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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醒世姻缘传

78 万字 · 约 36 小时 55 分钟 · 15 / 99

会员可开白话

的女监从新翻盖?谁敢把平白空地盖屋筑墙?谁敢把外面无罪的人任意出入?只因那个长发背的老胡只晓得罚银罚纸,罚谷罚砖,此外还晓的管些甚么!后来又是个孟通判署印,连夜里也做了白日,还不够放告问刑的工夫,那里理论到监里的田地?这一日不惹出事来,真也是那狱神救护!又幸得那署印的孟通判回去府中,县中寂静无人,所以抹煞过了。晁大舍仍在监内住过了夜。

到了次日饭后,只见曲九州领了晁凤从外边进来,与晁大舍磕了头,说:“老爷老奶奶见这一向通没信去,不知家中事体怎么样了,叫小人回家看望。说官司结了,请大爷即日起身往任上去,有要紧的事待商量哩。”晁大舍问道:“有家书把与我看。”晁凤道:“书在宅里放着哩,没敢带进来。”晁大舍道:“老爷老奶奶这向好么?”晁凤道:“老爷这会子极心焦,为家里官司的事愁的整夜睡不着。如今头发胡子通然莹白了,待不得三四日就乌一遍,如今把胡子乌的绿绿的,怪不好看。老奶奶也瘦的不象了,白日黑夜的哭。如今梁相公、胡相公外边又搜寻得紧,恐藏不住他,也急待合大爷商量。”晁大舍说:“你老爷一点事儿也铺派不开,怎么做官!有咱这们个汉子,怕甚么官司抗不住?愁他怎么?没要紧愁的愁,哭的哭,是待怎么?就是他两人,咱忖量着去,可以为他,咱就为他;若为不得他,咱顾铺拉自己,咱没的还用着他哩!”晁凤道:“老爷作难,全是为他也有处好在咱身上,怎么下攀的这个心?”晁大舍道:“这没的都是瞎屄话!你不成千家己他银子,他就有好处到你来!要依着我的主意,还要向他倒着银子哩!”晁凤就没做声,走到小厨屋内,自己妆了壶凉酒,拣了两样嗄饭吃了。

晁大舍穿了衣服,要同晁凤出去,珍哥扯着晁大舍撒娇撒痴的说:“我不放你往任上去!你若不依我说,你前脚去了,我后脚就吊杀!那辈子哩,也还提着你的小名儿咒!”晁大舍道:“我且出去看书,咱再商量。”珍哥又问:“你到几时进来?”晁大舍道:“我到外边看,要今日不得进来,我明日进来罢。”

晁大舍进到家内,晁凤递过书来,又有一搭连拉不动这般沉的不知甚么东西。那晁老知道儿子不大认得字,将那书上写得都是常言俗语,又都圈成了句读,所以晁源还能一句挨一句读得将去。那旁边家人媳妇丫头小厮听他念那书上说,爷娘怎么样挂心,怎样睡不着,娘把眼都哭肿了,没有一个不叹息的。晁大舍只当耳边风,只说道:“难道不晓得我在家里与人打官司要银子用?捎这一千两当得什么事?这也不见得在那里想我!”口里说着,心里也要算计起身,只是丢珍哥不下。算计托下家人合家人娘子照管,又恐怕他们不肯用心。欲待不去,那良心忒也有些过不去。左右思量,还得去走一遭才是。且是看京师有甚门路,好求分上搭救珍哥。

次日,带了许些任上的吃物,自己又到监中和珍哥商议,珍哥甚是不舍。说道到京好寻分上的事,珍哥也便肯放晁大舍去了。商量留下照管的人,晁大舍要留下李成名两口子。珍哥说:“李成名我不知怎么,只合他生生的,支使不惯他;不然,还留下晁住两口子罢。”晁大舍道:“要不只得留下他两口子罢,只是我行动又少不得他。”晁大舍在监里住下了,没曾出来。晁凤那日也往乡里尹家看晁大舍的妹子去了,得三日才回来。

晁大舍看定了四月十三日起身,恐旱路天气渐热,不便行走,赁了一只民座船,赁了一班鼓手在船上吹打,通共讲了二十八两赁价,二两折犒赏。又打点随带的行李;又包了横街上一个娼妇小班鸠在船上作伴,住一日是五钱银子,按着日子算,衣裳在外;回来路上的空日子也是按了日子算的,都一一商量收拾停当。

一连几日,晁大舍白日出来打点,夜晚进监宿歇。十二日,自己到四衙里辞了典史,送了十两别敬,托那典史看顾,又与捕衙的人役二两银子折酒饭;又送了典史的奶奶一对玉花、一个玉结、一个玉瓶、一匹一树梅南京段子,典史欢天喜地应承了。又把晁住媳妇安排到里面,叫晁住白日在监里照管,夜晚还到外面看家。

到了十三日早晨,晁大舍与珍哥难割难离的分了手。珍哥送晁大舍到了监门内。晁大舍把那些禁子都唤到跟前嘱付,叫他们看顾,又袖内取出银子来,说:“只怕端午日我不在家,家里没人犒劳你们,这五两银子,你们收着,到节下买杯酒吃。”那些人感谢不尽,都说:“晁相公,你只管放心前去,娘子都在我们众人身上。相公在家,娘子有人照管,我们倒也放心得下;若相公行后,娘子即如我们众人娘子一般,谁肯不用心?若敢把娘子曲持坏了一点儿,相公回来,把我们看做狗畜生,不是人养的!”晁大舍叫晁住媳妇子,说:“你合珍姨进去罢。”

晁大舍噙着两只满眼的泪,往外去了。到了家,看着人往船上运行李,锁前后门,贴了封皮,嘱付了看家的人,坐上轿,往河边下了船,船头上烧了纸,抛了神福,犒赏了船上人的酒饭。送的家人们都辞别了,上岸站着,看他开船。鼓棚上吹打起来,点了鼓,放了三个大徽州吉炮。

那日却喜顺风,扯了篷,放船前进。晁大舍搭了小班鸠的肩膀,站在舱门外,挂了朱红竹帘,朝外看那沿河景致。那正是初夏时节,一片嫩柳丛中,几间茅屋,挑出一挂蓝布酒帘。河岸下断断续续洗菜的、浣衣的、淘米的,丑俊不一,老少不等,都是那河边住的村妇,却也有野色撩人。又行了三四里,岸上一座华丽的庙宇,庙前站着两个少妇,一个穿天蓝大袖衫子,一个上下俱是素妆。望见晁大舍的船到,两个把了手,慢慢的迎上前来,朝着舱门口说道:“我姊妹两人不往前边送人了,改日等你回来与你接风罢。”晁大舍仔细一看,却原来不是别人,那个穿天蓝大袖的就是计氏!那个穿白的就是昔年雍山下打猎遇见的那个狐精!晁大舍唬得头发根根上竖,鸡皮垒粒粒光明,问那班鸠见有甚人不曾。班鸠说:“我并不见有甚人。”晁大舍明明晓得自己见鬼,甚不喜欢,只得壮了胆,往前撞着走。正是:青龙白虎同为伴,凶吉灾祥未可知。且看后来怎的。

第十五回 刻薄人焚林拨草 负义汉反面伤情

世态黑沉沉,刻毒机深。恩情用去怨来寻。到处中山狼一只,张牙

爪,便相侵。 当日说知心,绵里藏针。险过远水与遥岑。何事腹中

方寸地,把刀戟,摆森森?

——右调《增字浪淘沙》

话说太监王振虽然作了些弥天的大恶,误国欺君,辱官祸世,难道说是不该食他的肉,寝他的皮么?依我想将起来,王振只得一个王振,就把他的三魂六魄都做了当真的人,连王振也只得十个没卵袋的公公。若是那六科给谏、十三道御史、三阁下、六部尚书、大小九卿、勋臣国戚合天下的义士忠臣,大家竖起眉毛、撅起胡子、光明正大,将出一片忠君报国的心来事奉天子,行得去,便吃他俸粮,行不去,难道家里没有几亩薄地?就便冻饿不成?定要丧了那羞恶的良心,戴了鬼脸,千方百计,争强斗胜的去奉承那王振做甚?大家齐心合力,挺持得住了,难道那王振就有这样大大的密网,竭了流,打得干干净净的不成?却不知怎样,那举国就象狂了的一般,也不论甚么尚书阁老,也不论甚么巡抚侍郎,见了他,跪不迭的磕头,认爹爹认祖宗个不了!依了我的村见识,何消得这样奉承!后来王振狠命的撺掇正统爷御驾亲征,蒙了土木之难。正统爷的龙睛亲看他被也先杀得稀烂,两个亲随的掌家刘锦衣、苏都督同时剁成两段。依我论将起来,这也就是天理显报了。他的弟侄儿男,荫官封爵的,都一个个追夺了,也杀了个罄尽。又依我论将起来,这也算是国法有灵了。却道当初那些替他舔屁股的义子义孙,翻将转那不识羞的脸来,左手拿了张稀软的折弓,右手拿了几枝没翎花的破箭,望着那支死虎邓邓的射。有的说他不死,有的说他顺了也先,有的说他死有余恨,还该灭他三族,穷搜他的党羽。穷言杂语,激聒个不了。若再依我的村见识,他已落在井中不上来了,又只管下那石头做甚?

那苏都督、刘锦衣恃了王振的掌家,果然也薰天的富贵了几年;依达人看将起来,不过还似他当初的时节,扮了一本《邯郸梦》、《南柯梦》的一般;后来落了个身首异处,抄没了家私,连累了妻子。若说那梁安期,不过是刘锦衣姑表外甥,胡君宠也不过是苏都督闺女的儿子,两个原不曾帮了他两家作恶,也不甚指了他两家的名色诈人,不过是每人作兴了千把银子,扶持了个飞过海的前程,况还都不曾选出官去,真是狐狸小丑,还寻他做甚?却道那些扒街淘空的小人,你一疏,我一本,又说有甚么未净的遗奸,又说有甚么伏戎的余孽,所以那梁生、胡旦都在那搜寻缉访的里边。行开了文书,撒开了应捕,悬了一百两的赏格,要拿这一班倚草附木的妖精。渐渐的俱拿得差不多了。

梁生、胡旦藏得这所在甚好,里边没人敢传将出去,外边又没人敢寻将进来,倒也是个铜墙铁壁。争奈那晁家的父子都有一件毛病,好的是学那汉高祖专一杀戮功臣。晁老儿虽是心里狠,外面还也做不出来,见梁生、胡旦没了势力,忖量得他断不能再会干升了。后来因他又与徐翰林相处,他如今自身也难保,还惧怕他做甚?辗转踌躇几番,要首将出去;即不然,也要好好打发他出门。当不得外面一个讲王道的西宾邢皋门,冷言讽语,说甚么病鸟依人,又讲甚么鲁朱家与季布的故事,孔褒与张俭的交情。晁老怕他议论,不好下得手。又亏不尽有一个煞狠要丈夫做人,不肯学那东窗剥柑子吃的一个贤德夫人,屡屡在枕边头说道:“我们在华亭,幸得急急离了那里;若再迟得几时,江院按临,若那些百姓一齐告将起来,成得甚么模样?亏不尽他两个撺掇我们早早离了地方,又得这等一个好缺。虽是使了几两银子,我听得人说,我们使了只有一小半钱。如今至少算来将两年,也不下二十万银子,这却有甚么本利?这也都是两个的力量。我们如今在这里受荣华,享富贵,怎好不饮水思源?况他两个,我听说多有亲戚朋友,他却不去投奔,却来投奔我们,他毕竟把我们当他一个好倚靠的泰山。我们不能庇护他罢了,反把他往死路里推将出去,这阿弥陀佛,我却下变不得。”所以晁老听了这些语,那心头屡次被火烧将起来,俱每次被那夫人一瓢水浇将下去。于是这梁生、胡旦也还没奈何容他藏在里边。然虽是说不尽得了夫人解劝的力量,其实得了那跨灶干蛊的儿子不在跟前。若这个晁大舍一向住在衙中,你即有夫人的好话,晁老却不敢不听儿子的狂言。别人怕得那晁大舍是一个至奸险至刻毒的小人,他却看得儿子就如那孔夫子、诸葛亮的圣智!

谁知这胡旦、梁生的难星将到。五月十二日,晁大舍到了张家湾,将船泊住,且不差人衙里报知,要打发小班鸠回去:除了家里预先与过的不算,又封了二十五两银子;沿路零零碎碎,也做过了许多衣裳;又与了四两重一副手镯、四个金戒指、一副金丁香,也还有许多零碎之物;又称了四两银子交与船上的家长,作回去的四十日饭钱,叫还在船上带他回去,将那剩的米面等物俱留与用度。跟他的小优儿,另外赏了二两纹银。方才先差了人往衙内通报,随后也就开船前进。临要上岸,又与小班鸠在官舱后面,却不知做了些甚么事件,喘吁吁的出来。岸上拨了许多马匹,抬了老晁坐的大轿,别了班鸠,前呼后拥的进州去了。到后面见了爹娘,说了些家常里短的话。看人搬完了行李,出到书房与邢皋门相见。许久,又走到胡旦、梁生那里叙了寒温。那胡旦梁生心里算计,有了结义的盟兄到了,一定凡百更是周全,越发有了倚靠;谁知坐不稳龙霄宝殿罢了,还只怕要銮驾过尽哩!

过得两三日,与晁老说起胡旦、梁生的事来,那晁大舍说出那些伤天害理刻薄不近人情的言语,无所不至,也没有这许多口学他的说话。晁老听了,就如那山边的顽石听那志公长老讲《法华经》的一般,只是点头。又有晁夫人说道:“小小年纪,要往忠厚处积泊,不要一句非言,折尽平生之福。我刚刚劝住了你爹,你却又发作了。你既知他是戏子小唱,谁叫托他做事,受他的好处?又谁叫你与他结拜弟兄?这样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的事,孩儿,你听我说,再休做他。你一朵花儿才开,正要往上长哩。”那晁大舍驴耳朵内晓得甚么叫是忠言!旁边又有一个父亲帮助他,怎得不直着个脖子,强说:“娘晓得甚么!人谁不先为自己?你如今为了他,这火就要烧着自己屁股哩!咱如今做着现任有司官,家里窝藏着钦犯,这是甚么小罪犯!咱己他担着是违背圣旨,十灭九族!拿着当顽哩!”晁夫人道:“没的家说!他作反来?那里放着违背圣旨十灭九族?有事我耽着!”晁老道:“你女人晓得甚么!大官儿说得是。”晁夫人道:“狗!是什么不是!我只说是爷儿们不看长!”吃了午饭,打发晁老上了晚堂。

晁大舍走到原先住的东书房内,叫了晁书、晁凤到跟前,说道:“你们别要混帐,没有主意,听老奶奶的话。那两个戏子是朝廷钦犯,如今到处画影图形的拿他,你敢放在家里藏着!这要犯出来,丢了官是小事,只怕一家子吃饭家伙都保不住哩。我想起来,他使咱这们些银子,要不按他个嘴啃地,叫他善便去了,他就展爪。咱头信狠他一下子,己他个翻不的身!如今见悬着赏,首出来的,赏一百两银子哩。你们着一个明日到城上,我写一张首状,你拿着,竟往厂卫里递了,带着人回来捉他。只咱知道,休叫老奶奶听见。就是别人跟前也休露撒出一个字来。一百两银子的赏哩!每人分五十两,做不的个小本钱么?”

晁书看着晁凤说道:“明日你去罢,挣了赏来也都是你的。不知怎么,我往京里走的生生的。”晁凤道:“还是你去,我干不的事;先是一个心下不得狠,怎么成的?”晁大舍望着晁凤哕了一口,道:“见世报!杭杭子的腔儿!您怕这一百两银子扎手么?”二人道:“这事大爷再合老爷商议,别要忒冒失了。依小人们的愚见,这不该行。他在咱身上的好处不小,这缺要不着他的力量,咱拿四五千两银子还没处寻主儿哩。就是俺两个在苏都督家住了四五十日,那一日不是四碟八碗的款待?他认得咱是谁!他也不过是为小胡儿。他就在咱家住些时,只当是回席他。就是昨日华亭的事,也该感激他;要不是他,咱那里寻徐翰林去?若不着这一封挡戗的书去,可不就象阴了信的炮仗一般罢了?咱就按他个嘴啃地,他就爬不起来?那南人们有根子哩。”晁大舍道:“你这都象那老奶奶的一样淡话!开口起来就是甚么天理,就是甚么良心,又是人家的甚么好处,可说如今的世道,儿还不认的老子,兄弟还不认的哥哩!且讲甚么天理哩,良心哩!我齐明日不许己你们饭吃,我就看着你们吃那天理合那良心!我生平是这们个性子:咱该受人掐把的去处,咱就受人的掐把;人该受咱掐把的去处,就要变下脸来掐把人个够!该用着念佛的去处,咱旋烧那香,迟了甚来?你夹着屁股窎远子去墩着。你看我做,你只不要破笼罢了!透出一点风去,我捽了你们的腿!”把晁凤、晁书雌了一头灰,撵过一边去了,倒背了手,低着头,在那院子里走过东走过西,肚里思量妙计。

到了次日清早,梳过头,走到梁生两个的房里坐下,问道:“二位贤弟没有带得甚么银子么?”二人道:“也有几两,不多。是待怎样?”大舍道:“本府差下人来,要一万两军饷,不拘何项银两,要即刻借发,可可的把库里银子昨日才解了个罄尽。这军储要紧,咱只得衙里凑借与他,等征上来还咱。”梁生两个道:“有几两银子都放手出去了,那日往这里来,谁敢再出去讨?要只将现有的几两银子带了来,两个合将拢来,不知够六百两不够。”一边从皮箱内零零碎碎的兜将拢来,却是六百三十两。梁生二人一封封递将过去,要留下那三十两零头。晁大舍道:“连那三十两都凑在里边罢了。”外面总用了包袱包裹的结结实实的,把胡旦的一根天蓝鸾带捆了,叫了人抗到他自己房内。又嘱付教不要与邢皋门、晁凤、晁书知道。

又过了一日,晁大舍把一本报后边空纸内故意写了个厂卫的假本,说访得胡君宠、梁安期躲藏通州知州晁思孝衙内,请旨差人捉拿。故意拿了报,慌张张的走到梁生门房里,故意教人躲开了,说道:“事体败露,不好了!如今奉了旨,厂卫就有差人到了!若进来搜简的没有,还好抵赖;若被他搜简出去,你二人是不消说得,我们这一家都被你累死了!”梁生两个慌做一团,没有计策,只是浑身冷战。晁大舍说:“没有别计,火速收拾行李,我着人送你们到香岩寺去,交付与那个住持藏你们在佛后边那夹墙里面。那个去处是我自己看过的,躲一年也不怕有人寻见。那个和尚新近被强盗扳了,是家父开了他出来,他甚感我们的恩,差人去分付他,他没有敢放肆的。事不宜迟,快些出去!”二人急巴巴收拾不迭,行李止妆了个褥套,别样用不着的衣裳也都丢下了。梁生道:“有零碎银子且与几两,只怕一时缓急要用。”晁大舍道:“也没处用银子,我脱不了不住的差出人去探望,再捎出去不迟。”二人也辞不及邢皋门,说:“我们还辞辞老爷奶奶出去。”晁大舍道:“略等事体平平,脱不了就要进来,且不辞罢。”开了衙门,外面已有两个衙门的人伺候接着。晁大舍道:“我适才已是再三分付详细了。你二人好生与我送去,不可误事。”两个衙门人连声,替他抗了褥套去了。

原来香岩寺在通州西门外五里路上,那送去的二人扛了褥套,同梁生、胡旦出了西门,走到旱石桥上,大家站住了歇脚,一人推说往桥下解手,从小路溜之而已。又一个说道:“这还有五六里大野路,我到门里边叫两匹马来与二位相公骑了,好去。”梁生二人道:“路不甚远,我们慢慢走去罢。”那人道:“见成有马,门里边走去就牵来了。”将褥套阁在桥栏干上,也就做了一对半贤者。那梁胡二人左等右等,从清早不曾吃饭,直到了晌午,那一个先去解手的是不消说得,已是没有踪迹了;这一个去牵马的也一去无音了。那时正是六月长天,饿得肚里热腾腾的火起。那旱石桥下,倒是个闹热所在,卖水果的,卖大米水饭的,一行两行的挑过。怎当梁胡二人半个低钱也不曾带了出来,空饿得叫苦连天,却拿甚么买吃?两个心里还恨说道:“这两个差人只见我们两个换了这褴褛衣裳,便却放不在眼里!那晓得我们是晁大舍的义弟。过两日,见了晁大舍,定要说了打他!”又想自己耽着一身罪名,要出来避难的,却怎坐在这冲路的桥上?幸喜穿了破碎的衣裳,刚得两薄薄的被套,不大有人物色。商量不如自己抗了行李,慢慢的向到香岩寺去。晁大舍曾言已着人合住持说过了,我们自去说得头正,他也自然留住。”

各人把被套抗在肩头,问了路,走了五六里,倒也果然有座香岩寺,规模也甚是齐整。二人进了山门,又到了佛殿上叩了头,问了那住持的方丈。两个径自走进客座里面,只见一个小僧雏走来问道:“你二人是做甚的?”梁胡两个道:“我们是州太爷衙里边出来的亲眷,特来拜投长老。”那僧雏去了一会,只见那长老走将出来。但见:

年纪不上五十岁,肉身约重四百斤。鼾鼾动喘似吴牛,赳赳般狠如

蜀虎。垂着个安禄山的大肚,看外像,有似弥勒佛身躯;藏着副董太师

的歪肠,论里边,无异海陵王色胆。

两个迎到门外,那和尚从新把他两个让到里面,安了坐,略略叙了来意。长老看他两个都才得二十岁的模样,那梁生虽是标致,还有几分象个男子,那个胡旦娇媚得通似个女人,且是容貌又都光润,不象是受奔波的,却如何外面的衣服又这等破碎?再仔细偷看他们的里面,却也虽不华丽,却都生罗衫裤,甚是济楚。若果是州衙里亲眷,怎又没个人送来?虽说有两个人,都从半路里逃去,这又是两头不见影的话。又怎生不留他在衙里,却又送他往寺里来?只怕果是亲眷,在衙里干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走出来了,又该走去罢了,如何反要住在这里?他说不住使人出来探望,且再看下落。一面叫人收拾斋来吃了。

这寺原是奉皇太后敕建,安藏经焚修的所在,周围有二三十顷赡寺的地;所以这和尚是钦授了度牒来的,甚是有钱,受用得紧。虽是素斋,却倒丰洁。二人吃了斋,和尚收拾了一座净室,叫他两个住歇。等到日夕,掌了灯,何尝有个人来探问!又留吃了晚斋,乘了会凉,终不见个人影。两个还不道是晁大舍用了调虎离山计,只疑道是转了背,锦衣卫差人到了,正在衙里乱哄,也未可知。但没个凭据,怎好住得安稳。

连住了三四日,和尚径不见有个州里的人出来,一发疑心起来,要送他两个起身。二人道:“我们的行李盘缠尽数都在衙里。原说待几日就使人接了进去,所以丝毫也不曾带了出来。每人刚得一个梳匣,两三把钥匙,此外要半个低钱也是没有的,怎么去得?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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