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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荡寇志

67 万字 · 约 31 小时 52 分钟 · 32 / 85

会员可开白话

那个愿去,只见帐下一人应道:“小人愿往。”宋江看时,乃是冷艳山的头目王俊。宋江道:“我亦深知你的才能,正要重用你。你若救得八位头领出来,决不负你。只是不可失我们梁山的体面。”王俊道:“爷爷放心,小人决不贻羞而回。”宋江当时修一封书付与王俊。

王俊领了书信,带了四五个伴当,竟投希真大寨来。辕门小校报入中军,希真唤入。王俊上前礼毕,希真问道:“宋头领差你来,有何话说?”王俊道:“宋头领特差小人来讲和。”希真道:“我原不曾来惹你梁山,尔主无故加兵,殊不合礼。不知尔主讲和之意若何?”王俊道:“宋头领传言:陈头领如肯放八位头领回寨,即刻卷旗收兵,永不相犯。现有宋头领书信在此。”希真听罢,大怒道:“宋江匹夫,焉敢渺视我!我这里兵强马壮,战将如云,岂惧怕你这梁山,谁希罕你收兵?”便喝刀斧手:“推出王俊斩了!”王俊大叫道:“头领且慢,听王俊一言。”希真喝道:“饶你有苏秦、张仪之舌,我这里也下不得说词。速与我斩来!”刀斧手不容分说,将王俊推了出去。祝万年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主帅为何斩他?”希真道:“不斩其使,不足以示威。”少刻,刀斧手献上王俊首级。希真教付与他的从人带回,说道:“宋江要来打话,须着晓事的来。王俊无礼,我已斩了。”从人战兢兢的道:“……小……小人……去……去说。”当时领了首级,赶回营去报知宋江。

宋江气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吴用忿然道:“待小弟前去,凭三寸不烂之舌,好歹要救八个兄弟口来,死而无怨。”宋江那肯,放他去,说道:“这贼盗不达情理,万一连军师都害了,怎好?”花荣道:“不如小弟前去,那厮未必敢加害。即或害了,梁山少了兄弟,如九牛之亡一毛,军师岂可轻动!”宋江亦不肯教去,花荣执意要行。吴用道:“花兄弟可以去得,我料那厮未必就害兄弟。但须见景生情,随机应变。”花荣道:“小弟理会得。”宋江只得依了。

花荣当时带了仆从,直到希真营来。希真闻是花荣,开门接见。礼毕,分宾主坐下,花荣开言道:“公明哥哥深仰将军,欲通盟好,将军何故见弃,致动干戈?昨日八位兄弟被留,我公明哥哥又遣人求和,将军不听,竟斩使毁书,不知尊意待欲何为?”希真道:“两雄不能并立。我希真堂堂大丈夫,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岂肯寄人篱下?公明把忠义二字来哄我,我岂受他欺的?况舍亲祝氏所得何罪,惨遭翦屠,尤志士所同愤,我正待助小婿报不共戴天之仇。焉肯与你讲和!”花荣道:“非也。当年祝家庄与俺山上作对,不能不和他厮并。今与贵寨须无仇隙,而将军不肯相谅,率意谩骂,无故伤害和气。及至交兵,将军又不肯出战,只仗诡计法术胜人,恐为天下英雄所笑。将军如果执意,我花荣愿与八个兄弟同就斧钺,由将军与公明厮并。天道难知,恐将军未必定是胜,梁山未必定是败也。望将军察之。”希真道:“贵寨虽与我无隙,只是窃据争夺之事,那里论得情理。况小婿灭族之仇,岂有不报。兵不厌诈,我自有胜公明之计,将军如何管得我来?至于八位头领在此,我佛眼相看,并不伤害。只要公明晓事,我便送归。一面只顾决胜负,公明不畏我,我亦不畏公明,何必讲和哉!”花荣道:“将军尊意,待如何还我八位兄弟?”希真道:“梁世杰夫妻,碌碌庸材,你们尚且取了蔡京十万金珠,兀自不肯放还。今贵寨八位英雄头领,岂敌不过蔡京的女儿女婿?物有定价,我亦只要八十万金珠,还你八位头领。”花荣道:“既如此,且待我回明了公明哥哥再说。”即时辞了希真回营,见了宋江,具言此事。宋江道:“一时那得许多金珠?”吴用道:“可一面到兖州支取,一面去本寨移动,两处合来,何止此数。若破了猿臂寨,真所谓暂寄外府也。”宋江道:“军师之言甚善,速差人去办,兄弟们的性命要紧。”当下一面去办金珠,一面回复希真,带下战书。希真只不出战。宋江五七番下战书,责备希真失信,希真只是不睬。

宋江与吴用商议:“他不肯出战,这钟又不能破,怎好?”吴用道:“我想要破妖法,除非请公孙一清来。”宋江依言,正待发使去请公孙胜,忽报郑天寿解粮,有轰天雷凌振同来。宋江唤入,见毕,宋江道:“凌兄弟来此何故?”凌振道:“公孙军师已知敌人有妖钟挡路,我兵不能取胜之事。他说此钟名九阳钟,备先天纯阳之气,只有玄黄吊挂可以破得,奈此宝现在二仙山罗真人处,一时不能去取。特与卢员外相商,令小弟带了几种炮位来,倘能轰倒钟楼,敌军可破矣。”宋江大喜,当时点收了粮草,郑天寿仍会转运。

宋江见粮草充足,可以久持,颇为放心,即令凌振就张家道口筑起一座土山,将炮车载了一座劈山铜炮,数十名炮手推上山去,四面下了桩索。凌振去对准了照星,将火药、炮子、门药都装齐备,只等宋江号令。宋江引众头领出了营外督看。宋江令凌振开炮,一面严整部伍,只等得胜杀入。凌振领令举火,三军响一声喊,火机落处,只见火门内的火光,耍耍耍放花筒也似的冒出来。凌振大惊,识得炮要炸裂,忙滚入山下土坑内去了。只听得一声响亮,大炮崩炸,天摇地动。那些炮子铜片,满空飞开,反把自家军士伤了数百人。那些炮手逃得慢的,都被炮炸死。宋江只叫得苦,幸喜凌振脱了性命。宋江问凌振是何缘故,凌振道:“炮内毫无毛病,定是这妖法利害,炮不能伤。”吴用道:“我想妖法最惧秽污,何不将炮子污了打去,何如?”宋江道:“有理。”当取了些猪狗血、大蒜汁,将炮子染了,仍叫凌振再装起一座红衣架海炮,炮上也涂了秽物,依就举火开炮。这番不比前香,凌振早已备防,只将那药线接着火门,点火之人早已避开。宋江与众人都立在远处观望,只见药线着到火门,那火药依就冒出来,不多时一声响亮,大炮依然炸得粉碎,那座钟楼安然无事。幸防备在先,不曾伤人。

早有守钟楼的人飞报陈希真。希真听得,即带随身将吏,都佩了太阴秘字,齐到钟楼来。苟英迎上楼去,希真与众人遥望梁山兵马,只见阵势如云,却都不敢前来。希真笑对众将道:“吴用虽善用兵,岂知我的玄妙。我这五雷都箓大法,并非邪术,岂惧枪炮火具哉!”众将俱拜服道:“主帅神机,真不可及也。”希真就命苟英将那神钟连撞一百单八下,只见团团九里之内,祥云霭雹。瑞气纷纷。宋江那枝兵马,虽在界限之外,听得那钟声,兀自头晕心摇,立脚不定。料知利害,只得收兵。希真望见贼兵都退,就吩咐在钟楼上摆筵席,希真与众英雄欢饮至半夜方散。不说希真回营。

且说宋江收兵,闷闷不乐,正与吴用商议进退之策,只见林冲满面喜悦,领着一员新入伙的好汉,身长六尺,三十七八年纪。来参见宋江。宋江见了那大汉,问林冲道:“这位兄弟是何处英雄?姓甚名谁?”林冲代答道:“这位兄弟姓戴名全,本贯曹州人氏,端的一身好武艺。因他须发皆黄,江湖上都叫他做‘全毛犼’。家中有巨万家财,专喜结交豪杰,久要来聚大义。兄弟当年在东京时,亦曾会过,有一面之交。今高衙内这厮做了曹州知府,庇护家丁,又贪他的家财,将他寻事陷害,现在把他兄弟、儿子都捉入监牢,又来捉他,所以戴全连夜投奔我大寨。因闻知小弟同哥哥在此地军中,所以竟到这里,特引他来见哥哥。”戴全又将高知府才庸性虐的行为,细诉一番,“现在儿子、兄弟在囹圄,命在旦夕,望乞救援。”宋江听罢,问吴用道:“难得这位豪杰兄弟来聚义,怎好不去救他。只是我与陈希真相持,胜败未分,弃之不甘,食之无味,势难兼顾,如何方好?”只见吴用听了戴全之言大喜,叫道:“哥哥,这个利市真是天赐的,如何不去取!所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猿臂寨枉是无隙可乘,不如丢开,去取曹州,一者杀了这班贪官污吏,为民除害;二者为林冲兄弟报仇;三者得他的仓库钱粮,可助山寨军需,岂不妙哉!”林冲亦求宋江道:“望哥哥移兵向曹州,替兄弟出这口无穷冤气。”宋江道:“曹州也是一府之地,急切如何破得?”吴用道:“取曹州易如反掌。”遂附耳低言道:“只须教戴全和凌振如此如此用计,曹州唾手可得。”宋江听了大喜,说道:“此计果然妙绝,且等金珠到来,救出八位兄弟,便可收兵。”不日,梁山、兖州二处,先后解到八十万金珠。看官,这梁山虽是富饶,骤然提出八十万金珠,亦不容易。宋江也觉得肉疼,无奈为兄弟面上,顾不得空乏,只好使用。当时吴用、宋江商定主意,竟将八十万金珠先解去希真营内,然后讨还八位头领,就命花荣前往。

花荣到了希真营内,希真见宋江将金珠先送到,已知其意,就吩咐将秦明等八人放出,交还花荣。谢德谏道:“宋江既将金珠先送来,正是错打主意。兵不厌诈,何不趁此际会,收了他金珠,不放人还他,日后梁山受我们的牵制,岂不是胜算?”希真道:“非也。汝等不知,宋江非蔡京可比。蔡京先送金珠与宋江。是昏愚不省事机,所以蔡京终受宋江所欺。今宋江先送金珠与我,是欲示信于人。我若不还他八个人,我的理曲,他的理正,他的兵气愈壮,众心愈固。拚出了八个头领,破釜沉舟价与我死并,毕竟我的兵力尚不及梁山,一旦失利,真乃贪小失大也。两军气力相当,尚不敢使敌人有必死之心,况敌强我弱乎?”众将俱拜服。希真又吩咐将擒来的众喽啰,并马匹衣甲器械,尽皆付还,都交与花荣,不缺一件。仍以酒筵相待,送出寨去。

花荣等都谢了,同众人回到宋江营里。宋江见九个兄弟一同回来,悲喜交集。八人都拜谢宋江,宋江流泪道:“八位兄弟失陷,我痛不欲生。今得重会,实出万幸,八十万金珠何足惜哉!”众人无不感泣。秦明、邓飞道:“希真妖法如此可恶,必须设计破他。”宋江道:“此刻我已改图了。”遂将戴全之事说了一遍,众人大喜。宋江当时传令,将后队作前队,拔寨退兵。

早有细作报与希真,众英雄都要追赶。希真道:“不可。吴用多谋,闻知他粮草充足,忽而退兵,恐防有诈,且再探虚实。”数日内,连差去细作陆续来报:“宋江果真退兵,遣八员头领断后,就是放回去的那八个人。现在已去远了。”希真道:“这也古怪,这厮并不挫动锐气,何故便退?”祝永清道:“想是梁山有甚事故,这厮有内顾之忧,所以收兵。”希真道:“也未可定。吴用极会用兵,见难而退,不可去追他。这厮平白送我八十万金珠,我所获多矣,只顾培我们的根本要紧。”那猿臂寨自梁山攻打不得之后,希真连夜催筑城垣,三月完功,亘长十三里,与新柳城接连,十分坚固。就将九阳钟楼移在新柳城西门外,离城七里,禹功山上建立。那里是个紧要所在,梁山兵来必由此路,所以希真将钟楼移于此处,以作新柳保障。希真又命在黄叶村渡口,添设一座炮台,令刘麒分管。希真见张家道口城郭完工,一切关隘坚固,银矿内磁器十分得利,兵粮充足,众英雄各守旧职,戮力同心,乃欣然对慧娘道:“今而后我高枕无忧矣!”慧娘道:“虽则脚跟立定,那兖州不能恢复,未为得意。望姨夫早定妙策,若得了兖州,归降朝廷,真无愧也。”希真道:“甥女之言,正合吾意。只是那镇阳关十分险峻,急切攻打不下。不日我同你改装了,亲去踏看地利,再做计较。”于是希真大聚众英雄,于万岁亭上参谒龙牌,请众英雄各归职守。一面只顾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希真仍同慧娘驻扎青云。自此以后,希真镇守三寨,端的安如泰山,稳如磐石,威振山东,无人敢敌,专候梁山之变。放下不题。

单说宋公明拔寨退兵,不日到了兖州。那李应等头领都领兵出城迎接,宋江见那镇阳关十分险峻,兖州城、飞虎寨都守御得法,真是金城汤池,一夫当关,万夫莫入。宋江看了,心中甚喜,便把全军都屯在兖州,只差凌振同戴全先到曹州按计行事。

看官,须知说话的只有一张嘴,著书的亦只有一支笔,若要交代两处事务,须得暂放下宋江这一边,且讲那戴全和兄弟戴春是怎样的人。原来他父亲叫做戴聚发,原是徽典当中伙计出身,绰号“铁算盘”,真是丝毫不漏,那怕一文钱,情愿性命抵换。那典当东人胡华廷,与他性格相仿,却带几分呆气。戴聚发便浸润着他,格外做出诚实正经的模样。胡华廷爱他忠厚而又精明,倾心付托。铁算盘设法经营,生意越盛。不数年,胡华廷抱病,呜呼哀哉死了,孤儿寡妇,尽托于铁算盘。铁算盘连欺带骗,东边诓称折本,西边假说倒灶。那胡华廷的老婆女流之辈,儿子又年轻,专好游荡,那里去稽查得,听他冬瓜推在葫芦账上。铁算盘又趁势暗使他的党羽纪明,引诱胡华廷的儿子使钱,嫖赌吃着无不全备。铁算盘却又故意在人面前苦言劝阻,使人不疑心。不数年间,铁算盘把胡华廷所有内外家资,一鼓而擒之,弄得胡家母子,寸草全无。几处亲友,素来都被胡华廷做绝了,到此无不畅快,谁来照应,老老实实,冻饿而死。

那铁算盘恐人看出破绽,也故意做出那倒灶行径,口口说“我吃胡家害了”。在徽州鬼混了许久,暗暗的带了两个儿子,溜到山东曹州府,将骗来的家私撑立起门户来。不数年,家财巨富,在曹州城里称得豪富,城内城外谁不晓得戴老员外。那时戴员外年已六旬,单单只有这戴全、戴春两个宝贝。这两个宝贝,虽是同这爹娘生下,却又情性迥别;那戴春生得风流花荡,三瓦四会,大小赌坊,无不扬名,一切帮闲蔑片,无不厮熟,曹州人取他一个浑名,唤做“翻倒聚宝盆”,取其一文不能存留之意;那戴全另是一家行为,身有千百斤膂力,专好耍枪弄棒,结交好汉,——不然,如何认得林武师?——不论偷鸡吊狗,好的歹的,都是朋友。两个拆家精,挥金如土,不务正业。那铁算盘年已老迈,平日熬茶熬醋,半文舍不得,今见儿子们狂费浪用,又奈何不得,气成一种症候,叫做反胃噎隔,看着饭吃不下去,又不肯舍钱医治。就是这一年,铁算盘因重利盘剥,逼出一件人命来,吃盖青天审讯明自,拘入死囚牢里。那戴全、戴春两个,那里肯为老子身上使钱,由老子在牢里受苦,不到一月,也呜呼哀哉死了。

铁算盘已死,这兄弟两个一发无拘无束,畅所欲为,一宅分为两院,同居异爨,各败各钱。场面上为老子的事务,少不得也有些假戏,都掼与帮闲蔑片及家人们料理。那戴全早已自在逍遥去了。一日,到西门外一个结义弟兄处吃寿酒。座上朋友无非是江湖豪杰,至好弟兄,相见有何不喜,大家说些闲话。将要坐席,只见一个庄客上来道:“小人又去催请过金大官人,金大官人说因身子不快,故此辞席。”戴全道:“所说莫非就是天河楼前武解元金成英么?”主人道:“正是。”戴全道:“却也作怪,小可因此人端的一身好武艺,仗义疏财,所以十分敬奉他,近来不知何故,他却与我疏远,今日仁兄处又托故辞席。”主人道:“这也奇了,想是我们有些不是处,改日见了与他陪话。天时不早了,我们且请坐席。”席间谈谈说说,也讲些江湖上的勾当。欢饮至夜,众人方激。

惟有戴全因酒酣路遥,就歇在那家。次早别了主人进城,因记起金成英,原欲到天河楼去,顺上大路,恰迎面遇着一个人,戴全却是认识。原来那人是安庆人氏,姓毛,并无正名。因他秃顶,人都叫他毛和尚。生得易轻步捷,纵跳如飞。那年在徽州胡华廷家行窃,胡家失物不少,戴聚发也便趁势干没了许多。后毛和尚因在阳湖县窃一富户破案,刺配到曹州,闻知戴全仗义,已来投拜过的,今日正好遇着。戴全见了便招呼道:“毛兄多日不见了。”毛和尚道:“正是,小人受大官人抬举,未曾报效。”一路谈谈说说进了西门,顺大街走,不觉到了天河楼前,戴全便同毛和尚进了一爿小酒楼。二人上了楼,拣副座头坐下。酒保上来问了,摆上一大盘牛肉,烫了一大壶酒。二人饮到分际,戴全指着斜边约有数十间门面远近一所门楼道:“你晓得他家是怎么样人?”毛和尚道:“大官人为何问起他?”戴全道:“他是我仇家。”毛和尚忙问何仇,戴全一一说了。只见毛和尚目张眥裂道:“竟有这等事!大官人放心。小人却知那厮也有些膂力,急切近他不得,求大官人宽限时日,总在毛和尚身上,管取他的头来。小人走得脱,便去赶办;若有祸来,小人一身承当,决不累及大官人。但与大官人从此长别。”戴全感谢。又吃了两大壶酒,毛和尚道:“不瞒大官人说,他家却是小人的亲戚。”戴全倒吃一惊。毛和尚又道:“他既如此欺负大官人,小人也顾不得了。此等不义之徒,留他何用!”戴全听了大喜道:“难得毛兄行此义事,倘有山高水低,我戴全自当竭力打点。”二人谈至肴残,方才会钞下楼,毛和尚竟一别而去了。此事放下慢题。

且说戴全顺步而走,一路想着毛和尚肝胆可托,不胜自喜。酒兴豪涌,恰好经过一个大酒楼,是曹州有名的叫做凤鸣楼。戴全身不由主的跨上酒楼,拣副座头独自畅饮,正在欣欣得意,只见一个刺眼的人也上来了。你道是那个?原来不是别人,便是他嫡亲同胞兄弟戴春。看官,他们弟兄两个为何如此不睦?自古道:孝弟,孝弟。孝弟二字,原是相连拆不断的,不孝又焉能悌?他两个待老子如此,待弟兄可想而知。若务要问个细底,连我也不晓得。只见那戴全也不则声,慢慢地吃完了残酒,大踏步下楼去了。

那酒保早已上来问过戴春酒菜,戴春道:“便是玉楼春取一壶来,一切按酒只拣好的搬上来。”酒保应了,须臾搬上来。戴春独自慢斟细酌了半日,方下楼来,付了酒钞,缓步上街。正在呆想出神,恰遇着一个人。那人正是徽州的纪明,戴聚发叫他引诱胡华廷儿子破家的。原来纪明排行第二,徽州有名一个帮闲的,也胡乱学些枪棒武艺。后来也因一起讼事,徽州站脚不住,听得戴聚发在曹州发迹,特来投奔他。那知铁算盘晓得他的行为,恐怕他反把自己的儿子引坏了,没奈何暂留他住了几日,便钻缝打眼,寻他一个错处,与他闹了一场,推了出去。那纪二吃铁算盘赶了出来,只得东奔西走,鬼混了几时浮头食,不上半年,渐渐有些出头,也另外撑出个场面来。那日因有事到天河楼前,却与戴春遇着。戴春见了便叫道:“纪二郎,许久不见,约有半年光景了,你在那里?怎的我家只不来?便是先君在日有点些小伤屈,你也不要见怪。”纪明笑道:“那个值得什么,尊翁归天,我还不曾来吊唁。”

当时纪二便盘住了戴春,又说了些投机的话,便邀戴春到一所酒楼上畅饮。戴春口风里但涉着嫖赌二字,他便逗引几句。戴春问道:“你此刻住在那里?”纪二道:“我住在莺歌巷一间楼房里,二官人要寻我时,须认明姚三郎的画店间壁便是。”戴春道:“敢是那丹青姚莲峰家么?”纪二道:“正是。”戴春道:“我也晓得那人年纪虽轻,丹青却是高手,我久要寻他画幅小照,你在那边好极。”纪二道:“你进了巷来,我和他是贴间壁。他那丹青手段,二官人赞得不错,莫说别的,就是这几笔春宫画,曹州第一有名。他近来很赚些钱,都是春宫画上来的。”戴春甚喜。二人又吃了几杯,又逗引戴春好些话儿。纪二夺会了酒钞,便道:“小可还有薄事,不奉陪了。”戴春猛想起一件事来,对纪二道:“二郎,要你坏了多钞,我同你到天河楼前凤鸣酒楼上去,回敬你三杯。”纪二道:“小可委实有件要事,改日奉扰罢。”戴春一把拖住道:“时候早得紧哩,二郎直如此见外。”说罢拉着就走。纪二口里还说有要事,那两只脚已跟了戴春去了。

须臾到了凤鸣楼,二人上了酒楼,纪二便引戴春到临街窗一张台子坐下,酒保搬托酒菜上来。戴春对纪二道:“我酒是有了,你量海宽用几杯。”又说些闲话,戴春便指着对街一人家问道:“二郎认得这是什么人家?”纪二道:“却不认识,二官人问他则甚?”戴春笑道:“我几日前也在这副座头上,看见他家楼上有个极标致的雌儿,不知他姓甚,家里作何生理。料你是个高人,必然晓得。”纪二听了,暗想道:“原来他见过这个人了,倒也妙极,只可惜不及打照会。”便答道:“这却不晓得。既是二官人要访问时,待我去打听实了,定来报命。”戴春甚喜道:“全仗妙计。”便取过酒壶来与纪二满斟一杯道:“先浇梅根。”纪二笑道:“知道成不成,怎的便消受。”戴春道:“托你焉有不成。”说犹未了,只觉得对面楼上人影儿一幌。戴春急看,果然是那个宝贝移步上来。戴春便对纪二道:“你看,来了!”说罢,只顾伸长了颈脖子张望,看见那女子手捧绣花棚子,走近窗前,将棚子支好,提一把小椅子坐了,略卷衣袖,露出纤纤玉手,拈针刺绣。初夏天气,穿一件湖色藕丝衫,鬓边簪一排玫瑰花,金蝉压鬓,点翠耳璫,生就一张莲子脸儿,乌云细发,星眼樱唇。纪二道:“敢是二官人所说的?”戴春只是点头。纪二轻轻喝彩不迭,猛然忍不住咳嗽一声。那女子便回眸相看,便把秋波来二人身上一转,落落大方,毫无遗忌,只顾刺绣。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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