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续红楼梦
31 万字 · 约 14 小时 36 分钟 · 9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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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我的脸早已就是城墙了,还怕什么呢!一会儿你可不用和林姑娘嗷着玩儿,饶是他已经哭的怪可怜见儿的了。”迎春笑道:“你去你的罢,我们不用你嘱咐。”晴雯听了,笑着一直的跑到宫门外。向南一望,果见远远的宝玉拉着金钏儿的手,说说笑笑的来了。晴雯一见,又是喜欢又是伤心,又恨道:“金钏儿这个小蹄子,多早晚儿可就溜着接去了,他倒抢了先儿了。”
正说着,只见宝玉已到了宫门,蓦然见了晴雯,不由的一阵伤心,忙松了金钏儿的手跑上来,一捏手便将晴雯的脖了搂住,流泪道:“我的亲姐姐,你这几年可好?活活儿的想坏了我了!”晴雯心中虽有十分的亲爱,见宝玉当着金钏儿搂住了他,也觉不好意思,连忙把宝玉的手推下来,哭道:“我的小爷,你怎么还是这个毛病儿,怨不得林姑娘哭着不肯与你面见儿!”宝玉听了吓了一跳,忙问道:“好姐姐,你告诉我,林妹妹为什么哭着不肯与我见面?想是他心里还恨我呢么!”晴雯拭着眼泪拉了宝玉到垂花门的旁边,低低的说道:“二爷,林姑娘打发我出来迎接二爷来的,教我悄悄的告诉你,说你的委屈你的苦况他都知道了。如今二姑娘,菱姑娘都在这里呢,一会儿见了面,说起话来,不教你当着人说的坑儿卡儿的,仔细人家在背地里谈论;再者还要规规矩矩的,莫要涎脸,教你留点神儿。”宝玉听了晴雯的一番嘱咐,就知道黛玉心中并无恨他之意,又且素日深知黛玉的脾性是要强的,在人面前伤不得一点脸儿的。乃笑道:“妹妹也太多心了,何用差姐姐来嘱咐我呢。难道我就是个糊涂虫,连个人都不知道避讳了。就是当日在家咱们一块儿玩笑,尚然知道避讳着人,何况如今在他跟前呢!”晴雯笑道:“敢是你嘴里说的倒好听,才刚儿见了我可是怎么了呢?”宝玉笑道:“我的好姐姐,咱们分离了好几年,我今儿好容易见了姐姐的面儿,只觉情不自禁,那里还由得我了呢。”晴雯笑道:“却又来,你见了我就情不自禁的由不得你了,一会儿见了林姑娘,少不得越发情不自禁的更由不得你了,还怪人家嘱咐你呢。”
二人正说时,只见金钏儿到宫门内张了一眼,笑道:“二爷快进去罢,二姑娘和菱姑娘都在院子里等着二爷呢。”宝玉听了,便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拉了金钏儿往里所走,二人摔手笑道:“才嘱咐你的是什么话来,怎么连窝儿也没挪可就忘了呢。”金钏儿又道:“我看二爷好是狗改不了吃屎了,才刚儿在街上,就恨不得把人家怎么样了才好。”晴雯笑道:“小蹄子多早晚得了信儿就溜着跑了,我连个气息儿还不知道呢。”
宝玉笑着忙松了他二人的手,一直走进垂花门来。一见了迎春由不得满眼垂泪,先请了个安。迎春忙拉了他起来,止不住也就哭了。香菱忍泪劝道:“二姑娘,请宝二爷到里边坐罢,不用伤心了,仔细招的林姑娘越发要哭坏了呢。”迎春听了,便止了泪,将宝玉拉到房中。
宝玉重新又与迎春、香菱行过了礼,问好已毕,三人就在对面的四张杌子上坐下,金钏儿随即送上茶来。宝玉接茶时,望四下里一看,但见珠帘绣幕,粉壁纱窗,陈设的幽幽雅雅,心中十分喜慰。茶罢,只听迎春问道:“宝兄弟,前者菱姑娘到此,说你中了第七名举人,我们就很喜欢。后来又说你跟着一个癞头和尚出家去了,那和尚到底是个什么活神仙,你跟他到那里出家去来?你也不想一想,老爷、太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后来可都倚靠着谁呢?”宝玉听了,泪流满面道:“二姐姐的话虽然说的是一番大道理,但只是我心里想着,我和林妹妹自小儿在一处长大,情深义重,如今一旦间弄的他九原衔恨,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呢?所以,我心里一痛,就连老爷、太太也顾不得了。幸而遇着了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将我携到大荒山空空洞内,与柳湘莲在一处焚修。如今修炼的虽不能肉体飞升,也算得了些儿道行了。前日幸亏甄老伯赐香引路,所以我同柳二哥才能够到这里来了。”香菱忙问道:“宝二爷见我父亲来么?前日我父亲说你们都在青埂峰,怎么又是大荒山呢?
”宝玉答道:“青埂峰就是大荒山的一个山峰的名儿。甄老伯有给姐姐带来的一封家书在此。”
说着,便从怀内取出书子来,递与香菱。香菱接来,拆开看了一遍,连忙笼在袖内道:“二姑娘,据我父亲书上的话看起来,只怕我们这些人竟有个回生的信儿。却也好笑,一个人死了怎么又能活转过去呢?”宝玉道:“前日甄老伯也曾对二位仙师说来,但只是未来的天机,仙师也不肯说破,也只含糊说了几句。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还有好几个月的光阴呢。你们听着就是了。”迎春听了,长出了一口气道:“你们都是些有情有义的,都回生去罢,我只住在警幻仙姑那里就是了。”宝玉道:“二姐姐,你不过所怕的是二姐夫那个混帐东西,你只管放心,我那师父的手段高多着呢,等到回生的时节,只用将孙绍祖捉了来开了他的膛,替另给他换上一副肚肠,还怕他怎的呢?”迎春听了笑道:“疯话又上来了。”
香菱忍不住也笑了。
宝玉因见说了半天话,总不见林黛玉出来,心里就急的受不得了,乃悄悄的问迎春道:“林妹妹到底在那里呢?”迎春笑着向里间屋里努嘴儿道:“他自己不肯出来的,等我们两人把你带进去,你好好的见一见他。他才刚儿原是哭着不肯见你的,我们好容易才劝的好了。前者,元妃姐姐打发琏二嫂子和鸳鸯姐姐到地府里寻老太太去来,才知道林姑老爷现作丰都的城隍,和老太太认了亲了,如今凤姐姐、鸳鸯姐姐、珠大哥哥都在姑老爷衙门里住着呢。前儿姑妈给林妹妹带了书子来了,说今年里头姑老爷转升了天曹,一同到这里来相会呢。林妹妹的意思要教你明日往地府里走一回,见见老太太、姑爹、姑妈,把你们两人的这一段因果回明了。林妹妹总要等姑爹、姑妈的口话儿,他才肯与你成婚呢。但是地府里走这一回,你到底肯去不肯去呢?”宝玉听了笑道:“只要林妹妹不恨我、不恼我,见了面叙叙话,我别说到地府去见老太太、姑爹、姑妈,就教我往阎王殿上上刀山、下油锅,我也是愿意去的。”迎春听了笑道:“嗳哟哟!你们两个人到底结了几十辈子的缘法,怎么就情义到这步田地了。嗳!可怜我们不知把绿豆儿撒到那里去了。林妹妹,你也该隔着窗棂听见了,还哭呢没有?我们带了宝兄弟瞧你来了。”
晴雯早把桃红绫子软帘揭了起来,迎春拉了宝玉,同了香菱一齐走了进来。只见南边一个小炕儿放着一张四方小桌儿,两边摆列着坐褥,靠枕下面放着两个脚踏儿。黛玉在西边坐褥上倚着靠枕用手帕握着脸坐着,见了宝玉进来,又扭过身去哭起来了。宝玉见了心中一恸,那眼泪就像雨点儿一般滚了下来,抽抽噎噎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人倒哭了有半个时辰。
迎春无奈,只得将宝玉扶到东边坐褥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宝玉的身旁,用手帕替他擦泪。香菱便在西边挨着黛玉坐下,也用手帕替黛玉擦泪。晴雯便一盘儿托了四盅茶来放在桌上。迎春、香菱每人端了一盅放在他两个的唇边,劝着每人喝了几口,这才止了哭。宝玉只刚说得“妹妹,我的这个心恨不能掏出来搁在这桌儿上”,黛玉听了,哽噎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我不怨你的心,我只怨我的命。”迎春听了笑道:“好了,两个人说了话了,我们也放了心了。菱姑娘,我们到外间屋里下盘棋去罢,让他们好好的坐一会儿。林妹妹再要哭,我们也别理他了。金钏儿,到厨房里吩咐给宝二爷预备早饭。”说毕,便同香菱到外间坐着去了。
这里黛玉见他二人去了,便低了头一言不发。宝玉这才偷眼将黛玉仔细一看,那里像从前病弱的样儿了,那个脸儿上真是红是红白是白的,眼内的神光真似一汪秋水。宝玉此时喜的心花儿都开了,要想搭讪着说话,又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才好。
呆呆了半晌,只得搭讪道:“妹妹,我记得我发了疯病之后,你还到我房里看过我一回,可是有的么?”黛玉听了,点点头儿。宝玉又道:“那时我心里总觉迷迷糊糊的,听见袭人说咱们两人对厮脸儿笑了半天。后来你说,‘宝玉你为什么疯了?’我说,‘我为林姑娘疯了。’这可也是有的话么?”黛玉听了,扭过头去道:“你还说呢,都是你闹的,把我的脸都丢净了。
你再不用提这些旧事了,提起来我心里就受不得了!”宝玉忙道:“妹妹不爱听这些旧事,咱们立刻就说新鲜的。才刚儿二姐姐说老太太和姑爹、姑妈在地府里认了亲了,姑爹、姑妈给妹妹带了书子来,这可是有的么?”黛玉点点头儿,向晴雯道:“你把前儿的书子找了来给二爷瞧瞧。”晴雯便从书橱抽屉内找了出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细细的看了一遍,笑道:“你看这个天缘奇巧也就算巧到极处了,想来总是上天可怜咱们两人的意思。”黛玉道:“我想你明日就去一回罢,尽着住在这里也不雅相。”
宝玉正欲回答,只见金钏儿舀了脸水,挪过铜盆架来。宝玉见了,忙将僧帽摘下,露出一个光葫芦来,招的黛玉、晴雯、金钏儿一齐笑起来,宝玉不解,问道:“你们笑我什么呢?”
黛玉道:“你看你这个秃样儿,还不招人笑么?”宝玉听了笑着,索性把僧衣也脱了,只穿着月白色绫袄儿,弯腰洗了脸。
晴雯递过手巾来擦脸,乃向晴雯道:“元妃姐姐在那里住着呢?
我也得去请请安。”晴雯道:“东边一带红墙,那就是娘娘的赤霞宫。”黛玉道:“只怕娘娘见了你这个秃秃光还要生气呢。
晴雯姐姐,我记得你新做的小毛皮袄,长短只怕他也穿得。前儿姑太太给我作来的小毛儿漳绒、有排穗长的褂子,我穿着大长的,只怕也将就得,就只少一双靴子、一顶帽子。”晴雯想了一想,道:“金钏儿妹妹,你到赤霞宫去,把他们小太监的靴子借一双来,等我拿纸褙子金箔给他作一顶紫金冠,暂且戴了去见一见娘娘。等到下半天回来,再把咱们梳下来的头发给他扎个网巾。这一身都齐全了,可就脱了和尚壳儿了。”说的宝玉也笑了。金钏儿便去借靴。
这里晴雯收拾了脸盆,便将杯箸放在桌儿上,遂又摆上肴馔。黛玉道:“晴雯姐姐,可把仙姑送来的仙酒烫些儿来给二爷喝,我到外间去陪着二姑娘、菱姑娘吃饭去。”只听迎春在外间说道:“我们早已在这里吃完了,喝茶呢。你就在屋里吃罢。”宝玉听了,巴不得这一声儿。晴雯斟上酒来,宝玉忙将头一杯接来,恭恭敬敬的放在黛玉的面前,自己方吃第二杯。
黛玉也并不言语,指示晴雯将肴馔内可吃者都挪到宝玉的面前。
二人并不交言,以心相照而已。饭毕撤去。正然吃茶,只见金钏儿笑着拿进一双靴子来。宝玉接来一看,倒也时样,忙脱了僧鞋登在脚上,也觉合适。晴雯遂至套间内取了些袼褙、金箔之类,先剪成个样儿,然后用浆子糊起来。黛玉也下了炕,进套间里取出些青缎子来与他作个衬帽儿。宝玉穿了靴子,便走出外间来,与迎春、香菱说了一回闲话,又同到院内看了一回绛珠仙草。
只见金钏儿走来道:“二爷,衣裳、帽子都齐备了,早些儿到娘娘那边去罢。”宝玉、迎春、香菱三人一齐走了进来,只见黛玉、晴雯早已将紫金冠、衬帽做成了,替他戴在头上,又拿出小毛袍褂来替他穿上,长短宽窄倒也将就去得。迎春看了笑道:“这不像个人儿了么?才刚儿从门里进来,我瞧他打扮的那个样儿,又是伤心又招人笑。林妹妹,我们两人把他带了去罢。方才菱姑娘说,宝兄弟来了,他在这里住着不方便,暂且在我那里住两天,等宝兄弟去了他再来罢。”黛玉听他说的有理,遂也不肯苦留,乃将他三人送至宫门外,瞧着他们去了,这才回来。
金钏儿便重新擦桌扫地,收拾起来。黛玉悄悄的向晴雯笑道:“晴雯姐姐,我有句话和你商量。我想宝二爷此来并无住处,娘娘那里是国家的制度,并无留住外戚之理。二姐姐那里也不大方便,别处是更不用说了。想来想去,若说腾出一间屋子来,教他一个人儿各自睡去,咱们也不大放心;二来外人不知其中的底细,依旧是好说不好听的;三来他那个涎脸的病儿你也是知道的,教我实在也没了法儿了。好姐姐,我的意思今儿晚上你受点委屈罢。”晴雯笑道:“姑娘认真的和我玩儿起来了。姑娘是千金贵体,本该要守一番大礼的,难道我们作奴才的就不是十个月养的么?姑娘也是知道的,当日太太为什么撵出我来,我如今自己再不尊重些儿,将来拿什么脸见人呢。
不过,我如今伺候了姑娘一场,想着后来秃子跟着月亮走,借姑娘的光儿,那就沾了大恩了。今儿晚上可再也不敢遵姑娘的主派。”黛玉又发急道:“好姐姐,我也是没了法儿了才央及你的,你若是执意不肯,这不是安着心儿要坏我的名声呢么?”
晴雯望着黛玉笑了一笑,向金钏儿身上努嘴儿。黛玉会了意,笑着点点头儿道:“也罢了,一会儿宝二爷回来,你就把这些话悄悄的告诉他。他要肯了,咱们就摆一桌酒席,大家热热闹闹的坐着说说话儿;他若不肯,还要有别的想头,我就插上房门再也不理他了。”二人的这番计议,金钏儿只顾擦桌扫地,也并不理会。晴雯又一面取出梳下的头发来,扎个网巾。黛玉又用青缎子替他做个瓜皮便帽,钉上一颗大珍珠。金钏儿扫完了地,遂又整理了一桌果碟儿,伺候停妥。
约有掌灯时分,只风宝玉摇摇摆摆的回来,一进门就嚷“好热!”就解钮子。晴雯忙拦道:“春天毛孔眼儿是开的,看仔细冒了风,消停一会再脱。”黛玉见晴雯和宝玉说话,便叫了金钏儿同到西套间内,推故作别的去了。晴雯遂将宝玉拉到椅子上坐下,把黛玉方才的一番言语,尽情的都告诉了他。宝玉便将晴雯搂在怀里,笑道:“妹妹不肯罢了,你怎么也不肯呢?你们也太狠了!”晴雯用指头在宝玉额上戳了一下,笑道:“狗揽八堆屎,有个人陪着也就罢了,强如你在大荒山跟着和尚受罪呢!”宝玉笑道:“不用着急,我都遵命就是了。”晴雯听了,将欲挣脱要走,宝玉又道:“好姐姐,你瞧瞧这是什么?遂将自己的袍襟子撩开,露出贴身穿的红绫袄儿来。晴雯见是自己当日脱给他的,心中一动,便用手翻弄着,仔细看玩。
冷不防宝玉将他的脖子勾住一嗅,晴雯“呸”的啐了一口,连忙挣开跑了。
只见黛玉、金钏儿从西套间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对玻璃灯罩儿。宝玉连忙站了起来,笑道:“元妃姐姐问妹妹的好。
”黛玉也笑道:“元妃姐姐见了你可说了些什么?”宝玉道:“元妃姐姐一见面,先就申饬了一顿,说我为什么撇下老爷、太太跟着和尚去了呢!”黛玉点头笑道:“这个申饬的很是。
还说什么来?”宝玉笑道:“还说,‘你林妹妹是读书明礼的人,他怎么样说你就怎么样听,口强不得一句嘴儿的。’”黛玉听了,抿着嘴笑道:“这也是该的。”
正说时,只见金钏儿走来道:“灯都点上了,请二爷、姑娘里间坐去罢。”宝、黛二人听了,走了进来。只见炕上摆着一桌果碟,当中铺着两个大坐褥,两边一边一个小坐褥。黛玉道:“这又是晴雯姐姐干的故典儿。”晴雯笑道:“姑娘才说大家热闹热闹,若不这样铺设,我们两人可怎么坐呢?”黛玉听了便不言语了。因天气和暖,遂脱了小毛皮袄,只穿着桃红绫子绵袄,片金镶边的坎肩褂。宝玉穿着月白色绫袄,绛色领衣,换上瓜皮便帽。二人只得上炕并排儿坐下。晴雯、金钏儿斟了酒,也就坐在两边。宝玉吃着酒,有一答儿没一答儿的只是追问黛玉临死之事。黛玉皱眉道:“说过不许提旧事了,难道你口里说着心里也不害烦么?我教你看个新鲜事儿。晴雯姐姐,把前儿宝姐姐寄来的诗找来。”宝玉听了惊讶道:“宝姐姐的诗怎么能寄到这里来了?”黛玉笑道:“你的《芙蓉诔》怎么就能来呢?”
宝玉听了,正欲细问《芙蓉诔》的话,只见晴雯找了诗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看了一遍,不觉泪流满面道:“林妹妹,你瞧这意是宝姐姐替我辩了冤了。只是“红叶句休赋,白头吟敢辞”,令我读之酸鼻罢了。我只顾得了妹妹,也就顾不得宝姐姐了!”黛玉道:“你前日这件事也行的太孟浪了。我自从得诗之后,心中十分感念,正要到家与宝姐姐梦中相会,偏你又来了。依我说,你竟把你的这些原委给宝姐姐写封书启,我替你带去,也教他放心,就是日后回去也好见面。若说只顾了我不顾宝姐姐了,那成个什么人儿呢?”宝玉听了点头道:“明日我就写书子,但不知妹妹有何仙术可与宝姐姐梦中相会呢?
”黛玉便将和香菱借返魂香的话述了一遍,宝玉惊喜道:“我们昨晚也是蒙甄老伯赐香点了,才能够到这里来的。妹妹,他既有这香,你为什么不早借了来点上,和我梦中相会呢?”黛玉道:“你这又是胡说了,我梦中会你做什么呢?”宝玉道:“这么说,妹妹还是恨我呢。我听见大嫂子说,你临终之时大叫一声,说‘宝玉你好’四个字就不说了,直到如今我总猜不着底下的话是什么?好妹妹,你告诉我底下的话罢!”黛玉听了,把头一扭,总不言语。宝玉见他不理了,又自己笑道:“哦!我猜着了,必定说的是‘宝玉你好没良心!’是不是呢?”
说的晴雯、金钏儿一齐都笑起来。招的黛玉也不由得笑道:“罢罢罢!你饶了我罢,你也和他们两人叙叙旧,让我闭闭眼睛养养神儿。”说着,便挪过靠枕来,歪倒身子,一手支颐,合目而盹。兼之带了三分酒意,两颊红晕,真是一副美人春睡图。
这里,宝玉不错眼珠瞅的发起呆来。睛雯在灯背后向宝玉笑着,先丢眼色,后打手势,作搂抱接唇之状,又指指黛玉。
宝玉只是摇头伸舌儿的笑,不敢造次。只听黛玉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道:“晴雯姐姐,你作什么呢?你也问问你们那个二爷,他到底敢不敢呢?”宝玉忙笑道:“这个我真可不敢,我怕妹妹恼了不理我了。”黛玉笑着坐了起来道:“晴雯姐姐,你听见了没有?”晴雯觉得不好意思,乃扯绺子道:“夜深了,酒也够了,请二爷安歇罢。我先到西套间里替他们铺炕去。”
于是,大家起了席,撤去杯盘,正在漱口吃茶。只见晴雯走来笑道:“铺设好了,金钏儿妹妹,姑娘教你跟了二爷服侍去呢。”金钏儿红了脸道:“我没有服侍惯二爷,你是从小儿服侍惯了的。”晴雯道:“只怕由不得你了。”说着,便将金钏儿一抱,抱了出去。金钏儿急的嚷道:“晴雯姐姐,你要这么硬来,我可又要跳井呢。”晴雯那有工夫理他,将他推到西套间里,又将宝玉也送了过去,将门扇儿倒扣起来,侧耳向内细听。只听里面二人嘻嘻的笑了一阵,并不听见别的说话。正待转身要走,忽听宝玉笑道:“我把你亲亲的搂住,叫你一声林妹妹,你可答应好不好呢?”只听金钏儿笑道:“我不敢,我怕林姑娘知道了又要生气呢?”宝玉又笑道:“不然,我把你搂住,叫一声晴雯姐姐你答应,这可好应?”又听金钏儿笑道:“我不,我也犯不上借人家的光儿!”宝玉又笑道:“你就都不肯,我就把你搂住叫个亲亲儿的金钏儿妹妹,这可该你答应了罢?”只听金钏儿“呸”的啐了一口,道:“你看你这个涎脸的样儿,恨也恨死我了!”晴雯听到这里,由不得笑的握着嘴走来告诉了黛玉。黛玉听了也笑道:“尽他们去罢,听他做什么!我们也睡罢。”于是,晴雯服侍黛玉安寝。一宿晚景不提。
原来尤氏姊妹听见柳湘莲到了,十分欢喜。秦氏又从旁怂恿,使二姐主婚,警幻为媒,就将他二人即日合卺,成就了百年之好,无庸琐述。到了次日,便先差人到绛珠官致贺。这里,宝玉起来洗了脸,也便亲身至湘莲处道喜。二人相见,宝玉便将黛玉的一段守礼之处,告诉了湘莲一遍,湘莲也深加敬服,遂自己慨然愿随宝玉同赴丰都。宝玉大喜,议定过了三朝,一同前往。又请出尤氏姊妹并秦氏来,大家相见,叙了些当日的旧话,遂在湘莲处吃了早饭方回。
黛玉此时已将与贾母,并自己的父母请安的禀启写完封好了。听见柳湘莲愿随同往,更加欢喜。便教晴雯取出些尺头来,与宝玉、湘莲二人制作行衣,又催着宝玉与宝钗写了一封书子,诸事停妥。到了第三日也大排筵宴,请了众人来。宝玉陪着湘莲在外,黛玉陪着迎春、香菱、尤二姐、尤三姐、秦氏、妙玉、警幻在内室,热闹了一天。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