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续红楼梦
31 万字 · 约 14 小时 36 分钟 · 31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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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迎娶小红、龄官为妻。二人俱各喜出望外,感谢不已。又和尤氏将万儿要了过来,配了焙茗。到了二月十二日,这一日又是林黛玉的生日,又与贾环、贾兰娶亲,荣禧堂悬灯结彩,好不热闹。先一日晚上,便接了贾母、贾夫人来家,依旧住在贾母的上房。又接了薛姨妈、香菱、岫烟、宝琴、史湘云、迎春、探春、巧姐等,都先到大观园各处里游玩了一回。
人有善念,天必从之,谁知那年怡红院已萎复开的那株海棠,后来不知为不祥,王夫人于贾母没后,即命人芟去。谁知今春经了雨露,又复重荣。数日之间,竟高有五尺,都发了枝叶,长出花骨朵来。众人见了,无不欢喜,以为祥瑞之征。
是夜寅时吉期,将范、赵两家的小姐娶过门来。其间执凫、奠雁、合卺、交杯的这些礼节,无庸琐叙。因贾、甄两府同日喜事,到了次日,贾府上请的是女眷会亲;甄府上请的是男客赴席。俱是彩觞。
到了晚上席散,煞了戏文,甄宝玉欲教蒋玉函见见贾宝玉,所以又留下冯紫英和薛蟠,于客散后在内书房小饮。贾宝玉与蒋玉函相见,蒋玉函才跪了下去,贾宝玉便双手揽了起来。各道契阔,欢若平生。然而各有隐曲,四目相视,大难为情。又散坐着吃了会子茶。
茶罢,此时正值皓月当空,天气和暖。甄宝玉乃命人将一张团圆桌子放在天井内,桌上摆了一个攒盒儿,宾主五人团圆列坐。蒋玉函提壶每人面前斟了一杯,然后谢了坐,坐在下首。
酒过了三巡,蒋玉函又站起来,向贾宝玉笑道:“二爷,小的闻台驾回府,久欲造府叩见,总因上年老大人盛怒,二爷为小的受了委屈,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今幸在此处再仰丰仪,小的无以为贺,愿手奉一杯,以伸积悃。”宝玉听了,忙将自己的杯儿端了起来,一口饮干,递了过来。甄宝玉忙道:“你既要敬宝二爷酒,就该弹起琵琶来,唱个小曲儿才是,那里有单敬酒的理呢。”蒋玉函听了,才要去取琵琶,只听薛蟠道:“又闹什么曲儿,哼哼唧唧的。不如教他敬宝兄弟一个皮杯儿,岂不剪绝些儿呢。”冯紫英哈哈的笑道:“薛老大,你真是个大草包。宝兄弟是你的表弟,又是你的妹夫,你怎么说出这个话来了。你说该罚不该罚?薛蟠听了,自己打嘴道:“该打,该打。拿琵琶来,我替他弹,教他学档子上的孩子们,在地下扭捏着唱个《马头调儿》,我们也看他个手眼身法儿,何如?”
众人听了,都说使得。蒋玉函听了,只得拿了个手帕,先走了个身式,向宝玉飞了个眼儿,唱道:冤家冤家你真胆大,跟随了僧、道竟去出家!大荒山,亏了仙师亲点化;太虚境,留下了一段风流话。
蓦地归来,臊坏了我们的那个他。暗投缳,三更半夜在床头挂。恨起来,恨不能一口凉水把你囫囵吞下。
众人听了,一齐大笑道:“唱的好,恰当切题。宝兄弟这可该唱一盅了。”宝玉听了,忙将杯子递了过去。蒋玉函满斟了一杯,宝玉接来,一气饮干。虽然同众欢笑,细听曲中言语,终觉感慨,心中一动,不觉酒上心来,连忙将筷子担在酒杯上,道:“暂且告便。”说罢出席,竟到后院去了。蒋玉函见了,便也随了出去。薛蟠楞楞怔怔站起来,也要跟了去,早被冯紫英一把按祝且说宝玉正在后院小解,忽听身后有人走的脚步响。回头一看,见是蒋玉函。忙掖起衣裳,笑道:“你也小解么?”蒋玉函低声道:“适才席上不便细陈隐曲。自从二爷去后,小的无意中娶亲,实不知是二爷房里的旧人,后悔不及。前日闻得二爷回府,他就愧愧悔莫当,半夜投缳自缢。小的不但无颜见二爷的金面,抑且落了个人财两空。”说着,就流下泪来。宝玉道:“你不必伤心,这个人我已经把他救活了。但他原是我的旧人,未便仍归于你,我另替你娶一房妻子也就是了。我想,你也常在我们家唱戏,我们女班子里有个芳官、藕官,你也是见过的,就把他两个都给你,如何?”蒋玉函听了,连忙打了个千儿道:“谢谢二爷。”忙将腰间所系的茜香罗汗巾,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原是小的当日孝敬二爷的东西,前日忽又陪嫁过来,今仍完壁归赵,惟求二爷赏脸。”宝玉笑着接来,忙将自己系的一条玉色洋绉旧汗巾解了下来,两相对换。
宝玉笑道:“咱们过去罢,仔细薛大哥又来胡闹。”
说毕,二人依旧走了过来。众人一见,都站起来让坐。冯紫英向宝玉笑道:“宝兄弟,我方才听见令表兄告诉我说,你如今房里大小是八位了,实在可敬可贺。”甄宝玉笑道:“我说句话,宝二哥可别计较,这正应了俗语说的‘狗揽八堆屎’是也。”说的众人都笑了。冯紫英道:“论起来大小八位,却也不足为奇。我还听见说,两位阃君同在一个房里,六位如君又是同在一个房里,这实在是件独得这奇。我有件东西正配你使用,等我教人取来你先瞧瞧。小厮呢?过来!你快回去和奶奶说,把那副鲛绡帐连匣儿拿来。”小厮答应,自去不提。
这里甄宝玉便命人斟热酒来,道:“宝二哥,我想咱们行个什么酒令儿才好。”宝玉道:“酒已多了,不如喝会子茶,早些儿散罢。老弟台新婚,应该早些儿安歇才是。我们在此,只是打扰,殊觉不安。”甄宝玉笑道:“此时不过才有定更时分,早得很呢。小弟不过只当一个人的差使,还不致贻误。二哥你当着八个人的差使,自然觉得时光有限了。”说的众人又都笑了。冯紫英道:“宝兄弟,我的意思,咱们仍旧行那年在我家行的那个令儿,好不好?那年说的是女儿,如今改做佳人。
那年说的是悲喜愁乐,如今改做生死去来。你道何如?”宝玉听了,笑道:“既是大哥你高兴,小弟遵命就是了。”甄宝玉听了,便追问那年的女儿令怎样说法。蒋玉函便代为述说了一遍。
甄宝玉听了大喜,忙将五人的筷子各取一支,掼在桌上,以定先后次序。乃是贾宝玉第一,甄宝玉第二,冯紫英第三,蒋玉函第四,薛蟠第五。薛蟠听了,皱眉道:“又闹酒令儿来了,不用算我。我的丑那年还没丢够?你们只是这样刁难我,我明儿再也不和你们在一块儿喝酒了。”冯紫英笑道:“你那年说的就很好。这个说酒令儿,也无非是说说笑笑散酒的意思。
难道定要七篇文章八篇论吗?况且琪官他也要说呢,难道他肚里也有五车书么?”甄宝玉道:“我们别管薛大哥他说得上来说不上来。如果说不上来,罚他一大坛酒就完了。”薛蟠听了无奈,只得道:“是了,小爷,我实在怕了你们了。”甄宝玉笑道:“既然如此,宝二哥你就先说罢。”
宝玉笑道:“咱们先说过,酒是各消门面,说不上来的,另罚三大海子。”说毕,便将自己的酒端了起来,一气饮干,乃说道:“佳人死,香消玉灭魂飘矣!佳人生,花又重开月又明;佳人去,芳魂一点归何处?佳人来,却喜珠从合浦回。”
众人听了,齐声赞好。薛蟠道:“他说的都是些什么?”甄宝玉道:“这都是眼前的实事。”冯紫英道:“我这个令儿,原是要说实事的,说着才有趣儿呢。甄兄弟,该你了,说迟了是要罚的。”
甄宝玉听了,也将门杯吃干了,道:“佳人死,仙郎寂寞空闺里;佳人生,依旧花前缔旧盟;佳人去,断送杨花无气力;佳人来,一朵芙蓉并蒂开。”众人听了,也都赞好。薛蟠也跟着点点头儿。甄宝玉道:“冯大哥,该你了。”
冯紫英也端起酒来,一气饮干,说道:“佳人死,穷通夭寿原如此;佳人生,积善之家福自增;佳人去,天涯海角难寻觅;佳人来,乍见云鬟金凤钗。”众人道:“这也好极了。”
薛蟠翻着白眼道:“是了,我这才明白了,琪官快说罢。”
蒋玉函便也端起酒来告了干,说道:“佳人死,活活坑了多情子;佳人生,天涯咫尺不相逢;佳人去,悲欢离合真如戏;佳人来,只剩了一钩罗袜一弓鞋。”众人听了,也都一齐赞好。
薛蟠道:“他说的怎么又不和你们的一样呢。”冯紫英道:“他说的,是他个人的实事。”薛蟠道:“这个使得吗?”甄宝玉道:“怎么使不得呢。”薛蟠道:“既然使得,我也就说我的实事了。”众人道:“这个使得,你快说罢。”
薛蟠便先咳嗽了一声,打扫净了嗓子,说道:“佳人死,房中丢下个小孩子。”众人听了,笑道:“这也很是的,就这样说罢。”薛蟠又道:“佳人生,依旧嫌我是个楞头青。”众人又笑道:“这也不错。”薛蟠又道:“佳人去,丈母娘来找女婿。”冯紫英笑道:“这可是句什么话呢?”薛蟠笑道:“你那里知道,我问我们表弟!”宝玉听了,便将甄士隐送封氏来京的话,告诉了众人。甄宝玉道:“这也与‘去’字无相干涉!”薛蟠道:“你们才说,只要押韵就是了,怎么又混挑眼儿来了呢。”冯紫英笑道:“就是了,你说底下的罢。”薛蟠道:“佳人来..”说了半响,自己也笑道:“这两个月的经水又没见他来。”众人听了,大笑道:“这是句什么话呢?我们真不懂了。”薛蟠扬着脸笑道:“我实告诉你们罢,又有了孕了,又要给你们养个小侄儿呢。”众人听了,又都大笑起来。
正然欢笑,只见冯紫英的小厮,手里拿着个拜匣儿走了进来。薛蟠笑道:“怎么?冯大哥明儿就还席么,请帖儿可就来了。”冯紫英道:“这是我才说送宝兄弟的鲛绡帐,你怎么认成请帖儿了呢,好没见世面。”薛蟠道:“这副帐子到底多大儿,怎么就装在拜匣儿里了?”冯紫英道:“大多着呢。非离了令表弟家大观园的房子,别处还没这么大的坟方儿挂他呢!”
薛蟠听了,就要打开看,冯紫英道:“揭开匣盖儿看看罢,打开了,就叠不成这个原样儿了。”薛蟠听了,果然揭开匣盖。
众人一齐看时,只见颜色妖嫩,轻软无比,真乃稀世之宝。看毕,仍旧盖好。冯紫英双手递与宝玉道:“这件东西,是哥哥摊了大价儿得的,去年尊翁老大人也见过的,是个穷嫌富不爱的货儿,放了好几年,总卖不上价儿,也找不出主顾来。这时候哥哥也不等这宗钱使唤了,我听见老弟台大小八位,正配挂这个帐子,不如送了你罢。”宝玉听了,连忙逊谢道:“大哥,这样无价之玉,小弟何敢居然白受?”冯紫英笑道:“弟兄们相好,那里在这上头计算呢。你明儿高升了,做了大官的时候,把哥哥提拔提拔就有了。”宝玉听了,不好再辞,便深深的作了个揖谢过了。接过来,连匣儿揣在怀内。
此时已有二更天气,冯紫英道:“咱们令也完了,酒也够了,早些儿散散,也让甄大兄弟和新娘子多说说话儿罢!”众人听了,俱各起身告辞。甄宝玉又每人敬了一大海子酒,这才送出来。宝玉将蒋玉函拉在一边附耳低言,又咕哝了会子,这才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各自回家而去。未知宝玉到家,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恣闺谑戏和石头诗
逞才华再建海棠社
话说贾宝玉自甄宝玉家赴席回家,在荣禧堂下了马,先到王夫人上房来,刚上了台阶,只见周姨娘迎了出来,掀着帘子低声告道:“老爷今儿乏了,已经睡下了。太太还在老太太上房里,还没下来呢。”宝玉听了,忙踅回身去,又往贾母上房来。刚走至门口,只见宝钗向他摇手儿,道:“环兄弟媳妇、兰哥儿媳妇都在这里呢,你就不用进来了。”宝玉听了,笑道:“好,两下里都碰了钉子。”只听贾母在内问道:“宝玉回来了吗?”宝玉在院子里答道:“回来了。”只听贾母又道:“这里有你兄弟媳妇、侄儿媳妇呢,你就回去睡觉去罢,也不用等着见你太太了。”宝玉在院子里忙答应了一个“是”,便又回身走出,往大观园来。
到了怡红院的月门,只见门儿半掩,轻轻的推开走了进去。
只见屋里点着灯烛,晴雯、金钏儿二人和衣儿在炕上睡着,紫鹃、莺儿在桌子两边对坐着,摆弄纸笔墨砚。宝玉见了笑道:“你们俩人又不会写字,可摆弄这个做什么呢。”紫鹃道:“这是奶奶们吩咐教预备下的,不知过会子回来还要写什么呢?”
宝玉道:“二更天了,回来不睡觉,还要写字,他们也太高兴了。”莺儿道:“谁都像你呢,成日家受老爷的气,总怕念书写字。”宝玉笑道:“你懂得什么,也来混说来了,给我叠衣裳罢。”说着便摘去金冠,脱衣解带。只听“哗啦”一声,从怀里掉下一个拜匣儿来。紫鹃忙拾了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宝玉吃了一惊,忙接来看了一看,幸喜并无伤损,放在桌上。
拉了靴子,莺儿叠了新衣,将靸鞋送来。
宝玉打开匣儿和紫鹃、莺儿一齐观看。紫鹃道:“这是什么东西?颜色娇的这样好看。”宝玉道:“这是外国出的一种鲛绡,比软烟罗还强百倍,是冯紫英送的。明儿到了夏天,给你们做小衣穿好不好?”莺儿笑道:“我先不穿他,亮晃晃的。
”只听晴雯在炕上一轱辘翻了起来,道:“什么东西?你们大家围着看,也不叫我一声儿。”说着走到跟前,劈手连匣儿夺了过去。取出鲛绡帐来一抖,哗啦的抖了一地。宝玉着忙,忙用手搂了起来,放在炕上。晴雯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样一大堆?”宝玉道:“是一副帐子。”晴雯道:“我当是什么呢,才是一副帐子。那么着可就要给莺儿作裤子穿呢。早知道是这个,白耽搁了我的瞌睡了。”宝玉道:“这件东西抖开就不好叠了。你们把金钏儿叫起来,你们瞧,炕上现成的架子,咱们就把他挂起来罢。”晴雯听了,便将金钏儿打了一下,打了起来。于是,四个人拉住四边的帐角儿比齐了。宝玉便替他们搬了四张椅子放在四犄角,四个人踹着椅子,登时将一副鲛绡帐挂了起来。不大不小,刚刚合式。宝玉站在地下仔细端相了会子,不胜大喜,忙用帐钩将帐帘钩起。便命在东边铺了他三人的被褥,西边放了一张小炕桌儿,摆了文房四宝,点了一支蜡烛,自己靠着枕头坐了,随便取了一本书阅看。
晴雯在旁笑道:“二爷今儿有了新帐子,不知今儿晚上该和那位奶奶试新呢。”宝玉听了,忙放下书,答道:“你们又眼热了。趁这会子奶奶们没来呢,你们谁愿意试新的,早些儿说罢了。”晴雯笑道:“今儿该莺儿的班儿了。”莺儿听了,着急道:“我不!奶奶们来了,可是个什么意思呢。”晴雯听了,忙向金钏儿丢了个眼色儿,金钏儿会了意。二人一拥上前,将莺儿抱到炕上揿倒,不容分说,就替他脱衣解带,急得莺儿乱嚷起来。晴雯道:“小蹄子,你前儿那样的摆布我就使得吗?
”莺儿又哀告道:“好姐姐,你饶了我罢。前儿那都是金钏儿的勾当,与我无干。”晴雯那里肯依。宝玉在旁看着,嘻嘻的笑。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听院子里柳五儿叫道:“姐姐妹妹们,快点出个灯亮儿来,灯笼被风吹灭了,奶奶们回来了。”
晴雯、金钏儿听了,忙放起莺儿来,笑道:“便宜你这个小东西儿!”早见紫鹃点了一支蜡烛往外就走,他二人便也随着迎了出去。莺儿跳下炕来,连忙跑到套间里整理衣裳去了。宝玉仍旧拿起书来,靠着枕头阅看。
紫鹃等三人刚到院子里,只见台阶儿上放着个被风吹灭的小明角灯儿,晴雯忙拾起来,在紫鹃拿的蜡烛上点着。正欲往前走去,早见袭人搀着宝钗,柳五儿搀着黛玉,从月门内走了进来。晴雯、紫鹃见了,忙用灯笼前导。宝钗笑道:“走的已经差不多儿到了,风又把灯笼吹灭了,到底摸了一阵子瞎儿。”
黛玉道:“亏了月亮还没甚下去。要不是他们两人搀着,只怕咱们俩人都要栽跤呢。”说着走进房中,早望见宝玉在枕头上靠着灯下看书。黛玉笑道:“好勤学的人啊!”宝钗冷笑道:“今儿又喝多了酒了。才刚儿到老太太那里,我见他脸儿飞红,脚底下趔里趔趄的。我生怕太太瞧出来,我才拦着说兄弟媳妇、侄儿媳妇都在里头,你不用进来罢。万一教人家瞧出喝成这个醉样儿来,到底像个什么大伯子叔公呢。”宝玉听了,故意的只装没听见,索性摇头晃脑的高声朗诵起来:“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宝钗笑道:“我当看什么经史呢,原来是曹子建的《洛神赋》。若再把那个头摇一摇,连‘洛神’只怕也要摇出来呢。”
宝玉听了不答言,诵读如故。忽听黛玉惊讶道:“姐姐你瞧,挂的这是那里来的这一副好体面帐子?难为咱们进来只顾说话,竟没瞧见呢。”宝玉听了,这才放下书,笑道:“咱们三人里头,今儿也不知谁喝多了酒了,连这么大个的东西全没瞧见,不是醉麻了眼睛是什么呢?”宝钗听了,忙用手将帐帘子捏了一捏,命紫鹃拿过蜡烛来,二人映着灯光,翻覆看了会子。宝钗道:“这件东西是我见过的。我记得那年琏二哥哥拿进来教老太太看过的,还有一颗大母珠子,非离了一万银子是不卖的。这样的贵东西,你是从那里得来的呢?”宝玉笑道:“罢了,就是咱们这么个小脸儿,人家一万银子不卖的东西,这如今情愿白送了我了!”黛玉听了,冷笑道:“这样说起来,这个人也就算是个冤桶了。”宝玉道:“人家朋友们的一番好心,倒在你们嘴里把人家糟蹋坏了。”宝钗道:“你说这个人到底是谁?”宝玉笑道:“就是你哥哥的好朋友冯紫英。”宝钗道:“怪道呢,估量着我哥哥还有什么正经朋友和他相好呢。
”黛玉听了冷笑道:“姐姐,咱们换换衣裳罢,也不用尽自说他了。东西是已经收下的了,说也无益了。”
紫鹃、莺儿听了,忙去取换的衣裳。宝钗忙拦住道:“今儿晚上,天气有点子燥热。我们脱了大衣裳,也就不用另穿什么了,过会子也就睡得觉了。”于是鹃、莺二人,服侍着钗、黛脱了身上的大衣裳,内里只穿着小短袄儿。宝钗穿的是玉色小袄儿,大红洋绉的裤子。黛玉穿的是桃红色绣花小袄儿,葱绿色的裤子。二人对面坐在椅子上喝茶,并不招揽宝玉。
宝玉在炕上靠着枕头注目而视,不觉情不自禁,乃搭讪道:“宝姐姐,林妹妹,方才紫鹃他们替你们收拾文房四宝,你们这会子可有什么写的呢?”宝钗笑道:“等我们喝完了茶再告诉你。”宝玉听了,忙将靠的枕头推开,自己挪着坐在小炕桌的横头,将两边的桌面留出来,笑道:“你们俩人上炕来坐罢,地下坐着到底怪凉的。”钗、黛二人听了,放下茶杯,向晴雯等六人道:“你们也歇歇去罢,这里也没有什么做的了。”晴雯等听了,各自散去。
这里钗、黛二人上了炕,便将帐帘儿放了下来。见宝玉让出桌面来,也并不谦让,便对面坐下。宝玉便挽了挽袖子,替他们研墨。黛玉笑道:“你到底知道我们要写什么,就忙着研起墨来了?”宝玉道:“这何用问呢,怕你们写出来我不认得么!”宝钗听了,笑道:“我告诉你罢,我们又要起诗社了。
昨儿史大妹妹瞧见咱们院子里的海棠花树已芟复活,如今都发出枝叶骨朵来了。他说这都是你们回生的祥瑞。妹夫又得了翰林,又给姑老爷承了嗣,层层的喜事。他原要请我们到他家去。
他家是新盖的房子,诸事不便,所以他给了大嫂子二十两银子,烦他明儿办个东道。白日里请咱们众人做海棠诗开社,晚上请老太太、姑太太和太太们夜宴。我们预备下笔砚,原要先拟出题目来,大家斟酌斟酌的意思。”
宝玉听了,大喜过望,忙道:“我早就有这个意思,只是总没遇个机会,又不好单为这件事彰明较著的请人。如今趁着会作诗的几个姊妹们都现在这里,正好起社。我们院子里的海棠发的有趣儿,史大妹妹这个人更有趣儿。但只是我自从出家之后,可怜只作过一首诗。只怕也太荒疏了,明儿只怕又要出丑。”宝钗道:“你做过一首什么诗,我们怎么没见过呢。”
黛玉道:“前儿袭人的汗巾子上写的不是吗。”宝玉笑道:“要算上这一首,可就是两首了。”黛玉道:“你那一首到底是什么?”
宝玉道:“我一到大荒山,山上最高的一峰名曰青埂峰。
峰前有一块石头,约高五六尺,其形状就和我那块通灵玉是一模厮样的,我师父说那就是我的前身。又说林妹妹是什么绛珠仙草。我那日上了峰顶,见了那块石头,心中不胜感慨,做了七律一首,就写在石头上了。”宝钗道:“难为你回了生,怎么总没说呢。”黛玉道:“他在太虚幻境也没说过,连我也不知道,你且念念我们听。”
宝玉听了,遂念道:
文自玲珑质自坚,几经雕琢色莹然。
钗、黛二人听了,点点头儿。宝玉又念道:幸无精卫衔填海,赖有娲皇炼补天。
宝钗道:“这才是呢,要知道自己全仰赖的是天恩祖德,这两句好。”宝玉又念道:一块徒留形磊落,三生空结意缠绵。
黛玉道:“这两句也好,虽有感慨,也还说得浑含。”宝玉又念道:归来青埂谁知己,屹立峰头待米颠。
黛玉笑道:“结句虽好,只是太高自位置了。”宝钗道:“他这首诗,我觉得倒比先在家做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诗,似乎好些儿。诗之为道,穷而后工。到底要在外头受几天的罪,才有出息呢。”宝玉听了笑道:“既是愿意我在外头受罪,怎么我听见说我走了之后,你又成日家想的只是哭呢?”宝钗听了,啐道:“又说轻话来了。”黛玉道:“姐姐,你既说他这首诗作的好,咱们何不也和他一首呢?”宝玉听了大喜,忙取了一张花笺来,铺在桌上,又替他们研起墨来。
宝钗道:“时候儿不早了,咱们俩人联一首罢,你就先起一句。”黛玉听了,笑着提起笔来写了一句,忙递过来。宝钗接来看了一看,也笑着提起笔来写了一句,又递了过去。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