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跻春台
33 万字 · 约 15 小时 50 分钟 · 28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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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安身。
再说王大方半夜酒醒,不见女儿,急忙回家问妻。妻曰:“你一路的人都失了,你在做啥?”大方又到杨家去问,说未回屋,心想:“路上又无亲戚,那里去了?”一路问到文县,又寻转来,并无下落。其妻问知是酒醉失去,就大哭起来,拉着大方要女,边哭边骂道:
骂一声背时灾老汉,做的事不怕羞祖先!
到卡中去把女婿看,就该要父女一路还。
为甚么中途把酒滥,把女儿丢在一边天?
恨起你吃酒不要脸,见了酒连糟都哈完。
吃醉了不怕惹人厌,发酒疯东倒又西偏。
爱骂人回回挨屎罐,裸连话说得不断缠。
滚筋斗一身稀泥烂,毛厕板拿来当床眠。
到如今女儿不见面,把老娘忧得喊皇天。
你好好出外去寻转,有差错要你把命填!
可怜他夫妇都落难,你叫我如何不惨然?
从今后谅想难相见,不知他落在那一边。
怕的是亲家讲皮绊,我看你狗脸有何颜!
气不过撞你几脑钻,再放屁踢你几脚尖。
夫妻吵闹,不得开交,大方说尽好话,方才息声。请人远近去寻,又悬招帖,并无影响。
再说杨学儒因招审反供,发回本县,受尽苦刑。回忆从前教书全无学规,不讲品行,不知坏了多少子弟,造了多少罪愆,以致带徒打鸭,争食惹祸。此话一出,人人耻笑,个个鄙薄,遂令斯文扫地,真名教之罪魁也,还要性命何用?不如受冤而死,免得出外羞了先人。心中越想越愧,越愧越悔,转想若得出监,誓不教书,立志办善,将身作劝,以赎前愆罢了。
至次年三月,县官任满,新官接印。这新官姓朱,系进士出身,清廉爱民。学儒递呈诉冤,朱公看了,调卷与口供细阅,知是受冤。提出细问,食放何处,几时放的,几时吃的,几时起病毙命,学儒一一禀告。朱公点头曰:“此案我知之矣。”移交接清,已是四月中旬。至十五日,押起学儒亲身到馆房中细看,见桌下放有石块垫足,就馆歇宿。杀鸭一只,五味煎好,至二更放于桌上,高照蜡烛,命人暗视。未几,有大蜈蚣在碗旋嗅,观者微“唉”一声,蜈蚣急入石缝而去,以后终无所见。次早禀官,官命敲石,掘出尺长蜈蚣,以鸭喂犬,即死。官回衙以蜈蚣毒毙详报,叫萧鸣岗共结完案。又把学儒开释,谓曰:“尔遭此冤,皆由教学无规,误人子弟之报。看尔打鸭争食,成何体统?回家须当改过自新,不可仍蹈前辙。”学儒叩头下堂,回家问知失妻之由,好不悔恨,从此立心向善,但无执业。
时有讲生,是四川人,乃胡炳奎徒弟,在文县宣讲。学儒即去拜门,学讲圣谕,每到台上把案讲完,即将自己过错做成歌词,说与众听:
今日里坐讲台来把善劝,说的是圣上谕仙佛格言。
说罢了且讲个新鲜证案,你众人须鉴戒来把善迁。
论这人家不富也不贫贱,想财利去教书好弄银钱。
在馆中论学规全无半点,任徒弟去作孽打骂签翻。
凡根本与孝悌丝毫不谈,只图他月混月年复一年。
论胸中他原是学问疏浅,性懒惰气乖张又不耐烦。
凡音韵与句读错讹扯断,当点的他不点当圈不圈。
年小的喈不得一字一根,大徒弟哄着他免得问难。
时乎而又装成斯文体面,俨然他是一个饱学生员;
时乎而与徒弟笑谈乱讪,结交些邪朋友打牌吃烟。
逢朔望习礼仪原是正眷,他不该哄徒弟偷米换钱。
办酒菜打平伙自己免算,一堂中好子弟被他坏完。
因此上造罪多天怒神怨,才使他遭命案身受牵连。
跪法堂来拷问实在凄惨,用苦打成了招丢入禁监。
他妻子到监中来把夫看,请父亲陪着他一路往还。
在中途他父亲去把酒滥,把女儿失去了不知那边。
后遇到好清官明冤断案,归家去无妻子痛断肠肝。
因此上改恶习立心为善,四乡中讲圣谕教愚化贤。
你众人若问他姓名近远,就是我愚不才一部新传。
愿众人须当要以我为鉴,无学问莫教书兔造孽愆。
使不教不受辱斯文有脸,老天爷定佑你福寿绵绵。
杨学儒从此在外宣讲,将身作劝,十分勇往。讲了年余,一日走到清净观,妙贞请讲,至晚还有许多妇女要听夜台,学儒只得去讲。却说兰珠在此观内,每日念经拜佛,无事并不出门。是夜听说观内在讲圣谕,也来听讲,一眼看见讲生是他丈夫,遂到台边拉着学儒,喊道:“夫呀!你今日也到这里来了,可怜为妻”说到此句,咽喉气哽,讲不出话。众人见少尼拉着讲生喊夫,一齐大笑,羞得学儒书也讲不出了,丑得兰珠话也说不得了。学儒此时讲也不好,不讲也不好,半晌问曰:“你是何人?”兰珠曰:“我是王氏!你就认不得了?”学儒曰:“你是兰珠妻吗?”答:“怎么不是!”于是四目交望,涕泪双流。众人曰:“你权且下台,夫妻认过再讲罢了。”学儒下台,与妻走到丹房抱头大哭道:
妻:一见夫君肝肠断,心中好似滚油煎。
夫:只说今生难会面,谁知相逢在此间。
妻:那日看夫回家转,走到半路起祸端。
夫:到底为着那一件?归家无妻泪涟涟。
妻:只因我父把酒滥,醉例路旁黑了天。
夫:天黑就该去打店,慢慢请人背回还。
妻:来了和尚真大胆,逼住为妻要通奸。
夫:逼奸就该大声喊,难道无人来救援?
妻:勒住妻口背回院,守贞不屈丧黄泉。
夫:可怜贤妻遭磨难,既死缘何在世间?
妻:想对阎君把冤喊,遇盗拍背魂又还。
夫:还瑰又在何处站?两年寻找费盘缠。
妻:妻蒙恩师留此院,夫君如何出禁监?
夫:夫解上省反了案,新官接任雪寒冤。
妻:四喜为甚把命短,归根结底是何缘?
夫:肉放桌上蜈蚣舔,偷嘴之人命不竖。
妻:夫负寒冤妻遭难,说来实在痛心肝!
夫:且喜皇天今开眼,琴瑟乍断又续弦。
妻:从今后,心放宽,
夫:归家去,庆团圆!
妻:华堂准备合欢宴,
夫:看他日瓜瓞绵绵。
夫妻诉罢,学儒收泪上台,把书讲完,又将他贪财遭冤、为善得妻之故说了一遍。次日请轿,拜谢妙贞,送妻回家。如柏问知原由,心中甚喜,益信善之可为。想家中余钱已为此案用尽,算来孽钱仍归孽路,积来何用?从此破钱办善,家中比前更加顺遂。十年之外,新添一乡,学儒宣讲益力。后拿银子二锭去谢妙贞,妙贞不受,强之再三乃留,为大士穿金。兰珠自从回家,孝亲敬夫,常遵大戒,并无倦容。目今已有二子,极其聪明,尚在读书,将来功名不可限量。只有王大方好酒,不改脾性,后因酒醉跌河而死。萧鸣岗自子死后,朝夕忧气,后成噎食病,活活饿死。家族恨他为富不仁,都来相欺,妻亦忧死,家业被族人瓜分。朱大老爷善政素著,任满升凉州府正堂。真武庙二僧贪淫好色,在外胡行,通清被强(人)打死,通静夜宿人家,被本夫砍了双人头。
从这案看来,世间惟酒色财气,能利人亦能害人。把四关看得透,凡事节之以礼,则能利人;若为四关所迷,把他太看重了,则能害人。你看杨如柏、萧鸣岗都爱贪财,一以假善取利,堕子遭冤;一以造还魂纸,绝嗣饿死。杨学儒、萧四喜脾气不好,一以横暴慢师,幼小殇亡;一以性情乖张,误人子弟,遂致遭冤受苦。幸能悔过向善,才得清官昭冤雪恨,卒使夫妻团圆。王大方、萧沈氏俱好滥酒,一为酒醉失女,后来堕河;一因姑息害儿,后来忧死。二僧贪色胡行,不守清规,皆死于非命。王兰珠虽然落难,却受夫、父之害,幸能守贞不屈,视如死归,所以死中得活,夫妻重逢,后享福寿。吾愿有志改过者,当要把四关看破,勿为酒色财气所累,自然福寿骈臻矣。
南乡井
天网恢恢不漏,神威赫赫甚严。任你用尽巧机关,报应到头自现。
山东沂州,官山高耸,道路盘曲,上有小庙,只正殿山门及两廊焉。内住二僧,一名景清,一名景源,皆同师受钵。景清道行高妙,每日诵经念咒,打坐参禅,杜门不出;景源不守清规,在外胡行,嫖赌偷盗,无所不为。景清时常劝戒,景源不听,反加怨恨,心想:“此庙出息无多,年来挑费,皆是我所挣来,你坐吃现成,还说空话!”遂请人与景清分家,各住一廊。景清居东,景源居西,众檀越遂以东廊僧、西廊僧呼之。二僧自煮自吃,每至朔望,烧香者多,东廊僧苦修,各施米菜,间或无食,他只打坐,即三五天亦不下山乞化。
山下有一胡陆氏,为人奸狡,心毒口甜,常与妇女传言递信,作合邪淫,他在其中弄钱;亦爱烧香。长于大牛,次子黑午。大牛娶妻田氏,常随姑至官山烧香,与西廊僧眉来眼去,竟成苟合。大牛知之,将田氏打了一顿,要妻约僧来家,想钱出气。
一日,西廊僧犯淫归家,与东廊僧谈叙,说他偷情之巧,讲得津津有味。东廊憎恶之,只得放下笑脸,把他切实劝戒一番:
开言先把礼拿上,尊声师弟听端详。
你我今生为和尚,皆因前世诵经章。
居住廊庙坐方丈,傍佛修行过时光。
劫劫修来劫劫养,功满自然到西方。
八宝庄严身色相,高坐莲台福无量。
就该苦修立志向,三皈五戒不可志。
爱酒多从酒中丧,贪财尚利必速亡。
嗔恨好气把祸酿,惟有色欲害更长:
一坏品行把德丧;二将三宝暗耗伤;
三费银子还上当;四惹恶疾甚肮脏;
五受惊恐魂飘荡;六造罪过把生戕。
在俗贪淫犹不像,况是和尚岂有祥?
出门个个把你望,是人都要想你方。
淫妇虽然心快畅,就是娼妓有过场。
龟子候你把床上,一门关你在小房。
拿根绳索来捆绑,要打要杀甚凶狂。
一身打如水泡胀,衣服脱个伶伶光。
任你去把好话讲,跪地乞命喊爷娘。
是银是钱要多讲,写张约据才下场。
赤身露体如魍魉,外人看见笑洋洋。
倘若丈夫脾性憨,不肯背那臭皮囊。
知道你在通来往,撞着要砍头一双。
死到阴司受苦况,身抱铜柱痛断肠。
饿鬼地狱无光亮,百千万劫受灾殃。
罪满投生人世上,去变脚猪又行房。
喂得肉肥膘又壮,把你拿去卖屠行。
零刀碎割灭形像,煮熟烹好用口尝。
这就是,
贪淫好色造孽障,早思苦害戒宜忙。
欢娱一刻还不上,罪堕万劫受凄凉。
师弟从今要会想,斩断邪念莫偷香。
勤修苦炼无虚妄,立地飞升朝王皇。
西廊僧尚未听完,心中大怒,忿恨而去。次日,田氏与他带信,说今夜家中无人,约他到家去歇。西廊僧是夜果去,田氏接着,正在吃酒,大牛喊门,僧骇呆了,问躲何处,田氏教在床下,收杯开门。大牛拿灯故向床下取物,说曰:“床下有贼!”田氏曰:“是狗。”大牛用光棍乱捣,僧忍不住痛,喊了一声“嗨哟!”大牛拉出,一阵光棍,打得头破身肿,口吐鲜血。西廊僧声声乞命,大牛把他捆起,用刀架颈,问曰:“你愿舍财呐舍命?”僧曰:“愿舍财。”大牛曰:“要四十串钱,把约写了方才解放,倘半月无钱,依然要命!”西廊僧好不痛心,想:“既要搕钱,不该饱打。这四十串钱莫说半月,就是半年也办不起!不如将他杀了,出口恶气!”
却说西廊僧交得一个滥友,名叫朱三喜,是耍狮子出身,操有工夫,能踩五尺高桩打筋斗,平日奸盗嫖赌,无所不为,与西廊僧相好。当日西廊僧去会他,说出被打之故,请他帮忙报仇。朱三喜曰:“你把伤养好,冬月十二是他岳丈生期,他祝寿回家,要从东土地过,我们在那里等他就是。”是日,大牛与妻果去祝寿。午后大牛要回,苦留不听,岳母拿块雕花帕包些干菜打发。走至东土地,二人突出,照肚一标,杀过对穿,把头砍下。僧曰:“恶气虽出,尸放何处?”三喜曰:“前面即是南乡井,掀他下去。”僧曰:“地下有血,倘有人寻到井中认出,岂不疑我?”三喜曰:“我有道理。”遂将手足砍断,衣服脱了,怀中取出干菜,将尸丢井;又将头首送到田家阴沟内,使别人掯包,遂回家用干菜下酒。西廊僧曰:“我遭此事,皆师兄出言不利,放了我的快。”三喜问知情由,即曰:“他那里是劝你?分明是咒你!我们耍家极其忌讳。”僧曰:“打个啥主意,把他收拾,免得签眼。”三喜曰:“收拾一个还恐败露,收拾两个怎得下台?”僧曰:“我前日见你耍狮装妖,甚是俨正,不如请你装魔吓他,他必骇走,山高路曲,不是骇死,也要跌死。”三喜曰:“魔必高校,打便倾倒,将我擒住,那才丑人!”僧曰:“不如吃我做一个打草惊蛇之计,只把他骇走就是。”许了两串,三喜应允。僧回庙去。
忽天下雪,次早雪深数寸。但见:
千山无飞鸟,万径少人行。
满天飞白玉,世界放光明。
至夜,西廊僧故到东廊谈叙,忽闻一路哭声,自远而近,西廊僧归寝。哭到山门,“哈”的叫了几声,墙头跳进一个妖魔,身高丈许,相貌凶恶,进庙四顾,忽至西廊。西廊僧大喊:“打鬼!”其妖捉僧就吃,齿声错落。东廊僧果骇,心想:“妖把他吃完定来吃我,庙小难躲,须下山逃命!”遂开山门而走。三喜解了高桩,从后“哈”的钻出。僧不知路径,逢坎跳坎,逢岩跳岩,撞跌下山。见妖虽远,尚至跟赶,往前乱窜,见一碾房,进去躲避。雪光照见一路粉墙,忽见一黑衣人提矛过去,伏于墙下;不久墙内咳嗽一声,黑衣人亦咳而应之,墙内丢出两个包囊,一人从墙扳下,随黑衣人去。僧想:“此必淫奔私逃。”又躲一阵,猛思:“我躲此处,天明门内寻人,岂不把我扳诬?还须另去。”僧此时已不辨东西,信步而行,不上一时,失足跌下枯井;内有两尸,一尸还是热的,僧骇得魂飞魄散,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急得涕泪双流。
再说墙内是鲍兰亭之宅,鲍慈良好善,家极富豪,人称鲍员外。娶妻姜氏,生一女,名紫英,人材体面,性情伶巧,自幼读书,粗知吟咏,夫妻爱如掌珠,因择婿太过,二九未字。当日早膳喊不见人,四处寻觅,见雪地印有莲痕,跟痕找去。至南乡井,见地有血迹,印亦绝。忽听哭声如蝇,往井边一听,喊道:“我找到了,在这井内!”兰亭走来问曰:“你是不是紫英?”答曰:“我是官山僧人,误跌下井的。”问:“我女儿在井内么?”答:“有倒有个,只是死的。”
兰亭拿索把僧吊上,周身是血,即命雇人启尸。工曰:“还有一个莫头首的。”兰亭喊一齐启上,果是女儿,颈已砍烂,那具尸并无头首、手足。即问僧曰:“你为甚拐我女儿,把他杀死?”僧合掌回:“贫僧被妖赶逐,黑夜不知路径,误跌下井,其中先已有尸,何得诬我?”兰亭曰:“此话哄谁?”喊工人将他捆绑。其妻姜氏亦至,见女死得惨伤,心如刀割,抚尸大哭。兰亭骂曰:“你养出这样的女,还要来哭,好不害羞!”命人打棚看守,进州禀官。官看呈词,遂带刑仵勘验。女尸嘴有掐印,项有十数刀痕,皆是标伤。一尸是男,肚有标伤,头首、手足系死后割去。又叫兰亭问明情由,命他领尸安埋,男尸就埋井边。把东廊僧带进州去,坐堂问曰:“你既入禅门,当守清规,为甚作奸犯科,拐逃伤命?今见本州还不实诉吗?”东廊僧合掌诉道:
跪法堂不由我珠泪滚滚,尊一声大老爷细听分明。
小僧人在官山修真养性,二十年未出院履过径尘。
昨夜晚见妖魔凶恶得很,进西廊将师弟虎噬鲸吞。
僧那时只骇得三魂不定,开山门急忙忙跑下山林。
回头看那妖魔跟赶甚紧,撞跌跌遇碾房进去藏身。
忽来个黑衣人时现时隐,院墙内丢出来包袱两根。
那黑汉把包袱收拾妥稳,墙头上又翻出一位钗裙。
彼女子随后走黑汉前引,跟着他一步步踏雪而行。
小僧人心想是私行逃遁,人见了岂不要诬我奸情?
心忙迫任脚去不择路径,猛然间一扑趴跌下深坑。
摸着了二尸骸害怕实甚,想上天莫得路下地无门。
天明了来多人把我绑捆,浑身上生有口也辩不清。
大老爷请揣度其中弊病,看小僧似不似行凶匪人?
既杀人就该要远藏形影,那有个守着尸坐地等擒?
况这尸僧未到先已在井,身无有三寸铁怎能杀人?
若不信可饬人官山去问,看西廊那僧人吃也未曾。
这便是小僧人实言告禀,望太爷施宏恩放僧回程!
官骂曰:“西廊僧既被妖食,为甚不来报案?”东廊僧曰:“庙中只有二人,他已被食,我又逃走,故无人报案。”官即将东廊僧丢卡。卡犯看他是个穷僧,出不起钱,亦不作难他。
官命差往官山去看,差见西廊僧曰:“东廊僧说你被妖食了,为甚还在?”僧曰:“有啥妖怪?还不知他的过场?下山赴淫约!”差将西廊僧叫进州去,官问曰:“东廊僧之事,你该明白,可据实说来。”西廊僧故意装作有道行的样儿,如唱道情的说道:
见大爷身下拜,听贫僧说从来。提起这事,好不奇哉,好不怪哉!前夜里,东廊师兄撞撞跃跃下崔嵬,我在后面喊,不见应声回。只见他逢坎就跳坎,遇岩便跳岩。这事儿想不开,他与我同心立愿戒,二十余年不履尘埃。忽然昨夜他破戒,几乎两脚都跑坏。我也不知他是个啥弊病,是个啥心怀。或者是,撞着鬼,遇着怪,逢着梅山兵马、凶神恶煞,拥他去受灾;或者是,见了阎王老子的阴差,请他去饮迷魂杯;或者是,先与人家女裙钗有恩爱,约他处阳台;或者是,遇金刚,奉如来,接他到西方,高高坐莲台。因此上,造疑圈,作疯态,把形迹来遮盖,一去永不回。他反说我被妖精来吃害,连骨头都不吐出来。这事儿实想不开,有些费解,令人疑猜,令人想坏。大老爷,你说奇不奇来怪不怪?
官曰:“那些不讲,只问他品行如何,能守成规么?”西廓僧曰:“也守。”官将东廊僧提出,骂曰:“胆大狂僧!满口胡言,欺哄本州,乃敢犯奸行凶,造些讹言,希图漏网;如今西廊僧已到,还不从实招来!”东廊僧一眼看见。骇曰:“师弟已被妖食,莫非阴魂在此吗?”西廊僧曰:“我倒末被妖食,你却被妖迷了!”东廊僧哑口无言。官命西廊僧:“你去。”问东廊僧曰:“你为甚将鲍紫英拐杀?好好招来,免受刑杖。”东廊僧曰:“此是冤枉,小僧并未杀人!”官大怒,命左右杖责四十。东廊僧喊天叫地,总说冤枉。官又喊拿夹棍,把僧夹起,东廊僧面无人色。官问:“有招无招?”东廊僧还是称冤。官命催刑,东廊僧死而后苏者几次,遂哭泣喊道:“大老爷松刑!小僧愿招!”
这一阵打得我皮破血溅,这一阵夹得我死里回还。
心想死不知道怎又活转,才转来又将我送入阴间。
想必是前生的冤枉不散,罢罢罢招奸情谋杀婵娟。
“几时通奸,为甚将他杀死?”
我二人在先前就有皮绊,商量到远方去蓄发同眠。
方出门忽追悔声声叫喊,无奈了才将他命丧黄泉。
“这男尸是谁?你为甚把他头割?”
这男尸是先前已在井眼,不知道是何人把他命残。
“狗奴!既杀了女,这男尸不是你是谁?”
凡拐逃只一人那有同伴?在何处得人来把他杀翻?
“狗奴杀人,遇人看见,故将他杀死灭口,还不从直招来!”
小僧人气力单黄皮瘦脸,怎能够杀了女又杀一男?
“狗奴!好张烈嘴,左右与爷催刑!”
这真是黑天冤从空下陷,招一案又还有一案牵连。
既招了拐逃案法当问斩,又何必苦辩白徒受熬煎?
大老爷真看破僧的肝胆,那夜晚正杀人遇着一男。
僧心想不提刀把他来砍,又恐怕说出了杀人机关。
“头又放在何处?”
头放地去丢尸把僧牵绊,僧下井头定被猪拖狗衔。
招毕,依然丢下卡。
且说胡陆氏见官验尸,以子未归,心中疑惑,命黑牛去喊,黑牛因赌不去,陆氏只得自往田家去问。却说田氏之父,名三多,开药铺出身,为人奸狡,那样药贵,即用替代,只图孽钱到手,那管别人性命。挣得有千多串钱,佃姚宗玉的田土耕种,上客标一竹林。姚宗玉亦是贸易起家,人灵巧,善算计,惯卖假货。诸般货物,必揣其性味,度其宜似,以伪杂之,而获奸利。兼之财运亨通,积有万金,下乡买田创业,丢了生意,放帐生息。妻马氏,生二子,长名思理,次名思义。这思义聪明俊秀,幼与田氏通奸。三多知之,并不责骂,反以此索钱财,以女为奇货。嫁后时常接回,与思义会合,丑声远扬,所不知者大牛而已。因三多五旬,女婿祝寿,婿归女留,正合思义心机,每夜与田氏淫宿。
不一日,忽听群犬吠,即出外来看,地下有一人头,群犬争拖打架。思义大惊,将狗赶开,方欲埋藏,正逢陆氏来到,见头近看,认得是他子大牛之头,哭曰:“儿呀,你果然死了!头在这里!你倒死了,教娘如何想得过!”遂把思义一手拉着,骂曰:“你为何杀死我儿?老娘要你填命!”思义曰:“你在放屁!这头是狗拖来的,你冒认是儿,伯你娘想的方子好想。”陆氏曰:“你杀了我儿,还说我想方?”即一头撞去,二人扭闹。田氏母女听得,出来一看,见是婆婆,慌忙拉开。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