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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跻春台

33 万字 · 约 15 小时 50 分钟 · 10 / 43

会员可开白话

花朝哭泣不已。寿姑劝慰斟酒,慢慢说道:“姨娘不必流泪,侄女有番鄙言,望其聪听:

姨娘不必双流泪,细听侄女说隐微。

人生在世何为贵?有贫有富有尊卑。

外公外姿把命废,丢下姨娘甚狐危。

我妈与你是姊妹,接到我家来栽培。

如今身长十七岁,未曾与人效于飞。

富豪自有乘龙配,孤女那得才郎陪?

说了几处都不对,讲到姨娘当面推。

后来若把穷人配,缺衣少食要吃亏。

那时才教好失悔,未必又学燕儿飞?”

“嫁鸡由鸡,嫁犬由犬,贫富是命,岂有再嫁他人之理?”

今夜特来把你会,有心与你做个媒。

女羞,转身低头不语。

你我同是斯文类,岂学俗女把头垂?

对酒谈心将文会,才算贤豪女中魁。

“既然如此,你讲,是那一家?”

马家婆婆把命废,要娶继母傍庭帏。

“烂嘴烂舌的婆娘!快莫乱讲了!”

虽然年纪不当对,老夫少妻有古规。

“叫你莫讲!那有睁眼跳岩,这们背时的古人?”

周翁年高九十岁,娶得陈氏二八闺。

后生周篁多聪粹,一十六岁中高魁。

果考八十才婚配,韦氏十八把他随。

一朝得道归仙位,他的姓名万古垂。

“那是寿老神仙,你马家怎么比得上?”

说起马家真富贵,吴江县内算他肥。

“有几块毛田毛土?”

良田万亩自来水,大厦千间甚宏辉。

仓内钱财无处费,库里金银几大堆。

“有贝之财,不如无贝之才,我看不上。”

公公才高文章美,学入黉案夺府魁。

如今居家习酬对,诗词歌赋考个批。

“知他的寿元如何?”

公公寿元极高贵,精神充足步如飞。

童颜鹤发容貌美,从无疾病把身危。

“有须子的,我总不爱。”

男子有须才尊贵,姨娘呀!少去亲嘴自无亏。

“不怕你会讲,我不嫁跟他!”

如今有钱才为贵,有财有势人尊推。

姨娘若到我家内,犹如平地一声雷。

老阳少阴何匹配,好似老枝发嫩梅。

又比长兄待妹嫁,得个叔叔福自归。

那时才叫美中美,此人不嫁又嫁谁?

“好倒却好,倘一下死了又便怎的?”

即或不幸公命废,侄愿一世把姨陪。

朝夕唱和作诗对,此中快乐也不亏。

“你倒要记得,不要忘怀了。”

多感姨娘发慈惠,切莫今是而后非。

明早去把爹妈会,当面应本不要推。

二人谈叙一夜,寿姑欢喜。

次日,请爹妈上堂,告以公公姻事姨娘应允了。傅氏曰:“你这妹崽,又来讲怪话!慢点,他还看上你家那个老骨头了?”寿姑又把姨娘请出。傅氏问曰:“寿姑说你应得嫁他公公,有此话么?”花朝不答。傅氏曰:“今竟何如?我说你扯诳!”寿姑对花朝喊了几声“婆婆”,花朝脸说曰:“怎倒喊啥?”寿姑笑谓母曰:“我言如何?”傅氏曰:“慢点,应了一声就是真的?她尚未曾说话咧,我才不信!”寿姑曰:“婆婆你说一句。”花朝曰:“得,都应得了,有啥说的!”傅氏驾曰:“好莫志气!就这样懞懂,连一个老汉都看上了?后来不要怪我!”寿姑曰:“儿说了的,他不怪你。”傅氏曰:“这才忧人!”海翁曰:“一愿二愿,本人心甘意愿。别人欢欢喜喜,你要叽叽呱呱,不是替人展瘦劲?”傅氏笑曰:“我才多心,当真失格。”大家都笑起来。

寿姑请爹妈写了庚书,回到马家交与公公。青云素来晓得的,惊曰:“怎么被你说成了?”正是:

不怕难题目,只要有心人。

少女嫁老汉,这才是新闻。

于是择期迎娶,当着众客把契约交与寿姑,一切银钱什物,出进买卖,归他执掌。寿姑于是大开善门,兴宣讲,设义学,建育婴、孤老二院,厚待佃户,烧毁贫券,入轻出重,凡一切济人利物之事,无不次第行之。

次年花朝身孕,一举双男。寿姑尽心抚育,不准出门读书,自己教训,取名如龙、如虎。十八岁一同入学,联科中举;二十五岁一点探花,一点传胪。此时正逢青云百岁,二子将父期颐、乃嫂节孝,奏闻天子。天子大喜,发库银四千两,原郡建坊。二子告假还乡,拜祖宴客。这一台酒,又是百岁,又是节孝,又是功名,又贺牌坊,好不闹热!牌坊一边是节,一边是寿,遂名“节寿坊”。惟有赞词功名,人大多争论不定。一官善于扶觇,众人都说请神来做。请得桓侯大帝,赞曰:

这老婆如何了得!把天地正气炼成一块生铁。咱老张兴汉扶刘,也是这腔热血。这老婆如何了得!

青云直活到一百五十岁,此时花朝八十三岁,寿姑八十八岁;见孙七代,顶戴满堂。做台大酒,将要上席,忽然天下大雨,门外来一官轿躲雨,知客见他品貌非凡,请到客堂,延之上坐。那人也不推却,问他姓名,他又不说。后见困额有百五寿算,七代元孙,便问主人姓名,知客将前事一一告知。席罢登堂拜寿,拜毕,索纸笔写一单条,上写着:

花甲二周半,眼观七代孙。

遇雨来阻隔,文星拜寿星。

后写:“李调元拜题”。方知是雨村先生,再三款留。调元见牌坊赞词,问知寿姑事迹,十分仰慕,升堂请见。花朝、寿姑出堂见礼,调元拜毕而去。

次日,青云忽感不快,忙把衣冠穿戴,无病而逝。寿姑、花朝亦相继而卒。至今子孙茂盛,功名尚多。

所以人生在世,总要为善守节,贵乎孝亲,处事莫畏难苦,缺陷当思补救,自然谋事有成。若寿姑者,人当以为法焉可也。

卖泥丸

孝亲贵于端品,持家总要安贫。皇天不昧苦心人,泥丸亦能治病。

杭州菩提寺乃名胜之地,常有仙人游览。离寺五里,有一王成,家贫,佣工度日。母赵氏居孀,弟二娃年幼。王成性极孝友,其母幼时劳碌过甚,兼之夫死忧气,得个半身不遂之病,凡饮食行动要人搀扶。王成服侍不怠,问安送睡,煎汤熬药,端茶递水,事事尽道;又领些善书,讲些报应,与母分忧解闷。凡佣工赶场,必要出告返面,勿使母亲悬望。三两天要割些肉与母吃,每天母亲吃饭,自吃菜根。待弟极其友爱,时常教以良言,并未打骂一下。二娃亦听教育,敬兄顺母,再不懒惰。帮人又殷勤老实,所以人人喜欢,个个皆请。

一日,到冯老爷家耘草,这冯老爷庄稼做得宽,请五六个长年。有一王老幺,为人奸诈,脾气乖张,你看他:背主懒惰当主勤,一天歇肩把气匀。不是坡上睡觉了,就在吃烟看妇人。手足不好,爱偷东西走邪路;嘴巴不好,爱谈闺阃说空话。一日无事,就讲那家女子好看,那个妇人偷汉,某人烧火,某人有奸;唱歌尽是淫词,出口便是野话。几个伙伴你唱我和,把一湾都吼沉了。王成见太不像事,即劝道:“王幺哥呀,谈闺道阃,歌唱淫词,是伤风败俗,其罪极大。你我今生贫贱帮人,皆因前生有罪,若不做些好事,连人皮都要脱。你若不信,听我道来:

劝贤弟切不可糊言乱道,如今的天爷矮报应彰昭。

有几个谈闺阃能把钱找?有几个淫妇女能有下稍?

当富的玉楼中把籍削了,当贵的金榜上难把名标。

一则来伤天理终身潦倒,二则来败风化恼怒神曹,

三则来欠命债冤鬼寻找,四则来结仇恨项上吃刀。

祸与福从口出关系非小,凡灾难与凶危尽从口招。

有席佳止谈闺曾添寿老,祝期生逞利口舌上生疱。

李无竞积口德遇仙得道,有齐岩诬叔卿雷打火烧。

这就是古今来口孽果报,望贤弟细体贴不可荒抛。

将好的来效法孬的戒了,莫谈闺莫道阃莫唱歌谣。

多积些口中德上天知道,保佑你今年子翻个大稍。

东也成西也就犹如柁窖,子而孙享富贵万福来朝。”

王老幺听得此言大不耐烦,说道:“你这人精精伶口,说话才是书呆子!我们下力的人,不摆龙门阵,不扯白谈经,站倒打瞌睡,活路做不清。又道是:不讲不笑,阎王不要。若是说话都有罪过,那吃人害人偷人抢人,又拿甚么去罪他?我们不过大家说来解闷烦,并未作科去犯奸,谈闺道阃都有罪,阎王那有许多链子拴?”众人也有说王成讲得好的,也有说王成迂酸的,纷纷不一,这也不表。

且说菩提寺中来一癫僧,已有数月,每天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或终日游行,全不饮食。众僧见他衣服褴褛,都厌恶他,不与交言。一日,王成手提粪篼捡粪,来至寺外,见癫僧盘坐在上大笑,笑得连气都难回。王成上前,问道:“老禅师,你在笑啥?”癫僧曰:“我在笑你咧!”王成曰:“你笑我怎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癫,侍奉母亲太费钱。

人生倘若必翻片,须将孝字丢一边。

王成曰:“禅师说到那里去了,又道是:

亲恩深似海,人子罪如山。

头发数得尽,亲恩报不完。

若不孝顺父母,就翻片兴家也发不长久。”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怪,太把兄弟来友爱。

你今还在受饥寒,何必把他来携带?

王成曰:“禅师说错了,又道是:

兄弟如手足,十指连心肝。

银钱只顾己,何以对祖先?

不顾兄弟即为不孝,就是挣得钱来,问心却有愧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蠢,佣工忠实又发狠。

一日才得五十文,何须太把骨头损!

王成曰:“禅师说差了,又道是:

为人不忠良,死终为下鬼。

一文要命消,多得必受累。

受些辛苦挣来的钱,虽然少些也是坚牢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迂,待人以信言不虚。

只要金银广堆积,就是奸诈不为污。

王成曰:“禅师之言太不近理了,常言道:

穷人若无信,寸步不能行。

口说莲花现,还是风谈经。

虚诬诈伪,只是自欺,要积银钱,恐怕不能。”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愚,骄傲满假一概无。

为富不仁是古语,何妨把礼来看疏?

王成曰:“禅师此话更差,常言道:

为人若无礼,好似鼠无皮。

有财不知礼,不死又何为?

想鼠尚有皮,人不讲礼,比兽都不如,有钱何用?”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呆,为何不取非义财?

人非横财难致富,何妨使心用些乖!

王成曰:“禅师之言更不是了,岂不闻:

非义之财不养家,未曾到手祸先发。

阎王赐你三合米,任你走到遍天涯。

不义之财拿来何用?就是送我,我也不要。”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憨,为何不乱要人钱?

于今廉洁多贫困,就是王侯也在贪!

王成曰:“禅师之言越发隔远了,常言道:

廉者不受嗟来食,洁士不饮盗跖泉。

安分守已无妄念,箪瓢陋巷也心宽。

只怕这们积钱,连人皮都要积脱,那我是不干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闷,欺瞒拐骗全不信。

如今廉耻尽消亡,何必公平守本分!

王成曰:“禅师诳我了,又道是: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漏屋无亏欠,皇天有眼睛。

与其无耻而得钱,不若安贫守本分,才不枉自为人。”

癫僧曰:“依你说来,难道不想发财吗?也要设个法儿才好。”王成曰:“银钱谁不爱,总要取之无愧,方能兴家。”癫僧曰:“我有三个生财之法,是佛祖传下的,你愿不愿学?”王成曰:“既有如此妙法,怎么不学?”癫僧曰:“上法,把我咒语一念,想要多少金银,他自己会来;中法,把我法术一使,别人金银任你去拿;下法,依我方儿去做,挣钱便易,再不费力。”王成曰:“禅师之法这般玄妙,好到极了,但不知坏不坏心咧?”癫僧曰:“上法虽伤天理,却能堆金积玉,富与天齐;中法虽丧良心,也能金银满柜,富敌一国;下法稍为营谋,亦能多挣银钱,兴家立业;虽有些儿欺心,却能立功救人。”王成曰:“上法伤天理而得财,实如鬼引;中法丧良心而得财,犹如抢夺;惟下法营谋得财,立功救人,弟子愿学。”癫僧曰:“王成真好见识,好缘法,待我将下法授你:你回家去将陈墙土二斗、大黄二十斤,细磨,以水和丸,如弹子大,百草霜穿衣;待干,挑至湖州武康县去,此时正当发瘟,医药不效,传染极多。汝以泥丸用姜汤化开与服自愈。一人一丸,百发百中,不可贱卖了。”王成曰:“此法虽好,但我家贫,武康路远,无有盘费。况我去了,无人找钱,我妈又怎么过活咧?”癫僧曰:“这也无妨,我有四串钱放在山脚土地庙内,我出家人拿来无用,就送跟你,以作安家路费。”王成曰:“弟子无功,怎么敢受?”癫僧曰:“日后还我就是,快去取来。”

王成来到庙内,果有四串钱在土地当面放起,背上山去,而癫僧已回寺矣。心中疑惑,不知对与不对,两次到寺访问,并不见人,忽然想道:“此钱放在庙中,来往多人都未拿去吗?非神仙而何?”即回家告母。母喜曰:“此是神仙念你忠孝朴实,故尔变化来指示于你,我儿勿疑,快照法做来,好到湖州去卖。”王成允诺,买些香烛,母子拜过神灵,把丸如法做好;又与母办些油盐柴米,留钱一千六百文作路费,余钱放在屋内使用。看期起程,把兄弟唤到堂前曰:“为兄此去,不久即归,母亲甘旨,贤弟代兄事奉几天。为兄还有几句言语,贤弟好心听着:

出远门难丢心,为兄言话听分明。

弟兄出世家贫困,帮人佣工过光阴。

爹爹去世妈得病,兄弟年轻未成人。

今年天干少人请,缺少甘旨奉娘亲。

那日上坡去捡粪,菩提寺外遇癫僧。

教我一法把钱挣,做些泥丸去卖人。

武康县内多瘟症,包我此去赚万金。

可怜母亲染疾病,贤弟服侍要殷勤。

油盐柴米都安顿,菜蔬咸淡要调匀。

晚来陪摆龙门阵,白日背出散淡心。

换洗衣服要洁净,小便大便慢扶行。

贤弟代兄把孝尽,苦人自有天看成。

为兄此去不多住,不过一月就回程。”

王成说罢,辞别母弟,挑起泥丸,来到武康,住在三合店内。此时正是五月中旬,四处未闻瘟症。耍至月底钱也用完,店上又欠了一些口案。王成心内着急,朝夕叹气。忽听邻壁钱铺一子突然腹痛,呕吐不已,请了数医全无效应,两日即死。那夜店主媳妇忽病,与前症一般,数次请医总不对药,将已要死。王成曰:“我带得有丸药,能治诸般瘟症,何不拿一粒去用姜汤水化服?”店主曰:“病已脱形,有啥医头?”王成曰:“这个无妨,拿去试下又不要你的钱咧。”店主拿去,如法化水,谁知病人口已闭了,用剪刀撬开灌下。不多时腹如雷鸣,喊要下解,解后能起,次日平腹如故。从此一一传染,城内四乡家家不免,别药丝毫不效,惟王成之丸一吃便好,四处俱来求买。起初卖四十文,后涨至一百文,丸已卖了三分之二。店主曰:“你俱不看贫富取钱,贫者相送,富者加倍,钱也得了,功也做了。”王成喜允。于是店主当引人,量其家资取银多少。这事也怪,先前穷人居多,此时俱是富者。王成之丸或八两、十两、二十两,月底丸已卖完,算来得银一万九千九百两。忽然隔壁钱铺父子俱病,听说丸已卖完,情愿多出银子。王成在床上寻着一粒,店主曰:“此人大利起家,已有十万家赀,犹是贪心不已,从前死了一子,今又父子俱病,切莫相因卖了。”钱铺无奈,只得出银五千买去,父子分吃而愈。

王成以银一千谢店主,二千济贫民,拿一千回家去,余二万多银寄在字号内。买油笼十挑,一挑放银一百,请人搬运回家。负银一百去谢癫僧,众说久已去了。从此更加尽孝,买两个小女服侍母亲,衣服饮食,任其所欲,无不去办。后做生意,到武康贩卖来往,将银盘回来买田土,富盖一乡。王成弟兄俱婚于巨族,子孙蕃盛,其母亦享高寿,无疾而终。

再说王老幺,见王成卖泥丸发富,他也照样做些,挑到武康卖钱。武康今年之瘟与上年不同,上年是伏心瘟,因热极乘凉,暑伏于心,逼而不下,所以呕吐腹痛。陈土清热利水固皮,大黄下火,故一服即愈。今年是寒症,水泻之药不对了。你看王老么,把店寻到歇下,装起斯文样子,南腔北调,说:“我这丸能医诸般病症,有起死回生之功,每丸取钱四百文。”此时县中死人无数,因上年丸药极效,闻得此言,买者亦多,吃下俱死。买丸者忧气不过,俱来要他退钱,拿丸打烂一看,尽是泥巴。即打客约,拿链拴去送官,禀他假药相方,医死十多人。官当堂打了二千小板,丢卡,候申文发落。王老幺在卡,一无银钱,二无亲人,受尽惨刑,衣服剥尽,好不悔恨。只得坐地痛哭一场:

坐卡中好悔恨,于今想起悔不赢。

我不该父母面前耍脾性,说一还十毛撑撑。

又不该挣得银钱糊乱混,夜夜拿去嫖妇人。

父母在家常断顿,收钱不肯拿一文。

还要骂他不发狠,懒死懒做懒翻身。

帮人有个大毛病,背主懒惰当主勤。

活路出来山坡困,庄稼偷去送人情。

牧童面前我充狠,天天把他头子登。

吃饭就把火手恨,晌午晏了吷先人。

紧工月分喊另请,松工退我不得行。

说话爱展嘴巴动,谈闺道阃不歇声。

浮艳山歌实好听,一天唱得闹沉沉。

王成劝我总不信,反说他是假斯文。

他做泥丸能治痛,武康县内赚万金。

我也照样来做定,谁知吃了医死人。

客约将我来锁定,送到公堂受苦刑。

丢在卡内无人问,私刑件件都受清。

腰中无钱难买合,乞食囚徒好伤情。

这是我忤逆不孝遭报应,自作自受怪谁人!

劝世人,仔细听,亲是活佛,要把孝行。

帮人不忠老天恨,谈闺道阃罪不轻。

不信看我坐监禁,死堕地狱难翻身。

哭了数日,忽染牢瘟而死。无人领尸,抛在官山,猪拉狗扯。

各位,人生在世总要忠孝才有安身之日。你看王成能孝能悌,必忠必信,以泥丸而发富;王老幺不孝不忠,爱嫖爱懒,以泥丸而丧身。同是卖泥丸,何以一个治得倒病,一个就医死人咧?一来所遇之症寒热不同;二来各人的心好孬不等。总之,天之报应,随人而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不爽丝毫的。观此二人,盖可知矣。

哑女配

孝子思亲无间,哑女见夫能言。哭退蛇虎在山前,一经神指点,富贵两双全。

汉中城固县有一朱泰,幼时丧父,家贫,极孝。母邬氏,双目不见。泰朝夕服侍,不离左右,常以甘旨奉母,自食惟菜蔬稀粥而已。

一日出门,路遇三人,皆是泰之表兄,邬大兴、龙国治、张永顺。三人忽见朱泰,欢喜问道:“表弟到那里去?”朱泰曰:“我到山上去打柴。”邬曰:“一天打柴,卖得多少钱?”泰曰:“不过八九十文。”邬曰:“你盘亲养口,八九十文如何够用咧?不如做个生意。”泰曰:“做生意莫得本钱。”邬曰:“有宗生意好做,你来跟我打伙,我出本钱,你出气力,赚来平分,又有吃的,你干不干?”泰曰:“好,但不知是那样生意?”邬曰:“去当牛屠户。老牛不过五六串钱一只,肉卖四十文一斤,肥点的有二百斤,可卖钱八串;皮子卖得一串;牛头、四足、肚腑卖得两串,其利对本过深。你看把牛宰倒,先把腿割煎来吃了,然后去剥(皮),有吃有利,快不快活?”朱泰曰:“原来是这个生意哦。殊不知牛是养生之具,有功于人,五谷非牛不耕,人非五谷不活,若是莫得牛与人任力任劳,纵有田土,种而无收。可怜他背犁拉钯,何等艰辛!他出气力,你得现成;他吃谷草,你吃谷心,一家饱暖都沾他恩。依得理来,死了都要拿去埋倒,却怎么还忍心去杀他吃他咧?这个背时生意我决不做!”

龙国治曰:“你不宰牛,何不跟我打伙?我这生意吃也有了,本钱又少,你做不做咧?”朱泰曰:“啥子生意?”龙曰:“去卖狗肉汤。买个肥狗,不过五六百钱,煮熟要卖八个钱一碗,吃的又多,吃了又补,也有对本之利。”朱泰曰:“这个生意更做不得。你想,狗之功德与牛一体,跟人守家,忠心为你,夜来不眠,内外经理,一闻响声,即忙咬起。人若无狗,不但盗贼难防,而且睡也睡不得一觉好的。此功极大,应宜戒食莫杀。这个伤天害理的生意,我更不能做!”

张永顺曰:“朱老表呀,他们那些生意当真做不得的。你跟我打伙,我这生意跟他们的不同,不要本钱,又能得利,你做不做?”泰曰:“世间那有无本之利咧?看你说来我听。”张曰:“是安子。砍些竹子,空时划些蔑片,编成□子,挖些虫线冲烂,涂在门上,放在田边流水之处,到次日一早去收。安二百□子,多则二十斤,少亦有十斤,吃半卖半,又不劳神,又能盘家养口。你讲好不好咧?”泰曰:“我道是啥生意,原来是伤生害命之事。这鳅鳝虽然无功于世,他却无损于人,理宜戒口勿食,何必把他命倾?若去安挖蚓,伤了多少生灵!一朝遭了报应,那才悔之不赢。我就饿死,也不去做那损阴丧德的生意!三位表兄,你我都是亲戚,痛痒相关,如今听我相劝,以后戒了,切忌莫做,老天自然照看你们,有吃有穿。”三人不听而去。

朱泰走至南山打柴,见半山岩上有个大格篼,可值二百多文。次日拿斧去砍,忽然人往上升,站在空中,离地丈许,心想:“今日才怪,未必要腾云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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