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西湖二集
32 万字 · 约 15 小时 25 分钟 · 14 /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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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住,琼琼又道:“妾是阴鬼,相公是阳人,切勿上前!”主仆二人大哭道:“今既已死,却如何处置?”琼琼道:“但求相公作佛法超度,以资冥福耳。”说毕,又大哭而去。廷之急急上前扯住衣袂,早被冷风一吹,已不见了琼琼之面。廷之哭倒在地。正是:夜传人鬼三分话,只说王魁太负心。
话说廷之跌脚捶胸,与平头痛哭了一夜,对平头道:“东阁直如此可恨,将我贤惠娘子活逼而死,早知如此,何苦来此做官!若在家间,量没这事。”说罢又哭。次日遂虔诚斋戒,于近寺启建道场,诵《法华经》超度。因《法华经》是诸经之王,有“假饶造罪过山岳,不须《妙法》两三行”之句。又买鱼虾之类放生,以资冥福。有《牡丹亭》曲为证:风灭了香,月倒廊,闪闪尸尸魂影儿凉,花落在春宵情易伤。愿你早度天堂,愿你早度天堂,免留滞他乡故乡!
话说三日道场圆满,又见琼琼在烟雾之中说:“我已得诵经放生之力,脱生人间。”再三作谢而去。主仆二人不胜伤感。廷之遂弃了县尉,欲归家间将琼琼骸骨埋葬,告辞了上官,收拾起身。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看看近于家间,行一步不要一步,凄凉流泪不止。走得进门,合家吃其一惊,鼎沸了家中,早惊动了东西二阁,都移步出阁来迎。主仆看见西阁仍端然无恙,二人面面厮觑,都则声不得,都暗暗的道:“前日夜间那鬼是谁?却如此做耍哄赚我们!莫不是眼花,或是疑心生暗鬼?怎生两度现形?有如此奇怪之事!”二阁都一齐开口道:“怎生骤然弃官而回,却是何故?”廷之合口不来,不好将前事说出,只得说道:“我侥幸一官,羁縻千里。所望二阁在家和顺相容,使我在任所了无牵挂之忧。今见西阁所寄梅扇上书《减字木兰花》词一首,读之不遑寝食,我安得而不回哉?”遂出词与东阁看。东阁道:“相公已登仕版,且与我判断此事,据西阁词中所说梅花孰是孰非?”廷之道:“此非口舌所能判断,当取纸笔来书其是非。”遂作《浣溪纱》一阕道: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书完,二阁看了,意思都尽消释,并无争宠之意,遂置酒欢会,方说起前月假鬼现形之事,盖借此以骗佛法超度耳,这鬼亦甚是狡黠可恶也。东西二阁甚是吃惊,因此愈加相好。廷之自此亦不复出仕于朝,今日东而明日西,在家欢好而终。有诗为证:
宫女多相妒,东西亦并争。
鬼来深夜语,提笔付优伶。
又有诗道:世事都如假,鬼亦幻其真。
人今尽似鬼,所以鬼如人。
第十二卷吹凤箫女诱东墙
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龙须半剪,凤膺微涨,玉肌匀绕。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自中郎不见,桓伊去后,知辜负、秋多少?闻道岭南太守,后堂深、绿珠娇小。绮窗学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征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为君洗尽,蛮风障雨,作《霜天晓》。
这一只词儿调寄《水龙吟》,是苏东坡先生咏笛之作。昔轩辕黄帝使伶伦伐竹于昆溪,作笛吹之,似凤鸣,因谓之“凤箫”。又因秦弄玉吹箫引得凤凰来,遂此取名。这一尺四寸之中,可通天地鬼神。
话说唐时有个贾客吕筠卿,性好吹笛,出入携带,夜静月明之际,便取出随身的这管笛吹将起来,真有穿云裂石之声,颇自得意。曾于仲春夜,泊舟于君山之侧,时水天一色,星斗交辉,吕筠卿三杯两盏,饮酒舒怀,吹笛数曲。忽然一老父须眉皓白,神骨清奇,从水上荡一小舟而来,傍在吕筠卿船侧,就于怀中取出三管笛来,一管大如合拱,一管就如常人所吹之笛,一管绝小如细笔管。吕筠卿吃惊道:“怎生有如此大笛,老父幸吹一曲,以教小子。”老父道:“笛有三样,各自不同,第一管大者,是诸天所奏之乐,非人间所可吹之器;次者对洞府诸仙合乐而吹;其小者是老夫与朋友互奏之曲。试为郎君一吹,不知可终得一曲否?”道罢,便取这一小管吹将起来,方才上口吹得三声,湖上风动,波涛汹涌,鱼龙喷跳,五声六声,君山上鸟兽叫噪,月色昏暗,阴云陡起;七声八声,湖水掀天揭地,龙王、水卒、虾兵、鬼怪,如风涌到船边,那船便要翻将转来。满船中人惊得心胆都碎,大叫:“莫吹!莫吹!”一阵黑风过处,面前早已不见了老父并小舟,人人惊异,顷刻间仍旧天清月白,不知是何等神鬼。自此吕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正是:弄玉吹箫引凤凰,筠卿吹箫引鬼怪。
再说一个吹箫引得仙女来的故事。是我朝弘治年间的人,姓徐名鏊,字朝楫,长洲人,家住东城下,虽不读书,却也有些士君子气。丰姿俊秀,最善音律,年方十九,未有妻房。母舅张镇是个富户,开个解库,无人料理,却教徐鏊照管,就住在东堂小厢房中。七夕,月明如昼,徐鏊吹箫适意,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寝。还未睡熟,忽然异香酷烈,厢房二扇门齐齐自开,有一只大犬突然走将进来,项缀金铃,绕室中巡行一遍而去。徐鏊甚以为怪,又闻得庭中切切有人私语,正疑心是盗贼之辈,倏见许多女郎,都手执梅花灯沿阶而上。徐鏊一一看得明白,共分两行,凡十六人,末后走进一个美人来,年可十八九,非常艳丽,瑶冠凤履,文犀带,着方锦纱袍,袖广二尺,就像世上图画宫妆之状,面貌玉色,与月一般争光彩,真天神也。余外女郎服饰略同,形制微小,那美貌也不是等闲之辈。进得门,各女郎都把笼中红烛插放银台之上,一室如同白昼。室中原是小小一间屋,到此时倍觉宽大。徐鏊甚是慌张,一句也做声不得。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于衾中,抚摩徐鏊殆遍,良久转身走出,不交一言。众女郎簇拥而去,香烛一时都灭,仍旧是小小屋宇。徐鏊精神恍惚,老大疑惑,如何有此怪异之事。过得三日,月色愈明,徐鏊将寝,又觉香气非常,暗暗道:“莫不是前日美人又来乎?”顷刻间,众女郎又簇拥美人而来。室中罗列酒肴,其桌椅之类,又不见有人搬移,种种毕备。美人南向而坐,使女郎来唤徐鏊。徐鏊暗暗的道:“就是妖怪,毕竟躲他不过,落得亲近他,看他怎么。”整衣冠上前作揖,美人还礼,使坐右首。女郎唤鏊捧玉杯进酒,酒味香美,肴膳精洁,竟不知是何物。美人方才轻开檀口道:“妾非花月之妖,卿莫惊疑!与卿有宿缘,应得谐合,虽不能大有所补益,亦能令卿资用无乏。珍羞百味,锦绣缯素,凡世间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难致,但忧卿福薄耳。”又亲自酌酒以劝徐鏊,促坐欢笑,言词婉媚,口体芳香。徐鏊不能吐一言,但一味吃酒食而已。美人道:“昨听得箫声,知卿兴致非浅,妾亦薄晓丝竹,愿一闻之。”遂教女郎取箫递与徐鏊。徐鏊吹一曲,美人也吹一曲,音调清彻,高过于徐鏊。夜深酒阑,众女郎铺茵褥于榻上,报道:“夜深也,请夫人睡罢。”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携登榻,帐帏衾褥,穷极华丽,不是徐鏊向时所眠之榻。美人解衣,独着红绡裹肚一事,相与就枕,交会之际,宛然处女,宛转于衾褥之间,大是难胜。徐鏊此时情志飞荡,居然神仙矣,然究竟不能一言。天色将明,美人先起揭帐,侍女十余人奉汤水妆梳。妆梳已完,美人将别,对徐鏊道:“数百年前结下之缘,实非容易。自今以后,夜夜欢好无间。卿若举一念,妾身即来,但忧卿此心容易翻覆。妾与君相处,断不欲与世间凡夫俗子得知。切须秘密,勿与他人说可也!”言讫,美人与侍女一齐都去。徐鏊恍然自失,竟不知是何等神仙。次日出外,衣上有异常之香,人甚疑心。从此每每举念,便有香气;香气盛,则美人至矣,定有酒肴携来欢宴。又频频对鏊说天上神仙诸变化之事,其言奇妙,亦非世之所闻。徐鏊每要问他居止名姓,见面之时却又不能言语,遂写在一幅纸上,要美人对答。美人道:“卿得好妻子,适意已足,更何须穷究。”又道:“妾从九江来,闻苏、杭名郡最多胜景,所以暂游。此世间处处是吾家里。”美人生性极其柔和,但待下人又极严,众女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伏事徐鏊如伏事自己一样,一女侍奉汤略不尊敬,美人大怒,揪其耳朵,使之跪谢而后已。徐鏊心中若要何物,随心而至。一日出行,见柑子甚美,意颇欲之。至晚,美人便袖数百颗来与徐鏊吃。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徐鏊有数匹好布,被人偷剪去六尺,没处寻觅。美人说在某处,一寻即有。解库中失去金首饰几件,美人道:“当于城西黄牛坊钱肆中寻之,盗者已易钱若干去矣。”次日往寻,物果然在,径取以归,主人俱目瞪口呆而已。徐尝与人争斗不胜,那人回去或无故僵仆,或因他事受辱。美人道:“奴辈无礼,已为郎君出气报复之矣。”如此往还数月,徐鏊口嘴不谨,好与人说。人疑心为妖怪,劝徐鏊不要亲近。美人已知,说道:“痴奴妄言,世宁有妖怪如我者乎?”徐鏊有事他出,微有疾病,美人就来于邸中,坐在徐鏊身旁,时时会合如常,虽甚多人,人亦不觉也。常常对徐鏊道:“断不可与人说,恐不为卿福。”当不得徐鏊只管好说,传闻开去,三三两两,渐至多人都来探觑,竟无虚日。美人不乐。徐鏊母亲闻知此事,便与徐鏊定了一头亲,不日之间便要做亲,以杜绝此事。徐鏊不敢违拗母亲之意。美人遂怒道:“妾本与卿共图百年之计,有益无损。郎既有外心,妾不敢赧颜相从。”遂飘然而去,再不复来。徐鏊虽时时思念,竟如石沉海底一般。正是:恩义既已断,覆水岂能收?
话说徐鏊自美人去后,至十一月十五夜,梦见四个鬼卒来唤,徐鏊跟着鬼卒走到萧家巷土地祠。两个鬼卒管着徐鏊,两个鬼卒走入祠唤出土地。那土地方巾白袍,走将出来同行,道:“夫人召,不可怠慢。”即出胥门,渐渐走到一个大
第宅,墙里外乔木参天,遮蔽天日。走过二重门,门上都是朱漆兽环、龙凤金钉,俨似帝王之宫,数百人守门。进到堂下,堂高八九丈,两边阶级数十重,丹墀有鹤、鹿数只。彩绣朱碧,光彩炫耀。前番女侍遥见徐鏊,即忙奔入报道:“薄情郎来了。”堂内女人,有捧香的,调鹦鹉的,弄琵琶的,歌的舞的,不计其数。见徐鏊来,都口中怒骂。霎时间,堂门环佩丁冬,香烟如云,堂内递相报道:“夫人来。”土地牵徐鏊使跪在地下,帘中有大金地炉,中烧兽炭,美人拥炉而坐,自提火箸簇火,时时长叹道:“我曾道渠无福,今果不错。”顷刻间呼:“卷帘!”美人见鏊,面红发责道:“卿太负心,我怎生叮咛,卿全不信我言语。今日相见,有何颜面?”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与卿本期始终,岂意弃我至此。”两旁侍女都道:“夫人不必自苦。这薄幸儿郎便当杀却,何须再说。”便叫鬼卒以大杖击鏊。击至八十,徐鏊大叫道:“夫人,吾诚负心,但蒙昔日夫人顾盼,情分不薄。彼洞箫犹在,何得无情如此!”美人因唤停杖,道:“本欲杀卿,感念昔日,今赦卿死。”两旁女侍大骂不止。徐鏊遂匍匐拜谢而出,土地仍旧送还,登桥失足而醒,两股甚是疼痛,竟走不起。卧病五六日,复见美人来责道:“卿自负心,非关我事。”连声恨恨而去。美人去后,疼痛便消。后到胥门外访寻踪迹,绝无影响,竟不知是何等仙女。遂有《洞箫记》传于世。有诗为证: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只因多开口,赢得棒来敲。
如今小子说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箫成就了一对好夫妻,不比那徐郎薄幸,干吃大棒,打得叫苦叫屈。话说宋高宗南渡以来,传到理宗,那时西湖之上,无景不妙,若到灯节,更觉繁华,天街酒肆,罗列非常,三桥等处,客邸最盛,灯火箫鼓,日盛一日。妇女罗绮如云,都带珠翠闹娥,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蝉貂袖项帕,衣都尚白,盖灯月所宜也。又有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张府、蒋御药家,开设雅戏烟火,花边水际,灯烛灿然。游人士女纵观,则相迎酌酒而去。贵家都以珍羞、金盘、钿合、簇钉相遗,名为“市食合儿”。夜阑灯罢,有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往往拾得遗弃簪珥,可谓奢之极矣,亦东都遗风也。
话说嘉熙丁酉年间,一人姓潘名用中,是闽中人,随父亲来于临安候差。到了临安,走到六部桥,寻个客店歇下。宋时六部衙门都在于此,因谓之“六部桥”,即今之云锦桥也。潘用中父亲自去衙门参见,理会正事,自不必说。那时正值元宵佳节,理宗皇帝广放花灯,任民游赏,于宣德门扎起鳌山灯数座,五色锦绣,四围张挂。鳌山灯高数丈,人物精巧,机关转动,就如活的一般。香烟灯花熏照天地,中以五色玉珊簇成“皇帝万岁”四大字。伶官奏乐,百戏呈巧。小黄门都巾裹翠蛾,宣放烟火百余架,到三鼓尽始绝。其灯景之盛,殆无与比。潘用中夜间看灯而回,见景致繁华,月色如银一般明朗,他生平最爱的是吹箫一事,遂取出随身的那管箫来,呜呜咽咽,好不吹得好听。一连吹了几日,感动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有诗为证:谁家横笛弄轻清,唤起离人枕上情。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关吹出断肠声。
你道这一位千金小姐是谁?这小姐姓黄,小名杏春。自小聪明伶俐,幼读书史,长于翰墨,若论针指女工,这也是等闲之事,不足为奇。那年只得十七岁。未曾许聘谁家。系是宗室之亲,从汴京扈驾而来,住于六部桥,人都称为黄府。广有家财,父母爱惜,如同掌上之珍、心头之肉。十岁之时,曾请一个姓晏的老儒教读,读到十三岁,杏春诗词歌赋落笔而成,不减曹大家、谢道韫之才。杏春小姐会得了文词,便不出来读书。一个兄弟,长成十岁,就请老晏儒的儿子晏仲举在家教读。真个无巧不成话,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箫,是个女教师教成的。月明夜静之时,悠悠扬扬吹将起来,真个有穿云裂石之声。因此小姐住的楼上就取名为“凤箫楼”,虽然引不得凤凰,却引了个箫史。
那杏春小姐之楼,可可的与潘用中店楼相对,不过相隔数丈。小姐日常里因与店楼相对,来往人繁杂,恐有窥觑之人,外观不雅,把楼窗紧紧闭着,再也不开。数日来一连听得店楼上箫声悠雅,与庸俗人所吹不同,知是读书之人。小姐往往夜静吹箫以适意,今闻得对楼有箫声,恐是勾引之人,却不敢吹响,暗暗将箫放于朱唇之上,按着宫商律吕,一一与楼外箫声相和而作,却没有一毫差错之处。声韵清幽,愈吹愈妙。杏春小姐一连听了数夜,甚是可爱,暗暗的道:“这人吹的甚好,不知是何等读书之人卖弄俊俏,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次日,梳妆已毕,便将楼窗轻轻推开一缝。那窗子却是里面雕花,外用木板遮护,外面却全瞧不见内里。小姐略略推开一缝瞧时,见潘用中是个美少年,还未冠巾,不过十六七岁光景,与自己年岁相当,丰姿俊秀,仪度端雅,手里执着一本书在那里看。杏春小姐便动了个爱才之念,瞧了半会,仍旧悄悄将窗闭上。在楼上无事,过了一晌,不免又推开一缝窗子瞧视。过了数日,渐渐把窗子开得大了,又开得频了。
潘用中始初见对面楼上,画阁朱楼,好生齐整,终日凝望。日来见渐渐推开窗子,又开得频数,微微见玉容花貌之人,隐隐跃跃于朱帘之内,也便有心探望,把那只俊眼儿一直送到朱帘之内。那小姐见潘用中如此探望,竟把一扇窗子来开了,朱帘半揭,却不把全身露出,微露半面。花容绰约,姿态妍媚,宛然月宫仙子。略略一见,却又闪身进去,随把窗子闭上。潘用中心性欲狂,随即下楼问店中妇人吴二娘道:“对楼是谁?”吴二娘道:“此是黄府,原是宗室之亲,从汴京而来,久居于此。”潘用中道:“这标致女子是谁?”吴二娘道:“是黄府小姐,今年只得十七岁,尚未曾吃茶。这小姐聪明伶俐,性好吹箫,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箫声。今因我们客店人家来往人杂,恐人窥觑,再不开窗。今日暂时开窗,定因相公之故。相公却自要尊重,不可伸头伸脑,频去窥伺,恐惹出事端,连累不细。我客店家怎敢与黄府争执。”潘用中喏喏连声道:“不惹事,不惹事!”说罢,暗暗道:“原来这小姐也好吹箫,怪得要启窗而视哩。”正是:律吕中女伯牙,凤箫楼钟子期。
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狂荡了一夜。次日早起,那小姐又开窗而望。如此几日,渐渐相熟,彼此凝望,眉来眼去,好不热闹。连那窗子也像发热的一般,不时开闭。潘用中恨不得生两片翼翅,将身飞到小姐楼上,与他说几句知心话儿,结为夫妻。果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如此一月余,彼此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潘用中无计可施,不免虚空摸拟,手势指尖儿事发。一日,一个朋友来访,是彭上舍在店中闲谈了半日。潘用中胸中甚是郁闷无聊,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游玩散心。那时正值三月艳阳天气,好生热闹。但见:青山似画,绿水如蓝。艳杏夭桃,花簇簇堆成锦绣;柔枝娇蕊,香馥馥酿就氤氲。黄莺睍睆,紫燕呢喃,柳枝头,湖草岸,奏数部管弦;粉蝶低徊,游蜂飞舞,绿子畔,红花梢,呈满目生意。紫骝马被银鞍宝辔,驮着白面郎君,向万树丛中,沫月嘶风,不觉光生绮陌;飞鱼轩映绣帏珠箔,驾着红颜少妇,走千花影里,摇珠簇彩,自然云绕《霓裳》。挟锦瑟瑶筝,吹的吹,唱的唱,都是长安游冶子;擎金卮玉液,饮的饮着,歌的歌,尽属西湖逐胜人。彩莲舟,彩蒓舟,百花舟,百宝舟,载许多名妓,幽幽雅雅,鱼鳞般绕着湖心,寻芳楼,寻月楼,两宜楼,两胜楼,列数个歌童,丁丁冬冬,雁翅样泊在两岸。挨挨挤挤,白公堤直闹到苏公堤,若男若女,若长若短,接衽而行;逐逐烘烘,昭庆寺竟嚷至天竺寺,或老或少,或忖或俏,联袂而走。三百六十历日,人人靠桃花市趁万贯钱;四百五十经商,个个向杏林村饮三杯酒去。又见那走索的,金鸡独立,鹞子翻身,精奇古怪弄虚头;跑马的,四女呈妖,二仙传道,超腾倏忽装神怪。齐云社翻踢斗巧,角抵社跌扑争奇,雄辩社喊叫喳呼,云机社搬弄躲闪。又有那酬神许愿之辈,口口声声叫大慈大悲大观音;化米乞钱之流,蹼蹼锵锵求善人善女善长者。
话说那潘用中同彭上舍两个,在西湖苏堤上游玩多时,忽然有十数乘女轿簇拥而来,甚是华丽。那时游人如蚁,轿子一时挨挤不开,窄路相逢,潘用中一一看得明白,恰好就是黄府宝眷。看到第五乘轿子来时,正是楼上这位知音识趣的小姐。两个各各会心,四目相视,不远尺余。潘用中神魂如失,就口吟一诗道: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
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那时正值前后左右都是俗人,没有斯文士子在侧,所以潘用中得纵其吟咏,岂不是天使其便。吟罢,小姐在轿中微微一笑,那轿子也望前去了。潘用中紧跟一程,却是不上,只得转来,与彭上舍同行,踽踽凉凉,如有所失。闲步了半日,向绿杨深处沽饮三杯,心心念念系着小姐,连别个妇人也再无心观看,急急同彭上舍回来,彭上舍自分路作别而去。潘用中急急到于楼上,等那知音识趣的小姐。时月色如昼,潘用中取出那管箫吹将起来,便向空祷祝道:“愿这一管箫做个媒人,等我定得这一头好亲事,我便生生世世不敢忘你恩德。若得侥幸成就了此亲,花烛之夕,夫妻二人恭恭敬敬拜你八拜。”祷祝了又吹,吹了又祷祝,果然箫声有灵,一阵顺风吹到小姐玲珑剔透、粉捏就、玉琢成知音的耳朵内。那时小姐还在楼下与母亲诸眷闲谈白话,虽然如此,却一心记挂着轿前吟诗之人,心心念念,蹲坐不牢,本欲上楼,无奈众女眷都在面前,不好抛撇竟自上楼,只得勉强挣挫。忽闻箫声聒耳,心中热痒,假托日间辛苦,要上楼去睡。怎当得一个不凑趣的姨娘,那姨娘年方二十三岁,极是一个风流之人,出嫁牛氏,称为牛十四娘,偏要上楼与外甥女闲耍,杏春小姐无可奈何,只得与牛十四娘闲耍了一会。幸而牛十四娘下楼去了,小姐轻轻推开了窗,潘用中见小姐开了窗,就住了箫。那时月光射在小姐面上,与月一同光彩,真如月里嫦娥一般。潘用中朗吟轿前所吟之诗,不住的吟了数遍。小姐映着月光点头微笑,两个恨不得飞做一团、扭做一块。彼此正在得意之际,不期潘用中的父亲回来,彼此急急将窗闭上。潘用中只得去睡了。是夜翻来覆去,好生难睡。这是:只有心情思神女,更无佳梦到黄粱。
话说黄府馆宾晏仲举是建宁人,原与潘用中是相识,闻得用中在对门,遂到店中楼上拜望。潘用中遂留住晏仲举在于楼上饮酒,极其酣畅。潘用中只做不知,故意指对面高楼问道:“前面这高楼谁家宅子?”晏仲举道:“就是吾之馆所。”潘用中道:“此楼窗终日不开,却是何故?”晏仲举道:“此楼系主 翁杏春小姐在上,因与这里客店对门,恐有人窥伺,外观不雅,所以不开。杏春小姐即吾父所教读书者也。聪明艳丽,工于诗词。父母钟爱之极,不欲嫁与俗人,愿归士子。今年方十七岁,正欲托吾父选一佳婿,甚难其人。”潘用中笑道:“不知弟可充得此选否?”晏仲举道:“如吾兄足当此选,真佳人才子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