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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蟫史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22 分钟 · 24 / 28

会员可开白话

云:

群网岛伪将军严多稼,附贼为乱,如枭獍之相济,恶不可名言;虺蜴之互乘,毒从无避法。俾海内有枕戈之警,而寰中蒙遗帼之羞。所赖天诱其衷,自贻伊戚,徒以蝇营之争男嬖。遂如豺祭而兆内讧。其将败也,倚妖僧为长城;其合诛也,贼重臣若反掌。王师之怒有赫,元老之犹壮焉。某日,天女郦仲离,役使两弟子儿魔妗,饰蛋女入贼营,儿乘间易智藏神盒,针砭二道人,设伏与战,引入海上。天女幻四蜃母,戮于楼中,多稼恃勇出战,为故红苗王噩青气所擒。凡是肤功,均堪色变,谓妖不能死,而死于何有之妖。多稼云寇未可擒,竟擒以新降之寇。蛾眉双戟,使大师无处藏神;蚌壳四楼,欲奇鬼为之夺命。敬德工于夺槊,终畀鄂封;彦章枉自名枪,遂为唐虏。心腹贼芟夷殆尽,香粉人冲举末由。谨献囚一名,妖孽全骨,战阵之图五形,斩俘之册二本。村庄民物,不改旧观;旌旆军容,重瞻新象。呜呼!携来父老,无方招儿女之魂;望去骷髅,有几筑鲸鲵之观。天讨彰于一夕,人情快以百年。此贼俘而彼贼之胆亦寒,前军捷而后军之机立应。敢以闻诸执事,希惟慰厥宸衷。年月日时,分兵攻群网岛城,海西侯贺兰观谨状。

书毕,将遣使去。传斛斯侯与余抚军率木宏纲至。贺兰出迎,斛斯侯致谢曰:“吾固知海西成功之速也,”余抚军取诸怀中,乃贺战胜诗二首,木兰咏之。贺兰辞不敏。

麟阁崇名最上头,乘风更度海山秋。

国家长治翻多难,膂力平添肯少休。

终许妇人禽宋万,每忻列宿斩严尤。

占徭已报前师捷,要刻奇勋作酒筹。

【桑从事筮《易》知大师已克群网城近制军中酒政皆采克捷之事】

己力天功敢或贪?胜须轻百捷轻三。

贼迷鱼在釜中泣,我度兵非纸上谈。

不藉军声韩与范,何劳客号短同髯。

待消氛□天戈偃,竞病诗成黯自惭。

砭师以捷书送斛斯抚军,皆击节曰:“天女之散花手笔耶?”贺兰笑曰:“乃是点金者余事。”二君咸动色,针师曰:“若令张秘书为之,岂但有此。”语未竟,张弓求旃,与桑烛生皆至。各相见毕,抚军曰:“从事断爻词云:‘不耕获,不蓄畲,’知多稼无用矣,贼安能逃易象哉?”烛生曰:“求博士披《四灵图》,仅露一虬,已遭割耳罚矣。乃张秘书之一麟一鹤一螺,合成灵奇细三锦,俱不得征,反为虬家所夺,以博士原非故弄禁部锦者,当时中丞谓秘书三锦,如群网城;博士一锦,乃以偏师破之也,兹亦验矣。”木宏纲进,谢噩青气曰:“吾誓死克群网城,缚严多稼。君竟先我著鞭,为国家戮力。固无分彼此;然誓言具在,何以对诸将士乎?”拔剑欲自绝。斛斯抚军同劝曰:“故镇切于报国,遽为烈士之殉名,第将士或蠢愚,以为嫉青气之功也。”木大呼曰:“若是,职何敢死耶?”斛斯侯命牵多稼至,青气缚之数重,由剑山箭林。矛垣斧穴而入,诘以逼胁梅飒彩反状,多稼自称无福为佐命之英,有心慕见危之士。抚军怒曰:“狂悖之词,先诛辅颊,青气挥老拳鼓之。齿随血落,尚支吾云,逼反何据?”青气呼骑尉告身原子充证曰:“汝缯船党最多,出与官骑敌,梅贼不欲害成大尹,汝拔剑詈曰:‘不出围城杀长官,吾先断尔首。’非逼胁而何?”多稼怒曰:“吸髓小奴,辄敢诬背上尊长,真鸨蛋之不若?”抚军面微□。贺兰吆喝曰:“受人之媚,反忌人之忠,其口可恶,其尻可刑也。”命青气用贯耳箭之半,插其臀孔。斛斯侯笑曰:“此可以报原骑尉矣!”复诘智瞽淫僧,聚而污乱,可悉数其罪乎?多稼叹曰:“闽人嗜男窟,不及北人之兼收。”魔妗质之曰:“严将军,尚识阿魔解语花否?我有疾,不能事将军,夕以婢替,智瞽十二,将军倍焉。北人有是酣纵哉?”多稼不能辨,斛斯命取赤棒对刑之,名一百,实二巡矣。抚军命悬竿焚智瞽之尸,置多稼槛车中视之,火既举,多稼闭其目。青气以鞭挝之,未敢不仰面也。火将半,顶骨裂开,有小人不及尺,起于云际,闻有人说偈曰:

秃妥秃妥,休诃,休诃。我错过,过错我。龙刹那,沙虫刹那。色落罗,罗空落火。罗空色火知来果。咦!婆蚌蚌婆,挫磨磨挫刚呵呵。咄!刚呵,刚呵,大千蜾蠃生莲朵。

隐隐见小人顶礼,向北飘忽,木兰曰:“斯哑喻为诡偈以欺世人也。”二师曰:“刚和尚已几于武皇之尸解矣,若迷复如此生,必将下世与吾道角,劫埋安可穷乎?”斛斯命锉智瞽骨,杂牛马扬其灰。多稼惊死槛车中,以水稍苏,然已垂毙矣。急召屠者支解之,以首级驰送京师。

是时梅贼在显教岛城,闻变,惶惧不知所为,惟惑乎契童,但竭生平欢,身命付之度外耳。解鱼谐媚,可谓无双,而交接之场,不尽如梅意。有连珠儿者,其身善掌中舞,叠股伎俩,能人之所不能,梅璧之,视解鱼有过无不及也。盖解鱼宠专房,名藉海宇。珠儿故庐江郡人,本陈姓,世奉朝请,其翁以贪墨败。珠儿十五岁,浪游入粤,为艇客椎凿,习时俗讴调,泛海投岛中,亦由解鱼逆旅人以进。至是献谗于梅曰:“原子充通书索教谕,得骑尉官,解鱼羡慕不已,语予曰:‘子充亦我辈,致身青云,从寇不如从王也。’予责以元帅爱汝,过于生身,安得为此妄语?鱼□目曰:‘若等不知死所,反责忠义之人何哉?’及严将军被掳,与子充对狱,言词互抵!鱼又骂曰,‘多稼授首于子充,以报子充之舍身。宜矣,尚欲□骂耶?汉营惜未割其舌。’及将军被磔,鱼暗泣曰:“原子充不先降,戮且波及矣。我羁縻于是,他日未必有完肤。’夫鱼之心腹肾肠,不附元帅久矣。何不速驱之,免于原骑尉之续。”梅闻言,毛发倒立曰:“呸!无怪斯蛋之左撑右拄,不畅吾欲也。”呼使促之来。鱼方念余君,泪承于颐,见梅不及饰。梅怒诘曰:“此急泪为谁设耶?”鱼婉陈曰:“偶忆乡里,不能忘儿情怀,大元帅爱甚掌肉,有何不遂,而为□惶之形?”梅曰:“臭奴!既不恋我,亦不思家。惟以不如原子充私投汉营,卖主得骑尉为惆怅耳。我即若严将军败亡,誓不欲臭奴殉难,尔可自去。”命左右褫其鲜衣艳,逐去之。鱼殊出不意,暗取芦管,诉其事于木兰。闻遥答云:“未可便归,求佩刀自刺,彼必固留,曲意绸缪之。尽得其虚实以报,吾自策汝归也。”鱼乃号泣堕地呼曰:“儿不能得元帅欢,以遭放弃,天下大矣,再无怜我之人,不如速死!”径自脱衣,莹体耀眸,就掣梅佩剑,左手欲自刎。梅惊且痛,夺剑掷地,抱鱼置怀中而泣曰:“憨奴!爹自假嗔耳,乃求死切切,视短小性命若儿戏耶!”回睇连珠儿曰:“庐江小儿,几以舌剑,杀汝龙阳兄长矣。”珠儿笑曰:“解哥自元帅肠胃中人,予知其根深蒂固,而姑以蜚语中伤之,冀有所撼,今而知不自量也。”向鱼叩头谢鱼曰:“弟谮兄,兄亦不怨。嗣后合欢床中,不分畛域,同倾心事主,不得当者,如兄自杀之例。”梅大悦,拥两小于膝,命曰:“二子协和,吾早晚死亦可矣。”

是夕,为长枕大被之乐,梅谑珠儿曰:“鱼儿来归,混沌之窍,自我而凿,汝犹小年,若驷马之轻车熟路;则先我尝试者,已有几贤。”珠儿昵曰:“解哥未尝遇仙也,故元帅得其元。儿在粤东,曾为仙者所狎,故初与元帅接,不复作羞涩之态,实则一贤耳。”鱼问:“第所遇仙者,其器用如常人否?”珠儿曰:“视元帅战械,直可包络其二三,然稍得亲炙,弥觉其甘,不似吾哥,每举必涕泗。”梅抚床而叹曰:“嗟乎!吾不得仙术,博二子之甘,宜为所鄙夷也。第仙者交珠郎,亦知珠郎为吾所交否?”珠儿曰:“奚不知也。仙者姓名为连尾生,往来粤东西,楚南北,求得真龙而佐之,谓儿当承第一贵人精气,官至侍中,故传其地户阖辟之能,名曰裴航臼,爱儿而子之,爰易连姓。”鱼献谋曰:“连仙既知元帅为第一贵人,何不因珠弟以求其踪,得奉为国师,拒征岛之将,何忧乎斛斯贺兰?何畏乎木兰点金点石?”梅大喜,拥鱼而赞曰:“佳儿一言,助爹成伯王之业,且因是厉吾战械!”珠儿曰:“厉械而不为所包络,仙者当有真传,如解哥之说,旁求此贤,儿亦有蹊径。”梅复拥珠问曰:“何言之?”珠儿曰:“仙者送儿来岛中,曾云元帅知我,不当向草芦三顾,从静夜焚心香,我可自至。”梅曰:“吾心中那得好香?即有,如何剖心出之?”珠儿曰:“仙者自授儿以心香三瓣,云急而求仙援,此香尽人可焚也。故儿在兵戈中,不惧戕害。”鱼问曰:“今夕何不取香焚之?俾兄亦遇仙,或亲炙焉,丐其甘处。”梅曰:“既有心香之举,吾先洗兵,二子亦涤器。”于是各推枕起,沐浴逾时。俱著净服,珠儿探胸前丝囊拈出黑丸一。梅向空跪祷,然后焚于兽炉。又移时,天将曙矣,一鹤飞至,衔书一缄。珠儿开视之,云:“儿主人需阿父甚殷,寅刻便来,帐中不宜嚣矜,令敌窥测。”珠儿以示梅,岛中号令如常,头目无迓国师者。临时,一冶容少年,姿致妩媚,纡步入帐。梅俯身门左,少年扶起,携手入内寝。珠儿笑迎曰:“仙父,来何迟迟耶?”少年曰:“小儿饶舌,元帅心香密传,尾生贸然之来,深恐误军旅大事。”梅跪拜致词曰:“肆小夫,为岛民拥戴,前部战殁,不旋踵将亡。先生幸有以教之,救其水火,固其宗枋,岛中额庆无任矣。”解鱼亦稽首,执犹子礼。少年曰:“海上盛传鱼美人,见面尤信。”鱼赧然曰:“珠弟秀惠,鱼何足苻之?”梅拜问先生渊源,及道法所际。少年曰:“尾生与已化之智瞽,同师张山人,为五斗正门,远祖道陵,近宗张鲁。瞽见哑喻而悦之,更师左道,致为郦仲离辈,刘渊门徒,以诈力灭,尾生固将为瞽复仇,以报山人也,至尾生自习之神智,虽师门有所不知不能,一则曰掌上九河,二则曰胸中五岳,三则曰一发千钧担,四则曰八荒吾闼图,精微广大,庶几为宏道之人。建侯行师,无异牛刀之一割。元帅礼遇独隆,略陈其概,幸无泄焉。”鱼闻言忖曰:“连尾生之道高若是,吾抚军何以胜之?”取芦管告木兰。闻管中答曰:“亦与绸缪之。”问其所忌惮,鱼私告于梅曰:“儿愿以身侍国师,令其用法退敌,且传枕间秘也。”梅曰:“善乎儿之慧且劳也,爹何忍忘乎?”谈次谓尾生曰:“鱼也望先生如老子之龙,乞其云雨,令威之鹤,愿学和鸣。若比于珠儿,赐之玉杵,使彼知鱼之乐,而吾效雀之驱矣。”尾生喜曰:“珠还或可收焉,鱼跃如何羡也。然野人之芹,非以云报;舅氏之赠,亦将致诚。请试其山中之技,复亲于榻侧之仁。以今夕行之,于毕生足矣。”

梅遣头目布大幄,周遭列戟墙。岛渠四人巡警,传闻故镇木宏纲帅大师围岛。梅患之。尾生谈笑请曰:“斛斯贵贺兰观自来,吾遣灵官攫之,掷帐下如肉傀儡,余述祖善斗鸡而不能缚鸡,只用小力士嗾之,入床下为郎辈执虎子。宏纲久为游魂,搏兔不须全力,元帅假十懦卒,供吾指挥,宏纲可擒也。”梅从之,以岛人之孱弱者十名听用。尾生授一物如,令首一人吹之。又出黑漆纱囊各寸许,分授九人,诫曰:“汝十人突围出,彼军将必自来追,但一人吹孔,九人开囊,有所获,则持归纪功耳。”十人依其策,开岛城冲出。木果引百人追袭,首一人掉头先回,吹声如鬼号,风从地起,卷黑云涨天,九人齐开纱囊,囊俱有一蝇虎跃出,倏忽化为三白虎,三黑虎,三黄虎,大逾寻常。吞吐黑云为戏,兵卒倒地者,多为十人缚去。木大呼:“妖氛何足逞哉!”举大刀截虎,刀入虎腰腹不得脱。梅驱岛人自后掩至,木立杀数人退营中,岛势大振。

是夜,番乐尽作,宾主酬酢之处,鱼珠各入怀举觞,尾生以水陆物产不足供馔,书篆数纸,就筵前咒之。空中来二人告曰:“顷奉灵教,取获玉女投壶之酒,又采瑶圃诸蔬果,为下酒物,今并缴进。”即有玉缸盛酒置于庭中,蔬果之属异形,纷陈缸右,梅及鱼珠共尝之,觉飘然有冲举意。饮啖既,偕入大幄坐。梅再拜请仙授,尾生曰:“嬉戏易能也。盍观至道?”鱼言曰:“胸中五岳之蕴,可得闻乎?”梅曰:“先生以尔故,必面命之,爹亦见知可矣!”尾生曰:“观者无发声,但自游戏。”三人诺之,尾生趺坐氍毹中,解衣裸体,以手摹肚腹,嘿咒约百遍,脐中有声,类金井辘轳。饭时,白云满室,梅与鱼珠各相见,而不见尾生。正惊疑间,云净处,不复在幄中,三人乃徙倚道院耳。一书生袖出一笺云:“世人拟崧高维岳之赋,惜不能指点之。”引三人出眺,谓曰:“此嵩山少室前亭子也。”从之小憩,闻山后呼万岁者三。书生曰:“当时以为天子巡幸,偶一闻之。方今圣明在上,继继承承之际,无岁不呼,何揭竿之徒,自取湛族也?”梅惶愧汗浃,鱼嘿然首肯焉。

有顷,山顶仙乐亮,书生谓曰:“中岳帝生天之辰,其驸马都尉自华阴来,为妇翁寿,故宫中为是雅奏也。”三人意殊倦,书生曰:“亭中卧佛石,何不高眠?”三人不觉就石卧,黑甜正酣,陡闻万壑喧,松声豁梦,仰视所历,非嵩少旧游,见伟丈夫冠带如秦时,叱三人曰:“蛮荒莠民,登岱何为者?”三人守尾生戒,不敢答一词。丈夫后一隶呼曰:“谒吾主五大夫而不拜,可乎?”三人同拜,丈夫颜霁,指示登日观峰路,隶自随去之。上峰头,月初从海底涌出,闻有笑语者曰:“东海泱泱,东岱苍苍,观日者昌,见月者亡。”梅始知获罪之深,天齐示谶,暗以手掐珠儿。珠摇手答之。三人寻下山路,天鸡一声,雷雨大作,下方弥望,皆稽天巨浸焉。澎湃上涌,渐至林间,有大蛇浮水至,昂首直视,若欲手援。三人共挽其颈。惟恐皮质过腻滑,无把握处,乌知头骨棱起,拳毛绳绳,身手俱可维系。三人暗喜,以为得真龙提挈也。未几,蛇尾自捎其首,蛇首左右迎,复左右避,三人簸扬于波涛,分无生理。蛇忽登岸。三人踊而下,乃在半岩中,仰不见巅,俯不见麓。遇樵者穿径,不敢问道。樵者怜之,谓曰:“子被魇久矣!斯地为天脊,所谓太行恒山也。死于游岳,徒为馁鬼,盍就吾食?”出芋魁数枚饷之。三人既不敢言,亦何能啖?樵者笑曰:“□哉!拾芋作歌去。”三人迤逦沿山腰行,望见尾生在亭子坐,急奔就乞指迷,神思失据,忘乎不测之当前也。土崩石裂,一落殆不止千丈强云:

绝怜刚恶是强梁,不敢先钦道德章。

运去已无续命缕,愁来转乞返生香。

孤鸣千载祧陈胜,凤至诸侯右楚狂。

封禅书成便焚却,岂教汉武踵秦皇。

数峰何氏诠曰:

歌儿无信,继之以尾生,连而及之。斯之谓连尾生也。

五岳起方寸,块垒未消也;胸中吐五岳,志气毕达矣。且一人胸中,括万物而为功,融群情于不觉,何必五岳之纵横交错,以为如取如携哉。尾生之在圣门,可云充实光辉矣。大而化,圣而神,未之能也。

虞纪四巡,不及中岳,汉呼万岁。惟在嵩山,禽庆遍游,已极凌云之想,非徒逐日之劳。尾生何人,奥衍若此,将胸中自吞夫五岳欤?抑五岳实生于胸中欤?俱不可知。是可于玛师镜外,别成元著之超;亦能于织女机旁,故得又元之妙。

卷之十八  都毛子行阁上诸天

骨董何关性命,死争八百斛胡椒;毛锥便结因缘,生爱十三行法帖。试看当头紫阁,知中书伴食可羞;若论望眼青天,问军国平章何事。

梅与鱼、珠二子,不敢号救,互曳其手。甘为同穴之埋。倏已至地,摸索得一门户。仅容一身,前后连尻走,足疲气颓,地稍广,有天光漏入穴中。碑题古篆,得“玉井”二字,碑下置莲一瓣,状如船。三人隐隐叹息:“船小不能渡我,况莲瓣乎?”忽觉其身渐小,生两翼,化为蜻蜓,轻集于瓣,乃船自浮起,俨如大力负之趋者。顷刻已出井口,是山顶极峻险之所,别置小碣云:“唐昌黎伯韩愈恸哭于此。”俯身下视,恐怖过于坠井时。回顾莲船,不识飘向何地,内顾其身,迥非蜻蜓。且重浊不能举跬步。梅伏地匍匐,鱼珠从之。忽见东南数城郭,旌旄林立,似备兵者。谷中烟尘出没,若子美诗所谓“西山寇盗”者也。山头下一巨人,臂大钺几丈余,横劈山腰。三人所伏山石,平空飞起,耳畔惟闻风雨杂声,移时石不动,则已在高峰矣。出山入山,在梦言梦,赤帻数人前曰:“南岳帝奉敕察罪囚,岛囚亟避!”三人遥见绛节舒霞,火云烧瘴,有卤簿从西南来,遂转林后匿迹。石壁间朱书二十字,下注八字云:

雁回人不回,朱鸟啄黄能。一斛珠成泪,香余宝鼎灰。回雁峰上湘叟醉题。

复转松径,得一处如王者殿廷,实则大兰若也,有旁舍可入。三人潜身进窥,殿中一贵人,白面而红髯,气宇类文士然。羽林郎鹄立阶下,屏息不敢哗。殿中金貂烂然,亦似官分职。王者问:“囚册既成,能陈其名籍总数否?”一绿袍官唱曰:“乐般降汉,伪职兀左丞易万户曷都把,死囚三名。噩青气拒命,甥莽哒女萨妮伪青气被戮,中地雷死者一千四百四十九名,阵斩者三千一百二十一名,讯斩者七百八十四名,共五千三百五十四囚也。庆喜弄兵,蛮目苟承恩等九名,及蛮卒三十七名被斩,死难则有鲜于、季通等八名,汉卒强勇一名。季通已生天,郎应宿亦转轮,共四十三囚也。树犍煽乱,郭节度兵卒,战殁二百六十四名,野兕犯阵,汉兵死者三十二名,树犍死,还畜生道,共二百九十六囚也。青气再败,伊子萨剌,爱将摩潢、诃汉俱死,来宾被害,囚四名。鲜椰子逞妖,金大都督伤足死,山精死者一百四十口。妖众被诛者,四百九十名。金大都督得神,鲜及山精还畜生道,共四百九十囚也。逦列阵,大雕啄死将士七十二名。被戟刺死,还畜生道,共七十二囚也。鸠盘弧五魔之阵,鸠与三十六铅母,死巨刃,俱还饿鬼道,不成囚。乌蛮江毒龙父子三,付化生部,不置囚。又汉兵中黑苗瘴毒,死者一百三十二名,已转轮,不置囚。又庆喜等擒杀萑蛮一名,猡鬼三名,俱还畜生道,不成囚。又乐世治所擒男猓者狨,女猓矣狸,亦还饿鬼道,不成囚。又粤都督屈蚝殉节,交址卒三十名从死,蚝生天,三十人转轮,例不入囚数。甘总帅捣阵,男猓被斩者五十六名,生擒者三十名,共八十六囚也。智瞽所挈男猓善变化者三十六名,死阵前,付胎生部,不置囚。故滇王庄□鬼兵死者,二千三百八十七名,还□道,不置鬼囚。萑蛮二百人化牝鹿死,仍转轮为人,不置囚。伏桥渡口之萑蛮,为张许两都督诛斩者,二百三十一名,共二百三十一囚也。凡南岳界内所辖死囚,实计六千二百八十三名也。”王者诘曰:“斛斯侯有事东瓯,不无诛戮,其数不可稽欤?”一白袍官启曰:“须俟梅飒彩灭亡后,汇册呈报也。”梅怖甚,喉泣几出声。鱼掐其中指,珠暗曳之出,寻松径不见,回望则殿廷杳无,惟见严将军与刚上人,各小如幼孩,在树间嬉笑,谈交媾之乐。梅恍疑身在冥途矣,拉二子坐地。一小道士拊其背曰:“五岳之游毕,可以归息,连仙待之久矣。”乃偕起,随小道士行入大竹中,以手旁扪,遂梯竹节,延缘而上。小道士忽不见,其竹亦尽,三人已伫幄中。尾生裸体坐枕右,招三人共寝。梅叹息曰:“五岳归来,此身非复我有矣。”珠儿曰:“我不愿归,惟恐仙父盼我。”解鱼曰:“仙父今夕,方养活我。珠弟宜侍元帅,闻召乃来,是为弟不先兄也。”

梅自引珠卧,鱼捧尾生颐,笑而不欲入被。尾生曰:“鱼儿岂惧吾耶?”鱼昵声曰:“惧不敢也,爱亦不知。”尾生拥之卧,炊息如无,潜龙殊不可拔,鱼私谓珠言不信矣。顷之,觉有丝缕中贯者,凝神会之,气自外铄,情乃旁融,鱼之身,渐黏乎仙腹;仙之骨,将据乎鱼肠。俯仰自如,进退维谷,鱼若遗若忘,亦醉亦醒。时则尾真无尾,连则皆连,回身向抱,呼仙父皆断续之声,降心相从,玩鱼儿尽往来之态。尾生问曰:“儿甜乎?”鱼对曰:“父毒矣。”爰唤珠弟,闯然而来,珠遂夺柄。鱼让之,尾生接珠,而自与鱼耳语曰:“彼谑浪,吾挫折之。若湛汪之泽,以待善承之人耳。”鱼曰:“速遣之,儿不欲望梅矣。”尾生暗令珠儿去,径接鱼,始如鳞游之,继乃腹胀之膨。鱼亦倾筐倒箧,出性命偿之矣。尾生感其诚,虚与委蛇而后已。鱼问曰:“泽未下也,意有馀乎?”尾生曰:“志得意满,而喜心溢焉。吾所为泽,不似常人之败血泛滥也。”梅呼尾生曰:“先生之豢群儿也,形气之故,可得闻乎?”尾生曰:“纳气于顶,敛形在根,存想妍质,摩挲妙门,但息半谷,莫窥中原,俟彼肆志,与之销魂。”梅忻然曰:“谨受教矣。”珠吃吃笑曰:“一喷一醒,然再接再厉,乃何可当也。”鱼乞尾生步幄隅言,尾生携之起,鱼从容问曰:“儿托身于仙父,能令颜色常好,永奉父欢耶?”尾生曰:“吾授儿以养艾丸三十六枚,癸亥日服。一年后,永不改颜色也。”鱼曰:“儿蠢愚,不识仙父为天上之人乎?人间之人乎?”尾生曰:“人间之物也。”鱼骇曰:“在人为仙,在物为怪。且禽兽皆物,奈何自辱焉?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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