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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阁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49 分钟 · 14 /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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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视下,楼左室中惟一老道,石台趺坐,合目瞑然。七窍是时访友心思败兴多矣。乃退出观外,右旋而入,见斗室亦坐一老道,双眸合定,不言不动。斗室上又有小楼,如前偷窥,则一男一女相抱而坐也。七窍不敢声张,退下楼头。

刚出室门,忽一道童惊惶问曰:“客从何来?”七窍曰:“为访良友也。”道童曰:“尔登楼否?”七窍曰:“入尔贵观,已上二小楼矣。”道童曰:“所见何物?”七窍曰:“一则男女对坐,一则男女相抱也。”道童曰:“尔惊之乎?”七窍曰:“未也。”道童曰:“如未惊此男女,亦属无妨。”七窍异,因究其所以曰:“贵观中何有女子耶?”道童曰:“尔见楼下人乎?”七窍曰:“老道耳。”道童曰:“此即彼之婴儿姹女,度出泥丸,倘被惊散,罪归吾辈。”七窍不复深究,转而询曰:“尔观可有三缄其人欤?”道童曰:“凡访道人尽居下厢,尔欲求友,恐在于此。”七窍曰:“尔观宽广,下厢不知所在?”道童曰:“尔随吾来,自能得见。”七窍诺,随道童行。

从台转榭,由榭转阁,自阁转楼,时而花卉如林,时而蕉梧围绕,幽深雅致,妙不可言。台榭过去,远见一座大厢横于万花丛内。七窍问曰:“厢内无人乎?何寂静如此也?”道童曰:“内多道士,早斋后,有炼道而居静室者,净以凝神,必使精神上下,来来往往,通利一身天道,以种长生之草,有炼道而登高楼者,动以养性,必使方寸流通,活活泼泼,务期心地清明,以求不老之身。所以冥然寂然,无声可听。”七窍曰:“尔之言吾听皆虚,入内一观,自尔知矣。”言谈之间,已入厢内,极目四顾,果然道士无数,或行或止,或坐或卧,纷纷不一,未知谁是三缄。七窍欲问诸道,愧于启齿,哑然而坐。

坐久无聊,散步缓行。行至厢后,犹有小厢,厢中棋子丁丁,声传户外。信步入视,见二人年属妙龄,相奕于案。七窍立顾案侧,约完三四局矣。道童排设斋筵,二人共入筵中,未尝呼及七窍。七窍亦不问彼姓氏。列坐其间。

斋筵甫散,一少年愀然而叹曰:“欲驾征车别地投。”此少年曰:“何妨布局再勾留。”彼少年曰:“皆因访友心思切。”此少年曰:“他日重来话旧游。”诗句题后,此少年询曰:“日日见尔所思者七窍,所谈者七窍,所愁者七窍,谅此七窍必道高德妙,人品非凡,不然何渴想如是。”七窍闻得此言,禁不着口曰:“谁是三缄兄耶?”总真童子所化三缄忙忙答曰:“尔莫非七窍兄乎?”七窍曰:“然。”三缄曰:“频年访兄,几将合而又离,不意今兹有此一会,其殆天假之缘乎?”七窍曰:“三缄兄处处观内诗题粉壁,令弟见及,梦魂中亦欲与兄切相晤对。惜乎鱼鸿信渺,不仅兄思乎弟,弟亦常思乎兄也。”遂携手同坐,快谈不已。

三缄曰:“是观访道者众,不若阴丹阁绝少人迹,尔我且到彼处畅叙情怀。”七窍曰:“阴丹阁与玉房观相连否?”三缄曰:“只隔数里耳。”七窍曰:“如此速行,以慰渴想。”二人于是出得玉房观,向阁而来。三缄曰:“今日遇兄,事非偶然,吾有一言,兄其听之。”七窍曰:“金玉之言,实所愿闻。”三缄曰:“昔日寻君不见君,梦魂常萦一溪云。”七窍续曰:“芒鞋踏破无消息,信是离缘断未曾。”七窍曰:“吾亦有言,为兄一诉。”三缄曰:“愿聆久矣。”七窍曰:“江湖游遍访斯人,近日犹封履上尘。”三缄续曰:“忽遇金兰心事阔,愁肠顷刻付离津。”七窍曰:“吾二人所言,足见三秋之感矣。”三缄曰:“待入阁时,再诉当年奔驰苦况。”七窍曰:“阴丹阁究在何处?”三缄遥指之曰:“前村粉垣杂露于蕉梧者是也。”谈谈论论,不觉已至阁前。

甫入其中,天忽大雨如注。二人喜曰:“入阁刚看雨至时,相逢恩渥上天施;檐前漫听丁冬韵,似诉当年两地思。”言毕,阁内道童献茗设宴。三缄与七窍对坐席间,劝饮殷懃。酒至半酣,三缄曰:“七窍兄究今志愿如何?”七窍曰:“志尚未定,特访良友以决所从。”三缄曰:“吾前志在大道,以冀飞升,自出征途访兄,所遇道中之士不少,然皆为师承所误,无一能成。弟见此情,道心淡然,不若从富贵场中造得一官一爵,以封诰三代品级,以显扬父母名声,亦是人类之仙。倘徼神天默护,权掌州县,誓必除尽学道之辈,不使国有游民焉。所以急欲晤兄,恐兄为道所误耳。”言此口占一绝曰:“竭尽五伦方谓道,为臣侍漏始称仙;炼丹成汞皆虚事,看破圈儿即是贤。”

七窍被三缄一席言语,道心已淡,尘心复萌,因询之曰:“兄志如斯,谅不变矣。”三缄曰:“坚如金石。”七窍曰:“冗既若是,弟志亦然。”三缄曰:“兄归速以读书为事,凡遇野道邪言惑尔,一切勿听。”七窍曰:“谨依兄教。”三缄遂顾渭道童曰:“与吾香焚阁外,吾二人对天同誓,以免心肠变更。”道童如命,二人出阁跪地,誓曰:“说甚《黄庭》说甚经,从兹不作道中人;假如背却今宵誓,天弗容分地亦轻。”誓毕,饮至通宵,彼此言词皆以鄙道为能。诘朝又重饮之,流连三日而后别。

第二十一回 过裙山邀入洞府 离沐水错认归途

七窍、三缄义气相投,弗忍言别,不知不觉已三日矣。至四日早起,三缄谓七窍曰:“尔我谈情如漆如胶,即此聚首终身,尚未为足。无如空生斯世,负却为人一料。趁今年华甚富,不若暂为别去,俟功名成就,解组归来,然后广置膏腴,合院同居,方是长久之策。”七窍曰:“言言金玉,佩服深矣。弟欲前征,兄可送弟一程乎?”三缄曰:“分袂后不知晤对何年,乌得不送?”七窍于是收束行李,出了阴丹阁,携三缄手而泣曰:“相逢难较别离难,一诉离情泪泫然。”三缄曰:“千里送君终是别,何妨携手到阳关。”七窍听得“阳关”二字,泪落如雨,谈不成声。三缄慰之曰:“聚散何常古自今,骊歌难唱别离人。”七窍带泪而续曰:“相逢虽说还多日,此际焉能遣此情。”三缄曰:“吾兄义重已见言外,弟且多送数程,然后归之。”七窍曰:“如此更好。”行约里许,突然清香一股,逼面而来。

七窍曰:“时逢初夏,无桂无兰,此幽香也胡为乎来哉?”三缄曰:“是必灵芝也。”七窍曰:“灵芝生于何地?”三缄曰:“吾闻裙山多产灵芝,故幽香乃达于此。”七窍曰:“此去裙山,路有几何?”三缄曰:“前面高耸插于云霄者是也。”七窍曰:“历此不远,吾与尔且h游览一周。”三缄曰:“兄喜游玩,弟当追随。”二人言已,转过路头,竟向裙山而去。

刚到山麓,三缄曰:“裙山虽是一体,阴阳各别,兄也游之,其先阳而后阴乎,抑先阴而后阳乎?”七窍曰:“阴阳何分?”三缄曰:“阳山与日相近,广产药材,携筐采取之流往来不绝;阴山与日相远,时多雨雪,春夏皆然,故阴凝气湿,蛇虫虎豹多出其中,从古及今少有人到。”七窍曰:“如是则游阳而弃阴焉。”二人将所游决定,一趋一步,层层向上。时而附葛,时而攀藤,止止行行,直登绝顶。俯首下视,则汪洋浩瀚如在目前。

七窍询曰:“汪洋者,莫非海若乎?”三缄曰:“然。”七窍曰:“何以裙山近乎海耶?”三缄曰:“山之卑者,人登其上视之,亦从而卑,眼界所以不宽也。若此裙山高出众峰之表,登临一视,万里河山皆在目中,此为高视阔步,无地不睹者,岂止海乎!”七窍曰:“此海何名?”三缄曰:“是名气海。左之洋洋万顷浪停而波静者,法海也。”七窍曰:“法海外有二江相灌,又属何名?”三缄曰:“一为丹江,一为法江,法海是为丹法会归之地耳。”七窍曰:“是山佳境若斯,惜未早登,以广识见。”三缄曰:“兄止俯视,即已心醉神怡,试为仰观,恐不知手之舞之也。”七窍被三缄一言触动,翘首上望,日月星斗,俨在眉梢,云雾烟霞,似在足底。极力详视,尚有一山挺立,插入天空。七窍惊曰:“裙山高矣,胡半空中复有山尖巍然高耸?”三缄曰:“是乃上昆仑也。”七窍曰:“昆仑之上,不只一乎?”三缄曰:“尔试视之,顶尖而最上者,上昆仑也;顶大而极圆者,中昆仑也;顶小而愈卑者,下昆仑也。”七窍曰:“上昆仑所出何物?”三缄曰:“上昆仑乃修炼阳神之地,长生远死之乡。”七窍曰:“中下昆仑又如之何?”三缄曰:“中昆仑隐于云内,为至清至空之境,见之虽卑于上昆仑,登之如入万仞虚空。而下昆仑则为仙子修丹发火之源焉。”

七窍喜曰:“吾登裙山一仰观俯察,而得其道妙者多矣。”三缄曰:“阳山已游,可入阴山一视乎?”七窍曰:“蛇窝虎窟,何敢视之。”三缄曰:“蛇虎出林,必在属阴之候。今正午刻阳时也,彼不敢出。”遂携手而行,转至阴山。

山半峭壁万仞,下有石穴,内多习道之人,或止或行,或卧或凭,纷纷不一。游约数里,石穴无算,均与前同。峭壁游余,结尾一穴极宽且大,穴外莹莹枯骨堆积石坪,亦有未化尸骸,非属半段身躯,即系一手一足,零落不堪目睹。七窍曰:“莹莹枯骨,与夫血肉未化之断首断足者何人?”三缄曰:“皆学道士也。”七窍曰:“学道之士,岂无父母兄弟,既没矣,胡为不厝?”三缄曰:“是皆蛇虎所食,尸骸不具,错杂于斯,虽欲厝之,乌能辨别。”七窍曰:“既属学道之士,当为天佑,何被蛇虎所丧哉?”三缄曰:“有素好嫖赌负债难偿,心畏父母鞭笞难于归家而学道者,虽名为学道,而实非学道。或贪财则假道惑众,或贪酒、或贪色则假道迷人。人或与父母斗气,暗逃在外,艰于衣食,借道为徒,不顾父母生死,概将劬劳抛掷。更或有身系独子,为邪言所惑,弃父母而入深山,习道未成,终身不返,祖宗血食自彼断绝。似此之辈死于蛇虎,宜乎不宜?世之习道者率皆类是,所以死丧若此其多。”七窍曰:“这样看来,道之误人,甚矣哉?”三缄见彼心已变更,意欲使之坚确不改,复与言曰:“裙山左面是吾当日出访尔时所从之师,此际尚在洞中,艰难万状,尔随吾往视,入目不送矣。”七窍果随之去,是时,灵宅子早化为老道居洞以候七窍,睹其形容憔悴,衣衫褴褛,有如乞丐,洞无别物,惟一坏鼎败灶而已。见七窍而出以坚心语曰:“悔当年误听紫霞老道所说,来兹学道,一习便成,即得上升,朝见天皇,加以仙职。孰知老道迷人法术至深且远,将吾害得老而无归。如当日不听煽惑之言,娶妻生子,值兹阳景,福享不尽矣,安有如斯之苦乎?”言毕泪流不止。三缄曰:“吾不掉转头颅,又几为尔害矣。”老道无言。

七窍见习道苦况与此习道者流,好道之心埋于腹底。又以习道不成苦况,使彼目睹,学道之念乌得不化为乌有。三缄于是促其行曰:“兄可归矣。”遂将七窍导至坦途,言别一声,拱手而去。

总真童子复还本相,来见灵宅子曰:“弟子引诱七窍,种种作用恐心不坚,又为紫霞化道士以乱之,及导入洞府,见师所化困苦行状暨毁道言词,去道心场坚如铁石矣,他日再为扶助。紫霞空以阐道巨任托诸虚无子,不独见此群仙,看彼如何付还虚无子仙真之位?”灵宅子曰:“必如是而吾恨始消也。”总真童子曰:“紫霞之仇一复,非但师恨能消,即吾道弟道兄眉长数寸。但愿七窍他年坏道,毒甚虎蛇。”师从欢欣,自不必说。

且说七窍与三缄告别,奔走阳关,晚息晓行,足无停日。

一日足力已疲,欲觅旅舍,以驻征车,无如道在中途地,难寻下榻。彷徨四顾,恰似孤鸟无栖。正狂奔间,灵宅子又化一老翁携杖前来。七窍揖而询曰:“敢问老丈,前途有旅舍乎?”老翁曰:“无之。”七窍无奈,求宿翁家,老翁慨然即导入室。

室无多人,惟此老翁,汲水炊烟,以餐七窍。七窍见其年高而劳于步履,因问之曰:“翁有妻乎?”老翁曰:“去岁恸子殒矣。”七窍曰:“尔子何往?”翁曰:“吾子年甫二八,为一老道引诱,别吾夫妇,竟入深山。以去岁言之,已近三旬。老妻朝日倚闾痛哭,促吾寻访,吾于观剎寻之几遍,形影绝无,归告老妻,老妻哭曰:『吾儿求道不知道,抚育劬劳都不要,使娘朝日苦悲哀,如何能把仙真造。仙真谁是不孝人,自入迷途弗知窍,望儿快快转回家,大道亦可家中造。若令人人似我儿,灭尽人伦无世道。』因此望儿心急气逆而亡,留得老拙一 人,皂罪于此。”言已,张口而哭,致使七窍食不下咽。

暂宿一宵,次早速行,暗思:“己尚有母,毋俾望子如老翁之妻焉。”自此道心尽灭,且见习道者如针刺目。然心有所思,目不暇视,只言归家念切,未审路径何如。约走旬余,横隔一江,水深而黑,江绕途断,舟子毫无。七窍独立江头,望洋悼叹。

紫霞云游空际,下视七窍难于过江,意在还彼道心,化一道士,亦向此江而至。七窍见是道者,甚为厌恶,不与交谈。

道士临江自叹曰:“吾闻是江名曰『沐水』,凡布帛类有洗不洁者能涤还本相。吾之来此,以浣吾道衣也。”言讫,将衣解下躬身而沐。转瞬间,所沐之衣鲜明可爱。道士又曰:“洁则洁矣,衣湿如何服之,须借二分太阳,为我一曝。”遂以两手向天祈曰:“借得二分阳,以曝道者裳;不过片时久,依旧付苍苍。”祝毕,果然捧得红日半边,以曝其衣。渐渐衣已曝干,服于乃躬,曰:“吾欲过江,奈无舟楫,且效高排雁齿,以便吾行。”取下丝縧,向江抛去,成桥一座,缓缓过之。

七窍欲附骥尾,恐是障眼之物,坠于水中,然归心似箭,且前且却,不觉已至桥头。试立其上,举目细视,皆坚石砌成,虽经千百年不能朽者。待七窍过江后,道士将桥收在手中,犹是一縧,立于七窍之侧。七窍仍不与语,俯首前征。

行未数程,寺钟声闻山外,幸睹人烟辐辏,旅主则呼客子早驻行旌。七窍足力已疲,入舍投宿,道士又在于此。七窍佯为不知,各自加餐。道士亦坐七窍桌间,自言自语曰:“尘羹土饭,污及吾口,可取上昆仑灵芝干儿烹之。”七窍暗思:“疯道士徒夸海口,上昆仑如是其远,且灵芝仙草最为难得,彼言已出,看此芝干如何得来!”殊意道士不慌不忙,即于桌中以指绘一鹤形,鹤旁绘一孩子像。绘毕,向桌拍曰:“看鹤童儿安在?”只此一言,所绘小孩俨然化一童儿,平梳两髻,由桌而下,拜见道士曰:“吾师有何驱使?”道士曰:“今日劳顿已极,命尔跨鹤直到上昆仑采集灵芝,烹汤以壮精力。”童儿诺,将所绘之鹤驱之,鹤果挺立桌上,以嘴刷翎不已。童儿曰:“吾师有命,乘尔到昆仑山顶,采集灵芝嫩干。尔宜迅速,不可迟延。”鹤唳一声,展翅如屏,童儿飞身上背,直冲霄汉。

顷之归,手持灵芝干儿交与道士。道士曰:“有此干而无薪,如何烹之?然烹灵芝,必须蓬莱岛之沉香木。童儿速去,与吾取来。”童儿应声如响,驾鹤竟去。不时又转,将沉香木献上。

道士接在手中,满室香生,沁人肺腑。

七窍正在惊异,道士随以手指绘一金炉银鼎,俨呈于案,旋将银鼎安在金炉之上,灼燃香木,置诸炉内。一时火焰生光,射入半天。继又解下佩刀,细碎芝干。碎后言曰:“此干非使老龙衔东海水烹之,味不鲜美。”复在桌上绘一龙形,绘已而祝曰:“龙兮龙兮,快把海离;海底佳水,以口而携;倾之银鼎,烹此仙齑。”祝刚毕,龙形蜿蜒,愈长愈大,遍体鳞鳞金甲,昂首吐水于鼎中。吐讫,仍到桌上而没。事事停妥,但见红霞缭绕,香气更胜于未烹之时。

烹约数刻,道士曰:“芝干谅已熟矣。”遂在腰间取一崖瓢,将鼎倾出,色白如雪。道士食毕,以其所余者倾与七窍。

七窍食之,味美迂回,香凝口角。因见道士法术高妙,如醉如痴,乃怡怡然而谀之曰:“道长真知道,法术何高妙;如准拜门墙,吾亦习其窍。”道士尚未回首,驱鹤童儿在侧答曰:“口赞仙师道,句语说得妙;心中常不然,误听三缄告。昔日已同群,脱胎如梦兆;若要呼得醒,耳边雷作炮。”童儿言毕,道士曰:“孩提之童,安知世事。吾见此位君子生有道骨,惜黄河中另有舟儿渡上名利滩头矣,安肯入法海而求正轨耶!”七窍暗想:“此道知吾肺腑,必非凡人,吾且拜在门墙,见道习道,见不合道则去。”主意已定,遂拜道士为师。道士曰:“尔拜吾门下,吾有四语,其谨记之:仙根不习道,空向红尘跳;如听非道言,魂驱孽海窖。”七窍闻此,道心勃发,而名利二字又若不在目矣。是夜,七窍与道士同榻,道士不时教以入道之方。童子曰:“吾师传道,休轻便若此。而今学道人儿,其心如环圆转不定,须待诚实累累,而后指示,入道始坚。”七窍是时思三缄言语,心在富贵;见道士法术,心在《黄庭》,一夜之间未尝合目。

晨早起视,道士童儿不知所之。七窍心思杂乱,意欲归家或道或儒,再为计议。殊出廛市,问及行人路径,云此属汉阳地界,非归里之途。七窍知汉阳历家千里有余,不堪愁闷。紫霞欲挽七窍,复遇于途曰:“前夜有约,一早而归。今遇途间,何愁颜固如是?”七窍告以误识归路,一时不能得返,是以愁结眉梢。紫霞曰:“是不难,吾有风车,顷刻可至。”当将真言念动,车自天来。”七窍坐于其中,酣睡不醒。移时紫霞呼曰:“弟子速起,桑梓在望矣。”七窍醒而谛视,果桑梓也,诧异而归,拜见老母后,闲居家内。入儒入道,两相在抱,尚无定见焉。

第二十二回 弃道心皆由巧辩 崇儒学幸服青衿

七窍自聆三缄之言,决弃道门,以儒为尚;复见道士之术,又欲荣道以弃乎儒。故自归汉阳,一道一儒盘旋于心,游移莫定。紫霞知之,命复礼子临凡,与决所从。若得七窍从道,则三缄有他山之助;若入儒门,必为坏道倡,兼以野道山妖出而相攻,则三缄势孤而难于撑持矣。复礼子领得师命,乘云空际,闪闪而来。

灵宅子亦知七窍被紫霞略显仙法,道心又动,因思七窍如同入道以助三缄,将阐道有资而吾仇难复。趁今游移未决,再命总真童子下得尘世,一坚从儒志向,俾彼名登黄甲,得专政柄,乃能禁道不行。三缄即是道习成,相从无人,不过得还仙位,紫霞亦空劳精力,无颜对及群仙。那时相遇于八卦台,共以任道不阐为笑谈,方泄吾恨。总真童儿奉命,乘云向东而至。

复礼子半霄顾盼,遥见东面坠下彩云,不知何仙闲游至此,急将祥光腾上高处视之,乃一总角道童,按云坠地,化为老叟,手持竹杖,向北缓行。复礼子云头暗思:“此总角小童化成老叟,必有所为。然遍想群仙宫中,童子虽多,俱未可以变化之法,是童子而能此术者,或属山精水怪迷弄男女,未可知也。如其为精且怪焉,吾必追踪收之,以除民害。”于是祥光催动,向北而游,总将云头罩着老叟。

老叟行约数里,立于绿杨枝下,念及真言,以唤当方。当方至,老叟与谈数语,乘车重去。去不一刻,转告老叟,老叟当将手诀四方挥动,绿杨荫里顷成一座酒楼。酒楼化已,复布罗网以蔽俗跟。旋抽数茎茅草,持手诵咒,其草化作当炉幼子暨饮酒之辈。一时炉烟密密,卖酒声声。复礼子视之甚悉,骇然而言曰:“小小童子有如此法力,吾辈不能及之,但未识化兹酒楼,以障何人眼目,吾且云头稳坐,视彼究竟如何。”坐待良久,前村之北有一少年,泽畔行吟,踌躇四顾,似闲游寻侣而未得者。复礼子熟视片时,恍然悟曰:“行吟泽畔者,七窍也。化酒楼以待之者,必灵宅子门徒总真童子也。吾门仙侣常夸此子年虽妙龄,道法甚高,其心尚未深信。今一见及,诚不虚也。然不化酒楼以待他人,而独待七窍者,必有所告。待吾化一年老道士,入于楼内,见机而作。”将形化后,转而思之,又恐总真童子仙眼视透。吾师传有晦目法,且将真言念动,一下云头,暗从西隅坠于尘世。

是时七窍行行止止,身登高埠,引颈四望,见得绿杨枝下窗棂杂露,高插酒帘,心甚喜曰:“近村中有是酒楼,正吾消闲地也。”遂逞步下埠,趋至其间。但闻当炉幼子呼来卖酒声高,饮酒嘉宾夸此瓮头美甚,七窍见绿杨吐秀,常念良朋,闻酒气飘香,正思红友,惜乎饮无同侣,独酌为怀。殊意刚入酒楼,主人笑容可掬而询之曰:“嘉客戾止,欲饮酒乎?”七窍曰:“不识是地有此高楼,忽来贵肆中一饮佳酿。”主人曰:“与友共饮乎,一人独酌耳?”七窍曰:“恨无良友,只有只身。”主人曰:“如是吾来奉陪。”七窍暗睹主人,年约六旬,尔雅温文,真似儒门有道之士。两相揖后,缘梯而上,坐于楼之东偏。窗外嫩柳飞扬,绿影参差,时映于酒卮之内。七窍赞叹不已,曰:“此楼清幽,黄鹤弗让也。”主人曰:“老拙株守家庭,难以度日,因于是地聊设酒肆,以消夏日耳。”七窍曰:“吾见主人儒雅可爱,且将姓字暨所行所学历历详述,俾吾亦步后尘。”主人曰:“吾族葛氏,自太祖乔居于此,历数世矣。太祖酷好诗书,吾祖已开驷马之门,吾父接踵之;至于吾,躬词林忝入,孙若子又接踵焉。世世簪缨,幸而不绝,荣耀鼎盛,皆自儒业苦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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