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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连城壁

18 万字 · 约 8 小时 21 分钟 · 19 / 23

会员可开白话

燕尔,乐事有加,当不得一个“曹”字横在胸中,使他睹婉容而不乐,见淑女兮增悲,既不能够脱身出去,与他成就婚姻,又不能够通个消息,与他说明心事。终日思量,除了女待诏之外,再没有第二个。

一日,殷四娘进来篦头,吕哉生等众人不在面前,就把心腹的话与他说了一遍,要托他传书递柬。殷四娘正要调停此事,就把曹婉淑贴了招子各处寻他,自己走去报信,曹婉淑又托他调停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吕哉生道:“我也正要如此,巴不得弄在一处,省得苦乐不均,怎奈势不由己。倒是新来的人还有一线开恩之意,当不得那三个冤家恨他入骨,提也不容提起,这桩事怎么调处得来?

“殷四娘道:”只要费些心血,有甚么调处不来?“吕哉生见他有担当之意,就再三求告,要他生个妙计出来,也许他说成之后,重重相谢。殷四娘也与他订过谢仪,弄了第二张票约到手,方才与他画策。

想了一会,就对吕哉生道:“若要讲和,须要等这三个冤家倒来求我,方才说得成;若还我去求他,不但不听,反要疑心起来,把我当做奸细,连传消递息之事都做不得了。”吕哉生道:“他如今自夸得计,好不兴头,怎么倒肯来求你?”殷四娘道:“不难,我自有驾驭之法。这三个妇人,肚里又有智谋,身边又有积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法子处他。只好把他心上最爱的人去处他一处,把他心上最怕的事去吓他一吓,才可以逼得上常”吕哉生道:“他心上最爱的人是那一个?心上最怕的事是那一桩?”殷四娘道:“他们最爱的人就是你了。只因你的才貌是当今第一,把三付心肠死在你一个人身上,千方百计要随你终身。你若肯把个‘死’字吓他,他自然害怕起来,要救你的性命,自然件件依从了。”吕哉生道:“说便说得有理,只是没有个寻死之法,难道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好去投河上吊不成?”殷四娘摇头道:“不消这等激烈,全要做得婉转。

你从今以后,对了这些妇人,只是不言不语,长嗟短叹,做个心事不足的光景。做了几日,就要妆起病来,或说头昏脑晕,或说腹痛心疼,终日不茶不饭,口里只说要死,他们三四个自然会慌张起来。到那时节,我自有引他上路之法,决不使你弄假成真。只要你做作得好,不可露出马脚来。“吕哉生听了这些话,赞服不已,与他商议定了,就依计而行。果然先作愁容,后妆病态,妆作了几日,竟像有鬼神相助起来,把些伤风咳嗽的小症替他装点病容,好等人着急的一般。身上发寒发热,口里叫疼叫苦,把那几个妇人弄得日不敢食,夜不敢眠,终日替他求签问卜。

那些算命打卦的人都说他难星在命,少吉多凶,若要消灾,除非见喜,须要寻些好事把难星冲一冲,方才得好,不然还要沉重起来,保不得平安无事。

及至延医调治,那医生诊过了脉,都说是七情所感,病入膏肓,非药石所能医治,须要问他自己,所思念者何人,所图谋者何事,一面替他医心,一面替他医病,内外夹攻,方能取效;若还只医病体,不医心事,料想不能霍然,只好捱些日子而已。看官你说,那些医生术士为甚么这等灵验,从假病之中看出真脉息来?要晓得是殷四娘的原故,预先分付了他,叫他如此如此,所以字字顶真,没有一句不着。

那三个姊妹自吕哉生得病之后,就知道他这场灾晦是我们弄出来的,不消医生诊脉,术士谈星,他这几个散瘟使者已是预先明白的了。如今听了这些话,句句都说着自己,就有些反躬罪己,竟要把醋制的饮片替他医起心病来。又当不得一位乔小姐在旁边撺掇,叫把曹婉淑迎接过来替他冲喜,省得难星不退,一日重似一日,到后面懊悔不来。

大家商议,要弄个心腹之人到曹家去说合,恰好殷四娘走到面前,就把心上的话对他说了一遍。

殷四娘随口答应,只当不知,还问:“曹家住在那里,如今嫁了不曾?就作不曾嫁,恐怕知道新郎病重,自己是伤弓之鸟,未必肯嫁个垂死之人,再做一番寡妇。说便去说,只怕这头亲事不能够就成。”那三个姊妹怕他不肯用命,大家许了一分公礼,待事成之后与他酬劳。

殷四娘弄了第三个票约到手,方才出门。出门之后,并不曾到曹家去,只在外面走了一转,坐了一会,就进来回覆他。

乔小姐与三个姊妹问他亲事何如,殷四娘摇摇手道:“不妥不妥,他说吕相公是个薄幸之人,当初相中了他,约定日子过去招亲,及至轿子上门,忽然变起卦来,使他做人不得。这也罢了,又不该使心用计,写一封刻薄不过的书札去讥讽他,送一件村俗不过的东西去戏弄他。他心上愤恨不了,做寡妇的人,又不好出头露面同他讲话,只好诉之于神,请了几分纸马,终日烧香礼拜,定要咒死了他,方才遂意。及至我走过去,说了吕相公生病,他就拍掌大笑起来,说天地神明这样灵感,又去添香祷告,许了一副猪羊,只求吕相公早死一日,他早还一日的愿心。看了这样光景,料想他不肯结亲,所以这桩心事开不得口。”那三个姊妹听了这些话,一发懊悔起来,只说男子的病果然是他咒出来的,恨不得自己上门认个不是,宁可咒死自己,不要冤杀男人。从来鬼神这事,单为妇人而设,没有一个妇人不信邪说,所以殷四娘这番说话更来得巧。

乔小姐道:“这等说起来,病人一日不死,他那张毒口是一日不住的了。你说这样一个病人,那里还咒得起?不如把真情实话对殷四娘讲了,等他过去说个明白。一来止住那张毒口,省得替病人加罪;二来自己认个不是,等他回心转意,好过来冲喜。”那三个姊妹一来要救病人,二来知道这桩事情瞒不到底,就把托名写书的话说了一遍。又怕殷四娘直说出来,曹婉淑要迁怒于他,未必不丢了病人,咒害自己,叫殷四娘善为词说,只推那封书与那件东西,吕相公与他们三四个都不知情,想是外面的人冒他名字写来破亲的,这等说去,方才不碍体面。

殷四娘道:“既然如此,还可以调停,等我再去说一说,”又到外面走了一转,坐了一会,进来回覆他道:“这头婚姻如今有些成意了,只有三件事要你们做,你们未必肯依。”众人道:“那三件事?”殷四娘道:“第一件他要做大,要你们做小;第二件要你们随着病人过去就他,他不肯来就你;第三件说你们三位不该做定圈套,拐骗他的丈夫,进门之日,都要负荆请罪。这三件里面,若有一件不依,他宁可一世守寡,决不嫁与仇人做小,还受你们的轻保”众人听了这些话,都变起色来,说:“宁可拚了病人等他咒死,这三件事是断断不依的。”殷四娘道:“他这等对我说,我也这等对你说,明晓得是做不来的。”说了这一句,起身就走。

乔小姐见这三个姊妹性子不好,弄出这般事来,恐怕他执意太过,把殷四娘放走了,没人替他收拾,就把他留到房中,再三叮嘱道:“那边虽是这等说,还要仗你调停,难道他说一句,就依他一句不成?或者三件之中依了一件,也就全他的体面了。”殷四娘道:“你的意思要依他那一件?”乔小姐道:“只有请罪的一桩,还可以依得。那两件事都是讲不去的。”

殷四娘道:“我看他的意思,三件之中极重的做大,大事不依,就依了小事,也是讲不来的。据我看起来,他们三个是妓女出身,又不曾明婚正娶,就认些下贱,做了第二、三房,也不叫做有屈。只有你一位,是个良家处子,做了偏房,觉得不像体面。当不得那边一个与这边三个都不肯圆通,叫我也不好做主。”

乔小姐道:“我的意思也是这等说,要他们三个吃些小亏,好扶持病人再活几岁,只是这句碍口的话我不好说得,还求你行个方便,把那边一个与这边三都婉转劝谕一番。若还劝谕得来,使我做得正室,我除了公礼之外,还要私自谢你。”殷四娘见他说到此处,方才踊跃起来,只当第四张票约又弄到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样生发了,就依着他的话,走出房门,“请罪一事,乔小姐方才许过了,不必再说,只有‘大携二字最难调停。据我说起来,乔小姐的体面关系你们三位,是断断受屈不得的,只有你们三位还可以圆通。除非把乔小姐做大,你们三位做小,把新来的那一个夹在里面,使他不大不小,介乎妻妾之间,这还有些道理。乔小姐是你们的人,他若做大,就与你们做大一般,还有甚么不慊意?只怕那边一个未必肯依。

至于成亲之处,他又不肯来,你们又不肯去,难道把一个男子切做两块不成?又有个妙法在此,两处地方都不用,另寻一所房子,大家抬在一处,只当会亲的一般,何等不妙?“那三个姊妹听了这些话,都快活起来,说他至公至正,没有一毫偏区,”只要那边肯了,我们一一依从就是了。“殷四娘到了此时,知道这些倔强的人都心服了,料想没有更翻,方才去见曹婉淑,把自家的神机妙算,细细夸张了一番;又把那一位小姐与三个姊妹起先如何强横,后来如何软款,都是他的回天之力,少不得手舞足蹈,说个尽情。

曹婉淑见他前次的话来得凶狠,连婚姻之事还有些疑虑,只要说得成亲,就做临了一个,也是情愿的了;如今不但婚姻成就,还俨然做了二乔,驾乎诸妓之上,有甚么不欢喜?就欣然许了,托他早寻房屋,以便成亲。还怕众人要贿赂他,把第二张交椅又夺了去,就不等事成,预先付出谢礼,只当下了定钱,使他不好移易。

殷四娘看见大势已成,恐怕众人到了一处,大家和好起来,说出两相情愿的话,这个和事老人就不但无功,反有过了。棺材出门之后,去讨挽歌郎钱,那里还得清楚?所以两边终日催促,要想完姻,殷四娘故意作难,只是延捱推阻,直等那三主谢仪陆续收完了,方才与他成事。

这五位佳人,个个要卖弄家私,你不肯住我的房,我不肯住你的屋,大家争买居停,求为地主。又是殷四娘调停,叫他各出二百金,凑成一千两房价,买了一所绝大的花园,朱楼画槛,暖阁凉亭,无所不有。拣了吉日,一个才子、五位佳人合来住在一处。

莫说吕哉生的病症原是假的,即使患病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也会痊可起来。起先吃的是四物汤,如今加上一味,改做五积散了,有甚么不健脾胃?那五位佳人起先甚是水火,及于相见之后,就合着俗语一句:“要好打场官司”。大家合力同心,把水火变成胶漆,真是手足不啻,骨肉相同。

吕哉生据了五美,也就心满意足,不想再遇佳人,终日埋头读书,要替妇人争气。后来联科中了两榜,由县令起家,做到宪副之职。

从来标致男人,像这般结果的甚少,他只因善听长者之言,不为才貌所误,故有这等的收成。若不亏那两位先生替他临崖勒马,莫说功名不保,富贵难期,连这五位佳人也不能够必得;即使得了,也不够你抵偿淫债,还要赔一副身家性命做利钱也。

卷十 吃新醋正室蒙冤续旧欢家堂和事

词云:

齑菜瓶翻莫救,葡萄架倒难支。

阃内烽烟何日靖,报云死后班师。

欲使妇人不妒,除非阉尽男儿。

醋有新陈二种,其间酸味同之。

陈醋止闻妻妒妾,近来妾反先施。

新醋更加有味,唇边咂尽胭脂

这首词名为《何满子》,单说妇人吃醋一事。人只晓得醋乃妒之别名,不知这两个字也还有些分辨。“妒”字从才貌起见,是男人、女人通用得的:“醋”字从色欲起见,是妇人用得着、男子用不着的虽然这两个名目同是不相容的意思,究竟咀嚼起来,妒是个歪字眼,醋是件好东西。当初古人命名,一定有个意思。开门七件事,醋是少不得的,妇人主中馈,凡物都要先尝,吃醋是他本等,怎么比做争锋夺宠之事?要晓得争锋争得好,夺宠夺得当,也就如调和饮食一般,醋用得不多不少,那吃的人就但觉其美而不觉其酸了;若还不当争而争,不当夺而夺,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就如性喜吃酸的妇人安排饮食,只像自己的心,不管别人的口,当用盐酱的都用了醋,那吃的人自然但觉其酸而不觉其美了。

可见吃醋二字,不必尽是妒忌之名,不过说他酸的意思,就如秀才悭吝,人叫他酸子的一般。

究竟妇人家这种醋意,原是少不得的。当醋不醋谓之失调,要醋没醋谓之口淡。怎叫做当醋不醋?譬如那个男子,是姬妾众的,外遇多的,若有个会吃醋的妻子钳束住了,还不至于纵欲亡身;若还见若不见,闻若不闻,一味要做女汉高,豁达大度,就像饮食之中,有油腻而无齑盐,多甘甜而少酸辣,吃了必致伤人,岂不叫做失调?怎叫做要醋没醋?譬如富贵人家,珠翠成行,钗环作队,若有个会吃醋的妻子夹在中间,愈加觉得津津有味;若还听我自去,由我自来,不过像个家鸨母迎商奉客,譬如饮食之中,但知鱼肉腥膻,不觉珍馐之贵重,滋味甚是平常,岂不叫做口淡?只是这件东西,原是拿来和作料的,不是拿来坏作料的,譬如药中的饮子,姜只好用三片,枣只好用一枚,若用多了,把药味都夺了去,不但无益,而反有损,那服药的人,自然容不得了。

从来妇人吃醋的事,戏文、小说上都已做尽,那里还有一桩剩下来的?只是戏文、小说上的妇人,都是吃的陈醋,新醋还不曾开坛,就从我这一回吃起。

陈醋是大吃小的,新醋是小吃大的。做大的醋小,还有几分该当,就酸也酸得有文理;况且他说的话,丈夫未必心服,或者还有几次醋不着的。

惟有做小的人倒转来醋大,那种滋味,酸到个没理的去处,所以更觉难当;况且丈夫心上,爱的是小,厌的是大。他不醋就罢,一醋就要醋着了。区区眼睛看见一个,耳朵听见一个。

眼睛看见的是渐江人,不好言其姓氏。丈夫因正妻无子,四十岁上娶了一个美妾。这妾极有内才,又会生子,进门之后,每年受一次胎,只是小产的多,生得出的少。他又能钳制丈夫,使他不与正妻同宿。

一日正妻五旬寿诞,丈夫禀命于他,说:“大生日比不得小生日,不好教他守空房。我权过去宿一晚,这叫做‘百年难遇岁朝春’,此后不以为例就是了。”其妾变下脸来道:“你去就是了,何须对我说得!”他这句话是煞气的声口,原要激他中止的。

谁想丈夫要去的心慌,就是明白禁止,尚且要矫诏而行,何况得了这个似温不严的旨意,那里还肯认做假话,调过头去竟走。其妾还要唤他转来,不想才走进房,就把门窗紧闭,同上牙床,大做生日去了。

十年割绝的夫妻,一旦凑做一处,在妻子看了,不消说是久旱逢甘雨,在丈夫看了,也只当是他乡遇故知,诚于中而形于外,自然有许多声响做出来了。

其妾在门外听见,竟当做一桩怪事,不说他的丈夫被我占来十年,反说我的丈夫被他夺去一夜。要勉强熬到天明,与丈夫厮闹,一来十年不曾独宿,捱不过长夜如年;二来又怕做大的趁这一夜工夫,把十年含忍的话在枕边发泄出来,使丈夫与他离心离德。

想到这个地步,真是一刻难容,要叫又不好叫得,就生出一个法子,走到厨下点一盏灯,拿一把草,跑到猪圈屋里放起火来,好等丈夫睡不安宁,起来救火。

他的初意,只说猪圈屋里没有甚么东西,拚了这间破房子,做个火攻之计,只要吓得丈夫起来,救灭了火,依旧扯到他房里睡,就得计了。

不想水火无情,放得起,浇不息,一夜直烧到天明,不但自己一分人家化为灰烬,连四邻八舍的屋宇都变为瓦砾之常次日丈夫拷打丫鬟,说:“为甚么夜头夜晚点灯到猪圈里去?”只见许多丫鬟众口一词,都说:“昨夜不曾进猪圈,只看见二娘立在大娘门口,悄悄的听了一会,后来慌忙急促走进厨房,一只手拿了灯,一只手抱了草,走到后面去,不多一会,就火着起来,不知甚么原故?”丈夫听了这些话,才晓得奸狠妇人做出来的歹事。后来邻舍知道,人人切齿,要写公呈出首,丈夫不好意思,只得私下摆布杀了。这一个是区区目击的,乃崇祯九年之事。

耳闻的那一个是万历初年的人,丈夫叫做韩一卿,是个大富长者,在南京准清门外居祝正妻杨氏,偏房陈氏。杨氏嫁来时节,原是个绝标致的女子,只因到二十岁外,忽地染了疯疾,如花似玉的面庞,忽然臃肿,一个美貌佳人,变做疯皮癞子。

丈夫看见,竟要害怕起来,只得另娶了一房,就是陈氏。

他父亲是个皂隶,既要接人的重聘,又不肯把女儿与人做小,因见一卿之妻染了此病,料想活不久,贪一卿家富,就许了他。

陈氏的姿色虽然艳丽,若比杨氏未病之先,也差不得多少,此时进门与疯皮癞子比起来,自然一个是西施,一个是嫫母了。

治家之才,驭下之术,件件都好,又有一种笼络丈夫的技俩。进门之夜,就与他断过:“我在你家,只可与一人并肩,不可使二人敌体。自我进门之后,再不许你娶别个了。”一卿道:“以后自然不娶。只是以前这一个,若医不好就罢了;万一医得好,我与他是结发夫妻,不好抛撇,少不得一边一夜,只把心向你些就是了。

陈氏晓得是决死之症,落得做虚人情,就应他道:“他先来,我后到,凡事自然要让他。莫说一边一夜,就是他六我四,他七我三,也是该当的。”从此以后,晓得他医不好,故意催丈夫赎药调治;晓得形状恶赖,丈夫不敢近身,故意推去与他同睡。杨氏只道是个极贤之妇,心上感激不了,凡是该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教诲他。一日对他道:“我是死快的人,不想在他家过日子了,你如今一朵鲜花才开,不可不使丈夫得意。他生平有两桩毛病,是犯不得的,一犯了他,随你百般粉饰,再医不转。”陈氏问那两桩,杨氏道:“第一桩是多疑,第二桩是悭吝。我若偷他一些东西到爷娘家去,他查出来,不是骂,就是打,定有好几夜不与我同床,这是他悭吝的毛玻他眼睛里再着不得一些嫌疑之事。我初来的时节,满月之后,有个表兄来问我借银子,见他坐在面前,不好说得,等他走出去,靠了我的耳朵说几句私话。不想被他张见,当时不说,直等我表兄去了,与我大闹,说平日与他没有私情,为甚么附耳讲话?竟要写休书休起我来。被我再三折辩,方才中止。这桩事至今还不曾释然。这是他疑心的毛玻我把这两桩事说在你肚里,你晓得他的性格,时进刻刻要存心待他,不可露出一些破绽,就离心离德,不好做人家了。”陈氏听了这些秘诀,口中感谢不尽,道:“母亲爱女儿也不过如此,若还医得你好,教我割股也情愿。”却说杨氏的病,起先一日狠似一日,自从陈氏过门之后,竟停住了。又有个算命先生,说他“只因丈夫命该克妻,所以累你生病;如今娶了第二房,你的担子轻了一半,将来不会死了。”陈氏听见这句话,外面故意欢喜,内里好不担忧。

就是他的父亲,也巴不得杨氏死了,好等女儿做大,不时弄些东西去浸润他,谁想终日打听,再不见个死的消息。

一日来与女儿商量说:“他万一不死,一旦好起来,你就要受人的钳制了,倒不如弄些毒药,早些结果了他,省得淹淹缠缠,教人记挂。”陈氏道:“我也正要如此。”又把算命先生的话与他说了一遍,父亲道:“这等一发该下手了。”就去买了一服毒药,交与陈氏。陈氏搅在饮食之中,与杨氏吃了,不上一个时辰,发狂发躁起来,舌头伸得尺把长,眼睛乌珠挂出一寸。陈氏知道着手了,故意叫天叫地,哭个不了;又埋怨丈夫,说他不肯上心医治。

一卿把衣衾棺椁办得剪齐,只等断了气;就好收殓。谁想杨氏的病,不是真正麻疯,是吃着毒物了起的。

如今以毒攻毒,只当遇了良医,发过一番狂躁之后,浑身的皮肉一齐裂开,流出几盆紫血,那眼睛舌头依旧收了进去。昏昏沉沉睡过一晚,到第二日,只差得黄瘦了些,形体面貌竟与未病时节的光景一毫不差。

再将养几时,疯皮癞子依旧变做美貌佳人了。

陈氏见药他不死,一发气恨不平,埋怨父亲,说他毒药买不着,错买了灵丹来,倒把死人医活了,将来怎么受制得过?

一卿见妻子容貌复归,自然相爱如初,做定了规矩,一房一夜。

陈氏起先还说三七、四六,如今对半均分还觉得吃亏,心上气忿不了,要生出法来离间他。

思量道:“他当初把两桩毛病来教导我,我如今就把这两桩毛病去摆布他。疑心之事,家中没有闲杂人往来,没处下手;只有悭吝之隙可乘。他爷娘家不住有人来走动,我且把贼情事冤屈他几遭。一来使丈夫变变脸,动动手,省得他十分得意;二来多啕几次气,也少同几次房。他两个鹬蚌相持,少不得我渔翁得利。先讨他些零碎便宜,到后来再算总帐。”计较定了,着人去对父亲说:“以后要贵重些,不可常来走动,我有东西,自然央人送来与你。”父亲晓得他必有妙用,果然绝迹不来。

一卿隔壁有个道婆居住,陈氏背后与他说过:“我不时有东西丢过墙来,烦你送到娘家去,我另外把东西谢你。”道婆晓得有些利落,自然一口应承。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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