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绿野仙踪
63 万字 · 约 29 小时 53 分钟 · 32 /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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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肯放?还哭着拜求神方。象蕃道:“长兄休怪小弟直说。大夫人恐不能出今晚明早。
倒是速请令表兄来一面,以尽骨肉之情罢了。”说罢,连饭也不吃,必欲告别。如玉苦留不住,只得送出大门。就烦他请飞鹏快来,象蕃应承去了。
如玉回到书房,心中大痛,哭了一回。走入里边,见他母昏昏沉沉,似睡不睡。问了几声,糊糊涂涂说了一句,又不言语了。如玉守在了旁边,惟有长叹而已。正是: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宝婺光辉掩,吁嗟鬼作邻。
第四十二回买棺木那移烦契友卖衣服竭力葬慈亲
词曰:
世最可怜贫与孤,穷途歌唱西风曲。肠已断,泪已枯,自恨当时目无珠。
酒兄内弟交相爱,须知路尺炎凉态。富则亲,穷则坏,谁说人在人情在。
右调《断肠悲》
话说如玉见他母亲病势沉重,不住的流涕吁嗟。洪氏道:“那几天还好,只是从昨日又加重了。”如玉道:“这有两天不曾吃饭。”洪氏道:“连今日就是三天。前几日还扎挣着坐净桶;这几日通是身底下铺垫草纸。浑身纯留下一把骨头。先前还反乱拈的身腿疼,这五六天也不反乱了。将来的事体,你也该预为打照。到是棺木要紧。”如玉道:“这个月内,将你我的几件衣服,并些铜锡器,也当尽了。倘有个山高水低,我还不知该怎么处哩!”
夫妻两人,厮守到一更以后,只听得黎氏说道:“我口干的狠,拿水来我嗽嗽口。”洪氏道:“母亲不吃点东西么?”
黎氏将头摇了摇儿。女厮们搊扶着嗽了口,复行睡下,问道:“此时甚么时候了?”如玉道:“有一更多天了。”黎氏长叹了一声,将一只手向如玉面上一伸。如玉连忙抱祝黎氏哭了两声,说道:“我不中用了。”如玉道:“午间于先生说母亲不妨事,只要加意调养就好了。”黎氏道:“我死了倒也好,省得眼里看着你们受凄凉。你过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你。”如玉又往前扒了扒。黎氏道:“你媳妇洪氏,是个老实人。你素日把些思情都用在婊子身上,你看在我的老脸,念他父母、兄弟俱无,孤身在咱家中,以后要处处可怜他。你夫妻相帮着过罢。”洪氏听了这几句话,这眼泪也不止一行下来。又道:“家中小女厮们,还有七八个;家人媳妇子,还有六七房。你看女厮们,年纪该嫁的嫁人;家人媳妇,有愿意嫁人的嫁了罢。
男子汉死的死了,逃的逃了,留下他们做什么?你也养赡不了许多。金珠宝玩,你变卖了个精光。我止存两皮箱衣服未动。
我死后,止用与我穿一两件,不用多穿。余下的,你两口儿好过度。你日前南方去,与我留下一百五十两银子,我止盘用了八九两,如今还在地下立柜中放着。我病这几个月,深知你艰难。不是我不与你拿出来使用,我也有一番深意。我早晚死后,你就用这银子,与我买副松木板做棺材,止可用四五十两,不可多了。你是没钱的时候。余下的银子,就发送我,断不可听人指引,说是总督的夫人,尚昔日那种瞎体面,你就舍命办理,也不过是生者耗财,死者无知的事。”如玉痛哭道:“儿便做乞丐终身,也断不肯用一副松木板盛放母亲!”黎氏道:“这又是憨孩子话。人有富贵不同,我今日只免了街埋路葬就罢了。
“说罢,喘吁了一会,又造:“嫖赌二项,我倒不结计你了。
人家要的是有钱人,你无钱,谁家要你?尤魁也是前生前世冤债,设有拿住他的日子,多少追讨些。你务必到我坟头前,告禀一声。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说着,又哭起来:“我儿,我只心疼你日后不知怎么过呀!你父亲当日去世太早,我又止生了你一个,处处顺着你的性儿,只怕你受一点委屈。谁知我深于爱你,正是我深于杀你!你遭了番叛案官司,家业已荆次后又要做生意。我彼时只尽你的田产物事耗费,不动我手里的东西,你还可以有饭吃;谁想一败涂地,至于如此。罢了,罢了!”如玉听了,如刀割心肺,只是不敢大哭。黎氏又喘息起来。洪氏道:“母亲说的话多了,未免劳神,且养息罢。
“黎氏方不言语了。
两口儿守到四更时候,黎氏又嗽了一回口,见如玉在一旁守着,从新又嘱咐起话来。说了半晌,不想舌根硬了,如玉一句也听不出来。到五更鼓后,复昏昏睡去。
天将明的时候,黎氏醒来说道:“我此刻倒觉清爽些。拿米汤来,我吃几口。”洪氏忙将米汤取至。如玉扶起来,黎氏只三两口,就吃了一碗。洪氏见吃的甘美,问道:“母亲还吃一碗不?”黎氏点了点头儿,又吃了一碗。方才睡下,只听得喉咙内作声,鼻口中气粗起来,面色渐渐黄下。如玉、洪氏大叫大哭;家人媳妇同众女厮们将过备下送终衣服,一个个七手八脚,挡扶着穿戴。少刻,声息俱无。一个家人媳妇说道:“太太去了。”如玉捶胸叫喊。一家儿上下,痛哭下一堆。张华等将过庭安放桌帐,把黎氏抬出来,停放在正中。如玉又扒在灵床上大哭,将喉咙也哭的肿哑了。张华上前劝解道:“大爷哭的日子在后哩,此事宜料理正务。”
如玉止住哭声,走到院内台阶上坐下,定省了好一会,吩咐张华道:“咱如今是跌倒自扒的时候。富足朋友,不敢烦劳。
你此刻去大槐树巷内,将秃厮苗三爷请来,就说是太太没了,我有要紧话说。”张华去不多时,请来一人,但见:头无寸发,鬓有深疤。似僧也,而依旧眉其眉,须其须,不见合掌稽颡之态;似毬也,而居然鼻其鼻,耳其耳,绝少垂颈凹眼之形。既容光之必照,自一毛而不拔。诚哉异样狮球,允矣稀奇象蛋。
此人是府学一个秀才,姓苗,名继迁,字是述庵,外号叫苗三秃子。因他头上鬓间无发故也。为人有点小能干,在嫖赌场中,狠弄过几个钱。只是素性好赌,今日有了五十,明日就输一百。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穷”、“富”两个字,他倒经历过二十余遍。入的门来,先到黎氏灵前烧了一帖空纸;见了如玉,又安慰了一番,方才到两书房坐下,与如玉定归了报丧帖式。如玉自知无力,凡朋友概不劳礼,止遣人到老亲处达知。
两人商酌妥当,雇人分路去了。
苗秃子问道:“太夫人棺木可曾备办否?”如玉道:“正要措处。”苗秃子道:“这是此时第一件要紧事。”如玉道:“少不得还要劳动。”说罢,到里边向洪氏要出他母亲存的那一百五十两银子;看见时,又不由的大痛起来。秤了秤,止用了七两有余,还有一百四十贰两多。如玉留下二十二两,备买办梭布,做伸幔、灵棚、孝服等类用,拿到外边,向苗秃子道:“烦老兄同张华到州里去,寻一副顶好的孔雀桫板。这是一百二十两,先尽此数买;就再贵几十两也使得。”苗秃子道:“老兄休怪我说以老太太的齿德爵位,就打一个金棺材,也不为过。只是时有不同,老兄还要存俭些,买副好柏木板儿罢。忝属相好,故敢直言。”如玉道:“棺木系先母贴身之物,弟即穷死,亦不敢过于匪保此刻就烦台驾一行。”说罢,苗三秃带了银两,同张华去了。
到起更后,张华回来说道:“棺木板看了两副,都是本城王卿官的。他祖上做过川东道,从四川带来,水旱路费了多少脚价,俱系真正孔雀桫板。一副上好的,要二百贰十两;一副略次些的,只少要十五两。苗三爷体贴大爷的意思,与王家讲说再四,用他那副顶好的,说明一百八十两白银。他家若不是买地急用,二百两也不卖。更有一件省事处:两副都是做现成的,打磨的光光溜溜。”如玉道:“为什么不雇人抬来?”张华道:“咱拿去的银子,止是一百贰十两,还差着六十两价。
是一边过银,一边过物,少一两也行不得,如何抬得来?”如玉听了,心上大费踌躇,向张华道:“我与王家,素无交往,你该就近烦黎大爷和他家说说,过几天与他银子,有何妨碍?
“张华道:“大爷若不题起,小的也不敢说。苗三爷为银两不足,就想到黎大爷身上,着他应承六十两,迟几天找结。王家满口应许,只要黎大爷当面说句话。小的同苗三爷亲去说了原由。黎大爷不惟不肯应承,且说了许多不堪言语。说太太是大爷气死了。又道:“你家离了谋叛和买棺材的事,也没什么借重我处。可着你大爷快寻姓尤的去,他还才情大些。’苗三爷见说的不成活,连忙同小的出来,在西关店中等候,着小的星夜取银子好成交。”
如玉听了,心中大怒,到里边与洪氏说。洪氏道:“咱们如今,不是借光亲戚的时候,还有母亲留下两皮箱衣服。昨晚也和你说过,是着你变卖了过度日月。不如且当上一箱,救救急。”如玉道:“我也想及于此,只是心上不忍。”洪氏道:“你若心上不忍,不但将来发送,就是眼前棺木,也无办法。
明日止有一天,后日就该入殓,那里还耽隔的?”如玉作难了一会,实是无法,只得将皮箱打开验看:内有十几套好皮子、缎子衣服,估计值四五百两。又眼中流了无数痛泪。开了个清楚单子,一总交与张华,带到城中,把苗三秃去当。
次日午后,张华先将棺木押来。如玉仔细观看,见是四块瓦做法,前后堵头如式,约五寸多厚,六尺半多长,敲打着声若铜钟,花纹细腻,香气迎人。如玉甚是得意。下晚苗秃子亦到,取出两张当票来:一张皮衣,当了一百四十两;一张缎衣,当了八十两。除去棺价六十,交与如玉一百六十两。苗秃道:“成色俱是九九,分两是我亲自秤兑,丝毫不短。我当为两张,你将来容易取赎些。我又带来两卷白布,是本城隆盛号的,言明用了照时作价,剩下的只管与他退回。”如玉深喜他办事妥当,谢了又谢。
到了头七,如玉备了猪羊并各色祭品,请了学中几个朋友做礼生,也不请僧道念经,止是七七家祭。人家听得他不收礼,不宴客,不破孝,乐得与他母亲烧张空纸尽情,倒也此出被入,甚是热闹。他表兄黎飞鹏也抬了祭礼来吊奠。如玉执意不收,也不与孝服。亏了苗秃子据理开解,如玉方肯收礼送孝。飞鹏见棺木贵重,祭品整齐,到底不失大家风度,口里也说不出甚么不是,脸上自觉没趣,陪了祭,就要回去。如玉也不着人留饭。两家至亲,从此断绝来往。有告假并辞去的几个家人还没有寻下富贵地方,见如玉做头七,亲友出入,与昔时无异,只当主人手内还有大私囊,一个个又争着入来帮忙办事;及至伺候了几天,方知是老主母几件衣服发烧,又辞的辞,不辞的不辞,各自去了。
如玉将七七事办完,因他母亲抑郁抱恨而死,不忍心轻易出葬,过了七八个月,方才斟酌举行。手内又没一个钱,此时不但衣服银子用尽,连家中桌椅、屏画也当了许多,过时日。
苗秃子与他出了个主见,将先时当的那两箱衣服,寻了个买主,除去当铺本利,与如玉还找回八十两银子。苗秃也些须打了点偏手。如玉有了这宗银两,然后才敢择日,发送他母亲。他是个少年好胜的人,饶这般没钱,还向泰安州文武借了许多的执事行役,点主谢土;又请了两个小些的现任官儿,将找兑的几两银子,花的七零八落。
这一日本乡亲友,或三十人一个名单,或五十人一个名单,通共止六七个祭桌,人倒不下二百有余。观看的人,到也挨肩叠臂,直至他家祖茔。如玉将他母亲与他父亲合葬后,守了三日墓,方回家设灵位。晚间就在灵傍宿歇。睡不着时,追想昔日荣华,今时世态;又想念他母亲历历嘱咐的言语。独对着一盏孤灯,不住的吁嗟流涕。正是:手内有钱冰亦暖,囊中无钞炭生凉。
知心惟有生身母,泉路凭谁说断肠?
第四十三回逢吝夫抽丰又失意遇美妓罄囊两相交
词曰:
我如今誓不抽丰矣,且回家拆卖祖居。一年贫苦一嗟吁,无暇计谁毁谁誉。
途次中幸会多情女,顾不得母孝何如?聊且花间宿,乐得香盈韩袖,果满潘车。
右调《入花丛》
话说温如玉自葬埋母亲后,谢了几天人,诸事完毕,逐日家到是清心寡欲。素日相好的朋友,知他一无所有,也不来勾引他。即或有几个来闲坐的,见他愁眉恨眼,也就不好来了。
背间有笑骂他憨痴的,有议论他狂妄的,有怜惜他穷苦的,也有说他疏财仗义的,还有受过他银钱、衣食许多恩惠反比傍人鄙薄詈咒更利害的,如玉听在耳内,到也都付之行云流水。只是家间穷困之至,虽减去了若干人口,上下还是二十多人吃饭。
天天典当,鬼混的过了一年有余。凡事总与苗三秃子相商,两人到成了个患难厚友。先时还指望拿住尤魁,后来亲自到州堂上,禀了几次。知州到也与他认真的责比差役,总无踪影。他把这拿尤魁的念头也歇了。
无如运气倒的人,这不好的事体,层层皆来。他母亲刚才亡过年余,他妻子洪氏又得了吐血的病;不上三两个月,也病故了,连棺木都措办艰难。到亏这苗秃子还有点打算,凡买过如玉产业的人,他便去说合,陆续也得够百十余两,苗秃于中也使用了些,才将洪氏发送在祖茔。
如玉虽说是穷了,一则是旧家子弟,二则又在少年,还有许多大家小户,要与他结亲,孰意他不自揣时势,还想要娶一个天字号的美人,将说亲者概行谢绝,日日东查西问的寻访。
及至采访着某家女儿,才色双绝,他到愿意,人家又不要他。
因此把婚姻也误下。
一日到泰安,向他旧伙计等要长支欠银,住了三四天,得了三两多银子,一千多钱,将一张三十两欠约,让那伙计抽去,算了一分不该。正还要寻别的欠银伙计,听得本州官吏接济东道;问了问,说姓杜名珊,四川茂州人,做过陕西长安县知县。
他父亲虽早逝,常听得他母亲黎氏说,有个长安县知县杜珊做他父亲属员,亏空下一万多银子。布政司定要揭参,他父亲爱他才能,一力主持,暗嘱同寅各官捐助,完结亏项;又保举他后升了平阳府知府,临行与他父亲认了门生。今日听得名姓、籍贯相合,就动了个打抽丰的念头。急忙回家,与苗秃子相商。
苗秃道:“你有这些好门路儿,闲尝从不和我说。既然尊大人在他身上有如此大恩,又是尊府门生,你如今到这步田地,开个口,至少也帮五百;就是一千两,也不敢定。”如玉道:“我平时那里想得起?若不是他昨日到泰安,做梦也梦不着他。
我今与你相商,趁他到咱们这地方,我那凑一分厚礼,与他送去;再拿个手本,向他门上人细说原委,或者有点想望也未可知。”苗秃道:“你这想算,都用的是下乘功夫。他衙门住扎在省城,离我们泰安不过两天多路,何难亲去走遭?你若在此地见他,他又是个客官,语言间就有许多可推脱处,总帮你也不多。依我主见,你竟等他公出回去后,写自己一个名讳手本;再另外哀哀怜怜写个恳恩照拂的手本,内中帮他完亏空、保举话,一字不可露出,只写先人某人,在陕西同寅,如今你穷困之至,求他推念先人奉上垂怜。至于凑办厚礼的话,徒费钱而且坏事。世上那有个极贫的寒士,拿得出厚礼来?到只怕你年幼,记得太夫人话未必真切,冒冒失失的认起亲来,反为不美。
“如玉道:“这事至真至确。我固贫穷宁死不做伤脸的事。你方才的话,甚有机变。我们等他回去后,就雇一辆车,我还要烦你与我同去。”苗秃子道:“我就与你同去。总算上你与他没世谊,这游棍假名撞骗也干连不到我身上。”两人计议停妥,待了几天,济东道回去。
两人雇车同张华到省城,旅店安下,时时打听杜大老爷闲时,方才将手本投入号房。门上人拿入去,杜珊看了手本内情节,立刻开门请会。如玉从角门内入去。杜珊迎接到书房,行礼坐下。叙说起他父亲,杜珊甚是感念;又说到自己困苦,杜珊又甚怜悯。本日就留便饭,说道:“月前天雨连绵,官署内无一间房子不漏,刻下现在修补,实无地方留世兄祝且请到贵寓安息,弟自有一番措处。”如玉辞了出来,苗秃子在辕门外探头探脑的等候。如玉同他走着,说济东道如何相待,如何吩咐。苗秃道:“何如?你原是大人家,岂是寻常的拉扯?我若有你这些门路儿,也不知发迹到甚么地方了!”两人欢欢喜喜的回店,说了半夜,总都是济东道的话。
次日社珊回拜,将如玉的名讳手本壁回,还了个年通家世弟帖。如玉着张华跪止,杜珊定要拜会。在店中叙谈了好半晌,方才别去。吓的一店客人,都议论羡慕不已;慌的店主和小伙计,不住的问茶水。苗秃得意到极处,只是在光头上乱挠。午后,又差人送来白米一斗,白面一斗,火腿、南酒、鸡鸭等物。
如玉到也罢了,苗秃子是个小户人家,白花秀才,一生没见过个交往官府,看见火腿、南酒等物,不住的吐舌;和如玉说到高兴处,便坐不住,笑着在地上打跌。怕道台语说话,连街上也不许如玉闲行。他在店中陪着吃酒、唱小曲、说趣话,和中了状元的一般快乐。
到第四日,杜珊下帖请席。如玉又去。席间,杜珊细说本道一缺,出多入少;又值公私交困之际,不能破格相帮。临别,着家人托出十二两程仪。如玉大失所望,辞之至再。怎当得杜珊推让不已。如玉此时,觉得不收恐得罪他,收下甚是羞气;没奈何,只得收领拜谢。原来这杜珊初任知县时,性最豪侠,不以银钱介意,因此本族以及亲戚经年家来往不绝,食用为亦极奢侈。凡赠送人,必使其心喜回家。只几年,就弄下一万多亏空。藩司要揭参,幸得如玉父亲保全。屡次寄字亲友本家,告助亏空,无一个帮他一分一两。他才知道银钱去了,是最难回来的。自此后,任凭本族近支,以及至亲契友,想要用他一文钱,吃他衙门中一口水,比登天还难。由知县做至道台,虽二三斤肉,也要斟酌食用。前后行为,如出两人。此番是深感如玉父亲,方肯送这十二两。在如玉看得菲薄不堪;在杜珊看得还是没有的大帮助。除了温如玉,第二人也不能叨此厚观。
就是日前送那一分下程,都是少有的事。
如玉垂头丧气的出来,见苗秃子在仪门外,大张着嘴眺望。
看见了如玉,忙跑向前,笑问道:“今日又有什么好话儿?”
如玉道:“言不得,真令人羞死气死!”苗秃着慌道:“不好!
你这气色也不好!想是你语言间得罪下他么?”如玉道:“我有什么得罪他处?”就将送的银两数目,一边走一边说。苗秃笑道:“你少装饰!我不信。”如玉道:“我又不怕你抢了我的,何苦谎你?”于是将原包银两,从袖中取出,向苗秃眼上一伸道:“看,是十二两不是?”苗秃见上面有“薄仪”二字,将脚一顿,咬着牙骂道:“好肏娘贼!不但将你坑坏,把我苗三先生一片飞滚热的心肠,被二十四块寒冰冷透!”说毕,又蹙眉揉手,连连点头道:“罢了,罢了,我才知道罢了。”
两人回到店中,一头一个,倒在炕上睡觉。张华见此光景,也不敢问。如玉翻来覆去,那里睡的着?到二鼓时候,苗秃问道:“你可睡着了没有?”如玉道:“真令人气死!还那里睡的着?”苗秃道:“你明日再去禀谢禀见,求他一封书字,嘱托泰安州官诸事照拂你。他若与了这封书字,常去说些分上,那里弄不了几个钱?一个本管的大上宪,又与巡抚朝夕相见,泰安州敢说不在你身上用情?”如玉道:“我就饿死,也再不见这没良心悭吝匹夫!”苗秃道:“我还有一策,存心已久,只是不好说出。今见你如此奔波,徒苦无益,只得要直说了。
天下事贵于自立主见。自己着贫无措兑,虽神仙也没法子。自己若有可裁处,就不肯低眉下眼向人家乞讨。尊府的住宅,前庭后院,何止七八层?只用将房子出卖,还不愁一二千两银子到手?”如玉道:“我也曾想及于此。首则先人故居,不忍心割弃;次则也没人买。”苗秃道:“讲到一’买’字,不但长泰庄,便是泰安州,也没人买。谁肯拿上钱,到那边住去?若估计木石砖瓦拆卖,还可成交。你若为是先人故物,自己羞居卖房之名,你须知那房子止可遮风避雨,不能充饥御寒。常言说的好:有了治,没了弃。你日后大发财源,或做了大官,怕修盖不起那样十处房子么?此事你若依了,我回家就与你办理。当汉子的,不必怕人笑话。世间卖房子的大人家,也不止你一个。救穷是第一要务,没得吃穿难受,这是老根子话。我再替你打算:房子卖后,也不在长泰庄住,只用二百两银子,在泰安城中买一处不大不小的房儿,过起安闲日月来。你又不欠人的债负,有什么不快活处?将所有房价,或买地讨租,或放在人家铺中吃月利。世上赤手空拳起家的,不知有多少,何苦着本村人日逐指指点点,笑议你是憨哥儿、混账鬼?你想:我说的是不是?”几句话,说的如玉高兴起来,一蹶劣扒起,将桌子一拍道:“秃小厮快起来!你的话句句皆是。我的志念也决了!省的在这里受闷气,不如连夜回家办正事。”苗秃子也执起道:“城门未开,天明起身罢了。现放着老杜送的酒。
我活了三十多岁,止吃过一次鸭子,还是在尊府叨惠。你可叫起张华,将他送的那两只鸭子白顿上,我饱饱的吃一遍,也好与你回去办事。”如玉道:“三更半夜,如何做法?到回家时,你将鸡鸭都拿去就是了。”苗秃道:“我们有火腿和变蛋,亦足下酒。”如玉便喊叫张华,收拾食物。张华见两人又眉欢眼笑,不是头前苦态,也测度不出他们的原故。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