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美人书
7.4 万字 · 约 3 小时 31 分钟 · 6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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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年,巾破折角,衣敝如鹑,不觉惊笑曰:“此乃穷乞儿,安得在席?”
云卿独叹曰:“尔辈毋得轻忽此人,试观其姿貌非常,丰神绝俗。异时贵显,恐非座中诸子所及,岂长于贫贱者乎!”
遂呼僮而讯之,曰:“刘新,字月嵋,家极贫,乃钱塘县特拔之士。”
云卿惊叹曰:“原来即是刘月嵋,向闻其名,今又获睹其貌,信佳士也。”
时新年才十九,贫而未娶,所居即在汝佳宅后里许,乃同庠友也。
汝佳嗜酒日甚,云卿每每谏曰:“酒乃狂药,过饮必致成疾。子方壮年,正直努力功名,何乃以沉湎为乐,甘于自弃乎!”
汝佳笑曰:“一壶自随,刘伶也;举杯邀月,太白也。吾将践二子之迹,而老于醉乡矣!且吾之嗜酒,亦犹卿之嗜琴,各从所好,何相阻耶!”
时有李君来者,亦豪于酒,一石不醉,与汝佳为酒友,每日纵饮,必至酩酊而后已。而汝佳果以此获疾,日渐襬羸,其酒渐至顷刻不可缺。
一夕吐血数升而死,年才二十三。云卿抚棺而泣曰:“曩时鼓琴自卜,而断第三弦,吾以为不祥,岂知夫妻果止于三载乎!哀哉!夫子不纳我言,而竟以贪饮夭折,祸实自贻。”乃作二绝以挽之曰:
烟花三载负春风,终日醺醺似梦中。
只恐夜台浑未醒,却教哀鸟唤晴空。
其 二
文章枉得一时名,明镜那知忽地分。
君不自珍天岂惜,可怜鸳冢独招魂。
自冬间殡厝于祖茔之侧,忽尔又届清明。其墓背山面湖,靠近岳庙。张翁即于节前,整备纸钱、酒榼,带领云卿姑媳并僮婢数人,上坟祭扫。
云卿遍身缟素,愈觉芳妍。滴酒长号,泪下潸潸如雨。及祭扫已毕,即于墓前芳草之上,布席团坐而饮。
于时正值二月中旬,艳桃嫩柳,掩映湖山。杭人以扫墓而游于湖上者,纷纷如蚁。
忽有一生,自墓侧经过,远远觑见云卿,潜身偷视。婢有芳苹者,指谓云卿曰:“娘亦认得此生否?即曩夜席上之刘月嵋也。”
云卿低低笑曰:“面貌虽似,怎知果是那生。”
刘月嵋亦素慕云卿之美,而以张翁在座,唯恐望见不雅,遂由岳墓而去。
既而云卿肩舆,亦从孤山转至断桥。在桥畔柳荫之下,刚值月嵋步至,打个照面。云卿急以罗扇半遮,月嵋闪避堤边,佯作看花,而徐吟《蔓草》之章曰:
有美一人,清杨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歌之数四,遂缓缓尾在云卿舆后。将抵钱塘门,忽见一婢,迟后数步,以白汗巾一幅,掷于月嵋足边。
月嵋欣然拾置袖内,遂自间道趋归。出而视之,芳香袭人,中绾一结。解结着时,内裹发三茎、珠五粒、钱一枚。绸绎至晚,而莫测其故。将至夜分,犹徘徊于步檐。
有一老苍头,唤为丘润三者,双目虽瞽,而性极聪敏。闻嵋踌躇咄咄之声,遂问曰:“郎君有何心事不决,何不问于老奴?”
月嵋叹息曰:“此事恐非汝能解测。”曰:“郎第言之。”月嵋遂以实告,润三抵掌而笑曰:“郎君枉读书了。如此极明极易之谜,为何解喻不出!夫发三茎而珠五粒者,三五十五,珠乃月圆之象,是约郎在十五夜相会。又以钱一枚者,欲郎在前门等候耳。”月嵋惊悟,点首曰:“是矣!是矣!”
原来次日即为望夕。当夜淡云笼汉,星月微明。月嵋悄然步出前街,向扉而徒倚久之。
俄闻门内有咳嗽声,月嵋亦微微咳嗽。须臾门启,云卿在前,一婢背负包裹,随后而出,即芳苹也。
月嵋且惊且喜,急挽云卿之袂而至其居,掩扉低语曰:“蒙卿不以鄙人寒陋,而肯相随,感且不朽。但虞事泄而被辱,某固甘忍,其如芳卿何?”
云卿曰:“君且无恐,妾已虑之审矣。妾事舅姑,颇能孝敬。而张翁为人,仁慈宽厚,矧与君累世通家也,即使事泄,必不忍显暴而构鼠牙。若在予父,爱妾尤甚。君但于湖上觅一戚属,暂时避迹,以觇其动静何如,然后妾自另为之计,必不贻害于郎也。”
月嵋喜甚,亦无暇细语,即时解带下帷,曲尽其缱绻之意焉。
有顷鸡鸣,揽衣而起,遂自涌金门至湖,潜避于嵋之舅氏崔凤家。
是日将晓,张翁犹在酣寝,婢女惊报其故,翁喟然曰:“是予之过也,若为早嫁,安有此事。”即遣人密报讷斋。
讷斋方食早膳,不觉惊愧失箸,奔驰告翁曰:“弱息有此丑行,辱及尔我,罪不容诛。窃料其去,踪迹不远,兄宜立刻遣人四处缉访,擒控置法。毋使为门户羞,弟实快甚。”
翁摇首曰:“不可,夫以令爱之敏慧,岂不知淫奔为非。其如青年守寡,实是难事,此系弟不能早为出嫁之过,于彼何尤。所虑者,唯恐失身于匪类耳!设或得其所从,亦免尔我心上一事。岂不闻文君之奔相如乎,未闻后世有讥及王孙者。兄何所见之浅耶!”讷斋默然不语,遂起身作别而去。
月嵋、云卿既避居湖上,日令崔凤入城,密询消息。数日之后,寂无动静,遂得安心出游。于时正值暮春天气,花柳争妍。自晨至夕,画艇兰桡,满湖歌吹相接,云卿尝赋诗一律云:
春日偏宜西子湖,晓风处处唤提壶。
漫芳杜甫寻诗句,堪倩王维入画图。
烟霭遥连山外寺,笙歌时闹水边凫。
一樽欲贳看花醉,笑拔金钗付酒垆。
月嵋亦武韵和吟云:
六桥烟柳映西湖,画舫争看载玉壶。
流水似鸣高氏筑,层峦如展米家图。
于今几日寻芳草,只合双栖伴野凫。
若仿文君沽酒肆,依堪涤器子当垆。
自留湖上,又将旬日,度已无事,遂返故居。云卿曰:“妾虽不及文君,子真今日之相如也。故妾所以从君者,岂不闻相如以《凌云赋》授知武帝,适因邛笮之君长,请为内臣,乃拜相如为中郎将。驰传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至今以为宠。今子果能努力功名,得如相如之荣显,使妾附名不朽,庶不负曩夜相随之意,而亦足以蔽护私愆矣!”月嵋笑曰:“侬虽不才,青云事业,诚易于拾芥耳。”
其后张翁侦知归刘,欣然喜曰:“此儿异日必贵,诚得其所从矣。”乃以当日嫁奁及钱米布帛之物,遣人送与云卿。
云卿感愧泣下,遂同月嵋悄悄过谢,认翁为父,自此往来不绝。讷斋亦遣人以寸楮备责云卿云:
逾墙穴隙,父母增羞;待月临风,国人所贱。不谓汝素娴仪则,而遂有莺卓之事也。汝若不死,予何以见人!
云卿看毕,即为书以答之曰:
儿自幼识诗书之训,讵不知私奔为丑事。然守寡终身者,礼也;怜才私偶者,权也。人非土块,孰能无情。唯以一时之误,遂罹莫大之罪。幸惟阿翁怜而察之,意者亦欲如王孙之赦文君耳!设或阿父必欲见死,儿安敢不死。只在早暮,即拟归死阿翁旁,儿之愿也。父子天性,阿翁乎,何独忍于儿!
书去,拟欲与月嵋偕往。月嵋踌躇,若有难色。云卿笑曰:“妾父亦愿朴人也,若见尔我,决无他语。”
遂择期往见讷斋。初时果盛怒不出,及云卿悲啼宛转,跪于膝前,讷斋便亦唏嘘泪下,而欢爱如初。
是年秋试,刘获中式,至冬将上公车,云卿勉之曰:“愿子勿以一第为足。此行更须努力,早赐捷音,以慰倚闾之望,子其勉之。”临行,又赠一章曰:
为献凌云赴玉京,春风拂路马蹄轻。
长安莫道花如绮,知是琼林第一名。
明春试后,月嵋甚觉文字得意。及揭晓,果成进士,乃寄书归报曰:
忆自去冬别卿,挂帆甫抵无锡,即遇六花飞坠。斯时也,睹江干之过雁,闻笛里之梅花,萧萧孤旅,能不黯然魂销者哉!及入春三日,始达都门。因辱曩谕云云,敢不埋头苦志,以期一捷。何幸点头撮合,遂获滥竽春宫。虽不能如茂陵生,乘传归蜀,使邑令负弩先驱,以为乡邦拭目;而卸荷换绿,锦里荣旋,亦不负卿曩昔眷爱之情矣。更俟廷对策后,即整归鞭。家事烦卿料理,并祈加飧保爱,自珍如玉,此则鄙人之深幸也。书不尽言,惟卿崇炤。不一。
云卿见书,微微含笑,其缄报之词,亦备载于左:
记得去年君别时,朔风凛冽,冰雪载途。妾心耿耿,无时不神驰于左右也。自入春以来,翘首捷音,每日凝妆上楼,遥望陌头柳色。讵幸青鸟忽至,获见双鱼。情词娓娓,旷若面晤。曩妾赠言,琼林第一名之句,洵不诬矣。缅想马疾春风,莺闻御苑,身荣名贵,又奚羡于相如哉。家事妾能料理,无烦挂念。所恐凤城胜地,有女如云,慎勿轻践绮陌,而使妾有白头之叹也。廷试更祈高跻,即望早整归鞭。妾唯办妆倚门,伫听马嘶声耳。但不知今夜,醉眠何处楼?念切,念切。
及殿试后,列在三甲,选授四川司李。至七月尽,始获荣旋。抵家之日,馈贺填门,一时赫奕无比。有知其事者,莫不交口赞誉。以为云卿独具慧眼,可并卓氏,又咸推重张翁之厚德云。
俄而届冬,携领云卿,并延张翁夫妇一同之任,舟次姑苏,月嵋曰:“此去川中,四千余里,未知一路安否何如。闻说此间有一金陵女子,唤谢湘兰者,能以符咒请仙,凡有祈祷,靡不应验如响,意欲延至一问,贤卿以为可否?”
云卿忽省着曩年之事,便笑曰:“请仙乃方士诱人之法,诚不足信。若在湘兰,果然灵验不谬。”月嵋诘问云:“卿何自而知之?”
云卿曰:“昔年湘兰至杭,妾曾延请,以下终身。讵料所请非仙,乃唐时女冠鱼玄机也。蒙降笔一词,妾嗤其妄。岂知后来,句句灵验,以是知其不谬也。”
乃令人入城邀请,直至午后而至,焚香祷毕,只见写出四句云:
一代伟人,何问凶吉。
遇崖则迁,遇山则息。
月嵋曰:“感蒙大仙指谕,更乞留下姓氏。”遂见又书八旬云:
浪迹江湖数百年,可知非鬼亦非仙。
逍遥不出清虚境,来往唯游自在天。
昔日琴台言岂谬,今朝云驾更相牵。
知君自是良家子,何事无媒过别船。
末又书云“予即痴女冠鱼玄机也。”云卿默然有羞愧之意。
其后月嵋以黄玉崖之荐,超迁御史,历官至山东左布政而归。所谓“遇崖则迁,遇山则息”,一一俱验。噫!湘兰之术,亦异矣哉!
卷 八
郝湘娥
引
烟水散人曰:昔石季伦尝以沉香为末,铺于床榻,令爱姬践之而无迹,则以珍珠赐之。故婢妾中互相语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珍珠百粒。”其后获一睘风于胡中,身轻飞燕,绰约如仙,真能践于香末之上而无迹者,故季伦特加锺爱,异于诸妾。
然余读其传而犹疑之,夫娇歌艳舞,唯闻越国佳人;杏脸蛾眉,止有东方独立。岂于胡地而得绝色,有如睘风者!或曰:“胡壤近燕,从来燕赵多丽人,子独未之闻耶?”
至丙申岁,余于金阊旅次,有燕客为余言保定郝湘娥事甚悉,不觉为之击节叹慕。夫保定属燕,而湘娥之美,当世罕匹,则燕赵间洵多丽人也。
嗟乎!余生于吴,长于吴,足迹不越于吴,则北地虽有姝丽,亦安得而见之,又安得而闻之。于是知睘风为胡女不谬,而自笑其曩言之陋也。但欲为湘娥立传,以附女史之末,而以碌碌器尘,至今三载,徒盘结于胸,未能点次其事。
及余为美人书,欲足十二媛之数,而缺其一,始慨然而叹曰:“若郝湘娥者,不可谓之美人乎哉!其纤肌嫩质,则白家之小蛮也;以死殉节,则季伦之绿珠也。而况加以性资敏巧,诗句清新,虽求之古来名媛,亦不可多见,乌得以婢妾之微而弃其贞烈之行耶!则余所取重,又不徒以其艳丽而已。世之君子,毋踵余之陋,而疑北地必无美如睘风也。
集郝湘娥为第八。
保定府有巨族窦眉生者,豪富甲于一郡,其子曰鸿,年甫十七。女名珍姑,少鸿三岁。鸿自幼负侠任气,好驰马,嗜音乐,志慕请缨,不屑为章句儒。珍姑性虽颖敏,而躯极修伟,貌颇不扬。窦翁尝延其舅氏陈甫教之学书,又倩女师张姥指习刺绣。
忽一日,有媒妇沈氏者,携一幼女来鬻。讯其姓氏,曰郝姓湘娥,年才十一,修眉秀发,容色丽娟,翁乃厚其价以卑之。盖因翁家故多婢媵,而皆粗陋庸劣,故翁绝喜湘娥,即令为珍姑伴读。
湘娥貌既楚楚,性复敏绝。及年十六,能诗能奕,又善绘花草人物。珍姑尝读诗,至朱静庵《咏虞美人》,草一绝云:
力尽重瞳霸气消,楚歌声里恨迢迢。
贞魂化作原头草,不逐东风入汉郊。
又黄媛介亦有一章曰:
深惭长剑事无成,恨托东风寄此生。
昔日美人今日草,销魂犹唤旧时名。
珍姑笑谓湘娥曰:“汝尝自负能诗,何不亦咏一绝,以与二美争雄?”湘娥不假思索,应声吟曰:
莫笑重瞳霸业湮,汉家遗迹已无存。
宁知不及原头草,直到于今唤美人。
又尝效古体作《江南采莲子》四绝云:
绿鬓红裙映水鲜,荷香十里荡轻船。
背姑撑入花深处,暗自抛莲约少年。
其 二
采莲小妇乳花香,罗袖新裁半臂长。
为羡滩头交颈睡,戏将荷叶罩鸳鸯。
其 三
十五吴娃惯弄潮,隔花回首向郎招。
来时不用撑船访,门对垂杨靠小桥。
其 四
荷花如脸叶如裳,日向南湖棹小航。
梳得云窝光似镜,更将绿水照新妆。
珍姑自逊才不能及,最相爱重,呼以湘妹而不名。
其后眉生欲招同郡黄异为婿。异亦保定巨族,少年风雅,酷慕娇姿,密语媒妪曰:“某与窦翁通家至契,愿结朱陈。但我所慕者,美色也。不知窦氏子,果有所谓羞花闭月之容乎?”
媒妪冀得厚谢,遂极口赞誉其美,异犹未信曰:“必须遣一仆妇,亲往一看,方可纳采。”媒妪勉强应诺,即日告窦翁曰:“须得湘娥权时代作小姐,则姻事可谐。”窦翁欣然首肯,疾令湘娥妆饰以俟。
未几,黄生遣妇与媒妪偕至。时湘娥浓妆艳束,方搦管吟哦,目间妇窥己,乃整衣而起,佯作下阶,而露其盈盈罗袜;徐复临镜,以显其扰扰云鬟。复又垂袖徘徊,嫣然微笑。妇熟睇良久,疾趋而去。
黄生迎问曰:“貌果若何?汝得亲见否?”妇以手摹其丰态,而连声赞誉曰:“窦小姐岂是人间衤念色,乃天仙也。”黄生喜极,即准聘期。
及亲迎之夜,卸妆一看,何云倾国倾城,乃无盐丑妇也。黄生大怒,呼妇辱詈欲笞之,妇力辩曰:“彼时所见,貌极妖纤,何尝肥伟而黑,迥异若此!其间情弊,只宜问于新娘,安得笞我!”
既而夜阑,另于枕上再四诘问,珍姑不能隐匿,即实吐曰:“家君重郎才望,唯恐姻事不谐,故以侍儿湘娥代认作妾耳。”
异喟然曰:“姻缘前定,余之命也,亦复何憾?但汝必须归语尔翁,若肯以湘娥作媵,我方与汝和合无间。”
岂知窦鸿亦素爱湘娥之美,因以妹所宠用,不能即列小星。及珍姑出嫁,始遂其愿,定情之夕,授以金凤钗一双,玉环一枚,并珠衫绣裙数事。又为修造曲房画闼以居之。其中兰楣桂柱,丹垩一新,因名其所居曰“留春院”。
盖鸿遍求美丽,以为姬妾,而其最宠爱者已有三姬,曰郢雪、曰玉香、曰李翠。即以三姬分列三院,郢雪所居曰“望春”,玉香曰“藏春”,李翠曰“长春”。其三姬之下,又每一院分属数妾。每自夜阑客散,鸿将进房,则群婢纷纷各秉巨烛,在前导引,而院前俱悬绛纱灯,自内至外,火光照耀如日。诸姬或扇茶铛,或备佳酿,或焚异香,或整昆鸟弦,莫不明妆炫服,引领遥瞩,以伺鸿之临幸,直至归于别院,而后寝息焉。故当时为之语曰:“富倾三辅,豪压五陵。昔闻金谷,今见蜚卿。”蜚卿者,鸿之字也,其为人羡慕如此。
及得湘娥,即居以“留春院”,而珍宝器玩,皆属湘娥掌管,恩宠之降,更非三姬可及。盖湘娥两脸红晕如海棠花,细腰楚楚,虽极轻盈柔媚,而不伤于瘦。其肌肤嫩滑如脂,洁白如雪。虽以三姬之美,号称绝色,亦莫能及也。昔白乐天尝咏玉环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其亦湘娥之谓欤!
黄生既为窦翁所诒,而湘娥又不可得,心极恨恨。既而与珍姑一同归宁,有婢秋蟾者,亦颇妖媚有姿色。黄生一见,即惊问珍姑曰“顷我于回廊之侧,遇见一姬,身衣淡红衫,而发垂眉际者,其即湘娥耶?”
珍姑笑曰:“此乃郢娘之婢秋蟾也。若湘娥岂得易见,而其美艳,亦岂蟾貌所及。郎若渴欲见时,少顷妾当邀彼对局于房,郎乃卒从外至,则可见矣。”
黄生大喜,趋外潜迹以伺。俄而湘娥果来,方欲整局下子,而异不能忍耐,旋从外入。但见月丽花娟,胡然若帝。湘娥撇下揪枰,惊起窜避而逝。
异目断神迷,如丧魂魄,忽忽自叹曰:“天下女子,果有美艳至此乎!”自后思慕不已,寝食俱忘,竟成癫疾,不及半年而殁。
鸿尝得异香而不识,以问湘娥,湘娥曰:“妾闻汉武帝时,有浮忻国遣使贡兰金之泥、瑞雀之香。其金百铸,色变为白,而有光如银,唐人诗所谓‘银烛’是也。其香燃以熏衣,经年不散,若炼药水,涵浸百日,则焚之能致群雀飞舞而下。今观此香,形如雀脑,气过沉檀,殆即瑞雀之香也。”
鸿犹未信,及观《汉武外传》,果有是香。而其所载,与湘娥所说无异。
又有人以瓦垆来鬻者,索价至三百金。鸿以示湘娥,湘娥双手捧玩,啧啧赞叹曰:“美哉是垆,其殆唐末高季昌之物乎!按昌本传,尝得瓦垆甚美,一大一小,色若鸦青,其后以一赠于罗隐,留一自用。今观此垆,形色相似,殆真数百年物也。”
及观垆底,果有六字云:“乾化三年重制”,乃梁祖朱温年号也。
娥又能辨识金玉,尝从容讽鸿曰:“金性贵重,而以滇南为佳,玉质取温,而以于阗为上。然金玉亦弗足为异,昔石崇有八尺高之珊瑚,冯云有榴花色之玛瑙,美逾白璧,价值连城。然而珊瑚、玛瑙亦未足贵也。妾闻神骏志在千里,鲲鱼徙必南溟。今郎以过人之材,负英雄之略。既慕仲升投笔,宜学终军请缨。何不乘时自奋,以图功业,而乃株守丘园,徒为程卓乎?”
鸿喟然曰:“非卿爱我,言不及此,然予亦岂甘老于牖下者。”遂长吟一律,以赋其志云:
无限幽思独倚楼,那堪时物更生愁。
塞云野草连千里,落木凄风并一秋。
献赋无才徒企仰,请缨有志尚淹留。
最夸剑气双星近,岂让当年定远侯。
湘娥亦和韵一章云:
欲舒远目向南楼,岂为西风起暮愁。
万里白云横绝塞,一声紫雁唳清秋。
书传圯上休违约,剑啸床头好自留。
直斩楼兰酬壮志,期君谈笑获封侯。
鸿又尝命湘娥作四季闺词,湘娥援笔立挥云:
鹅黄柳色,一抹烟如织。倚遍南楼莺语寂,又是暮山横碧。忽闻女伴相邀,踏青准拟明朝。单少绣花鞋子,呼鬟连夜同挑。
其 二
帘钩双控,时有熏风送。恼杀禽声宛转哢。惊起午窗残梦。分明薄幸回家。醒来依旧天涯。且莫浮瓜沉李。再从梦里寻他。
其 三
晚风清切,远笛声如咽。坐久莫嫌灯影减,自有半窗明月。欲眠更自迟留,难禁蛩韵啁啾。漫道士悲秋色,深闺岂独无愁。
其 四
彤云密销,帘外梨花舞。手自煎茶频拨火,其味党家知么。南枝传送幽芬,费人几度清吟。那怕寒威如剪。还须扫雪遥寻。上调《清平乐》
于是中秋节近,鸿乃设宴南楼。句联五字之奇,肴极八珍之美。自郢雪、玉香、李翠而外,更有二十余姬,态貌争妍,绮罗云绕,皆所谓天姿国色也。然自湘娥一至,亭亭独立,更压群芳。
于是环绕杂坐,杯觥再传,便各自寻技角饮。或歌或弹,或以彩色争呼,或以投壶竞中。
喧哗之际,鸿乃欣然笑谓湘娥曰:“明月在窗,清风入座。若无新咏,如此良夜何!”湘娥微微含笑,即席度曲三阕,以述其欢噱之意云:
《黄莺儿》
今夕是何年,向南楼月正圆。相看总是婵娟面,霞觞竞传。阳春共联,盈盈笑语皆生艳。且调弦,莫教沉醉,争倚玉郎肩。
前 腔
玉宇迥无烟,到更深兴益添。瘐楼乐事还应浅,人圆月圆。歌喧笑喧,石家金谷何须羡。漫留连,平分秋色,狡兔乍离弦。
前 腔
桂魄自娟娟,笑嫦娥镇独眠。何如一队同心,串冷冷管弦。霏霏篆烟,金杯竟把檀郎劝。更堪怜,今宵情梦,知向阿谁边。
鸿朗诵一遍,抚掌而笑曰:“字字珠玑,卿真锦心绣口。但阳台之梦,已属芳卿,何必生怜耶!”乃以玻璃盏斟葡萄酒,以酬湘娥。
又令郢雪按板,玉香吹笛,鸿乃自唱前曲。清音绕梁,每一字几尽一刻。湘娥亦故作媚态,以承恩宠。是夕纵饮尽欢,直至丙夜而息。
时有名妓自维扬流寓在郡,唤刘倩倩者,以吹笛擅名,一时推重。鸿乃设宴内楼,单延倩倩,欲使诸姬得窥其奥。及倩倩一至,谈笑风生,果觉韵致潇洒。遂令侍儿捧过玉笛,徐徐吹弄一曲,其声凄婉嘹亮,如怨如慕,真能舞鸾凤而泣鬼神。诸姬列坐两旁,侧耳静听。须臾曲终,皆为之神爽气怡,莫不连声共赞其妙,唯湘娥寂无一言。
倩倩自以擅名已久,而湘娥独不赞誉,疑为轻己,便有愠容曰:“鄙人斯技,曾得名师指授。故自南省至都,靡不见赏于名流。乃子独无一语,将谓未尽其妙耶?”
湘娥笑曰:“君之妙音,似得杨美之派,在今日厥技中,不得不推为第一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