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西游记补

50 万字 · 约 23 小时 58 分钟 · 3 / 64

会员可开白话

计,谁想数年绝无影响。大王又恋妾一身,不肯广求妃嫔。今大王鬓雪飘扬,龙钟万状,妾虽不敏,窃恐大王生为孤独之人,死作无嗣之鬼。苹香这侍儿天姿翠动,烟眼撩人,吾几番将言语试他,倒也有些情趣,今晚叫他伏侍大王。”项王失色,道:“美人,想是你日间惊偏了心哩!为何极醋一个人,说出极不醋一句话?”行者陪笑道:“大王,我平日的不容你,为你自家身子;今日的容你,为你子孙。我的心是不偏,只要大王日后不心偏。”项王道:“美人,你便说一万遍,我也不敢要苹香。难道忘了五年前正月十五观灯夜,同生同死之誓,却来戏我?”行者见时势不能,又陪笑道:“大王,只怕大王抛我去了,难道我肯抛大王不成?只是目

下有一件事,又要干渎。”

孙行者不是真虞美人,虞美人亦不是真虞美人。虽曰以假虞美人,杀假虞美人可也。干渎(dú,音读)——冒犯。

第七回

秦楚之际四声鼓真假美人一镜中

项羽便问:“美人何事?”行者道:“我日间被那猴头惊损心血,求大王先进合欢绮帐,妾身暂在榻上闲坐一回,还要吃些清茶,等心中烦闷好了才上床。”项羽便抱住行者,道:“我岂有丢美人而独睡之理?一更不上床,情愿一更不睡;一夜不上床;情愿一夜不睡。”当时项羽又对行者道:“美人,我今晚多吃了几杯酒,五脏里头结成一个磈礧世界。等我当讲平话相伴,二当出气。”行者娇娇儿应道:“愿大王平怒,慢慢说来。”项王便慷慨悲愤,自陈其概;一只手儿扯着佩刀,把左脚儿斜立,便道:“美人,美人,

我罢了!项羽也是个男子,行年二十,不学书,不学剑,看见秦皇帝蒙瞳,便领着八千子弟,带着七十二范增,一心要做秦皇帝的替身。那时节有个羽衣方士,他晓得些天数;我几番叫个人儿去问他,他说秦命未绝。美人,你道秦命果然绝也不绝?后边我的威势猛了,志气盛了,造化小儿也做不得主了,秦不该绝,绝了;楚不该兴,兴了。俺一朝把血腥腥宋义的头颅儿挂起,众将官魂儿飞了,舌儿长了,两脚儿震了,那时我做项羽的好耍子也!章邯来战,俺便去战。这时节,秦兵的势还盛,马前跳出一员将士。吾便喝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一员将士见了我这黑漫漫的脸子,听得我廓落落的声音,噗的一响,在银花马上翻在银花马下。那一员将,吾倒不杀他。歇歇儿,又有一个大将,闪闪儿的红旗上分明写着‘大秦将军黄章’。吾想秦到这个田地也不大了,忽然失声在战场上呵呵的笑。不想那员将军见俺的笑脸儿,他便骨头儿粉碎了,一把枪儿横着,半个身儿斜着,把一面令旗儿乱招着,青金锣儿敲着,只见一个金色将军看定自家的营中趱着。那时俺在秦营边,发起火性,便骂章邯:‘秦国的小将!你自家不敢出头,倒教三四尺乳孩儿拿着些柴头木片,到俺这里来祭刀头!’俺的宝刀头说与我:‘不要那些小厮们的血吃,要章邯血吃!’我便听了宝刀头的说话,放了那厮。美人,你道章邯怎么样?天色已暮了,章邯那厮径领着一万的精兵,也不开口,也不打话,提着一把开山玉柄斧,望俺的头上便劈。俺一身火热,宝刀口儿也喇喇的响了。左右有个人叫做高三楚,他平日有些志气。他说:‘章邯不可杀他,还好降他。我帐中少个烧火军士,便把这个职分赏了章邯罢。’俺那时又听了高三楚的说话,轻轻把刀梢儿一拨,斩了他坐下花蛟马,放他走了。那时节,章邯好怕也!”

行者低声缓气道:“大王,且吃口茶儿,慢慢再讲。”项羽方才歇得口,

只听得樵楼上冬冬响,已是二更了。项羽道:“美人,你要睡未?”行者道:“心中还是这等烦闷。”项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俺再讲。次日平明,俺还在那虎头帐里呼呼的睡着,只听得南边百万人叫‘万岁,万岁’,北边百万人也叫‘万岁,万岁’,西边百万人也叫‘万岁’,东边百万人也叫‘万岁’。俺便翻个身儿,叫一贴身的军士问他:‘想是秦皇帝亲身领了兵来,与俺家对敌?他也是个天子,今日换件新甲?’美人,你便道那军士怎么样讲?那军士跪在俺帐边嗒嗒的说:‘大王差了,如今还要讲起“秦”字!八蒙瞳(tóng,音童)——蒙昧不明事理,也指愚昧的人。冬冬(dōng,音冬)——鼓的响声。面诸侯现在大王玉帐门前,口称“万岁”。’俺见他这等说,就急急儿梳了头戴盔,洗了足穿靴,也不去换新甲,登时传令,叫天下诸侯都进辕门讲话。巳时传的号令,午时牌儿换了,未时牌儿又换了,只见辕门外的诸侯再不进来。俺倒有些疑惑,便叫军士去问那诸侯:‘既要见俺,却不火速进见,倒要俺来见你?’我的说话还有一句儿不完,忽然辕门大开,只见天下的诸侯王个个短了一段。俺大惊失色。暗想:‘一伙英雄,为何只剩得半截的身子?’细细儿看一看,原来他把两膝当了他的脚板,一步一步挨上阶来,右帐前拜倒几个衮冕珠服人儿,左帐前拜倒几个衮冕珠服人儿。我那时正要喝他为何半日叫不进来,左右禀:‘大王,那阶下的诸侯接了大王号令,便在帐前商议,又不敢直了身子走进辕门,又不敢打拱,又不敢混杂。众人思量,伏在地上又走不动,商商量量,愁愁苦苦,忧忧闷闷,慌慌张张,定得一个“膝行法”儿,才敢进见。’俺见他这等说话,也有三分的怜悯,便叫天下诸侯抬起头来。你道那一个的头儿敢动一动?那一个脚儿敢摇一摇?只听得地底上洞洞儿一样声音,又不是钟声,又不是鼓声,又不是金笳声。定了性儿听听,原来是诸侯口称‘万岁,不敢抬头’。想当年项羽好耍子也!”

行者又做一个“花落空阶声”,叫:“大王辛苦了,吃些绿豆粥儿,消停再讲。”项羽方才住口。听得谯楼上冬冬冬三声鼓响,行者道:“三更了。”项羽道:“美人心病未消,待俺再讲。此后沛公有些不谨,害俺受了小小儿的气闷,俺也不睬他,竟入关中。只见一个人儿在十里之外,明明戴一顶日

月星辰珠玉冠,穿一件山龙水藻、黼黻文章衮,驾一座蟠龙缉凤、画绿雕青神宝车,跟着几千个银艾金章、悬黄佩紫的左右,摆一个长蛇势子,远远的拥来。他在松林夹缝里忽然见了俺。那时节,前面这一个人慌忙除了日月星辰珠玉冠,戴着一顶庶人麻布帽;脱了山龙水藻、黼黻文章衮,换一件青又白、白又青的凄凉服;下了蟠龙缉凤、画绿雕青神宝车,把两手儿做一个背上拱。那一班银艾金章、悬黄佩紫的都换了草绦木带,涂了个朱红面,倒身俯伏,恨不得钻入地里头几千万尺!他们打扮得停停当当,俺的乌骓儿去得快,一跨到了面前。只听得道傍叫:‘万岁爷,万岁爷!’俺把眼梢儿斜一斜。他又道:‘万岁爷爷,我是秦皇子婴,投降万岁爷的便是。’俺当年气性不好,一时手健,一刀儿苏苏切去,把数千人不论君臣、不管大小,都弄做个无头鬼。俺那时好耍子也!便叫:‘秦始皇的幽魂,你早知今日……’”

却说行者一心原为着秦始皇,忽然见项羽说这三个字,便故意放松一步,道:“大王不要讲了,我要眠。”项羽见虞美人说要眠,那敢不从,即便住口。听得谯楼上冬冬冬冬冬打了五声更鼓,行者道:“大王,这一段话得久了,不觉跳过四更。”行者就眠倒榻上,项羽也横下身来,同枕而眠。行者又对项羽道:“大王,吾只是睡不稳。”项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我再讲平话。”行者道:“平话便讲,如今不要讲这些无颜话。”项羽道:“怎么叫做无颜话?”行者道:“话他人叫做有颜话,话自己叫做无颜话。我且问你,秦始皇如今在那里?”项羽道:“咳!秦始皇亦是个男子汉,只是一件:别人是乖男子,他是个呆男子。”行者道:“他并吞六国,筑长城,也是有智之人。”项羽道:“美人,人要辨个智愚,愚智。始皇的智,是个愚黼黻(fúfǔ,音弗府)——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黼,黑白相次,作斧形,刃白身黑;黻,黑青相次,作亚形。衮(gǔn,音滚)——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礼服。智。元造天尊见他蒙瞳得紧,不可放在古人世界,登时派到蒙瞳世界去了。”

行得听得“蒙瞳世界”四字,却又是个望空,慌忙问:“蒙瞳世界相去有几里路程?”项羽道:“还隔一个未来世界哩。”行者道:“既是蒙瞳世界还隔一未来世界,那个晓得他在蒙瞳世界?”项羽道:“美人,你却不知。原来鱼雾村中有两扇玉门,里边有条伏路,通着未来世界;未来世界中又有一条伏路,通着蒙瞳世界。前年有一个人名唤新在,别号新居士。他也胆大,一日推开玉门,竟往蒙瞳世界去寻着父亲,归家来时,须发尽白。那新居士走了一遭,原不该走第二遭了,他却不肯安心,歇得三年,重出玉门,要去寻他外父。当时大禹玄帝重重大怒,不等他回来,叫人拿一张封皮封了玉门关。新居士在蒙瞳世界出来,见了玉门关儿紧闭,叫了一日,无人答应,东边不收,西边不管,这中人却是难做。喜得新居士是有性情的,住在未来世界过了十多年,至今还不归家。”行者便叫:“大王,玉门果是奇观,我明日要去看看。”项王道:“这个何难,此处到鱼雾村不过数步。”

正说之间,听得鸡声三唱,八扇绿纱窗变成鱼肚白色,渐渐日出东山,

初昕鼓舞,四个赠嫁在窗外走动,但有脚声,无口声。行者便叫:“苹香,吾要起身。”一个赠嫁在窗外应道:“叫来。”

顷刻,苹香推进房门,项羽扶了行者一同走起。登时就有一个赠嫁趋进:“请娘娘到天歌舍梳洗。”行者便要走动,又转一念道:“若是秃秃光光,失美人的风韵。”轻轻推开绿纱窗两扇,摘一瓣石榴花叶,手里弄来弄去,仍旧丢在花砌之上。

行者转身便走。不多时,走到天歌舍,只见一只水磨长书桌上,摆一个银漆盒儿,合着一盒月殿奇香粉银盒。右边排着一个碧琉璃盏儿,放一盏桃浪胭脂絮银盒;左边排着一个紫花盂,盂内放一根缠头带;又有一个细壶儿,放一壶画眉青黛。东边排大油梳一个,小油梳三个。西边排着青玉油梳一套,次青玉油梳五斜,小青玉油梳五斜。西南排大九纹犀油梳四枚,小赤石梳四枚。东北方排冰玉细瓶,瓶中一罐百香蜜水;又有一只百乳云纹爵,爵中注

着六七分润指甲的酨浆。西北摆着方空玉印纹石盆,盆中放清水,水中放着几片奇石子,石子上横放一只竹节柄小棕刷。东南方摆着玄软刷四柄,小玄软刷十柄,人发软刷六柄;人发软刷边又排一个水油半面梳一斜,牙方梳二斜;又有金钳子一把,玉镶剪刀一把,洁面刀一把,清烈蔷薇露一盏,洗手菉米粉一钟,绿玉香油一盏,都摆在一面青铜古镜边。行者见了镜子,慌忙照照,看比真美人何如,只见镜中自己形容更添颜色。当时便有侍女儿簇拥行者,做髻的做髻,更衣的更衣。

晓妆才罢,又见项羽跳入阁来,嚷道:“美人,玉门前去也!”行者大喜。项羽叫打轿。行者道:“大王这样不知趣!一步两步的路,又都是松阴柏屋之下,俗嗒嗒打什么轿!”项羽就叫不许打轿。

两人携手出阁。不多时,走到玉门关下,两扇门上也不见甚么封皮,用手推推,玉门半开。行者暗想:“此时不走,等待何时?”便把身子一闪,闪进玉门关。项羽慌慌张张,嗒嗒吃吃,扯住一把衣裳,又扯了一个空,扑的一跌。行者全然不顾,竟自走了。初昕(xīn,音心)——拂晓,日将出时。赠嫁——女儿出嫁时,娘家送与的仆妇。酨(zài,音再)浆——指醋。

却说行者撞入玉门,原来是一直滚下去的。滚下数里,耳朵里只听得楚王哭声,侍儿号叫;又滚下数里,才不听得,只是未来世界再不肯到。行者心焦,便嚷道:“哎哟,哎哟!老孙一向骗别人,今日反被项羽骗入无量井了!”忽听得耳边叫:“大圣不用忧煎,此处一大半路,再走一小半便是未来世界。”行者道:“大哥,你在那里说话?”那人道:“大圣,我在你隔壁。”行者道:“既然如此,开了门等我进来吃口茶水。”那人道:“这里是无人世界,没得茶吃。”行者道:“既是无人,话无人的是那个?”那人道:“大圣多的聪明,今日又呆!我是离身数的,却不曾连身数。”

行者见门儿不开,赌个气,苦用力一滚,直落下未来世界。刚刚立得地上,走得几步,对面撞见当年六贼。行者笑道:“啐!时运不济,白日里见鬼!”六贼便喝:“美妇人休走,等我来剥下衣裳,留下些宝物买路!”

竟是一篇《项羽本纪》。

第八回

一入未来除六贼半日阎罗决正邪

原来行者做虞美人时节,忙忙然撞入玉门,便一心只想未来世界如何长短,不曾现得原身。当时听得六贼之言,方才猛省,慌忙抹抹脸,叫:“六贼看棒!”那六贼心胆俱碎,跪在道傍,哀哀告上:“大圣慈悲菩萨,我等当年在枯藤古树之下,不该挡你师父,恼了大圣尊性,弟兄六个一时横死。那时一点灵魂奔入古人世界,古人世界道是我有个贼名头,不肯收留,只得权到这里,堂堂正正,剽掠过日,并无半件不良的事业,伏望大圣放生。”行者道:“我放得你,你却放不得我!”登时拔出棒来,打为肉饼,望前便走,一心要寻伏道。

忽然一对青衣童子一把扯住行者,道:“大圣爷来得好,来得好!我们阎罗天子得病而亡,上帝有些起工动作之忙,没得工夫派出姓氏,竟不管阴司无主。今日大圣爷替我们权管半日,极为感激。”大圣想想:“若又错过半日,明早才好见始皇哩。万一师父被妖精弄死,怎了,怎了!不如回那童子去罢。”便叫:“儿,我别的事做得,若是阎罗天子,断然做不得。我做人虽然直达,却是一时性躁,多致伤人。万一阴司有张状词,原告走来说得是,我便忽然愤怒,拔出棒来打得被告稀烂。若是没有公道硬中证的还好;一时间有个中证,直头跪上前来,又说原告不是,被告可怜,叫我怎么样?”青衣道:“大圣,你差了。生死关头在你手里,又怕那个哩?”也不管行者肯不肯,一把扯进鬼门关,高叫:“各殿出来迎接,我寻得一个真正阎罗天子来也!”

行者无奈,只得升了正堂。当时有个随身判官徐显,捧上玉玺,请行者权掌。阶下赤发鬼、青牙鬼、一班无主无归昏沦鬼,共八千万四千六百个;殿前七尺判官、花身判官、总巡判官、主命判官、日判、月判、芙蓉判官、水判官、铁面判官、白面判官、缓生判官、急死判官、照奸判官、助正判官、女判官等,共五百万零十六人,呈上连名手本,口称“千岁”;又有九殿下进谒。行者通打发出去。当时主簿曹判使跪倒阶下,送上生死簿子。行者接在手中翻看,心中暗想:“我前日打杀一干男女,不知他簿子上可曾记着,不曾记着?”又翻了一页道:“万或记在上边,孙悟空打死男女几千人,我如今隐忍好,还是出牌票好?”

正踌躇间,忽然省悟,道:“啐!吾老孙当年赶到此间,把姓孙的多已抹倒,那一班小猢狲还靠我的福荫,功罪两无。况且老孙自家干事,那一名小鬼敢报?那一个判官敢记哩?”便顺手翻翻,掷落阶下。曹判使依旧捧在手中,傍着左柱立起。行者便叫曹判使:“你去取一部小说来与我消闲。”判使禀:“爷,这里极忙,没得工夫看小说。”便呈上一册黄面历,又禀:“爷,前任的爷都是看历本的。”行者翻开看看,只见打头就是十二月,却把正月住脚。每月中打头就是三十日,或二十九日,又把初一做住脚,吃了一惊,道:“奇怪!未来世界中历日都是逆的!到底想来不通。”

正要勾那造历人来问他,只见一个判官上堂禀:“爷,今日晚堂该问宋丞相秦桧一起。”行者暗想道:“当时秦桧必然是个恶人,他若见我慈悲和尚的模样,那里肯怕?”便叫判官:“拿坐堂衣服过来。”行者便头戴平天

九旒冠,身穿绕蛟袍,脚踏一双铁不容情履。案上摆着银朱锡砚一个,铜笔架上架着两管大朱红笔。左边排着幽冥皂隶签筒——一个判官总名签筒,一个值堂判官签筒,一个无名鬼使签筒——三个。登时又派起五项鬼判:一项绿袍判官,领着青面、青皮、青牙、青指、青毛五百名剐秦精鬼;一项黄巾判官,带着金面、金甲、金臂、金头、金眼、金牙五百名除秦厉鬼;一项红须判官,领着赤面、赤身、赤衣、赤骨、赤胆、赤心五百名羞秦精鬼;一项白肚判官,领着素肝、素肺、素眼、素肠、素身、素口五百名诛秦小鬼;一项玄面判官,领着黑衣、黑裙、黑毛、黑骨、黑头、黑脚——只除心儿不黑——五百名挞秦佳鬼。配了五色,按着五行,立在五方,排做五班,齐齐立在畏志堂前。又派一项雪白包巾,露筋出骨,沉香面孔,铜铃眼子的巡风使者,管东边帘外;一项血点包巾,露筋出骨,粉色面皮,峨象鼻子的巡风使者,管西边帘外,着一个徐判官总管。又派一项草头花脸,虫喉风眼,铁手铜头的解送鬼六百名,着崔判官管了;一项虎头虎口,牛角牛脚,鱼衣蛟色的送书传帖鬼使一百名;一项迎宾送客,葱花帽子,阴阳生;一项卷帘刷地的蓬首鬼二百名;一项九龙脚,凤凰头的奏乐使者七百名。行者便叫小鬼:“把铁风旗竿儿竖起了。”判官传旨,帘外齐齐答应,擂鼓一通。

铁竿立起,闪闪烁烁二面大白旗,分明写着“报仇雪恨,尊正诛邪”八个纯金字。行者看立旗竿,登时出张告示:

正堂孙:天道恢恢,法律无情,一切掌善司、恶刑使,毋得以私犯公,自投严网。三月日示。

告示挂毕,帘外齐声大喊,擂鼓一通。行者又出吊牌一起:“秦桧。”判官跪接牌儿,飞奔出帘,挂在东边栋柱,帘外大震,擂鼓一通。

行者便叫卷帘。有数个鬼使飞趋走进,把斗虎帘儿高挂。只见众判官排班雁行雁视,两边对立。外面又擂鼓一通,吹起海角,击动云板石,闹纷纷送进一首白纸旗儿,上写:“偷宋贼秦桧。”到了头门,头门上鬼使高叫:“偷宋贼秦桧牌进!”帘外齐声答应,擂鼓一通,重复吹起海角,击动云板石;殿中青牙判使便撞起夺邪钟,头门上发擂,二门上也发擂,帘外也发擂,烟飞斗乱。头门鬼使高叫:“秦桧进!”帘内五项鬼判,帘外众项鬼使,同声吆喝,响如霹雳。

鼓声才罢,行者便叫:“放下秦桧挷子,细细问他。”一千个无职雄风鬼慌忙解下绳来,把秦桧一揪揪下石皮,踢了几脚。秦桧伏在地上,不敢做声。行者便叫:“秦丞相请了。”

写行者扮威仪处,一一绝倒。旒(liú,音流)冠——古代冕冠前后悬垂的玉串。

第九回

秦桧百身难自赎大圣一心皈穆王

掌簿判官将善恶簿子呈上御览。行者看罢,便叫判官:“为何簿上没有那秦桧的名字?”判官禀:“爷,秦桧罪大恶极,小判不敢混入众鬼丛中,把他另写一册,夹在簿子底下。”行者果然翻出一张秦桧恶记,从头看去:

会金主吴乞买以桧赐其弟挞懒;挞懒攻山阳,桧遂首建和议。挞懒纵之使归,遂与王氏俱归。

行者道:“秦桧,你做了王臣,不思个出身扬名,通着金人,是何道理?”秦桧道:“这是金人弄说,与桧全没相干。”行者便叫一个银面玉牙判使取“求奸水鉴”过来。鉴中分明见一秦桧,拜着金主,口称“万岁”。金主附耳,桧点头;桧亦附耳,金主微笑。临行,金主又附耳,桧叫:“不消说,不消说!”

行者大怒,道:“秦桧!你见鉴中的秦桧么?”秦桧道:“爷爷,鉴中秦桧却不知鉴外秦桧之苦。”行者道:“如今他也知苦,快了!”叫铁面鬼用通身荆棘刑。一百五十名铁面鬼即时应声,取出六百万只绣花针,把秦桧遍身刺到。又读下去:

绍兴元年除参知政事,桧包藏祸心,唯待宰相到身。

行者仰天大笑,道:“宰相到身,要待他怎么!”高总判禀:“爷,如今天下有两样待宰相的:一样是吃饭穿衣、娱妻弄子的臭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华藻自身之地,以为惊耀乡里之地,以为奴仆诈人之地;一样是卖国倾朝,谨具平天冠,奉申白玉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揽政事之地,以为制天子之地,以为恣刑赏之地。秦桧是后边一样。”行者便叫小鬼掌嘴。一班赤心赤发鬼一齐拥住秦桧,巳时候掌到未时候还不肯住。行者倒叫:“赤心鬼不必如此,后边正好打哩。”又读下去:

八月,拜右仆射。九月,吕颐浩再相,桧同秉政。桧风其党,建言内修外攘,出颐浩于镇江。

上尝谓学士綦崇礼曰:“桧欲以河北人还金,中原人还刘豫。若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乎?”

行者道:“宋皇帝也是真话,到了这个时节,布衣山谷,今日闻羽书,明日见庙报,那个不有青肝碧血之心?你的三公爵、万石侯是谁的?五花绶、六柳门是谁的?千文院、百销锦是谁的?不想上报国恩,一味伏奸包毒,使九重天子不能保一尺的栋梁,还是忠呢,还是奸?”秦桧道:“桧虽愚劣,原有安保君王、宴宁天室之意。‘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此是一时戏话,爷爷,不作准也罢了。”行者道:“这个不是戏的!”叫抬小刀山过来。两个蓬头猛鬼抬出小刀山,把一个秦桧血淋淋拖将上去。行者道:“此是一时耍子,秦丞相,你不准也罢了。”说罢大笑。又看下去:

八年拜右仆射,金使议和,与王伦俱至。桧与宰执共入见。桧独留身,言:“臣僚畏首畏尾,

不足与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颛与臣议。”帝曰:“朕独委卿。”桧曰:“愿陛下更思三日。”

行者道:“我且问你,你要图成和议,急如风火,却如何等得这三日过呢?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西游记补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