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蝴蝶缘
9.8 万字 · 约 4 小时 39 分钟 · 9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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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雪消未尽,余光照人,蒋青岩细看竹篱,那边已站立着一个佳人。
蒋青岩走近竹篱边,低低叫一声 :“小娘子,拜揖!”那 女子在雪影中忙忙答礼道 :“相公万福。”蒋青岩道 :“早间承小娘子见约,特来领教。敢问小娘子贵姓芳名?为何有如此才貌受这般苦楚?望小娘子直言,倘有用力,定当相救?”那女子听问,不觉泪如泉涌,做声不出。过了半晌,答道 :“早 间偶尔悲吟,不期污耳,更蒙佳章赐问,料相公定是有心人,故相约至此,一叙衷肠,敢问相公尊姓大名?”蒋生道 :“小 生姓蒋,字青岩,祖籍金陵,近居西湖。”那女子道 :“妾与 相公正是同乡。妾姓柳名碧烟,妾父在陈朝时曾任职执金吾,陈亡后五年,父殁母违。父殁时妾甫三龄,寄养于舅氏。舅氏亦文士也,及八岁,妾随舅攻书识字。十二岁,舅亦亡。舅母不良,但爱己子,而以婢待妾。十五而舅母亦故,表兄以妾为奇货,利得多金,遂百计诱妾,嫁彼胡将。胡将,固龌龊武夫也耳,其大娘悍妒无比,自妾入门以来,绝不许胡将与妾一面,妾身得此赖以不染。所苦者,大娘朝夕骂詈,又使妾供贱役,每欲卖妾而不得其人。今幸蒙相公见问,敢倾衷肠!倘蒙救援,使妾得出牢笼,妾当衔结以报。”
蒋青岩听了,又恨又叹,把自己一段偷香窃玉的念头都丢过一边,想道 :“我正在此寻觅佳人,她大娘既要卖她,且她 还未破身,我何不将些银钱买了她去?一则救了岳翁,二则救这女子,岂非一举两得!”乃答道:“小生闻小娘子之言,心诚侧悯。小生倒有救小娘子之力,但恐有屈尊体,未知娘子肯依否?”碧烟道 :“相公但说。若能救妾,妾自当敬从。”蒋 青岩把救岳父的事从头至尾向她说了一遍。碧烟道 :“贱妾不 幸,被人欺误,致受此苦!若再作侍儿,较今相去几何?”蒋生道 :“小娘子差矣!那杨越公,权倾中外,位压群僚,他的 侍儿姬妾尽都珠围翠绕,若小娘子这般容貌才学,到他府中,自然专房擅宠。比今日,岂非九天丸泥乎?”碧烟道:“相公 之言,虽是仁人,但妾本意实在相公,不意相公舍己从人,负妾初心矣!”蒋青岩道:“小娘子之意,小生岂不知之!奈事有不得已,只求娘子前去以解其厄。昔西子入吴,后来仍归范蠡;今日娘子入越,安知异日不重归小生乎?请小娘子思之。”
碧烟道 :“妾与相公邂逅,亦是前缘。今日之事,听其裁处!” 蒋青岩向她一揖,谢道 :“蒙娘子见诺,感德多矣!便不知明 日央媒相求,是求胡将还是求大娘?望娘子指教。”碧烟道:
“那胡将出征已久,主在大娘。只须向大娘说便了。”此时, 夜已四鼓,寒气侵衣。蒋青岩恐碧烟衣裳单薄,说道 :“夜深 露冷,请小娘子自便。明日自当竭力谋为,定不负小娘子之望。
”碧烟此时也觉寒冷,闻蒋青岩之言,两人告别,各自归房安睡。
次早,蒋青岩便着院子去寻媒婆来。蒋青岩向媒婆道 :“ 我闻隔壁胡家有一妾,要打发出去,你可到他家问他大娘一声,休说是我央你去的,并不可使别人知道。如事成,重重谢你。”
媒婆闻言,失惊道 :“呀!偏放着这一个佳人,老身却就忘了。 相公放心,包你一说就成,还是个女孩儿哩!相公请坐,老身去去就来回信。”那媒婆当时便往胡家去说。
不半晌,喜孜孜来回道 :“相公,他奶奶肯到肯了,只是 价钱重哩!”蒋生道:“曾问她多少身价?”媒婆道:“胡奶奶说,他家老爷当日是六百两银子娶的,原封未动,于今仍旧要六百两。若肯依她这数,一边兑银子,一边便抬人。”蒋青岩闻言想道 :“那等一个佳人,便是六百两也不嫌多。”便向 媒婆道 :“胡家说的数目,我便依她。你明早来,同去成事。 只有一说,我却是要带往远处去的。要说之在先。”媒婆道:
“此事不须相公虑得。那胡奶奶原要卖她到外路去的。”蒋青 岩道 :“如此却好!”媒婆又到胡家回复,不题。 蒋青岩见媒婆去了,遂叫院子到江口唤了一只大江船撑到秦淮河下住了,将囊中银子兑出六百两,将皮箱盛了。次日清晨,媒婆到了。蒋生吩咐院子捧了银箱,自己和媒婆同到胡家来。那胡家总没有一个正经男人在家,只有两三个牛精一般的小厮站在厅旁。看见蒋青岩的人品,都道 :“好个白脸相公! 俺家柳娘子乃前生修到了哩!”那媒婆忙忙进去,与胡奶奶说了。那奶奶竟亲自走出来,蒋青岩抬头将那奶奶一看,好像恶煞一般。怎见得:
身长体肥,眼大眉粗,黄毛关丛簪花朵。尖额角,高耸双颧。又麻又黑的面皮,粉填脂补;一出一进的牙齿,铁打金镶。十指竟似钉耙,小脚浑如臭鳖。豺声虎视,壮士魂飞;狗脸蛇心,佳人胆丧。
蒋青岩没奈何,也只得作她一揖,她也深礅了几礅,便和蒋生对面坐了。叫左右抬过一张桌子,放在中间,拿过一架天平来,将银子兑了,写了纸三面,交付明白。那胡家老婆望着屋里边喊道 :“柳家孩子,快出来。”只这一声,把蒋青岩吓了一惊。 不一会,柳碧烟袅袅走出来,向胡家老婆拜了一拜。此时,蒋家院子已有轿子在外伺候。碧烟上了轿,蒋青岩吩咐院子先送碧烟到船上,他随后转到庵中,谢了主僧,着伴云和院子唤了人夫将行李挑上船去。蒋青岩到了船上,请碧烟到前舱,作揖道 :“娘子此后到内舱安置,小生趁此天早上街去,替娘子 买几件衣服、器皿来。”碧烟感谢不尽。蒋青岩吩咐伴云在船备饭,他自唤了两个院子相随,上岸去了。这碧烟独自一个坐在船中,想道 :“我看蒋郎这般人品才学,实实羡慕,谁料此 身又属他人?这也难为蒋郎,他一则为结发之情,二则为翁婿之好。我有个道理,待到了越公府之后,相机而动,到底要遂了我的初心,但不知蒋郎之心如何?待他回来,试他一试。”
正思想间,伴云捧饭进来。碧烟吃罢,蒋青岩回来,买了许多衣服、被褥、毡毯、帐幔、盆桶、脂粉、梳蓖之类,挑了一担上船。蒋青岩吩咐伴云搬到后舱,交与碧烟。碧烟十分感激。此时,日已将暮。蒋青岩吩咐船家将船撑到城外住,以便明日早开。众船家闻言,一齐动手,将船撑到城外住了。
伴云上灯进舱,蒋青岩又叫伴云上盏灯送到碧烟舱中去。
然后,院子和伴云替主人铺叠衾枕,及至吃过晚饭,蒋生着他们自去睡觉。独自一个倚着船舱,看那一天星斗,两岸明灯,心中想道 :“如此良夜,又有这般佳人,依然寂寞”。我若当 日不遇柔玉小姐,今日这碧烟岂不属我!”又道:“一个碧烟换一个柔玉也不吃亏,只是这碧烟十分属意于我,若得那杨老儿早早死了或者还有属我之日,亦未可知!”左思右想,只是忘情不下。忍不住脚,竟走到碧烟舱门外。
伸头一张,见那碧烟独自坐在灯下,手托香腮,如有所思。
蒋青岩低声问道 :“小娘子,此时还不安寝,得毋叹寂寞乎?” 碧烟闻言,忙立起身答道 :“贱妾既蒙救援,得离苦海,安敢 更嫌寂寞?实有所思耳!”蒋青岩道:“小娘子所思何事?何不对小生说知?倘能效劳,顶踵非所爱惜。”只见碧烟停了半晌,乃长叹一声道 :“妾虽贱质,育自名门,毛遂之行,素所 深耻,但以纤纤女子,遭家不造,而魔乡幻域历试多方,前承君子不以葑菲见遗,俾得登诸鼎沮,今尚有何隐衷不可共白?
妾囊者与君邂逅,窃谓鸢萝得施松柏白头,倘能相守,甘抱衾禂,不图君子别有用心。遂致耿耿之衷终成画饼,独不知今之为越入吴者,他日或可收功于万一,君亦能如范大夫之载我以扁舟否耳?”蒋青岩亦长叹道 :“自睹芳容,已深绻缱。奈家 岳父之难,非小娘子不能解,小生实是忍情割爱,为此不义之举。今闻小娘子之言,使小生感愧无地。小娘子此去,切莫忧虑致损花容,倘天假之缘,那杨素老儿早为物化,则珠还剑合,未必可图之!异日岂特扁舟之载而已哉!”碧烟道:“相公之言,得毋诳妾否?”蒋青岩道 :“小生素不失信于朋友,何敢 食言于娘子?如不见谅不难,何如证之神明天诸皦日?”于是,二人焚香秉烛,各倾诚款,谓 :“后如背盟,神天共殛。”誓 毕,二人各赋诗一首,交相收敛,以为后日重逢之证。蒋青岩诗道:
记取兰舟语,相将乱寸心。
可怜分镜影,凄绝是知音。
碧烟诗道:
良夜寂无人,兰舟矢素心。
他年琴剑合,切莫负知音。
二人又谈了些诗文歌赋,听谯楼已交四鼓,恐为家人所见,彼此不便,蒋青岩始辞了碧烟,轻轻转过前舱安睡。碧烟亦因青岩许以后约故,亦安心就枕。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红颜命薄,自古如斯;才子情多,于今为例。
柳碧烟遭父母之变,寄食外家,尚为养晦,不幸而长亲甫逝。
乃表兄竟以奇货居之,诚为情所难忍矣!况遭胡妻诟辱,势难脱诸网罗。忽而佳人咏雪,才子怜情,变出一番因果,此亦事所不及料。致兰舟共誓,蒋青岩不得自私,直若万丈游丝忽然一落,君子为之三叹。
第十二回 李半仙把酒谈朝政 杨越公扶病受佳人
话说柳碧烟自此以后,将忧愁慢慢放开,一路上与蒋青岩不是观山就是玩水,不是品茗便是评诗。叠股并肩,愈形亲密,惟不及于乱耳!
一日,船至京城码头,蒋青岩忙吩咐伴云,先到下处知照了华夫人,然后,院子雇了轿夫人役,挑了行李,一同起身。
华夫人早已着人在门前相接,一同入内。先是蒋青岩向华夫人叙礼,然后是碧烟上前认母,华夫人故意哭道 :“儿呀!只因 你爹爹被难,致你奔波千里,受此苦楚,叫你娘心中怎生舍得?
”碧烟且哭且拜道:“养育之恩未报万一,反致爹爹危在旦夕,奔走微劳,何足言苦?但孩儿拼此残躯,进入越府,使爹爹早脱缧绁,则儿虽死犹生。”拜毕,起身,即在华夫人身旁坐下。
华夫人偷眼看碧烟容貌,虽不及大女柔玉,比之掌珠、步莲两个女儿,则又过之,心甚欢喜。一面叫人去报知华刺史,一面叫收拾茶点出来,与二人食。教碧烟重新去梳洗妆扮。不一会,碧烟打扮得娇艳非常。华夫人吩咐家人雇了两乘轿子,自己同碧烟坐了,一同来望华刺史。
蒋青岩先向见了礼,然后,碧烟走过来,向华刺史道 :“ 爹爹在上,孩儿拜见!”华刺史故意说道:“孩儿远来辛苦,不消行礼罢!”碧烟拜了起来,走去坐在华夫人后面。华刺史同蒋青岩坐在一处,喜容满面,暗暗地向蒋青岩再三致谢。蒋青岩向华刺史附耳低言,说了一会,华刺史连连惊讶。
蒋青岩道 :“事不宜迟,岳父只得硬着肚肠,明日便将表 妹送入杨府去罢。”华刺史故意做伤心之状,向碧烟道 :“我 儿,你爹爹不幸,做官一场,不能使你早遂于归之愿,将你身子陷入权门,虽然事出不测,情非得已,我做爹爹的却怎生放心得下?”碧烟也故意掩面道 :“爹爹说哪里话?孩儿的身子 都是爹娘的,昔日木兰从军缇萦诣阙,总因救父之难,况今日爹爹之祸都因孩儿身上起的,况且家中还有两个妹子可以承欢朝夕,爹爹不必过伤,孩儿请明日便去,令爹爹早脱缧绁。”
华刺史道 :“孩儿,足见大孝。明日便请你蒋家哥哥拿我的官 衔帖子送你进去。”
正说间,张澄江、顾跃仙两人都到了,与蒋青岩见了礼,又向碧烟作了揖,两人细看碧烟,心下暗暗惊讶道 :“蒋兄敢 是从天上去来?不然,怎能得这一个仙子?杨素老畜生好造化也。”此时,同在所中的都在暗下偷看,都道 :“华公有此美 女,那杨素怎肯甘心?”话休饶舌。
再说华夫人坐了一会,自带碧烟回寓去了。蒋青岩和张、顾三人陪华刺史坐谈。只因那所中人众,绝不曾说起那苏维扬之事。况蒋青岩先有院子进京,华刺史夫妇及张、顾二人已都知道了,惟有张澄江向蒋青岩悄悄恭喜,倒是顾跃仙止住,蒋青岩笑道 :“别后的话也长,事也多,待正经事妥了,再细细 陈说。”翁婿四人谈了一回,蒋青岩便拉了张、顾二人一同回原日下处去。到晚间,三人同去会李半仙,谢他一向周旋之德,半仙忙问道 :“可曾觅得美人来?”蒋青岩道:“已觅有美人 来。现在岳母下处,拟明日送入越府,特来请教。”李半仙道:
“恭喜、恭喜。越公连日抱恙,今早皇上遣官问安,尚未痊愈。 三位不要管他闲事,明早先待老拙进去与他说声。三位随后便送那美人进去。”蒋青岩等三人一齐应诺,起身告辞。李半仙道 :“蒋先生今日远来,老拙有一杯水酒替先生洗尘,敢屈张 先生和顾先生奉陪。”蒋青岩连连称谢。三人从新坐下。
不一会,佳肴罗列,美酒齐斟,宾主四人畅饮。饮过数巡,李半仙道 :“老拙今早在越府报上见有吏部一本,为缺人才事。 他本上道:‘前朝的名宦旧绅都观望不出,并其子弟都拘阻不容应试,其中岂无抱王佐之才、怀经世之策者?当今中外一统,急宜选才守成,以求致治。伏乞陛下速下严旨,庶使矫名窃誉者无敢吠尧,怀瑾握瑜者终能用汉’。奉圣旨:‘这本说得是。
该各道节度使及守土官速查各地方所有陈朝旧绅,除年六十以外者准致仕,其未及六十者,俱勒令赴京,照职补用。如有冒推老病,故为观望者,以叛逆论。其旧绅子弟,亦该查明,令赴试,有违避高上者,亦以叛逆定罪。该各节度使及守土官知道。’闻这旨已下到各地方去了。依老拙看,这旨十分严厉,三位料难脱彀。老拙的相法就要应了。”
蒋青岩等三人听到此言,都着一惊,面面相觑。李半仙知他三位不愿取功名,劝道 :“三位先生,休得太迂!年青才大, 正是功名路上人耳!尊相已定,违天不祥。况三位先生原只当是未嫁的女子,比那再婚不同。三位先生休要错过。”他三人道 :“先生见教极是。只恐有见识的女子,宁甘终老深闺,不 肯失身匪人,以辱父母。”
李半仙道 :“老拙非敢相强,但恐有妨于三位耳!”蒋青 岩等三人因这番议论都怏怏不乐,李半仙又道 :“这些事且丢 在一旁。敢问蒋先生此行,老拙看的气色可曾有些应验么?”
蒋青岩道 :“极验、极验,件件不差。若论先生的相法,真可 谓神仙,岂但半仙而已!只是说来话长,待明日家岳之事妥后,大家相聚一处,待学生细细说与先生听。”四人又饮了一回,方才作别回寓。
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同坐在厅中。蒋青岩道 :“适间 半仙之话,我们三人将来想个甚么脱身之计?”张澄江道 :“ 这是奉圣旨的事。地方官必不肯轻视,我们又无多金买嘱,且法令之初,万一不济,岂不累及身家性命?不若依半仙之言,趁在京之便,我们三人拼了做一起罢。”蒋青岩道 :“待明日 再与岳父商量,看岳父主意如何?”三人说了一会,各自睡了。
天明起来,梳洗完备,打听李半仙已进越公府中去了,三人齐到华刺史身边。华刺史写了一个官衔帖付与蒋青岩,青岩连忙到华夫人下处,见过华夫人,再去看碧烟。只见碧烟打扮得描不成、画不就,坐在房中下泪。见蒋青岩到了,忙忙立起身来。蒋青岩心中甚是割舍不下,也不觉流泪,说道 :“小娘 子,于今日之事实不得已,望小娘子忍耐,作速前去,不用悲伤。”碧烟只得揩了眼泪。蒋青岩出来,问左右 :“轿子可曾 齐备?”左右道 :“齐备多时。”青岩忙请碧烟上轿。此时, 华夫人也舍她不得,当真掉下泪来,吩咐院子跟随蒋青岩和碧烟前去。碧烟没奈何,吞声上轿,竟望杨素府中来。不一会,到了杨府门中,蒋青岩看那门首,好生威武。怎见得:
剑戟森森,弓刀凛凛;金兽面耀日辉煌,帅字旗临风飞舞。半掩朱门,上书开国元勋之第;遥连紫禁,同推一人以下之尊。文官武将,锦玉联翩;骏马香车,风尘驰骤。适因抱病罢笙歌,何事暮年贪美色?
蒋青岩吩咐将碧烟的轿子歇在一边,他自己走到门首来打探。只见门内一个官儿,锦衣乌帽,走上前来,向着蒋青岩道:
“秀才可是替华刺史送美人来的么?适间令公爷传谕,着小官 在此伺候。秀才可有手本在此?待我去传禀。”蒋青岩忙将华刺史的官衔帖子递上。那官儿连忙进府去了。蒋青岩走到轿子边向碧烟道 :“小娘子,那门官已进去传禀了,小娘子切记, 好生答应舟中之言。切须在念。”碧烟道 :“相公放心。倘不 如愿,请以死报。”话犹未完,那官儿同半仙已到轿前,说道:
“请美人到二门外下轿,令公有恙,蒋先生不须进见罢。”蒋 青岩道 :“如此,学生只在左右候个回音便了。” 不说蒋青岩在外等候回音。且说柳碧烟的轿子同李半仙和那官儿到了二门,请碧烟下了轿,李半仙将柳碧烟一看,心中惊道 :“怎生又是一位夫人之相?”那府中的人看了碧烟,个 个魂消。走到第五层门,那官儿转去了。门儿许多姬妾侍儿相迎,见了碧烟,个个后退。这李半仙年老,久作入幕之宾,竟领碧烟来到杨素榻前。那榻前说不尽的珠围翠绕,富丽非凡。
李半仙指碧烟朝上拜了四拜,立起身来。那杨素看见碧烟的容貌,心下十分快乐,觉得病体好了几分,问道 :“你是那华刺 史第几个女儿?唤甚名字?今年多少年纪?”碧烟道 :“妾乃 华刺史的长女,名唤柔玉,今年一十八岁。”
杨素点头道 :“你就是华柔玉么?好、好,果然名不虚传。 你可用心服事我几年,待我百年将近,寻个才子配你。”叫左右侍儿去取旧日红拂房中的锁钥,付与碧烟道 :“房中一切俱 有。”碧烟拜领。
杨素向半仙道:“李丈,你可去对那华家的人说,我甚欢喜,明日便放他主人。叫他主人还在京多赘日,待我病体安痊,还要请他相会。”又吩咐左右去取黄金一百两与华刺史补作聘金,取白银一百两赏与来人折酒饭。左右领命不多一会,黄金、白银摆列停当,着一个钦赐的内监捧了,随李半仙出来。李半 仙又着先前那传帖的官儿去邀了蒋青岩到二门边,将杨素吩咐的话及杨素欢喜之意细细与蒋青岩说了,然后将黄金、白银交与蒋青岩。蒋青岩接了,谢过李半仙,忙忙来回复华刺史夫妇。
华刺史夫妇甚喜,感激蒋青岩不尽。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也向蒋生作揖,谢道 :“我们三个之事却累吾兄一人受劳,今 日功成,小弟二人坐沾其德,此中耿耿,何以为报?”蒋青岩 谦逊不已。华刺史要将杨素送的金子送与蒋青岩。蒋青岩道:
“今日之事,虽为岳父,实小婿自为。此金只可留谢李半仙, 小婿要它何用?”华刺史道 :“贤婿既然如此推功让德,这金 子就烦贤婿带去,送与李半仙,道老夫明日出去,再当登谢。”
蒋青岩道 :“这却有理。待小婿晚间送去。”正说间,忽听得 所门外边有人喧嚷,华刺史正欲问时,只见那个管所的官儿进来报道 :“杨令公差官在外堂,请华老爷相会。”华刺史听得, 忙整衣冠出来相见。那差官见华刺史,深深作揖道 :“小官奉 令公爷钧旨,请华老爷回寓,待令公爷病愈时,回旨便了。”
华刺史向差官深谢,要留那个官待茶,那差官忙忙作别去了。
华刺史欢天喜地,吩咐院子收拾行李,先挑到华夫人寓所,华刺史翁婿四人随后步行而来。华夫人见了,喜得手舞足蹈。
当日,三个女婿公同替丈人庆贺。席间,蒋青岩将昨夜李半仙对他说吏部本内的事情及圣旨批行一节告诉华刺史。华刺史道 :“怎又有这节事?这却是违背不得的,倒亏老夫多生几 年,不然,也是这网中之人了。只有三位贤婿却逃避不去了,于今风波最大,祖宗血食、身家性命要紧,不可儿戏!”蒋青岩道 :“小婿们正要请教岳丈,似此怎生是好?”顾跃仙又将 李半仙劝他三人的话述了一遍。华刺史道 :“此人之言,亦是 正理。假令三位的令尊在时,老夫就不敢劝三位出仕了。”蒋青岩道 :“做便做了,只未免有负先人之志。”华刺史道 :“贤婿实忠孝之心,怎奈势不由己,且自古亦未有子孙高尚者。
趁老夫同在京中,看三位贤婿取了金紫一路回去完婚,也是件快事。贤婿们不要迟疑。”
蒋青岩、张澄江和顾跃仙等听了华刺史之言,俱已心从。
四人饮到日暮,华刺史吩咐雇了四乘轿子,四人坐了,带了拜帖和杨素送的一百两金子,同来拜谢李半仙。正值李半仙回来,门上传了帖,李半仙连忙出迎。宾主五人同到厅上行礼,华刺史向李半仙拜谢。李半仙道 :“老先生休要折杀了老拙。今日 之喜,实皆令婿蒋先生之力与老先生之福,老拙何功?”华刺史又将那黄金送与他,他再三不受,强之不已,李半仙只取了一锭,其余仍着华家院子收回。李半仙道 :“老拙早间见那美 人,却又是一位贵相,恐将来又是一个红拂。”华刺史道 :“ 久闻老恩兄风鉴如神,不知老夫的相上将来可得老死丘壑否?”
李半仙定睛将华刺史看了一回道 :“老先生无子而有子,将来 乐比神仙、寿登大耋,凶无半点,且目下喜事重重,不过百日即见。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