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绿野仙踪
63 万字 · 约 29 小时 53 分钟 · 30 /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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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他能有多少银两?敢说分散凉州道府州县。
就是做善事,也该向本府禀知,听候示下,怎么他就出了报单,着一府百姓任他指挥?”想了想,吩咐道:“可写我个年家眷弟名帖,到东关火神庙请他,说我有话相商,立等会面。”门上人答应出去。他儿子冯奎,在旁说道:“父亲差人叫他来就是了,又与他名帖做甚么?”剥皮笑道:“你小娃子家,知道甚么?此人若是疯颠,自应逐出境外;若果有若干银两,他定是个财主。我且向他借两三万用用,何借一个名帖?他如不依允,我就立行锁拿,问他个’妖言惑众,收买民心’这八个字,只怕他招架不起,不愁他不送我几万两。”冯奎甚是悦服之至。
待了一会,门上人禀道:“冷秀才将老爷的原帖缴回。他说正要会会太爷,随后也就到了。”少刻,门上人又禀道:“冷秀才到。他说太爷传唤甚疾,写不及手本。”剥皮吩咐大弄中门,迎接至大堂口。于冰将剥皮一看,但见:头戴乌纱官帽,内衬着玫瑰花数朵;脚踏粉底皂靴,旁镶着绿夹线两条。面紫而鼻丰,走几步如风折杨柳;须黄而头小,头一面似铁破西瓜。内穿起花绉纱红袄,外罩暗龙四爪补袍。
双睛顾盼靡常,无怪其逢财必喜;两手伸缩莫定,应知其见缝即挝。看年纪,必是五旬上下老人,正当端品立行之际;论气质,还像二十左右小子,依然疯嫖恶赌之时。
冯剥皮见于冰衣服褴褛,先阻了一半高兴,让到二堂,行礼坐下。
剥皮问了于冰名讳;于冰道:“叫冷时花。”剥皮道:“适才接得年兄报单,足征豪侠义气,本府甚是景仰。未知年兄果有数十万银两否?”于冰道:“数十万不能,十数万实有之。
“剥皮听了甚喜,吩咐左右献茶。又问道:“银两可全在么?
“于冰道:“有几个小价在后押解,不过三两天即到。”剥皮道:“未知年兄是怎么个与百姓分散法?”于冰道:“报单上已申说明白,着百姓们自写家口数目,投送火神庙内,生员按户酌量分散。”剥皮道:“如此办理,势必以假乱真,以少报多。可惜年兄几两银子,徒耗于奸民之手。于真正穷人,毫无补益。依我愚见,莫若先委官吏,带同乡保地方,按户口逐一查明,登记册簿,分别极贫、次贫两项,而于极贫之中,又分别一迫不可待者,再照册簿,每一户大口几人,小口几人,另写一张票子,上面针盖图章,标明号数,即将票子令本户人收存,俟开赈时,持票走领。年兄可预定极分大小口与银若干,次贫大小口与银若干,先期出示某乡某镇百姓,定于某日在某地领取银两,照票给发。若将票了遗失,一分不与。迫不可待者,即令官吏带银于按户稽查时,量其家中大小人口若干,先与银若干,使其度命。即于票子上,批写明白,到放赈时,照极贫例扣除前与银数给发。如此办理,方为有体有则。再次百姓多,官吏少,一次断不能放完,即做两次三次何妨。若年兄任凭百姓自行开写户口,浮冒还是小事,到分散时,以强欺弱,男女错杂,本府有职司地方之责,弄出事来,其咎谁任?依小弟主见,年兄共有多秒银两,都交与小弟,小弟委人办理。不但年兄名德兼收,亦可以省无穷心力。未知高明以为何如?”
于冰道:“老公祖议论,真是尽善尽美。只是注册领票,未免耽延时日。一则百姓值不可待,二则生员也要急于回乡,只愿将这几两银子,速速的打发出去就是了。至于太公祖代为办理,生员断断不敢相劳。”
剥皮听了,勃然变色道:“若地方上弄起事来,我一个黄堂太守,就着你个秀才拚去不成么?”于冰故意将左右一看,似有个欲言不敢之状。剥皮是会吃钱的辣手,什么骨窍还不晓得,连忙吩咐众人,外面伺候,众人退去。于冰道:“这件事全仗老公祖玉成生员这点善心,生员还有些微孝敬呈送。”剥皮忍不住就笑了,说道:“平凉百姓皆小弟儿女,小弟何忍从他们身上刮刷?幸喜先生是外省人,非弟治下可比。古人原有献缟投纻之礼,就收受隆仪,亦不为贪。但未知老先生如何错爱小弟?”于冰道:“鄙匪薄礼,亦不敢入大君子之目,微仪三千,似可以无大过矣。”剥皮作色道:“此呼而与之也,老先生宜施于行道之人。”于冰道:“半万贼兵,似可供老公祖指挥。”剥皮连忙将椅儿一移,坐在于冰肩下,蹙着眉头道:“不是我小弟贪得无厌,委因平凉百姓愚野,重担是小弟一身肩荷,老先生总忍心轻薄小弟,独不为小弟功名计耶?此地连年荒旱,小弟食指浩繁,万金之贶高厚全出在先生。”说罢,连连作揖。于冰亦连忙还礼道:“太公祖既自定数目,生员理无再却,容俟五日后交纳何如?”说罢,两人相视大笑。剥皮定要留于冰便饭,辞之再三,方别了出来。剥皮拉着于冰的手儿一定要送至大堂口始回。少刻,剥皮到火神庙回拜,见于冰是独自一人,又无家人行李,心下大是疑惑。回到衙门,唤过四个伶变些的衙役,吩咐道:“这冷秀才举动鬼谲,你四人可在他庙前庙后昼夜轮流看守。他若逃走了,我只向你四个要人。
此事总人你们暗中留神,不可教他看破为妙。”四人领命巡守去了。
那平凉百姓听得说知府都去拜冷秀才,这分散银两话,越发真了。家家户户各写了大小人口清单,向火神庙送来。于冰俱着放在神坐前,直收至灯后方止。二更时分,于冰吩咐二鬼:“到玉屋洞说与猿不邪,将后洞皮箱内银两并衣物,着他用摄法尽数带来。于凉州左近人迹不到之地,用五色纸剪些驴马,将银两衣物俱驼送到此庙。再领我符箓第二道,尔等佩戴身上,便可白昼现化人形,好往来在人前,听候驱使。两日内即回。
“二鬼飞行去了。次日三鼓后,于冰听得风声如吼,随即驾遁看视,原来是诸神交送各州县贫户清册。于冰-一收下。诸神道:“贫户人口皆小神等详细查阅,内中俱系真正穷人。日前法师有着小神等按户按名分散之逾,小神等恐临期照册施放,未免耽延功夫,且人神交会之际,亦难久持。今小神等每查一户,即于伊家门头插一小旗,旗上书写大口几人,小口几人。
此旗止是小神等可以看视。到散银时,某等假变世人,就说是法师差人沿门分送。每散一户,即将旗立即拨去。大要凉州府各州县,某等分头给送,不过一昼夜,普行放完。”于冰大喜道:“如此办理,极为简当。银两到日,那时再劳动尊神。”
众神散讫。
又过了一日,猿不邪亦假变凡夫,同二鬼押着入场金牲口,驼着银物,还有脚户诸人,于定更时候,到火神庙来。街上人看见,都要问问,二鬼通以冷秀才赈济银两回答。超尘等将银俱俱搬入大殿上安放,猿不邪将纸剪的驴马人众,陆续引到无人之地收法。巡查的衙役看见,飞报剥皮。剥皮大喜,立即拨了三十个衙役,二十名更夫,在庙周围看守。又写了两张告示,盛称冷秀才功德,贴在庙外墙上,不准闲杂人等一人入庙。擅入者,照窃盗已行未获赃例治罪。次早,剥皮差内使,送到许多米面、鸡鸭猪羊、茶酒甲饼、咸糟酱腐等米,于冰只得收下。
就着超尘搬一万银子,烦他家内使,与剥皮押去。早有人报与剥皮,剥皮喜欢的跳了几跳,跑在大堂引路上,看的收入去。
他也不回避什么声名物议,对着衙役书办大声步喝冷先生是大英雄,大丈夫不绝。又着厨下做了两桌极好的酒席送去。那府城中大小文武官员,听得这个风声,谁不想吃点油水,都赶来拜望,送礼物不迭。那些投送户口清单的,真是人山人海,二鬼收受不及。残喝早些救命,嚷闹啼哭之声,无异天翻地覆。
于冰见人势重大,向不邪道:“你看他们抄抢只在指顾问,再少延两个时辰,动手必矣。这仙妖鬼怪的议论,也回避不了许多。”于是向巽地上作法,用手连招了数下,顷刻狂风四起,刮的飞土扬沙,没片刻天地昏暗起来。于冰同不邪用摄法将银物带上,赴陇山去了。又先令二鬼于山上寻下一无香火破佛庙,安顿了银物,用剑诀向东南一指,狂风顿息。火神庙外众饥民,各呼兄唤弟,觅爷寻儿,吵闹起来。内中有好事奸民,见庙门紧闭,便大声倡率道:“我们被这大风刮的又冷又饥,这冷秀才观放着几十万银两,坐在庙中,毫不怜念。等他放赈,等到几时?不如抢他个干净,便是歇心。”那些少年不安分人,听了此话,齐和了一声,打倒庙门,一哄而。跑至殿中,一无所有,个个失色。那庙外饥民见有许多人入庙抢夺,谁肯落后?
顷刻将四面庙墙搬倒,弄得原在庙中的出不来,挤到庙前的又人不去,乱叫乱嚷,踏伤了好些。闹了好半晌,内外传呼,方听明白冷秀才并箱笼银物都不见了。一个个又惊神道怪,互相归怨起来,都说是将救命王活神仙冲散。内中又有几个大叫道:“冷秀才也不知那去了,我们从今早到此刻,水也不曾吃口,眼睁睁就要饿死。关外的铺户并富家,断抢不得,何不将饼面饭食铺子,大家抢了充饥。”众饥民又齐和了一声,先从东关外抢起,吓的满城文武官将四面城门紧闭。没有一顿饭时,四关外饭食铺子,俱皆抢遍,端的没饶了一家,只闹到日落方止。
再说于冰歇在陇山佛庙殿中,猿不邪问道:“凉州府各州县诸神,已有呈报贫户册籍,但未知用银多少。”于冰道:“这两天被城中文武官你来我去,那有功夫看视?你此刻可同超尘、逐电详查估算,禀我知道。”不邪细看,见每一州县后面,俱有贫户大小人口若干总数。通共合算,大口二两,小口一两,各州县共需银七十三万余两方足。于冰道:“严、陈两家赃银,不过三十七八万两,这却怎处?”低头思想那三十余万两的出在,忽然大笑道:“都有在这里了。”不邪道:“从何处取用?
“于冰道:“我一入凉州府界,便知本府间剥皮做官甚是不堪,此番又硬要去我银一万两,我且将他的私囊,尽数取来,看看有多少,素向陕西藩司库中暂借罢。”吩咐不邪用搬运法,取来白面数斤,又着超尘、逐电,用水调和,都捏成老鼠形像。
于冰俱用剑诀画了符,大小也有百十余个,都头向西南,摆列起来,一心向定平凉府知府衙门运动。少刻,见那些白面老鼠,口内吐出青烟。于冰用手一指,喝声:“速去速来!”那些老鼠们随声尽化青烟,一股股奔向平凉去了。
且说冯剥皮平空里得了一万银子,心上快活不过,后听得饥民抢闹,冷秀才同银两俱不知所之,心上大是狐疑。这日正和几个细君顽牌,见使女们跑来说道:“太太房内各箱柜里面,都是老鼠打咬。太太开看,将银子都变成白老鼠,隔窗隔户的飞去了。”剥皮不信,走来亲自验看,见还有几个未开的箱柜,听得里面乱打乱叫,搬弄的响声不绝。剥皮打开看时,果然都是些白老鼠飞去,瞧了瞧银子,一分无存,银包儿到还都在。
剥皮呆了一会,吩咐道:“任凭他打叫,再不许开看。”不多时,内外各房中箱柜,凡有银子在内者都被老鼠引去。未开的箱柜,俱咬成窟窿,钻了出来,向门外窗外乱飞。剥皮跑至院中,四下看视,一无所有。家人们又跑来报道:“府库内有许多的白老鼠飞去,请老爷快去开看!”又见他儿子冯奎,也跑来说道:“了不得,我适才同书吏开库看视,各银柜俱有破孔,将应存公项银二万九十余两,一分无存。”剥皮听罢,用自己拳头,在心前狠打了两下。不知怎么,便软瘫在地下,口中涎水直流,只几天便病故在府署。百姓闻知,俱合掌称庆。到灵衬回家时,各州县男女于所过地方,摆设路祭,却都是猪狗粪等物,烧罢纸,即以猪狗粪乱打,地方官亦治服不来。他儿子除将凉州府所得衣物变卖,赔补库项,尚欠一万五千有奇,又从家中典卖房地,始行还完。此皆冷于冰之照拂也。
再说于冰等至午后,见一缕青烟,或断或续,从西南飞来,内有数十万白老鼠,落在庙前,皆成银两,惟白面做的老鼠,仍旧还复本形。于冰估计,有十七万余两,笑向不邪道:“这冯剥皮在任,也不过四年,怎么就下这许多!真要算一把神手辣手。”旋用笔在庙墙上画了一个门儿,门头上写了“西安藩库”四字。又用纸剪了五六十个纸人,放在一边。随后又写了一张借帖,上写:“衡山王屋洞,羽土冷于冰于某年月日,借陕西藩库银二十六万三千两,赈济贫民用,定在一年内陆续清还。”下写:“司库神准此。”于是技发仗剑,脚踏罡斗,口合净水,向门儿上喷噀。如此三次,用剑一指,双门大开,先将借帖投入,次将纸人书符往地下一丢,喝声“起”,那些纸人儿随声化作人形,一个个钻入门内,将银向殿中搬运。有两个时辰,见纸人都从门内跌出,若有人追逐者。于冰知银数已足,将左手诀印一煞,其门自闭。又着二鬼将纸人拾起拉碎,复用碎银法,将元宝俱断为小块。晚间,命不邪搬取蜡烛、锡台、纸张、戥子、笔砚、地桌等物,安置在东西偏殿内,又拘来远近游魂一千余名,秤兑包封,或二两、一两不等,批写“冷秀才赠送”。即将剥皮并各官送的酒食等物,赏众游魂,分享气味。包封完备,堆积的遍地皆是。不邪发放了游魂。于冰又将诸神召来,领银去分散。诸神也各用摄法,将银包分取而去,也费了四天功夫。诸神各相叮在一处会齐,然后同来陇山,覆于冰话,余剩下八万五千余两交还。于冰问余剩原由,诸神道:“某等原打算一夜可以放完,不意竟用了四夜功夫。只因耽搁了这几天,与法师告单日期不对,致令穷人携男抱女,又投奔远方去了。”于冰心上甚是怜惜,过意不去。诸神又道:“某等俱是显化凡夫,携带银包,于各乡城市镇,并山居穷谷之中,按日前所插旗子名数,分别大小口给散,俱称是法师差遣,率皆真正穷人,一两亦未尝错用。目今百姓称颂法师恩德,昼夜不绝于口。”
于冰向诸神感谢道:“此番功德,诸位尊神居半,贫道居半。然贫道还有锁渎处,目今被施散者,庶可苟延。而奔走乞食道路者,更为可悯,所剩八万五千余两,不必与贫道交回。
“又指着殿内道:“此处还有衣帽绸缎杂项等物,并日前人送的许多吃食东西,仰恳诸位尊神,尽数拿去,再行施放贫人。
统算诸神功德,与贫道无涉。”诸神听了,各大欢喜道:“法师积无量功德,小神等亦得藉行些小善事。各化凡夫,于水旱两路,并兰州、巩昌二府地方,遇极贫男女,分送银物,救渡群生去也。”说罢,各忻悦入殿内搬取,同所剩银两一总带去。
于冰揖送而别,叮嘱道:“贫道此刻即游行天下,不敢再劳回覆矣。”说毕,回到殿中,心下大悦,向不邪道:“此皆吾师火龙真人,积万万端善果,我不过承命代劳而已。”又向不邪道:“泰山还有两个道友,不出一月,我与他们定到衡山,你可回洞等候。我此刻即领超尘、逐电去也。”说罢,师徒各分首而去。正是:为救群黎役鬼神,私银不敷借官银。
凉州百姓人多少,吃尽剥皮片片心。
第四十回恨贫穷约客商密室走江湖被骗哭公堂
词曰:
人生千古伤心事,被骗最堪嗟。只恨目无贤否,顿成柳絮杨花。
仁明太守,严缉累日,嘱令回家。堪笑沐猴冠破,空余泪尽残霞。
右调《朝中措》
话说冷于冰赈济了凉州一府的百姓,下了陇山,沿途救人疾苦,慢慢的向山东路上行来,要会合城璧不换二人。这话不表。
且说温如玉自从费了万金银两,出了泰安州监,果然安分守己,等闲连大门也不出。不但不做嫖赌的事,连嫖赌的话也绝口不题。只是本城去了这两处生意,日用银钱都得自己打算,就是与家下男女,分几匹梭布穿用。离了现银钱,便觉呼应不灵。他的旧伙计都与新财东做了生意,如玉取点物事,也还支应,未免口角间就有些推调的话传来。即或与些货物,率皆是平常东西,到还他时,一文也不能短少,反比别家价钱多要些。
因此如玉负气。总寸丝尺缕,斤酒块肉,都用现钱买办。过了半年有余,甚党费力。自遭叛案后,将现银俱尽,止存了些土地。使用过大钱的人,心上甚是索然,逐日家眉头不展,要想一个生财的法子,复还原本,做吐气扬眉地步。朋友们虽知他现成银子俱无,地土还分毫未动,到底要算一把肥赌手,仍是时来谈笑,引他入局,比昔时更敬他几分。他却动了一番疑心,看的人敬他,是形容他没钱的意思。缘此谋财之心越发重了,只是想不出个发财的道路来。
一日,忽想起本城一个朋友,叫做尤魁,是个聪明绝世、极有口才的人,若请他来相商,必有奇谋。前番在监中,他也看望过几次,还未谢谢他。随着家中人做了酒席,差人次早去请。到下午时候,尤魁到来。但见:虽抱苏张之才,幸无操卓之胆。幼行小惠,窃豪侠之虚名;老学权奸,欺纯良之懦士。和光混俗,惟知利欲是前;随方逐圆,不以廉耻为重。功名蹭蹬,丈夫之气已灰;家业凋零,妇人之态时露。用银钱无分人己,待弟兄不如友朋。描神画吻,常谈乡党闺阃;弃长就短,屡伐骨肉阴私。人来必笑在言先,浑是世途中谦光君子;客去即骂闻背后,真是情理外异样小人。
如玉见尤魁来,心上甚喜,两人携手入房,各行礼坐下。
尤魁举手道:“老长兄真福德兼全之人也!高而不危,颠而不覆,处血肉淋漓之事,谈笑解脱,非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安能履险若平!若是没有担当的人,遇此叛案,惟有涕泣自尽已耳。
如何不教人服杀。”如玉道:“不过是钱神有灵,孔方吃苦,于弟何能之有!”尤魁道:“什么话,人家还有拿着金山寻不着安放的地方哩。”家人们献上茶来。吃毕,尤魁又道:“自长兄出囹圄后,小弟急欲趋府,听候起居,无如贱内脚上生一大疽,哀号之声,夜以继日。延医调治,到耗去许多银钱。你我知己,必不以看迟介怀。”如玉道:“嫂夫人玉体违和,小弟着实缺礼之至,还来全愈否?”尤魁道:“托庇好些了。”
如玉道:“城乡间隔,不获时刻聚首谈心,未详老哥年来,做何清高事?”尤魁道:“小弟近年竟成了个忙中极闲,闲中极忙之人,自己也形容不来。止有一个字,将人害死。”如玉道:“是甚么字?”尤魁道:“穷。”如玉道:“我与老哥,真是同玻”尤魁大笑道:“这就不是你我知己话了。小弟尽一身肤发,不能抵兄之一毛,同病二字,还不是这样个用法。”如玉道:“小弟到不是随口虚辞,自先君去世,家中尚有三万余金,年来胡混了一万六七,此番因叛案,又是一万余两,止有两处生意,一朝尽废,今仅存薄田十数顷。家中人口众多,有出路而无人路,岂不是同病么?”尤魁道:“肉原生于骨,无骨而欲长肉,势不能也,土地即长肉之骨。以地产十数顷之多,仍是排山倒海之势,少为斡旋,何愁不成郭家金穴!若坐吃死守,恐亦不能生色。”如玉道:“小弟正是为此,请兄来施一良谋,为财用恒足之计。”尤魁道:“谋财必先要割痛,痛不割而欲生财,是无翼而思飞也。以小弟愚见,莫若学宋寇莱公澶渊之战,庶可收一搏即反之功。”如玉道:“愿老哥明以教我。”尤魁道:“小弟意见,乃孤注之说也。忝属至好,理合直言。为今计莫若贩卖货物,然贩卖必须资本盈余。老长兄田地数顷,若尽数变卖,至佳者不过卖三四千斤,以三四千斤贸易,与市井人何殊?不但老兄不屑于经营,即乡党亦添笑议。
必须大起昔日宦囊,凑足一万两方可。近年北方丝水大长,可到苏州,或南京,买办绸缎纱罗,在济南立一发局,再不然运至都中亦可。盖本大则利益自宽,弃死物而方能变为活物。生财之道,莫善于此。到其间,或遣心腹人办理,或用小弟少效微劳,不过周转一两次,则财用充足;一二年间,弟包管长兄本利相对。然后因时趁便,开财源,节财流,择物之贱者而居之,则刘晏持筹,陶朱致富,又不足道矣。况尊府簪缨世胄,为一郡望族,今仍遭事变,致令桑梓有盆釜一空之诮,吾甚为长兄耻之。如必包藏珠王,使之填箱压柜,真愚之至也。若谓耕种地土,可望盈室盈仓,此田舍翁与看家奴事业,非克勤克俭积累二三十年,不易得也。迂腐之见,统听高明主裁。”如玉大喜道:“兄言果中要害,舍此亦再无别法。寒家若罄其所有,还可那凑七八千两,小弟定亲去走遭,敢烦老哥同行。再得一识货人相帮,则大事济矣。”尤魁听了,心中暗喜,又说道:“当今时势,友道凌替,宁仅青松色落。小弟一生为人,只愿学刎颈廉、蔺,不愿学张耳、陈馀。老兄当全盛之时,试思小弟登堂几次,只缘品行两字关心,宁甘却衣冻死,与趋炎附势辈同出入,弟不为也。今长兄身价,少减南金,小弟方敢摇唇鼓舌,竭诚相告,使采兰赠芍之子,知有后凋松柏,弟愿即足。至言寻觅识货人,弟心中已有两个,皆斩头沥血、知恩报德、万无一失之士,一系贵铺旧伙计钱智,一系敝友谷大恩。
弟于此二人中,加意选择其一,以备驱策,将来长兄再看何如?
“如玉大悦。家人们安设酒席,两人复行揖让就坐。尤魁道:“长兄举事,酌在何日?”如玉道:“求诸己者易,求诸人者难,统俟小弟变卖地土后,再定行止。临朝自然要亲邀老哥同行。”少刻,水陆俱陈,备极丰盛。两人笑语喁喁,甚是投机。
本日坐至三四更天,次日又吃了早饭,尤魁方才别去。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