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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富新书

7.6 万字 · 约 3 小时 37 分钟 · 1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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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富新书(七尸八命)

四十回 [清]安和先生 著

七尸八命序

当稽古今小说,非叙淫亵则载荒唐,不啻汗牛充栋。使阅者目乱神迷,一旦丧望,所守何如?安和先生所著警富一书,意新词晰,废卷难忘。可以鼓舞其疾恶奋义之心,存恻隐哀痛之念。书未成而踵门索观者累累,爰是而付诸剞劂,将见骄矜者到所,警惧狼悍者得践!

国法森严,虽不能与书传并称,望六野史中之一小补云耳。是为序。

嘉庆已巳冬,敏斋居士撰

第一回

凌贵兴妄想功名

马半仙细谈风水

昔先儒朱晦奄诗云:“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遒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此诗言吾儒胸中自有真乐,何须爵禄荣身。试看昔年有个富家学者,急于功名不肯自安其分,后来生出一段荆棘事故,触怒天颜。看官未晓得,听我始末言来。

话说雍正年间,粤东番禺县谭村梁姓朝大、凌姓宗客二人,素有戚眷,(暗着下文)合伙经营。人称为莫逆之交,同在南雄府售卖绫罗绢匹,店名“广源”。当日义堪取信,自然和好生财。年迈各自归家。遂传下朝大之子天来宰理。越数月宗客病故,朝大相继而亡(了却二人,笔法简略),天来为人至孝,念母在堂,不忍远别家乡,图此微利,顿忘膝下之欢。是年在省城第八甫自创一间糖房生理,店号“天和”。一日往见宗客之子贵兴,言:“令先君去年奔世,我等为甥之道,未能稍尽分毛甥舅之情,于今耿耿。(申朗上文戚眷)至如南雄生理,表兄劣手无能,凑着行情冷淡。正听谓:鸡肋生理,宜速退辞。”贵兴曰:“表兄所见高明,惟命是听。”天来遂携他至广源店,将各项货物顶与别人。惟是尚存玉石花盆二十四个,花梨木椅桌二十四张,并未有人承顶。二人共议,估价论高者承,天来估银百零五两,贵兴投不满百,因此天来承受。其后贵兴悔曰:“表弟照价而承,另补花红五两,送此盆桌与我,(说出还字,可见其人心有嫉妒)未审均意若何?”天来答曰:“桌炉尚带松疏,花盆已有破裂,不足以供贤表之用。如无,回省别置更觉鲜新。”当时贵兴心虽懊恼,未必仇,因此结事从何来?(将起下文)

缘雍正四年,(紧接上文,入题得法)丙午乡试。朝廷命正主考王、副主考李分发粤东取士。时贵兴家有万贯粟陈,新捐国学,潜修孔孟之书,岂意连科下第,不遂所求。乃托翰林院陈某生,往中途拜会,以疏关节。能取中五经魁者,许银二万两,文魁者,一万三千两。王公觌面难却,信口顺承。陈某以为然,口报贵兴。贵兴不胜欣喜。至八月初八日进场,十府生员鱼贯累累,九州士子雀跃纷纷。正是:

不虑龙门头上点,

已寻云路足跟生。

既满三场.王公搜阅贵兴课艺。只见八股将通,(二字新极,妙极)卷字尚多出格废卷。叹曰:“今日原奉钦命求贤,非为朝廷获利。如此潦草塞责,当在孙山之外,安可妄中其人?”迨至九月初八,龙日放榜。贵兴以为必中,亲赴榜亭。从始至末细看几回,竞不见榜中有河间者。(凌姓郡名)不觉顿足长嗟,赶回三德店中。(店在板葙巷内,贵兴自创)正是心如芒刺,气可冲冠。族叔宗孔为入诏倿,从旁叫声:“侄老爹(好个称呼,自古以来未闻有此名目)有此文字尚不中试,若非主考瞎眼?必是风水使然。(风水二字一篇主脑)古云:命运先风水,阴阳后读书。五者缺一,难以取功名也。”贵兴曰:“若论命,府君遗下七星伴月(谚云一瓮黄金七瓮银为七星伴月)衣禄,岂不如人运?何则喜神到限,产下儿子,应科流年,未足为乘。(产子便要中试则天下之人皆可中试矣。可发一叹)风水虽属渺茫,然府君在生所有作灶安神,必开罗盘,以定方位,即修渠小故细选历书,堪舆未尝不究四者阴隲,反心自问:虽无功降及人,然而叔父贫难,何曾漠然不顾在?五者读书,非敢自谓超群。乡中会课,恒列五名。周李二人咸常拜服。(所拜者星月耳)五者尚赖何哉?”那宗孔眉头暗皱,眼角偷频,低声劝解曰:“五者之中,风水未尝无碍。何也?吾恐阳宅有余而阴宅不足,且未可知。(小人伎俩惯用如此抑扬)贵兴曰:“叔父所言有理。奈何今日堪舆不过指东指西,卖弄江词,以图糊口之计。岂有真眼可以转祸为祥?”

宗孔拍案大叫曰:“如今正有其人,系江西省,姓马,号‘半仙’,浑名‘钻穿石’,(天来石室几乎被他缧穿。)凡一切生衰绝旺可以前知,惟无时可服。若不登山便往人家相宅,何不叫来一看,试他眼力何如?”(试出好大事来)贵兴曰:“既如此,敢烦叔父一往。”宗孔领命,走至马鞍街,求请“半仙”。那“半仙”推辞说:“本日不能如命,缘要下乡定向。(如果无时可服,今之医生亦多类是)不嫌鄙见,明日可来。”宗孔曰:“先生不可释他明日。我今携先生并到谭村。不消两日,敬酬步金五两。”“半仙”听得此言,欣然应允。即随宗孔到三德店。

贵兴一见大喜,雇舟偕“半仙”回乡。甫到家,贵兴举阳宅与他看。“半仙”看毕谓贵兴曰:“细看尊府,前后惧高,中间低陷,名猫儿伸懒之局。行门放水,极合其宜,原兴隆发甲之家,丁财并旺之府。”贵兴曰:“尚望指教,何须过誉。”再携他往看山坟。“半仙”论曰:“凡风水,首以理气为主,次及峦头。若只说青龙白虎,何足道哉。如天有一星,地有一穴,无不历历。详言天之精灵,结成日月星辰;地之秀气,变就江河山岳。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轻清之气无形,垂浊之气有迹。概而言之:天有五星金木水火土;地有五岳恒衡太华嵩。东方甲乙木按东岳泰山;西方庚丰金按西岳华山;南方丙丁火按两岳衡山;北方壬癸水按北岳恒山,中央戊己土按中岳嵩山。岳岳有生,山山有克。克不可生,生不可克。克处逢生,生处逢克。克极有生,生极有克。相克相生,相生相克。克克生生,生生克克。生克克生,克生生克。能辨此理,其庶几乎?”

贵兴曰:“敢问山势何以为龙?”“半仙”曰:“龙之为龙,岂有龙形可探?缘为气势变化无穷,如龙一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腾云致雨,小则隐界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即此一穴,便是龙盘。东边文笔既显,西边催官亦猛。玄武高耸,朱雀坦平,四围革固,八将归堂。来龙来得极速,结穴就在这里。应有一名探花,三名进士。”

贵兴闻言,不胜之喜。曰:“既如此,如何屡败棘围?”“半仙”叹曰:“所恨前石室,室位居犯煞,最宜平坦,不合高巍。(千古恨事全在此数语)未晓何人之室?”贵兴曰:“此仆之表兄粱天来之居也。”“半仙”曰:“有此懿亲,最易图谋。愿足下不惜千金,与他求购。(五两步金兑足还想三分经纪)窃思国朝开创以来,贵省儒林未有列入三本者。(状元、榜眼、探花称为三本)苟能初破天荒,便能流芳百世,诚为巨族光宠矣!佳城之美,惟足下图之。”(前已牵火,后再加油)贵兴深服其论,欣然送过步金余惠,自不必言。“半仙”再三辞谢,登舟而返。

斯时贵兴正欲邀取功名,以畅其志。奈仳石室系天来世居,如何使他变卖?正沉吟间,宗孔厉声告曰:“侄老爹不消筹策。吾有一计,易如反掌。凭三寸不烂之舌,往说天来,能变此室为我家物业,任意更移。”未知此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求购宅倒是颠非

扮假棺争长论短

却说宗孔欲往说天来卖宅。贵兴问曰:“叔父有何妙计?”宗孔答曰:“吾自有计,令其不敢不从。不消半月,必然买售此宅。”贵兴曰:“他之石室,向者迮造曾费千有余资,如彼肯卖,当还业价三千。见志不从,慎毋勉强。(初意未尝不善)如果干得事来,异日经纪,自当加倍。”

宗孔欢喜无限,归家嘱其妻曰:“吾今迳往省城归来,自有佳境。”谢氏曰:“如今粮食已绝,佳境休题。”宗孔叹曰:“吾之所与交游者。不少既无粮食,何不往外边赊来?”谢氏曰:“丈夫识者虽多,何人可以暂借?”宗孔不能答,忿忿出门而去。行至沙街,徒见粜粜纷纭。暗思:“买既不可赊,亦不能抢,又不敢盗,更不惯眼看,看怎生计较?”良久,偶获一计,奔回贵兴之家。

贵兴问曰:“叔父因何而返?”宗孔曰:“吾今回来典些衣物,以备吾家旦夕之需。然后可去。”贵兴曰:“叔父代吾干事,还要叔父伤财?不可!不可!”遂捡出洋钱十个,交附宗孔安家。宗孔曰:“他日当在经纪内扣除。”(如此经纪,将何以扣?)然后与贵兴辞别归家,备装而往。

次早,到第八铺“天和号”糖房。天来兄弟接见。皆云:“舅父因何到此,当有喜事?”(将有乔迁之喜)宗孔曰:“特来求贤甥成一椿美事。(只恐反成不美)未晓合否?”天来曰:“甥舅之情何论,有话只管说来。”宗孔曰:“舍侄祈伯,(贵兴别名)今科不第,未遂男儿志愿,偶然叫得一堪舆,所言极确,所见甚高,人咸呼为‘马半仙’,言我祖山左边文笔既显,右边催官亦猛,玄武之势最耸,朱雀之局坦平。应有一名探花、三名进士,只为贤甥尊府巍峨,冲犯我祖山坟,不特阻压文运,已入闱犹恐遇灾。若得改低五尺(府如改低不成府矣)便成龙穴佳城。‘半仙’所论如此,愚直之言,幸勿见怪。”天来答曰:“此室之边,世远年湮。一旦毁拆,何以栖身?既是犯彼文星,吾于心亦不忍,能顺他情,忘其孝义,遂得贤表功名之愿,恐不能仰体先人之心。奈何,奈何!”(天来亦可谓善为说词矣)宗孔曰:“贤甥之言甚是。何无叫他补回业价银三千两,售卖与他,意下如何?”天来踌蹰未答。宗孔又曰:“异日犹子运际风云,名登龙虎,皆藉贤甥所致也。又何乐而不为哉。”天来曰:“昔日府君病重时嘱吾兄弟,他年营运不前,听从造化。惟此室断不可移。三代之内转与他人,便为不孝,三代以后亦难责矣。自念父之弃世未久,也其音容如昨,言犹在耳,孝可忘心。况家业依然,尚有母亲在堂,弟妇妊娠,儿子养福、女子桂蝉,皆髫龄也,相与棱止之故,久何可大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椽莫非其迮也。而舅父所求购宅者,是以难从也。”

其弟君来怒责曰:“吾今正住缺地,以购花园。适遇舅父光临,何无转问于他,此宅索价几何?待吾与之购买,使其徙居他处,或登状元且未可卜。”

言犹来毕,养福又骂曰:“他欲中试,叫他多临几行赵帖,勤读几段韩文,自然不负窗前。一旦下第,反来指我居址,可叹!可叹!”宗孔看见初时礼义问答,迨后愈应愈奇,知事定然不济,遂与天来告别。天来曰:“舅父何故速回?应要邀留数日。孩童之语,万勿介怀。”宗孔曰:“贤甥肯鬻此室,我便不回。(欲求经纪,又想徒铺揆之天理人情,哪有大便宜事?)如果不从,异日相逢,便为陌路矣。”君来曰:“饭可畜豕,何必邀留?”骂得宗孔忿气填胸,勃然变色曰:“汝兄弟犹不早作商量,还敢恶言藐视我乎?”言罢,怏怏而去。

天来谓君来曰:“何无可鬻与他亦了,岂不闻乡人云:‘不怕菩萨,只怕祈伯;不畏雷公,只畏宗孔。’因他是个险人,防其旦夕陷害。”君来曰:“古语云:一寸山河一寸金。”(天来述乡人以论,弟君来引古语以证兄)因此天来立下一个不卖的念头。

且说宗孔回见贵兴,备述天来绝无卖意。贵兴曰:“吾今料他不肯卖。一者安居乐业,二者家产有余,三者糖房旺相,哪肯燕入他家?但未晓如何回说。”宗孔曰:“天来原属奸猾。托父为名,空云本当从命,缘父弃世有云:卖此石室,是为不孝。今若弃之,他日九显之下,有何词对父亲说乎?”贵兴赞曰:“果是识时务之人,好个人世长者。”宗孔见其不怒,而反赞天来,便讲:“再后君来说令人真个可恼,他要建园,反欲与汝购买朱门,以扩其地。”贵兴曰:“吾求他卖,他索我沽。此亦平人局量,叔父休要怪他。”宗孔又见其不怒,转说:“养福侥泊异常,说妆作文请人代笔。若能中试,牛马可飞。”贵兴曰:“稚子则当以缄口为高。”宗孔本来要激发贵兴,谁想贵兴殊无愠色,乃倒是颠非。曰:“天来最力变脸,言汝父进身,原与陈琳无异。幸得他父携带二八生涯,沉没许多私数。今日得成富户,不念前恩,而反逼他卖宅。待汝他日到省,要当面嘲骂,然后可快其心。”

贵兴听罢大怒,曰:“他父得府君提携,始得成家。如此反架恶言使我,如何衿得?敢问叔父,何以质证否?”宗孔曰:“既不可质,安能道哉!尚有坊邻亲见亲闻,旁人亦代为忿恨。”贵兴怒气愈炽。宗孔曰:“欲泄此恨,又何难哉?”贵兴问之,宗孔曰:“他之祖父山坟,原汝父送他安葬,犹有地券留存。如今他先作不仁,汝何妨后作不义?胡不用假棺之计,以挟制之?”贵兴曰:“欲用此计,丧主何人?”宗孔曰:“吾弟顺海,生得颧高须髯,声响晴圆,见之必怕,闻之必惊。其人可当此任。”贵兴曰:“恐他不从,若何?”宗孔曰:“若有甜头,必然应允。”贵兴依计而行。

顺海知有甜头,喜出望外。贵兴即令工匠斲成一个女棺,内藏器械,人人挂帛,一齐奔到梁山,竟将朝大天罡掘破,伐去松株。天来之仆祈福偶在后园浇菜,见之失惊,慌忙报知天来之母凌氏。

凌氏奔到冢前骂曰:“吾儿与汝何仇?如何若此?”顺海骂曰:“汝这黔婆,老而不死,莫非送肉就枯乎?汝须举眼观,真是汝梁家之地,还是我凌姓之山?我今遇此鼓盆之惨,无地可理。幸得比儿祈伯送穴牛眠,今有无名盗葬,正要与之理论。诅意就是你们,尚敢刀恃女流阻吾丧葬?”言罢,舞手向凌氏殴打。未知凌氏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绘猛虎宗孔献计

托危病凌氏修书

却说顺海欲将凌氏殴打,偶遇天来之叔翰昭向前劝曰:“众凌亲翁如何作嗔若此?纵使比儿获罪。亦应预早投知。何故将先人天罡掘破,擅斩松株?”顺海令人暗中取出器械,厉声喝曰:“汝这狗才,有多大前程。敢来与我比试?如再饶舌,立将汝者劈垛。”翰昭见其凶悍,结舌不言,扶凌氏归家。劝曰:“如此强徒,恶如虎豹,蛮似徭黎。可待二子归来,然后与之理论。”于是无可奈何,任其放肆。宗孔就将松株扛同变卖。(将以此为佳境乎?)数日之间,仍未见梁家消息。宗孔谓贵兴曰:“如今天来之室,竟不肯弃。吾今又有一计,使他即献出来。”贵兴曰:“叔父计将安出?”宗孔曰:“可于山下面成一只白虎,冲照他之明堂。如此不堪,自然要鬻。”贵兴嘉纳其计,遂令人绘着一只白虎,露牙张口,头横尾竖,眼睁睁远远对正梁家之明堂。凌氏惊骇,跗膺而叹曰:“古云:‘白虎照明堂,一步几人亡。’(不意亦有此灵性欤?)如此不祥,当以何法治之?”越数日,凌氏亦令人于后墙绘就一只貔貅,与虎相照。

宗孔恒算梁家探听,绝无影响,只见壁上写着一只貔貅,飞报贵兴。贵兴欲将此兽削去。宗孔曰:“不可。何不将计就计,拆去此墙?”贵兴曰:“毁人宅址,于律非轻。”宗孔曰:“迩来麻痘遭劫,可言此墙有碍小口,则拆之有名,又何如哉?”贵兴然之。登时率众兄弟投奔梁家毁拆。凌氏闻拆,喊曰:“贵兴恃富,宗孔凌人。前者伐树锄坟,吾犹未究。如何再侵我宅,毁我后墙?欺凌至极,当遣天诛。”宗孔闻喊,怒将所拆之砖向凌氏掷去。(闺中女流犹几番被毁,横逆之徒为之一叹矣!)是时,旁有金鱼缸一个,被他击碎。凌氏幸免其伤,两媳力劝而回。宗孔又将鱼池填塞,所有名花、异草、古树、灵芝,尽行掠去。(宗孔又得佳境矣。)

凌氏转入家堂,忿恨不已。随着人往后墙窥探,被其拆得零零落落,恰似平原旷野,四面空虚,泣谓祈福曰:“汝可速往‘天和店’,报知大爷兄弟,说吾有病,危在旦夕,叫他刻日归家。我今有书一封,交与呈上。”祈福曰:“他若回来,见安人无恙,岂不是责我妄言耶?”凌氏曰:“依我而行,自无所碍。”祈福领命而去。

且说天来兄弟在店,正是货如轮转,客似云来,果系兴隆景象。是日,得见祈福,问其来意。祈福具道:凌氏病势危险,随后呈上家书。天来兄弟拆视,其书云:

我本风烛之年,朝难保夕。趁来更染沉疴,初时自以为常,岂意延医,服药益觉其沉。汝兄弟可念劬劳,速整归鞭。毋片多嘱!

母凌氏与男天来兄弟同看。

兄弟着毕,呼天号地,皆自以为不孝,使母病至如此。然后始知,遂与君来雇舟,多添水手而行转。

盼间已到家中,见母亲殊无病态,惟有愁容满面。兄弟同相惊顾,暗道:“书中所言如此,何故这个光景?”向前问曰:“近日媳妇得毋,多行不孝乎?何以母亲若此?”凌氏哭曰:“不然。吾本无恙,妯娌亦是和谐。但不知汝等兄弟近来与贵兴如何结怨。今汝父坟被池掘破,斩去松株,填塞鱼塘,毁拆后墙,掳掠花园,面虎照堂。凌逼百端,吾皆包忍。汝等有何错事,可实言之。”兄弟听罢大骇,皆掩面而哭。天来曰:“儿不孝罪孽深重,祸及先人。(何止先人,不久就及于生人矣。)父仇不共戴天,岂容与他两立哉?”随将贵兴当日求买石室,不从其愿.具述一番。便要赴县鸣冤之意。凌氏曰:“官节茫茫,遭冤受屈,一字入门,九牛难拔。宜细参之,后悔无及。”君来曰:“母命如此,权且从之。何无与哥哥同往茶村讨账,依然守业,何如?”天来忿忿不答。凌氏再三泣劝,天来且得整复山坟而止。(或云有此冤情,何以含忍余日?不然。细观凌氏之言,二子不得不止。)次日,兄弟同往茶村收账。宗孔遇之于途,飞报贵兴曰:“吾今早窥见天来兄弟同往茶村。莫不是他誊词控告乎?”时座间一人答曰。“不然。茶村原有苏客,与他购糖,兄弟恒往讨账。今番此去,未必誊词。”宗孔视之,乃贵兴之表叔区爵兴也。宗孔曰:“既如此,胡不待他回来,掠去此财,以丧其气?(非是丧天来之志意,乃宗孔自求佳境耳!)贵兴曰:“白日抢夺军民,哪里肯容?”宗孔曰:“吾有一计,欲用久矣。(观此一语,足见宗孔一生为人。)可作伪数一纸,写着‘康熙四十八年,梁朝大买售北沙田数顷。因交价不孚,借到凌宗客本银一千两,凑交田价。周年计息一分。’将此纸用米尘弹染,叫其清结。彼定不从,然后率众抢夺。斯时虽有坊邻,亦难与他排解矣。”贵兴乃阴使其叔侄兄弟,乃是柳毓、柳权、润保、润枝、越文、越武、越顺、越和、宗孟、宗季、宗孝、宗和、顺海、美举十四人,星罗棋布,匿影藏形,各于隘口埋伏。然后携同区爵兴等在于津头以俟之。

再说天来兄弟往茶村付得银三百南,呼渡而来。正欲登岸,乍见贵兴暗暗盼着,乃忖度道:“三百糖银,凶多吉少。”于是急叫君来,分缠身上,看景而行。谁想贵兴一见天来,哪里肯容?即厉声叫曰:“梁老表台,久不相逢,三生有幸。”向者握手剪敬南槟,未及涂灰。又问曰:“此项甜延岁月,何时可偿?”天来问他何数。宗孔接曰:“日前康熙四十八年,汝父置田,曾借宗客本银一千两,以充田价。如何佯作不知?”

天来大惊良久,徐徐答曰:“既有此项,何不说于分夥之时,而突讨于今日?”宗孔曰:“有数存据,岂容强辩哉。”向贵兴袖中取出借数一纸,掷与天来,令其自看。爵兴劝曰:“钱债细故,须念血表相关。偿回原本,利息可以原情。”君来答曰:“如此等数,当往大王庙里,鸣鼓清偿。”天来以目示之,君来会意欲走。不料左有柳毓、柳权,右有润保、润枝,前有越文、越武,后有越顺、越和,更有宗孟、宗季,宗孝、宗和、顺海、美举十余人,向君来拳脚相加,衣服尽行扯碎,飞花满地,随风而转。天来欲却,又被柳毓拳打扑地,掠去此财。是时街坊上适有一人,年可十八,生得两眼如珠,手持一对披刀,飞奔上前,大喝一声:“贵兴休走,何得在此无礼,恃势凌人!”言罢,即向贵兴头上砍去。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慈母潜身听媳话

强徒施掌博黄粘

且说此人,原系“利隆号”烟店,姓汤,名表,乃新会县人。素有侠气,惯抱不平。当日欲杀贵兴,以救天来,却被夥伴幸回,入店苦劝曰:“各家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汤表只得掷刀而止。坊邻亦畏其权势,不敢援救。独有嘉应馆杨广进,剃头为业,因被其击碎面盆,怒骂贵兴几句。其兄从旁蹑足,广进惧祸,亦哑口无言。

再说天来兄弟受殴归家,泣诉其母,凌氏痛入骨髓。是晚安慰其子,各各归房就寝。

到三更时分,凌氏潜听于天来房外,意以为验声之大小,可见受伤之轻重。盖天来兄弟原属孝子,并皆痛忍其伤,寂然不作一语。但闻长媳刘氏云:“今日丈夫被辱冲衖,亡其资本,胡不诉诸县宰,追复斯财?”天来叹曰:“六房中素无交结,如之奈何?”刘氏曰:“妾之叔父履坚现充按察司礼,牝与之谋,及可以相顾。如果冤不可伸,然后移居以避。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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