偿还。”旅主曰:“一人所食几何,只管宽心以待。”言言语语,日已西坠,旅主撤席,另设牀榻与三缄卧之。三缄卧时,将草履卸下,祝曰:“吾非草履,安到于兹,他日还乡,必供以香火。”祝已而卧,梦昧中见一老道向前言曰:“是履到此,尔无大用,可还吾来。”三缄曰:“愿祈道长垂怜,借此草履以归故国,然后相还。”老道曰:“尔回故原,不必此履矣。”遂以所持之杖,向履一击,履化双鹤翱翔空中,哑然一声直冲霄汉,老道亦渺。三缄惊起,急索草履,不知所之。次早言于旅主,旅主称奇不置。

三缄曰:“吾承旅主厚恩,安居于此,究不知杜公归去,有救吾之心否也?”旅主曰:“尔耐候之,自有音信。”却言恒恩领主人命,晓行夜宿,风尘劳苦自不必言。一日午刻,已抵芦花溪,转转旋旋,竟至旅舍。旅主问曰:“客从何来?”恒恩曰:“中国。”旅主曰:“来兹何事?”恒恩曰:“奉家主命,特到秦岭迎公子归耳。”旅主曰:“尔公子何名?”恒恩曰:“三缄。”旅主曰:“尔公子三缄,系前岁充配辽阳者乎?”恒恩曰:“然。”旅主曰:“如是没已久矣。”恒恩曰:“杜公归时,尚言身居岭东草舍内也,何时没之?”旅主曰:“自杜公去后,未逾一月,即染疾而没焉。”恒恩闻言,大哭不止。旅主笑曰:“毋泣,毋泣,尔家公子已在吾舍。尔入左室,自得相逢。”恒恩遂止悲声,急入室内,果见公子卧于榻中。近榻呼之,三缄苏,突见恒恩跪地,忙然起榻,泣而扶曰:“恒大哥何时到兹,老封翁与老封母安否?”恒恩亦泣曰:“仆适到此,封翁封母俱安泰无恙。”即将家音暨宥罪文书交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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