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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负曝闲谈

9.3 万字 · 约 4 小时 26 分钟 · 8 / 12

会员可开白话

了泥城桥,滔滔滚滚,看那大自鸣钟上,已经三点五十分了。黄子文将自己的表拿出来一对,刚刚慢了五分。抽出发条,拨得一模一样,仍复将表藏好。正是“车辚辚,马萧萧”一片声响。忽听前面发起喊来,黄子文顿吃一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花冤钱巧中美人计

打急电反动富翁疑

却说八月中秋那日,黄子文与金如玉同到张园。刚刚走过泥城桥,忽然听见前边发喊。探出头来一望,只见一部橡皮轮,飞风也似的擦肩而过,一个骑马的红头巡捕一头赶一头嘴里衔着一个叫子,哔呖哔呖的吹。子文知道是溜缰,方才把心放下。

及至到了张园之后,四处寻找金如玉,竟毫无踪影,心中颇为诧异。一会儿,他平日相处的那班狐群狗党一哄而至,簇拥着他四处兜圈子。兜了一会圈子,拣张桌子坐下,堂倌泡上茶来,又拿了许多栗子、莲心之类,摆在桌上。那些人你抓一个,我抓一把,霎时罄尽还不算数,叫堂倌一样一样的添来。看看日色沉西,门外车声雷动,那些人道:“不早了,我们散吧。”

说着就走。黄子文那张桌上,登时干干净净。等到堂倌前来算帐,茶是两角洋钱一碗,栗子是一角洋钱一碟,莲心也是一角洋钱一碟,那些人吃了毛毛的三块洋钱。黄子文叫声晦气,掏出一张五块头的钞票,叫堂倌找了两块洋钱。立起身来,踱到门口,找到自己马车,坐定了,马夫把鞭一晃,那车便如驾雾腾云一般的快,向来的那条路上,滔滔进发。

马夫照例兜了两个圈子,便问在何处停车。黄子文在身上掏出一叠请客票头,也有六点钟的,也有七点钟的,排好了时候,便说:“先到北西安坊。”马无答应。霎时到了,黄子文跳下车来,叫他明天到华安里来拿钱,马夫不甚愿意,说道:“老板,马车钱准其明日子到华安里去拖,阿拉格酒钱,是勿能欠格哙。”黄子文听了,满心生气,掏出一块钱,丢给马夫,头也不回,进北西安坊去了,马夫自将车拉回行内。

再说黄子文进得北西安坊,认明金巧云牌子,拾级登楼,便问:“陆大人可曾来?”娘姨回答在小房间里。黄子文踅将进去,只见主人陆明远正躺在榻上,吃得烟腾腾地,见了黄子文,连忙除下金丝眼镜,口称:“得罪,得罪!”一面请黄子文在那边榻床上坐下。黄子文举目一看,便问:“还有朋友呢?

”陆明远道:“他们忙得很,要吃过一台才能够翻过来。”黄子文道:“原来如此。随手就将帽子摘下,把打狗棒倚在旁边,在榻床下首躺将下来。陆明远打好一口烟,递给黄子文道:“可要试一筒?黄子文不接,嘴里说道:“去年东洋开博览会,弄了一个鸦片烟的,摆在人类馆里。还是兄弟看见了,和人类馆的总理磋磨了好几天,又和日本内阁桂太郎说明:‘这人类馆里吃鸦片烟的,不把他撵掉,你们开会那日,我们便下黑旗以吊中国。’这样一说,他们才答应了,现在要我作法自毙,那可不行!”陆明远听罢黄子文一番议论,不觉肃然起敬。过了一会,那些朋友吃得醉醺醺的,登、登、登走上楼来。陆明远一一招呼。忙叫:“摆起来,摆起来!”娘姨答应,登时七手八脚将杯筷安排停妥。陆明远又请那些朋友多叫些局,绷绷场面。黄子文抢笔在手,便一张一张的写起来。等到别人的写完了,自己写了一个西荟芳金如玉。入座之后,黄子文也不管他们,只顾自己虎咽狼餐。

少时金如玉姗姗而至,在黄子文旁边坐下。黄子文问她方才张园为何不见,如玉道:“倪格车子刚刚过泥城桥,拨一匹断命溜缰马,直撞撞过来,倪个车子几乎撞翻。倪格车子浪格只马,吃仔格格大吓头,乱跳乱碰,撞倒仔一部东洋车子。拨巡捕拉到仔巡捕房里去,要倪存念五块洋钱勒,放倪出来。大少,亏得耐刚刚有注洋钱,交换倪老娘姨格。倪就勒格当中拿仔念五块,存勒巡捕房里,难末放倪出来格。今朝是八月半,就弄格种勿色头事体,倪勿高兴哉,所以就转去格。”黄子文听了,方才明白。心里一想:“刚才买东西剩下来的二十多块洋钱,被她拿去了念五块,所有也不过两三块洋钱了,索性送给她吧。”但无缘无故出了这注洋钱,未免冤枉,然而也不能说了,当时垂首不语。如玉坐了一回自去,黄子文还去应酬了两三处,方才回到华安里。

次日已是十六了,节已过了,田雁门的款子也去其大半了,不能不赶紧办些印书的材料,撑起一个空场面。将来就是缺本,在田雁门前也有一个交代。主意定了,便去寻了一个铅字机器的掮客,一共在内,说明白是一千五百块洋钱。先付五百块,到过年再付五百块,到明年五月节再付五百块。等到合同订好,黄子文便到庄上,划了一张五百块洋钱的即期票子。交割清楚,便在楼上楼下陈设起来。又招了几个排字的工人,摇机器的工人,将就弄起,拣定了八月二十六日开局。这日向九华楼定了两席酒,请了陆鹫公、王开化、沈自由、李平等那班人。只有陆鹫公回说有事不能来,其余都到了。少不得都要叫局,闹到半夜,方才散去。黄子文又想到译书一节,便请了两个读过几个月东文的,讲明白每一千字只出一块洋钱。那两个人起先不肯,后来一想,譬如在家中闲坐,就答应了。黄子文把校对的事情,也托了他们,乐得自己花天酒地。两月之后,果然译出一部《自由原理》。黄子文也不曾看,便叫排樱等到排印成了,封了十部,寄给田雁门。

田雁门回家之后,正在记挂黄子文,忽然接到邮政局寄来一个大包,拆开一看,原来是黄子文寄来的信。信上说的天花乱附:开局之日,各国知名之士俱到,由日本横田武太郎演说,如何如何热闹。后面又说:“现在译出《自由原理》一书,附去呈政。”那些话头。田雁门喜之不荆等到打开那书一看,原来只有薄薄的一本儿,加以字迹模糊,纸张粗糙,便有几分不快。再看那序文道:自由者,如人日用起居之物,不可一日而废者也。

故法以自由,遂推倒拿破允之虐政;美以自由,遂赞成华盛顿之大功。我中国二千余年,四万万众,其不讲自由也,如山谷之闭塞,如河道之湮淤;所谓黄帝子孙的种种同胞,皆沉埋于黑暗世界之下。

呜呼!人心愦愦,世道昏昏!安蛔杂晌隳溃 ?

此欧洲各国上中下三等社会人之口头禅也。我中国安有如此之一日哉?是书为日本博藤太谷原著,阐发自由之理,如经有纬,如丝有纶。志士黄君子文及某某二君,以六十日之局促,成三万言之丰富,诚擎天之一柱,照夜之一灯也。但使人人读之,而勃发其自由之理想。我中国前途,其有望乎?

时在某年某月

邹仁识

田雁门看了,心里想道:“这篇序文,寥寥数行,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看来这位邹公手笔,也不过如此!”及至一页一页翻阅下去,那些“之”字“的”字用的都不是地方,心里更加几分不快。随手写了一封回信,虚庚了几句,把书搁在一边。自此之后,便接到黄子文好几封信,无非说款项不足,求他再汇几千银子,以资接济云云,田雁门置诸不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已到隆冬时候,看看将近送灶的日子了。忽然电报局送进一封急电。拆了开来,拿《电报新编》逐字查去,只见写的是:广东省城朝天街田雁门鉴:局款速汇一二千金,免得支绌。否则即将闭歇,候复。文叩马。

原来是二十一发的。田雁门不觉着恼起来,随手拟了一个电稿,叫家人送到电报局里去。不到四点钟,到了上海。上海电报局里,照着写明了号码,送到华安里黄子文那边去。

黄子文这几日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专等田雁门款子来开销那些嫖帐。这日接到回电,译将出来,原来是:马电已悉。年底款不能筹,祈谅。余听裁酌。雁复梗。

黄子文看了,如一瓢凉水,从顶门上灌直下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学切口中途逢小窃

搭架子特地请名医

却说黄子文正在为难时候,得了田雁门的一个电报,回复他没有钱了。黄子文赛过顶门上打了一个焦雷。看看时候已是年终,那些派帐条子几乎踏穿门槛。书局里的工匠又闹着要算薪资,厨房里有两天不开饭了。黄子文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咳声叹气而已。

直到了送灶日子,黄子文的同志叫做王开化的,偶然走过新马路,便踅进了华安里,想去找子文谈几句天。谁想他的印书局两扇门上钉了两块木头,粘着十字式的封皮,是“居安洋行长条谨封”,上边还有许多帐条子,什么一品香大菜馆八十九圆四角,公大马车行六十三圆,外欠酒钱二圆,又是什么外国成衣店、煤炭店、米店、蜡烛店、酒店、洋货店、绸缎店,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王开化才晓得黄子文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了,心内大为诧异。回去告诉那班维新朋友,也有说:“他平日过于荒唐了,以致到这步田地”的,也有说:“他如此没出息,连我们面上也少威光”的,七嘴八舌,纷纷议论。缩转身来,再说田雁门自从那天上了轮船之后,坐的是头等官舱,汽筒迭连响过了三遍,不多一刻,就起碇开船。一阵铃声,那轮船便如弩箭离弦,前往厦门等处进发。

田雁门用过晚膳,又抽了几筒鸦片烟,家人们铺好被褥,请他歇宿。田雁门宽衣解带睡了下去。只是满船的人声嘈杂,夹着机器间内的乒乒乓乓一片价响,急切不能入梦。良久,良久,方始朦胧了一会。忽然觉得房门处有个黑影一闪过去,心想:“房门是关着的,为何看得见房门外走路的人呢?”心中一惊,睁开两眼,见房门已是大开的了,家人们却一个不在。

发了急,直着喉咙叫了几声,始有个家人叫钱升的,远远接应着跑了过来。田雁门骂道:“你们这班王八蛋放着觉不睡,跑到哪里去了?”钱升撅着嘴,一声儿也不敢响。田雁门道:“房门开了,想是有人进来过了。你替我细细的查查看。”钱升道:“箱子是在箱舱里的,不妨事的。只要看看零碎东西就是了。”一面说,一面拿了枝洋蜡烛,在各处照来照去,并不曾失落一件东西。及至照到房门口,脚下踢着一样东西,豁琅一声,钱升倒吓了一跳。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把钥匙,什么样子的都有。钱升拿在手里,问田雁门道:“老爷,这把钥匙可是你的么?田雁门道:“我的钥匙不是高福身上带着么?怎么会到此地来?”说话之间,高福已经暗暗站在钱升背后了。见田雁门问到这句,便抢前一步道:“钥匙在奴才身上呢。况且老爷的钥匙,是一个样儿的,这把钥匙什么样儿都有,不要是轮船上的贼忘记在这里的吧?”田雁门方才恍然大悟。又吆喝了他们几句,吩咐他们:“从今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不许跑开。

要是跑开了被我查将出来,卷铺盖替我上岸滚蛋!”家人们连连应了几个“是”。顺手将房门关上。钱升又掇了一张凳子,把门顶住,才从田雁门的床底下,拖出行李来,就在地上摊开,息心静气的睡觉。刚刚躺下,钱升听见有人在门外走来走去,又打了一个唿哨,只听他低低的说道:“我的先生呢?”说了几遍,钱升也不去理会他。

等到次日天明,钱升起来,到厨房里打水洗脸,只见一个茶房跑过来向他说道:“你们昨天晚上捡着什么东西没有?”

钱升板着面孔道:“没有捡着什么东西。”那茶房道:“你不要作耍,还了他们吧,他们是不好惹的。”钱升觉得茶房话中有因,便细细的问他。茶房道:“他们的外号叫作水老鼠,专以偷窃扒摸为事,始终也破不了案的。你们昨天晚上捡到的那把钥题,就是他们的衣食饭碗,你要是拿了去,岂不是绝了他们的衣食饭碗么?”钱升这才恍然。舀了脸水回去,便把钥匙带了出来,找到那个茶房,交还了他。又拉住了问他道:“我要打听你一桩事情。”茶房道:“什么事情?”钱升道:“我们昨天晚上,捡到了这把钥匙之后,后来听见有人在房门外连嚷‘我的先生呢?’那时已是三更多天了,满船睡的静悄悄的,不消说总是他们那班人了。不然,谁还放着觉不睡,满到四处的跑来跑去呢?这先生是谁?难道他们也有老夫子么?”茶房扑嗤的一笑道:“你真糊涂!这先生是钥匙的别号。如今你学了乖去,回来又好充内行了。”说罢,忙忙的去了。钱升回到自己舱内,那时不过八点多钟,田雁门正自睡得浓浓的。

一直等到十二点钟之后,田雁门方始伸腰而起。用过午膳,闲着无事,便衔了一根吕宋烟去找买办谈天。原来这轮船上的买办叫做杨小汀,是广东顺德县人,与田雁门同乡,田雁门本来也认识他。及至到了买办的房门口,一推门,早紧紧的锁住了。问问荣房,茶房说在帐房里叉麻雀。田雁门再寻到帐房里,见买办杨小汀正和两个帐房、一个副买办叉麻雀哩,见了田雁门,连忙让坐。田雁门坐下,看他叉麻雀,法儿甚是新奇:那时正有了点风浪,轮船一晃一晃的,他们叉麻雀的桌子,用竹丝和插篱笆一样插在上面,却有两面,每人面前二十一张牌,都砌在竹丝里面,当中放了一只升箩,每人十三张牌,都拿在手里。对面一个帐房问道:“一筒要么?”下家道:“不要。”

就把这一筒望升箩里一丢,无论如何倒不出来。田雁门连说:“好法子!好法子!”看了一回,这船越发晃荡了,田雁门有些恶心,便辞了杨小汀,一路扶墙摸壁,回到自己房中,在自己的床上船下。觉得头晕得很,侧耳一听,那边房里呕的一声,这边房里又哇的一声,一时并作。如此约有一昼夜,方才到得广东。轮船下了碇,家人们招呼挑夫搬运行李,径奔省城第七铺自己家中。管门的看见了,飞风也似的进去通报。大太太随即带了五个姨太太,站在穿堂门口迎接。他那些姨太太,一半是谷埠紫洞艇上讨来的,与近人做的诗所谓“青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的一般模样。只有生病的这位三姨太太,却是从上海窑子里讨来的,生得玲珑剔透,所以能够宠冠专房。

闲话休提。且说田雁门到得家中,先和大太太寒暄了几句,又和各位姨太太招呼过了。洗过脸,用过午餐,便踱到三姨太太的房间里来。却是绣帏深掩,静悄悄的鸦雀无声,但闻一股药香直钻鼻观。丫头们忙向床前通禀,说:“老爷回来了。”

三姨太太才有声没气的说:“老爷呢?”田雁门走近一步,丫头挂上帐子,只见三姨太太一息恹恹,像书上所说的“西子捧心而颦,愈增其媚。”似的。田雁门问了几句病情,便问请谁瞧的。丫鬓送上一叠药方,田雁门逐张看去,无非是防风、荆芥、甘草、当归之类,有一张用了左牡蛎、夜交藤。田雁门摇头道:“太重了,太重了!”三姨太太接着说道:“我也说太重了,他们都说不妨事的,所以吃了下去,越加不好。”田雁门当下立起身来道:“你安心静养吧,我去请一个有名的医生来替你瞧,包管一帖就好。”三姨太太又微微的应了声。田雁门嘱咐了丫头几句,无非是“好好服侍,倘然违拗了,我要重处你们的。”那些话头。丫头们齐声应诺,田雁门就出去了。

当夜大太太备酒接风。

到了次日,便去看了几家亲眷。那些亲眷又来回看他,整整忙了两日。第三日稍稍定了,便要替三姨太太去请名医。无奈那些名医他家都请过了,都不相上下,田雁门甚为纳闷。忽然有个朋友对他说道:“现在太平门外柠溪大街有个医生,叫做胡銮来的,甚是高明。你何不去请他呢?”田雁门听了这话,连忙打发家人,拿了请封,骑了快马,请胡先生随即到来。家人去了大半日,回来回复道:“胡先生说,请封是每趟二十块,轿封每趟是四块;但是多过一重门槛,要多加两块洋钱,要是上楼还得加倍。小的不敢作主,所以前来回复。”田雁门道:“混帐东西!只要人病好,哪个计较这些!”那家人答应了一个“是。”骑了马再去。田雁门以为这一下子胡先生总可光临的了,谁知家人回来说:“胡先生已经出诊去了。他们挂号的诊,一共有六十余家,论不定三更天四更天回来,只好明日的了。”田雁门听了,急的暴躁如雷,骂那家人道:“都是你这王八蛋,二十块、三十块和他讲价钱,要不然,他早已来了。

都是你这王八蛋误我的事。明天他细揭你的皮!”家人被骂,吓得一溜烟跑了。

次日绝早,田雁门打发一个总管去,说是“务请胡先生立刻就来。”总管去了,回来说:“胡先生知道了。”田雁门这日本是要去扫墓的,为等着陪胡先生,祖宗也来不及顾了,在家呆呆坐着。看看日色平了西了,胡先生还是音信全无,急的连连跺脚。直到用过晚饭,才听见大门上擂的一片声响,胡先生坐着蓝呢轿子,四个人打丰火把,照得通明雪亮。胡先生下了轿,气喘吁吁的走到花厅上。田雁门朝着他深深一揖。胡先生拱拱手,嘴里先说:“请坐,请坐!”一屁股蹲在炕床上。

那时虽是八月天气,广东地气又温和,胡先生却早戴上夹纱帽子,帽子上钉了一块又桃红颜色的披霞宝石。只见他先把帽子除下,在帽筒上一架,又从腰里打子儿的京扇袋内掏出一把名人书画的象牙骨扇子来,捏在手中,扇个不住,又掏出小手巾来擦脑门子上的汗。

田雁门刚要和他说话,他道:“我们先进去瞧一瞧病人再说。”田雁门只得引了他在前头走,两个家人照着羊角风灯。

进了中门,就是内堂,上得楼去,才是三姨太太的房间。胡先生走到床前,坐将下来,说:“请出手来诊诊脉看。”丫头们隔着帐子,把三姨太太的一只手捧将出来,用小枕垫着。”胡先生起了三个指头,按在脉上,便歪了头,闭了眼睛,细细的凝了一会神,站起来对田雁门道:“我们外边去说。”田雁门道:“可要看看面色跟着舌苔?”胡先生道:“不消,不消。”

田雁门只得又把他引到花厅上。

家人们早在红木嵌螺甸的台子上预备好纸墨笔砚。胡先生更无别话,坐到椅子上,提笔飕飕的便写。写完了,递给田雁门道:“吃一帖再看。要是好了些,就连一帖;不好再来请我。

”田雁门道:“请教胡老夫子,小妾究竟是什么病?妨事不妨事?”胡先生道:“方子上写的明明白白的了。雁翁,你自己去看吧!兄弟实在忙得很,出去还有二十几家哩。”一面说,一面拱手道:“再会,再会!”竟自扬长走了。田雁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回头,看见胡先生一顶帽子还在帽筒上,便对家人说道“你去赶上胡先生,说他的帽子忘记在这里了。”

家人答应着,如飞而去。又一个家人赶进来道:“胡先生去远了,不必赶了。他明日想着,自然会来取的。”田雁门点头道:“不错,由他去吧。”顺手拿起药方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脉来沉细而数,审是阴血有亏,郁怒伤肝,以致月事愆期,木火上升。故口苦微渴,治以养血疏肝法,即候诸大高明指正广木香五分熟地三钱炒枳壳一钱杭甘菊钱半川芎钱半青陈皮五分酒白芍钱半归身钱半制香附五分活水芦根一尺田雁门看了一遍,赞叹不置,说:“果然名不虚传!”一会帐房过来说:“胡先生是二十块钱的看封,四块钱的轿封;走了九道门槛,二九十八埠;上了一重楼梯,是四块,一共四十六块洋钱。”田雁门道:“知道了。我只要病人好了就是了。

钱是身外之物,算它则甚”当下家人又飞风也似的去打药。打得药来,田雁门亲自监督他们煎煮。三姨太太服了下去,也不见什么效验。问她自己,不过说是略为松动些,田雁门便连赞良医不绝。

且说这太平门外柠溪大街上胡銮来胡先生,本是个秀才,因为教书没有人要,学了医生。俗谚说的好:“秀才作医,如菜作齑”,这是极其容易的。胡先生天分又好,读了什么《汤头歌诀》,不消二十遍三十遍,便已滚瓜烂热。后来又从了一位名师,据说是叶天士的嫡玄孙,叫作叶礼仁,本领着实高强,自收了这个徒弟之后,悉心指授,拿了许多《笔花医镜》、《金匮秘要》、《仲景伤寒论》,叫胡銮来仔细揣摩。不上三年,居然出手,便挂了招牌。在这广东省里,医活了的人固然不少,医死了的人也实在多。有些胆小的,闻风而惧,以致胡先生生意十分清淡。他便发了个狠,说是要有人请他,非敲他了一个大竹杠不可,不然情愿躲在后面屋子里剔指甲。叫挂号的胡吹乱嚷,说是今天有几十家,明天有几十家,好等人家相信。他的挂号的,是他的表弟,就连四个轿夫,都是他的侄子和他的儿子。出门起来,华冠丽服;回到家中,只剩一件旧棉袍子,肩头上还打了两三个补钉。这天田雁门请了他去,他发了一注小小的横财,满心欢喜不荆因为要故作匆忙的样子,特为把帽子留在他家。到了第二天,叫大侄子就是当轿班的田雁门家中去龋谁知田雁门的门口作起刁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掉画船夕阳奏箫鼓

开绮筵明月照琴樽

却说田雁门的门口,为着胡先生那天来看病装腔做势的,他心中暗暗好笑。他们是在外头走惯的,什么事情都知道,胡先生平日的行径,他们早已了如指掌了。这回看见胡先生的轿班来拿帽子,故意和他作耍,开口道:“那天我看你们先生匆忙得很,不要是忘记在别人家里去了吧。我们这儿可是没有。”

那轿班来回了几次,门口一定不给他。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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