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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花月痕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47 分钟 · 7 / 32

会员可开白话

土规指那穿湖色罗衫的,说道:“这位老爷姓卜,字天生。”指那穿米色绉衫的,说道:“这位老爷姓夏,字若水。”指那穿半截洋布半截纺绸的,说道:“这位老爷姓胡,字希仁。”采秋只得应酬一遍。停了一回,又报:“客到!”采秋认得是苟才。那苟才一路欢天喜地的喊进来道:“望伯,望伯!好阔呀!今日跑到这个地方请起客来!”口里说话,脸又望着大家,踉踉跄跄的走来。不想从西廊转过水榭,这过路亭是一道板桥,他趾高气扬,全不照管,便栽了一交。大家不禁哄堂起来。他人既高,体又胖,这一栽,上身靠在栏干上,将欲爬起,用力太猛,只听“咕咚”一声响,连人连栏干,一起吊下水去了!

幸是堤边水浅,采秋忙叫丫鬟传进两三个打杂,下去扶起。虽无伤损,却拖泥带水,比落汤的鸡更觉难看。打杂的乖觉,将他送至园丁的一间小室中。原士规和大家都跟来,教他站着,不要动,招呼他的跟人,替他收拾。又吩咐自己跟人,飞马到他家里,取了衣衫鞋袜,给他换上。闹了半天,才把这个落水的人洗刷得干净了。

不想胡苟又弄出笑话来。你道为何?他出来解手,想四面游廊都系斗大的砖砌成,万无给人撒溺之理;陡见廊尽处有一个白磁青花的缸,半缸水和溺一样,闻之也有些臭味,想道:“采秋实在是阔,连溺缸都如此华丽!”刚把衣衫抠起,溺了一半,一个丫鬟瞧见,喊道:“那溺不得!那是娘灌兰花的豆水!”大家听见,又是一场哄堂大笑。倒弄得胡苟溺不是,不溺又不是。勉强溺完,自觉郝颜,上来只得假做玩赏荷花,倚在栏干边。夏旒看见,笑道:“希仁,站开些,不要又吊下一个去!”说的大家又哈哈的大笑了。

一会摆席,钱、施、苟三人一席,原士规自陪;胡、夏、卜三人一席,采秋相陪。原来这愉园中所用酒器及杯盘之类,均系官窑雅制及采秋自出新样打造。肴酒精良,更不必说。这几人除了苟才、原土规在官场中伺候过几年,其余均系乡愚,乍到场面,便觉是从来未见之奇,早已十分诧异。

酒过数巡,士规忽望着卜长俊道:“贵东几时可以署事?听说不久可以到班,吾见是要发大财的。”卜长俊道:“敝东秋间就可以代理,且是一个呆缺,别人夺不去的。”夏旒接口道:“前日奉托转卖与贵东的几样东西,不知已看过否?兄弟近日手头甚窘,颇望救急。”卜长俊道:“不要说起。前日东家下来,一脸怒气,坐了片刻,我也不敢问他,忽然又进去了。这件事只好看机会吧。”随又说了些何人补缺,何人惜赈,何人打官司;又说道街上银价如何,家中费用如何,总无一句可听的话。那采秋如何听得,便推人内更衣去了,吩咐红豆带着小丫鬟轮流斟酒,直到上了大菜,才出来周旋一遍。大家都晓得这地方是不能胡闹的,也不敢说什么。

采秋却自在游行,说说笑笑,也不调侃众人,也不贬损自己,倒把两席的人束缚起来,比入席之时还安静得许多。采秋转恐他妈看得冷落不像,叫小丫鬟送上歌扇,说道:“我是去年病后嗓子不好,再不能唱了,他们初学,求各位老爷赏他脸,点一两支吧。”于是一席公点一支。红豆弹着琵琶,领着小丫鬟唱了二支小调,天就也不早了。土规大家说声“打扰”,一哄而散。原士规从此逢人便将采秋怎样待他好,怎样巴结,还有留他住的意思说开了。这是后话。

且表那日贾氏喜欢得笑逐颜开,采秋却正色道:“妈!这是可一不可再呢。我这回体妈的意,妈以后也该晓得我的心才好呢。”贾氏笑道:“我明白就是了。”看官,你道采秋今天的情事,倘令秋痕处之,能够如此春容大雅否?不要说今天这一天,就昨天晚上,不知要赔了多少泪,受了多少气哩。可见人不可无志,亦不可无才。

闲话休题,听小子说那钱同秀一段故事。同秀自五月初四至省,那一夜就被施利仁拉往碧桃家来。开着烟灯,三个人坐在一炕。同秀见碧桃一身香艳,满面春情,便如蚂蚁见膻一般,倾慕起来,说道:“似你这种人材,须几多身价哩?”碧桃一面替他烧烟,一面笑道:“给你估量看。”同秀道:“多则一千,少则八百。”碧桃点点头。利仁道:“你就允出八百可耗羡锭,取去吧。”同秀躺下,笑道:“怕他嫌我老哩。”碧桃笑吟吟的将烟管递给同秀,说道:“只怕老爷不中意。五十多岁人就算是老,那六七十岁的连饭也不要吃了。”说着,将自己躺的地方让利仁躺下,倒起来吃了两袋水烟,出去与他妈讲几句话,进来便躺在同秀怀里,看他手上的羊脂镯子。同秀把一条腿压在碧桃身上,将上的一口烟一人吹了半口,重烧上一口递给利仁。三人一面吹,一面谈,直至三更天。同秀原想就住在那里,倒是碍着利仁,不好意思。利仁也看出,故意倒催同秀走了。

次日,芙蓉洲看龙舟,二人见面,复在一席。那晚散后,同秀是再挨不过,便悄悄跑到他家。碧桃接入卧房,开了烟灯,笑嘻嘻道:“席散许久,你怎不来呢?”同秀道:“我去拜客,不想天就快黑了。施师爷今夜不来么?”碧桃道:“他和我说,席散后就要出城,干个要紧的事,明后日才能回家。”当下同秀卸了大衫,就躺在碧桃身上,吹了一管烟,笑吟吟的道:“你真不嫌我老,我今夜就住在这里了。”碧桃笑道:“你再老二十岁,我也不给你走。”一会,两人说说笑笑,就在烟灯旁边胡乱成局。

自此作衣服打首饰,碧桃要这样,同秀便做这样,碧桃要那样,同秀便做那样,每一天也花几十吊钱,连老鸨、帮闲、捞毛的,没一个不沾些光。好在同秀到这个地方,便挥金如土,毫不悭吝。其实,碧桃与利仁是个旧交,以前也曾花过钱,到后来没得钱了,转是碧桃恋他生得白皙,又雄赳赳的人才,虽非如意君,也还算得个在行人。鸨儿爱钞,姊儿爱俏,所以藕断丝连,每瞒他妈给他许多好处。只可怜同秀如蒙在鼓里。

一日,同秀醉了,乘着酒兴,便向碧桃家走来。见大门未关,便悄悄的步入院子,一家俱无动静。上房、厢房,灯光都不明亮,径进堂屋,房门却关得紧紧的。微闻里面一阵尤云殢雨之声,生辣辣的突入耳来。当下同秀掀开帘子,将脚把门一踢。不想门虽踢倒,同秀的酒气怒气一齐冲上心来,人也倒了。碧桃和那人正在好处,忽听“哗喇”一声,惊得打战,忙把烟灯吹灭,倒转喊他妈:“拿火!”

他妈从睡梦中听见响,又听见他女儿厉声叫唤,陡然爬起,应道:“什么事?”剔起灯亮,点着烛台,刚掀帘子,瞥见有个人影出去,疑是猴儿,便叫一声,不见答应。再瞧大门,是洞开的,说道:“这时候门也不关,猴儿跑到那里去?”碧桃不敢下炕,急得喊道:“先拿个火上来吧!”他妈忙着闭上门,赶到碧桃屋里。只见门扇倒在地下,一个人覆在门上,烟灯已灭,碧桃坐在炕沿上系裤带。急将烛台将那人细瞧,却是钱同秀,酒气醺醺,流涎满口。便问碧桃道:“怎的?”碧桃道:“我好端端的在烟盘边睡着了,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来!也不叫人,就这样的拍门擂户,惊醒了人,他却挺倒了。”那婆子一面听碧桃说话,一面将手摸着同秀的额,却是热热的,便说道;“他醉了。”碧桃就也下炕瞧着,反笑起来。婆子将烟灯点着,说道:“你叫他醒吧。”碧桃道:“我凭他挺着,叫他做什么!”婆子不过意,将手绢把他唾涎抹净了,连声叫着,忽听见打门,婆子一面答应走去,一面说道:“施师爷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一躺就全不知道了?”开起门来,看是猴儿,便骂道:“小崽子!你跑了,也不叫人关门。”絮聒一会,便叫他帮着扶同秀上炕,把门上好。

这同秀到了三更,才醒过来,见碧桃坐在身边,笑容可掬,眉目含情,便将手拢将过来,说道:“我是什么时候来的?”碧桃笑道:“你还问吗?你酒醉也罢了,怎的把门踢倒,却挺着尸不言语?害得人家怕得什么似的!”同秀醒后,把以前情事通忘了,这会碧桃说起,倒模模糊糊记起来。碧桃见他半晌不语,便问道:“你想什么呢?”同秀道:“想你二更天时做得好梦!”碧桃笑道:“你胡说,我又做有什么梦!我做我的梦,你怎么又知道呢?”同秀便把踏门的缘故,转说出来。碧桃便哭起来,叨叨絮絮,闹个不休。同秀只得左一揖陪不是,右一揖陪不是,说道:“总是我醉糊涂了,下次再不吃酒吧。”自此。又好了十余日。

一日雨后,同秀带了一帕子的南边新到的菱角和鲜莲子,坐了车,向碧桃家来。才到胡同,早见门首有一辆车停住。下车,便认得那辆车是利仁坐的。同秀车夫向车中取过那帕子,恰好猴儿出来。同秀就跨进门来,猴儿跟着,同秀不许他声张,悄悄向上房走来。只听得利仁说道:“吃一个乖乖算吧。”同秀便抢上一步,将帘子一掀。只见床上开着烟灯,碧桃坐在利仁怀里;利仁一只手兜在碧桃肩上,瞧见同秀,急行推开。同秀这一气,真是发上冲冠,一手将帕子内包的东西向碧桃脸上摔来,一手将烟灯砸在地下,说道:“好。好,你们做了一路!”就怒气冲冲的出来上车,马上叫跟班收拾,搬到店里。

后来花了五百金,买走一妾。进门那一日,办了数席酒,叫了一班清唱相公,请他那相好的财东和苟才、原士规诸人。正在热闹,不想碧桃母女披头散发,坐车而来。一下车,就像奔丧一般,号啕大哭,从门前大闹进来,家人打杂人等都挡不住。同秀跑开了,他妈将头向墙上就撞,碧桃又拿出小刀来,向脖子要抹,十余人分将按住。碧桃就躺在地下,大哭大嚷,声声又叫钱同秀出来。街坊邻右和那过路人,挤满院子。那怕事的财东看见闹得不像,早都跑了。只剩下苟才等酒肉兄弟和那万分走不了的几个伙计,做好做歹的劝。无奈两个泼辣货再不肯歇手,直闹到定更。

大家晓得此事是背后有人替他母女主张,只得找着同秀,劝他看破些钱,和他妈从两千银子讲到一千两,才得归结,天已发亮了。这苟才等今天真是日辰不好,喜酒一杯不曾吃上口,倒赔嘴赔舌跑了一夜。正是:

执鼠之尾,犹反噬人。

只有罗汉,狮象亦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中奸计凌晨轻寄柬 断情根午夜独吟诗

话说荷生日来军务正忙,忽晤小岑,说原士规愉园请客,十分惊愕,说道:“那愉园平日不是他们走动的地方!”后来小岑说的千真万真,荷生总不相信,特特请了剑秋来。剑秋一见面,也怪采秋,说道:“愉园声价,从此顿落了!”荷生一肚皮烦恼,默默不语。剑秋随接道:“这其间总另有原故。他们那一班人素与采秋是没往来,只是这一天的事如今都传遍了,还能够说是谣言?”小岑道:“望伯很得意,说是人家花了几多钱,也不过如此闹一天。”荷生听着,心上实在不舒服,便说道:“算了!从今再不要题起‘愉园’两字吧。”说着,就将别的话岔开,无情无绪的谈了一会,二人也就去了。

此时日已西沉,荷生送出二人,也不进屋,一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望着数竿修竹痴立,一会又向着那几盆晚香玉徘徊。直到跟班们拿上灯来,青萍请示开饭,荷生才进屋里,说道:“我不用饭了,你将荷叶粥熬些。”便到里间躺下。好一会,门上送上公事,荷生起来问道:“有紧要的军情么?”门上回道:“没甚紧要的。”荷生道:“我明天看吧。”门上答应退出,荷生就撂在一边。青萍回道:“荷叶粥熬好了。”荷生道:“我肚里不饿,停一会吃吧。”送出来堂屋,又是踱来踱去。忽然自语道:“撒开手罢了。”青萍大家都在帘外伺候,也不晓荷生是什么心事。只听得辕门外已转二更了,便掀帘进来,请荷生用点粥。荷生叫端上来,就在堂屋里吃了,也不叫添。青萍回道:“老爷不曾用晚饭,添些吗?”荷生恼道:“不用了!”青萍不敢再口。跟班送过漱口壶、手巾,荷生只抹了脸,口也不漱,便起来向里间去了。一会,叫:“青萍!”青萍答应进来。只见荷生盘坐一张小榻上,问道:“有什么时候了?”青萍回道:“差不多要一下钟了。”荷生道:“迟了。”便叫跟班们伺候睡下。

次日,青萍起来,走进里间,见荷生已经起来,披件二蓝夹纱短祆,坐在案上了。青萍愕然,招呼跟班照常打叠铺盖,打扫房屋。青萍伺候荷生洗过脸,正要端点心上去,只见荷生检出一张薛涛笺,放在实上,翻开砚匣,磨了浓墨,蘸笔写完;取过一个紫笺的小封套,将诗笺打个图章,折叠封好,写了“愉园主人玉展”六字,便叫:“青萍!”青萍却早在案傍伺候。荷生将柬帖儿递给青萍,说道:“送到愉园,就回来吧。”荷生也不用早点,转向床上躺下,径自睡着了。

且说采秋连日盼望荷生,两天却不见到。当下晨妆初罢,红豆剪一枝素心兰,笑吟吟的掀开帘子,说道:“这花也解人意,前两天才抽四五箭,今天竟全开了。我剪一枝给娘戴上,也不负开了这一番。”采秋也自喜欢,向着花领略一回,就接过手,对着镜台正要插在鬓边,忽见小丫鬟传进柬帖,说是韩师爷差人送来的。采秋便将兰花放下,亲手拆开一看,却是两纸诗笺,上写的是:

风际萍根镜里烟,伤心莫话此中缘!

冤禽衔石难填海,芳草牵情欲到天。

云过荒台原是梦,舟寻古硐转疑仙。

懊依乐府重新唱,负却冰丝旧七弦!

红豆在旁,见采秋看了一行,脸色便觉惨然;再看下去,那眼波盈盈,竟吊下数点泪来。红豆惊疑,递过手绢。采秋也不拭,直往下看去,是:

搔首苍茫欲问天,分明紫玉竟如烟!

九州铸铁轻成错,一笑拈花转悟禅。

虚说神光离后合,可堪心事缺中圆。

《阳春》乍奏听犹涩,便送商声上四弦。

看毕,将诗放在妆台傍边,将手绢拭了泪痕,沉吟一会,那泪珠重复颗颗滚下汗衫襟前。

红豆急着问道:“娘!怎的?那信是说什么话?”采秋也不答应。红豆呆呆的站了一会,将手向镜台边白磁面盆拧干手巾,搁过一边,把脸盆捧给小丫鬟,叫他换了水,仍放妆台边,持上手巾,展开,递给采秋。采秋接过,有半盏茶时候,才向脸上略抹一抹,也不递给红豆,自行搁下盆中,就问道:“是谁送来的?”小丫鬟道:“是常来的薛二爷。”采秋又不言语,半晌才说道:“叫他等着,我有个帖儿给他带去。”那小丫鬟便跑出去吩咐。一会,小丫鬟回来,说道:“外头说,薛二爷交过束帖,没有坐,早就走了。”采秋默默不语,两眼眶汪汪的泪,又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瞧着红豆,说道:“这枝兰花,插在瓶里去吧。”一面说,一面抬着诗笺站起身来,推开椅,移步至里间帘边,自行掀开帘,将诗笺搁在枕畔簪盒,斜躺着呜呜咽咽的哭。

红豆跟了进来,要把话来劝,却不晓得为着何事,想道:“娘平日再没有这个样儿,到得懒说话,我们就晓得他烦恼了。再不想今天会如此伤心,到底这韩老爷的柬帖儿,是讲些什么在上头呢?”红豆又不敢叨絮,只急得也要哭。小丫鬟等更蹑手蹑脚的,在外间收拾那粉盒妆盖,不敢大声说一句话,倒弄得内外静悄悄的。

早有一个黠丫鬟,暗暗的报与贾氏知道。贾氏刚才下床,听丫鬟这般说,也不知何事,便包上头帕过来。采秋见他妈来了,转把眼泪擦干,迎了出来,说道:“我起来一早晨了,还没有看妈去,你却远远的跑来。”贾氏见他眼眶红红的,便说道:“我的姑娘,是那一个给你气受?你竟哭了这个样儿!”便上前携着采秋的手,说道:“清早起来,也不穿件夹的衣服!”采秋便勉强笑着道:“起来是穿件春罗夹小袄,因是梳头,才脱了。我那里哭?妈平日见我哭过几回哩。”

红豆掀开帘子,在门边伺候。他母女二人就进房来,贾氏坐下,说道:“韩师爷好几天不来,今天却送甚柬帖儿,叫你这样苦恼?”采秋道:“他做了两首诗,要我和韵,我却没来由去苦恼,难道是怕做不出诗来么!”转说得贾氏和红豆都笑起来了。采秋就也笑道:“妈,你没有梳头,我今日却和你梳个头吧。”于是笑嬉嬉的拉着贾氏到妆台前坐下,替他篦了头,盘了一个合。说说笑笑,摆上饭来,吃了。又邀贾氏同去看看兰花,便过贾氏这边来坐,到午正才自回去。贾氏见采秋这大半天喜欢得很,便不说长道短。

转盼之间,早是七月初四五了。这日,小岑、剑秋乘着晚凉,都来看视荷生。荷生谈吐,全没平时兴会。两人谈及愉园,荷生便无精打彩的说道:“我们讲我们的话吧。”小岑、剑秋遂不提起。后来剑秋提起那天所言秋痕逃席一事,小岑不曾讲完,要他接将下去。小岑只得将自己领着秋痕、丹翚的情状说了。说得剑秋、荷生都笑起来。又说闯人汾神庙西院,秋痕见了痴珠联句。

荷生等不得说完,便问道:“这痴珠可姓韦么?”小岑道:“可不姓韦!你也该晓得这人。”荷生便高兴起来,说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虽比我们早些出山,究是我们一辈。”就将花神庙、芦沟桥两国相遇,及长新店打尖,见壁间题的诗款是“韦痴珠”,因疑两番所遇就是此人,一路想赶着他,竟赶不上,讲了一遍。就说道:“我至今心上还是耿耿,如今相见有日了!”便哈哈的笑。剑秋道:“我听见武营里公请一位师爷,住在秋华堂,也疑就是此人。”小岑道:“不错!”遂将那日心印所说痴珠此来情事,及遇着李夫人的话,复述一遍。

荷生大喜道:“早上李谡如正下帖请我秋华堂,我为着官场私宴向例不去,且近来心绪不佳,想要辞他。这样说来,却要破例一走。”就向跟班要过李家请帖,递给二人看,道:“不是‘席设柳溪秋华堂’么?”又向跟班问道:“初七这一天,李大人请几个客?营里公请的韦师爷就住在秋华堂,想必在坐。你们再探听着。”跟班答应。荷生当下很喜欢了。二人复闲话一回,就也散去。

荷生送二人去后,见新月东升,碧天如洗,满庭花影,袅袅婷婷。寓斋光景,正自不恶。惟心为事感,便觉景物如故,风味顿殊。便步入里间,四顾寂寥,无人可语。因想起芙蓉洲与采秋目成眉语,何等绸缪。曾几何时,而人是情非,令人不堪回想。因唤青萍焚起香篆,磨墨展笺。荷生提笔,写出《采莲歌》四首道:

隔水望芙蕖,芙蕖红灼灼。

欲采湖心花,只愁风雨恶!

今日芙蕖开,明日芙蕖老。

采之欲贻谁,比侬颜色好!

扁舟如小叶,自弄木兰桨。

惊起鸳鸯飞,有人拍纤掌。

谁唱《采莲歌》,歌与侬相接。

珍重同心花,劝依莫轻折。

写毕,朗吟一遍。意犹不尽,又取一笺。青萍剪了灯花,见荷生提笔就笺上写《相望曲》三字,复另行写道:

相望隔秋江,秋江渺烟水。

欲往从之游,又恐风浪起。

相望隔层城,居城不可越。

中宵两相忆,共看半轮月。

写毕,又朗吟一遍,向青萍笑道:“你懂得么?”青萍不敢答应。

荷生便将《采莲歌》再看一看,说道:“出水芙蓉,晚风杨柳,我自谓似之;只镇日是你们焚香捧砚,好不得没诗情也!”青萍碰了这个钉子,却不敢走开。消停一会,伏侍睡下。荷生因想道:“香山垂老,身边还有樊素、小蛮;苏东坡远谪惠州,朝云也曾随侍。我如今决计买一姬人,以销客况吧。”又想道:“倘有机会能够无负红卿夙约,这也遂我初心。只是采秋如此,红卿可知。况人别三年,地隔千里,我不负人,正恐人将负我!”辗转一会,又忆起日间小岑说的韦痴珠来,因想道:“人生遇合,真难预料。咳!去了一个杜秋娘,来了一个韦苏州,我客边也算不十分寂寞了。”

看官听着,荷生这一夜不特将采秋置之度外,即红卿也置之度外,又晓得痴珠指日可以相见,便像得道的禅师一般,四大皆空,一丝不挂,呼呼的睡着了。正是:

肠热翻成冷,情深转入魔。

迢迢莲幕夜,曲唱恼公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中奸计凌晨轻寄柬 断情根午夜独吟诗

话说六月以后,天气渐凉,痴珠的病也渐渐大好了。雨槛弄花,风窗展卷,遵养时晦,与古为徒,这也省却多少事。无奈谡如多情,却要接他入署消遣。李夫人笑道:“先生,南边这时候重碧买春,轻红擘荔,招些词人墨客,湖上纳凉,何等清爽;太原城里一片炎尘,有什么消遣的去处?”谡如也笑道:“我们这武官衙门,那里有词人墨客呢!”痴珠笑道:“此间名士,第一总算是经略幕里韩荷生了。”谡如道:“此人真不愧名士!我作了十年武官,仗也打过了几十回,起先见经略那样信服,我还不以为然。今年元宵晚上,蒲东那一仗,与我一个柬帖,算定回部五更时分败到黄河岸上,教我埋伏,后面注了一行,是:‘如放走一人,军法不贷。’不想果然都应了他的话,令我十分敬畏。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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