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西湖二集
32 万字 · 约 15 小时 25 分钟 · 10 /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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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奏道:“陛下鄱阳湖大战之时,臣举十万阴兵为助,何得言无功耶?”洪武爷点头应允,关真君叩谢而去。洪武爷感其英灵,遂特建英灵坊。宋景濂道:“诸神皆英灵,何独关羽耶?”洪武爷因建于十庙中。那时急于建庙,其梁柱俱用柏木心为之,极其壮丽。洪武爷因问道:“关羽奇迹盛于何时?”宋景濂道:“臣读天台智者禅师传曰:隋开皇十二年,智禅师至当阳,上金龙池,月夜见二人威仪如王者,一人长而美髯丰厚,少者秀发,前致辞曰:”予即关羽,汉末纷乱,时事相违,有志不遂,死有余烈,故王此山。圣师何以至此?‘智禅师曰:“欲于此地建立道场。’神曰:”愿哀悯我愚,特垂摄受。此去一舍,山如覆船,其土深厚,弟子当与吾子平建寺化供,护持佛法。愿师安禅七日,以待其成。‘师既出定,湫潭千丈,化为平陆。栋宇焕丽,巧夺人目。神即受师五戒。师乃致书晋王广,上《玉泉伽蓝图》。晋王广即具奏,赐名玉泉寺,遂塑关羽神像于其侧,以为伽蓝神。至今显灵也。“洪武爷又问道:”’真君‘之号封于何代?“宋景濂道:”封于宋崇宁年间。时蚩尤神坏盐池,帝敕天师张虚靖召关羽战而胜之,盐池复故,遂封羽为’真君‘。今所传画壁,尚有战蚩尤故事。陛下乃天授神明,关羽阴兵助战,固其宜也。“
洪武爷尝至淮水,见大铁索系于龟山,访问左右,云是缚水怪者。因问道:“水怪是何等形状?还是何人所锁?亦曾见古来经典否?”宋濂道:“此事载在古《岳渎经》,大禹治水,三至桐柏山,获淮、涡水神,名曰无支祁,形犹猕猴,力逾九象,人不可视。禹乃摄召万灵,遂命‘庚 辰’之神制之。是时木魅、水灵、山妖、水怪奔号丛绕,几以千数,‘庚辰’悉持戟逐去,遂锁无支祈于龟山之足,淮水乃安。”洪武爷道:“古来曾有见之者否?”宋濂道:“昔一刺史不信此事,用百牛拽锁而起,果形如猕猴,其大非常。雪牙金睛,目光如电,大吼一声,响若雷霆,而百牛俱沉入于水矣。”洪武爷大异道:“朕试一见之,何如?”宋濂道:“水神不宜见,见则恐损伤多人也。”洪武爷不听宋濂之言,命军士扯起铁索,遂扯满两船,渐渐铁索将尽,甚是沉重,遂命千人拔之而起,果似猕猴之状,相貌甚凶。其神开目,见了洪武爷,大吼一声,声如霹雳,水波汹涌,仍旧突入水底。军士船只,亦俱无恙。洪武爷急以羊豕祭之。后亦无他,盖圣天子百灵呵护,水神自不敢放肆也。洪武爷方信宋景濂之言果然不诬,自此益敬信之焉。
宋景濂曾患病,六日不进朝,洪武爷问左右道:“老宋怎生数日不见?”左右道:“有病。”洪武爷甚是忧疑道:“老宋纯谨之士,不参以分毫人伪,侍予五年犹一日也。不知何故而有斯疾乎?”隔一日,又问道:“病势曾减否?”左右道:“病势未曾减。”洪武爷恻然:“尔往传命,着他归养金华山中,父子祖孙欢然同聚,疾必易愈。愈后便造朝,国家文翰,庶有赖哉!”遂敕黄门内官赍金银束帛以赐之。皇太子亦遣内臣存问,赐以缯币白金之类。那时都不许乘轿,连丞相也不容。特命中书造安车,给健丁六人以载宋景濂。此真千古宠遇之奇也。
宋景濂归到金华,果然父子祖孙相聚,病势渐好,思量遍游山水,以散心适意,遂住于杭州南屏净慈之慧日峰。那慧日峰原是他前生住居注《宗镜录》之处,到此甚是安适。一见了寿禅师之像,宛然见前生光景,遂作赞道:我闻智觉大导师,进修精明无与等。诵经群羊来跪听,习定鸟巢衣褶中。一旦拨开光明藏,际天蟠地悉开朗。如揭日月照群迷,无有摘埴索涂者。诸法尽从缘生灭,此是佛语非我语,万别千差咸照了。道高非特被真丹,海外之邦犹企艳。金丝伽黎及藻瓶,遣使来施不复吝。我与导师有宿因,般若光中无去来。今观遗像重作礼,忽悟三世了如幻。灵山一会犹俨然,愿证如如大圆智。
话说宋景濂在西湖净慈寺感前世放生功德,尽将家中钱财并洪武爷所赏赐之物,都买飞禽之类、鱼鳖之伦放生,与宗泐和尚并演福寺如玘和尚等终日讲论佛法。那时佛法之盛,殆不可言。一日到虎跑寺闲耍。那虎跑寺是唐朝元和十四年性空大师来游此山,见山色秀丽,遂结庵此地。后因无水,要迁居别处,忽然见数个金甲神人禀道:“自师父来此,我辈众神都受大师之益。大师若去,我辈何所皈依?若是无水,不必忧虑。南岳童子泉,我辈明日当遣二虎移此一股泉来也。”次日,果然二虎咆哮而来,以爪扒山,山泉涌出,甘洌异常,为南山第一泉。性空大师因此留住,建立寺苑,名“广福定慧禅院”,俗名虎跑寺。苏东坡来做杭州知府之时,有“虎移泉眼趁行脚”之诗,盖纪实也;又有诗题于石碑之上。话说当时宋景濂来游虎跑,主僧定严戒是个有道之僧,闻得宋景濂前生是寿禅师,与佛门大增光彩。见宋景濂来,遂号召众僧都披了法衣,到泉边念咒,那泉果然如珠一般汹涌而出。宋景濂遂做铭一首以见其奇。有诗为证:
泉因性空出,又因寿师涌。
泉水本无心,莲花两足捧。
后来洪武爷知宋景濂病愈召他入朝,龙颜大喜,日与讲陈治道,凡郊庙山川、社稷祠祭、律历、国家大典礼,俱命宋景濂裁定,文名天下。日本国王奉黄金百金,要求宋景濂做一篇文章。宋景濂不肯做,封还原金。洪武爷道:“怎生不与日本国做文章?”宋景濂道:“堂堂天朝,受小夷之金,与他做文字,成何体统?”洪武爷大喜,把御手抚宋景濂之背道:“今四海华夷皆闻卿名,卿不可不自爱。”宋景濂奏道:“皆仰赖陛下之威灵耳。”洪武爷大笑,赐以御宴酒肴,欢饮而罢。自此恩宠无比。后来归于金华山中,洪武爷御制诗二句以饯之,道:白下开樽话别离,知君此后迹应稀。
宋景濂续吟二句,道:臣身愿作衡阳雁,一度秋风一度归。
洪武爷大悦,赐白金锦币文绮,道:“与汝作百岁衣也。”
洪武爷始初不信佛法,又因浙西寺院诸僧广有钱粮,不守戒律,饮酒食肉,奸淫妇女,往往做出。洪武爷大怒,因南京造城工役,尽发僧人为役,死者甚多。马皇后谏道:“度僧本为佛法。僧家不守戒律,自有报应。何苦强充役夫,害其性命?”洪武爷虽有几分转念,还不甚回心。后来又因金山寺和尚惠明奸计谋夺良家妇人之事,一发大怒,遂起铲头之令,几乎灭除了佛教。感得一位圣僧簸弄神通,铲了一颗头,又钻出一颗头来。如此三五次不止,方知佛法神奇,不可扫除。遂问宋景濂道:“怎生佛门有如此奇特之事?”宋景濂道:“从来佛教不可除灭。昔日宋太祖定天下之后,想此一门,最为无益,有灭除佛教之意。一日出宫私行,见一醉僧睡于地,呕吐狼藉,臭秽不堪,众人皆绕而观之,人人厌秽。宋太祖大怒,便欲灭除佛门。醉僧骤然走起,从后追来,于僻静之地,奏道:”陛下为天下生灵之主,怎生出宫私行,以贾患害?‘宋太祖大惊失色,知是圣僧,急急进宫,命两黄门召此醉僧进见,而醉僧已去,无可寻觅,但见地下所吐之物甚香。两黄门官遂以手扒此土,掬而进之。宋太祖视之,则片片皆旃檀香也。方知果是圣僧显化,遂起崇信三宝之心。从来有王法以治明、佛法以治幽,儒、释、道三教不可偏废。“洪武爷道:”然则佛经何经最佳?“宋景濂道:”《般若多心经》及《金刚》《楞伽》三经,发明心学,实迷途之日月、苦海之舟航。“洪武爷遂命取此三经来看。洪武爷天聪天明,宿世因缘,御目略略披览,便已心领神悟,道:”此等实与儒家言语不异,更有何人可为注解,流布海内,使诸侯卿大夫,人咸知此义。纵未能上齐佛智,若能禁邪思、绝贪欲,亦可为贤人君子矣。“宋景濂道:”浙江径山宗泐和尚与演福寺如玘和尚俱确守戒律,精通经典,可当此任。“洪武爷遂召此二位和尚到京,亲见于奉天殿,问以佛法大意,奏对称旨。遂命住居于天界寺中注此三经。冬十月起到明年秋七月,三经注完投进。那时洪武爷御西华楼,看了此注大悦道:”此经之注,诚为精确,可流布海内,使学者讲习焉。“宗泐就将此经刊刻于天界寺中,宋景濂为之作序,流传海内。
洪武爷因元朝末年干戈四起,杀人多如麻,每到天阴雨湿之后,鬼哭神号,其声啾啾,甚是凄惨。洪武爷哀悯众生,遂诏江南有道僧人十人,就于蒋山太平兴国禅寺启建道场,普度众生。洪武爷亲自宿于斋宫,一月不食荤血,先教丞相汪广洋等移书城隍之神。至期洪武爷亲临道场,身登大雄宝殿,礼拜如来世尊。左右各官擎着花香灯烛、幢幡宝盖、明珠宝玉虔诚进献,那奏的佛曲:《善世曲》《昭信曲》《延慈曲》《法喜曲》《禅悦曲》《遍应曲》《妙济曲》《善成曲》洪武爷焚香礼拜已毕,遂听法于径山禅师宗泐,受毗尼界于天竺法师慧日,又命宣咒“施摩伽陀斛法”。是日圣意虔诚,感得云中雨五色子如豆一般。有的说是娑罗子,有的说是天花坠地之所变。初时大风昼晦,雨雪交作,至午忽然开霁。洪武爷大悦,又命秦淮河点水灯万枝。及道场已毕,那时已是半夜。洪武爷摆驾还宫,随有佛光五道从东北起直冲至霄汉,贯月烛天,良久乃没。万姓都见,无不欢悦,尽感叹圣德之格天也。宋景濂亲随法驾,遂做一篇文字以纪其胜,名《蒋山广荐佛会纪》。洪武爷见宗泐和尚甚好,遂要他蓄发为官,宗泐再三不愿,遂教他到西域去取经。看官,你道西域取经从来只有唐三藏,宗泐和尚又没有个徒弟象孙行者腾云驾雾这般手段,做个帮手,却怎生去取得经回?他奉着圣天子旨意,大胆放心而去,一心只是持着准提佛母之咒,靠着龙天福庇,绝无退悔之心。走出塞外,茫茫荡荡,不知经了多少险恶山林、豺狼虎豹之处。有诗为证:
昔日唐僧去取经,明朝亦有取经僧。
两僧为法捐躯命,始信禅门龙象能。
话说宗泐来到塞外,一望都是高山峻岭,黄茅白草,终日与豺狼共处,夜夜与妖鬼同眠,好生辛苦。每到危险之时,持着咒语真言,便绝处逢生,死中复活,蛇虎避迹,鬼怪潜形。忽然遇着一个老和尚,白发盈头,牵着一匹黑犬。宗泐上前打个问讯,问他西域取经之路。老和尚摇着头道:“随你走到头白,也还不能够走得到哩!”宗泐道:“弟子 奉着当今皇帝圣旨,要往西域取经,万望老师父指教。”老和尚道:“休得自苦,枉自劳心。随你怎么样,莫能得到西域,快可转身。俺有一部《文殊经》,并一封书献与皇帝。”宗泐受了,稽首作礼,早已不见了这个老和尚。抬起头来,见老和尚变成文殊菩萨,黑犬变成青狮,五色祥光围绕,直上西方而去。真持咒之力也。有诗为证:
宗泐西方去取经,持咒虔诚现佛灵。
妙义无边能广大,劝人作急念醒醒。
宗泐大惊,倒地作礼,遂转身而回。渐渐到于南京,进见洪武爷,备述缘故,献上经书。洪武爷先拆开书来一看,却是当年初登宝位做水陆道场御手亲书表文一道也。当年已经炉中焚化,不知怎生纸墨如故,真正神鬼莫测之事。洪武爷大惊,方知真是文殊菩萨下降。因此大弘佛法,皈依三宝,供奉此经。后来马皇后升天,举殡之日,天大雷雨,洪武爷心中甚是不悦。宗泐随口诵一偈道: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
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
宗泐诵罢此偈,但见雷收雨止,天地清朗,日月还光。洪武爷大悦,遂得成礼而回。因此待宗泐甚厚,常称之为泐翁,后住于杭州中天竺。但宗泐虽是佛门,却好说那儒家的话,宋景濂虽是儒家,却又专好说那佛门的话,生平凡做有道僧人的塔铭,共有三十余篇之多,若是无道德的和尚要强求他,一字也不可得。僧家以宋景濂之文如珍宝一般敬重。洪武爷常称赞这两个道:“泐秀才,宋和尚。”洪武爷大阐佛法、讲明经典者,虽是天聪天明、宿世因缘,亦因此二人辅助之功也,真不负西来救世之意矣!后来二人都以持准提咒之故,得证西方果位。有诗为证:
寿师转世为文人,仍是金刚不坏身。
宗泐西来应有意,共扶佛法表来因。
第九卷韩晋公人奁两赠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话说晋朝石崇字季伦,青州人氏,小名齐奴,官拜卫尉之职,极有诗才,与文人才子齐名,富可敌国。尝与贵戚王恺斗富,王恺事事不如。石崇有个园亭,在河阳之金谷,就取名为金谷园,其富丽奢华,世无与比。石崇曾为交趾采访使,以珍珠十斛聘得美妾一人,名为绿珠。那绿珠姓梁,是白州博白县人。绿珠生于双角山下。白州风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因此取名为绿珠。绿珠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石崇娶得来家,宠爱无比。绿珠善于吹笛,又善舞明君之曲。石崇遂自作一篇《明君曲》,又作一篇《懊恼曲》,以赠绿珠。石崇美妾共有千余人,都不及绿珠之妙。石崇在金谷园宴客,穷极水陆之珍;每每宴客,必命绿珠出来歌舞数曲,见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绿珠之美名闻天下。那时晋帝兄弟赵王伦专权,有个孙秀将军在赵王伦门下,是个贪财好色之徒,酷似三国之时吕布一般心性。他见石崇有此美妾,又见石崇有敌国之富,两项儿心如火热。俗语道:“孙飞虎好色,柳盗跖贪财。”这贼牛两般儿都爱。那孙秀遂起贪图之心,遣数个心腹使者到石崇处,索取绿珠为妾。那时石崇正在金谷园登凉台、临清水,与群妾饮宴,吹弹歌舞,极尽人间之乐。忽见孙秀差人来要索取美人,石崇遂出姬妾数百人,任凭使者拣择。那些姬妾都披着罗縠之衣,兰麝交错,导香袭人。使者看了一遍,道:“君侯美人,个个佳丽,但我奉孙将军之命,专要绿珠美人一名,其余一概不要。不知那一位是绿珠?”石崇大怒道:“绿珠是吾所宠爱之人,断不可得,其余便当奉送。”使者道:“单单只要绿珠一名,君侯博通今古,深知时务,愿加三思。”石崇只是不肯,数个使者出而又返,说了又说道:“与他绿珠罢,休得固执,以生余事。”石崇坚执再三不肯。使者回去对孙秀说了。孙秀勃然大怒,遂劝赵王伦杀石崇。孙秀领兵前来围了石崇第宅。石崇对绿珠道:“我今日为尔死矣,奈何!”绿珠涕泣答道:“妾当效死于君侯之前,以明我之心也。”石崇止住绿珠,绿珠不听,遂从高楼上颠倒坠将下来,花容粉碎而死。孙秀见绿珠坠楼而死,甚是恨恨,遂把石崇斩于东市,夷其家族,掳其财宝、姬妾。谁知石崇死后十日,赵王伦作反事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省,军士赵骏将孙秀的心剖而食之,亦掳其财宝、姬妾。人人知是屈杀绿珠之报,无不快畅,因名其楼曰“绿珠楼”,在步广里。所以后人有诗道:绿珠衔泪舞,孙秀强相邀。
这是一个夺美人的故事了。还有一个出在唐朝武后之时,姓乔名知之,官拜补阙之职。有个宠婢名为窈娘,姿色极美,也精于歌舞。乔知之自小教窈娘读书,遂善于诗赋。乔知之爱如掌上之珍。那乔知之不识时务,也将来宴客歌舞,自此窈娘之名与绿珠一样。那时武承嗣权势如天之大,一日宴饮百官,乔知之也在酒席之上。武承嗣取出金银珠钏锦绣,就在席上付与乔知之聘取窈娘。乔知之惊得目瞪口呆,却又不敢违拗,只得应允。武承嗣就着随从人等将聘礼送与乔家,登时抢出窈娘,簇拥了上轿,如飞而去。乔知之好生割舍不得,遂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道: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未曾难,常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乔知之做完此词,悄悄走到武承嗣门首,哀哀恳告门上一个内官,将此词传与窈娘。窈娘见了此词大哭一场,将身投入井中而死。武承嗣大怒,叫人从井中捞起尸首,衣袖中搜出此词,登时把这个内官打死。吩咐刑官将乔知之罗织其罪,致之死地。谁知天理昭昭,后来武承嗣谋反,合门诛夷,都是一报还一报之事。看官,你道石崇、乔知之二人没些要紧把美妾出来献酒,惹得人起贪图之念,连性命也都送在他手里。所以道:慢藏诲盗,冶容诲淫。
有美姬妾的不可不以此为戒。但是那个夺人姬妾的何苦作此恶孽,害人性命,连自己也不得其死。如今听小子说一个人奁两赠的故事,传与后世做风流话柄。
话说唐朝藩镇之权,极是利害,各人割据地方,兵精地广,那跋扈的藩镇,目中竟不知有朝廷法度,以此终为唐朝之患。那时共分天下为十道:关内 河南 河东 河北 山南陇右 淮南 江南 剑南 岭南内中单表一位藩镇,姓韩名滉,封为晋公,统领淮南、江南二道共十五州地方。这韩滉相貌威严,堂堂一表,气吞宇宙,力敌万夫。那时正是安禄山、史思明作乱,各处藩镇聚兵保守地方。韩滉积草屯粮,广招勇士,遂聚了十余万精兵,奇材剑客之士不计其数。韩滉见自己兵精粮足,又见四处干戈竞起,朝廷俱无可奈何,他便怀着不良之心,思量独霸一方,又恐人心不服,严刑重罚,少有忤着他意儿的便砍头以示其威,因此人人惧怕。他自己住于润州,凡十五州,各造帅府一所,极其雄壮,不时巡历。所到之处,神鬼俱惊,威势同于王者。各官员人等,唯恐得罪,奉承不暇。
不说韩滉强悍,怀不臣之心。且说一个客商叫做李顺,贩卖丝绵缎绢来于润州,泊船在京口堰下。夜间一阵大风把船缆吹断,如一片小叶相似。李顺天明起来一看,只叫得苦。但见:波头汹涌,水面汪洋。汹涌波头,显出千寻雪浪。汪洋水面,堆成万仞洪涛。骨都都无岸∞边,白茫茫迷天迷地。蛟龙引缆,鬼怪扳船。时时跌入水晶宫,刻刻误陷夜叉室。
话说李顺这只船被大风吹了几千万里,只待要翻将转来,李顺惊得魂不附体。幸而飘到一个山岛边,李顺合船中人叫声惭愧,且把船来系了。随步上山一观,满路都是荆棘,仔细寻觅,却有一条鸟径可以行走。李顺寻步上山,行够五六里,忽然见一个人带一顶乌巾,身上穿着古服,不是时世装束,相貌甚是奇古,也与常人不同,见了李顺便叫道:“李顺,你来也!”李顺见这人叫出姓名,知是仙人,即忙下拜。那个人道:“有事相烦,不必下拜。”就领了李顺走到山顶之上。那山顶上有一座宫阙,琼楼玉宇,宛似神仙洞府。这人领李顺进了数重殿门,来到殿下,李顺望上遥拜,只听得帘中有人说道:“欲寄金陵韩公一书,无讶相劳也。”说罢,便有二个童子从帘中传出一封书来,付与李顺。李顺接了这封书,放在袖内,拜而受之。那个人遂领李顺离了重重殿门,送到船边。李顺道:“这是何山?韩公倘然盘问是何人寄书,教我怎生抵对?”那人说道:“这是东海广桑山,鲁国宣父孔仲尼得道为真官,管理此山,韩公即子路转世也。他今转世,昧了前身,性气强悍,专权自是,今怀为臣不忠之心。孔子恐其受了刑网,坏了儒门教训,所以寄封书与他,教他了悟前因,改过自新之意。”说罢,李顺还到船中。那个人又吩咐道:“你今安坐舟中,切勿惊恐,不得顾视船外,便到昨日泊舟之处。如违吾言,必有倾覆之患。”说罢,登山而去。舟中人都依其所言,不敢外顾。只听得刮天风浪之声,船行如飞,顷刻之间,仍旧复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几千万里矣。
李顺不敢违拗圣意,持了此书,竟到帅府献纳,却不敢说出子路转世并那为臣不忠之意,只说遇着海中神仙,琼楼玉宇,重重宫殿,帘中一位仙官叫两个童子取出一封书来奉寄之意。韩滉生性倔强,似信不信的拆开书来一看,共有古文九字,都是蝌蚪之文,韩滉仔细看了,一字也识不出,遂叫左右文武百官细细辨认,也都看不出。韩滉大怒,要把李顺拘禁狱中,问他以妖妄之罪。一壁厢遍访能识古文篆字之人数个来辨视,也都不识是何等之字。忽然有一老父走进帅府,其须眉皓白,衣冠古怪,自居于客位,高声说道:“老夫惯识古文篆字,何不问我?”左右虞侯走来禀了韩公。韩公走到客厅来见这个老父,见老父须眉衣服俱有古怪之意,甚是敬重,遂把这封书与老父辨视。老父视了大惊大叫,就把此书捧在顶上,向空再拜,贺韩公道:“此宣父孔仲尼之书,乃夏禹蝌蚪文也。”韩公道:“是何等九字?”老父道:“这九字是:告韩滉,谨臣节,勿妄动。”
韩公惊异,礼敬这个老父。老父辞别出门,韩公送出府门,忽然不见了这位老父。韩公大惊,方知果是异人。走进帅府,惨然不乐,静坐良久,了然见前世之事,觉得从广桑山而来,亲受孔子之教一般,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尽数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连那刑罚也都轻了。有诗为证:
广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间几失真。
宣父书来勤诫敕,了知前世作忠臣。
话说韩公从此悟了前世之因,依从孔子之教,再不敢蒙一毫儿不臣之念,小心谨慎,一味尊奉朝廷法度,四时贡献不绝。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