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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姻缘传

78 万字 · 约 36 小时 55 分钟 · 92 /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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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了坐化禅龛,拆开砖塔,只见梁片云的肉身神色鲜明,眼光莹洁,躯壳和软,衣服未化,绝无臭气,仍是香气袭人。晁梁自己同着众人,将尸抬入棺内,入在地中,建了七层宝塔,做了道场。

这晁梁在香岩寺内,将有两月光阴。胡无翳见他没有落发出家的本意,每每将言拨转,又使言语明白劝化。晁梁将姜氏所说之言,明白回覆了胡无翳。人的言语,说到那词严义正有理的去处,人也就不好再有别话说得,只得听他罢了。

晁梁又住了半月,辞胡无翳回家,约定晁梁回去自己创庵停妥,明年正月灯节以后仍到寺中,暂代胡无翳住持香火,胡无翳要到庐凤淮扬苏松常镇南京闽浙等处游览二年。订期已定,再三嘱付晁梁不可爽约。

晁梁将拿带去使剩的银子,还有三百多金,要留下与胡无翳使用。胡无翳道:“本寺的养赡,还支用不了,尽有赢余,无用再有别项。”晁梁说道:“既无用处,与我寄放在此,省我明岁来时,累我行李。”胡无翳方才收进房去。胡无翳仍雇了船,自己送晁梁直到家内,要指点替晁梁夫妇创庵。

晁梁到家以后,住在河路马头,木料易办;有钱的人家,物力是不消费事的;从来不枯克人,说声雇夫鸠工,也称得“庶民子来”。仅三月之间,两处的庵都一齐创起。虽不十分壮丽,也不十分鄙俚。虽然小恰恰的规模,那胡无翳久在禅门,又兼原是苏州人氏,所以做得事事在行,件件合款。择了修行上吉的成日,胡无翳送了他夫妇各自进了本庵,然后辞了晁梁,仍回通州本寺。

晁梁把自己的庵起名南无庵,娘子住的庵起名信女庵,各自苦行焚修。春莺也常住在信女庵内念佛看经。晁梁夫妇二人,从此不入城中,一切亲朋丧亡喜庆,都是晁冠两口子往还。从此都断了血味,持了长斋。夫妇也常相见,只如宾客一般。别拨了人往雍山庄上料理。那雍山庄管家吴克肖,原是老管家吴学颜的儿子。吴学颜老病死了,这吴克肖老实倔强,向主奉公,与他老子无二,所以就叫他袭了父职,督理庄田,如今把他掣回坟上,要托他管理收租,以为晁梁夫妇修行支用;又叫他管理常平义仓籴粜,不得断了晁夫人几十年的善果。

一切事体,渐渐的要安排有了头绪。转眼腊尽春回,过了一鸡二犬三羊四猪五马六牛七人八谷的吉日,烧过了灯,晁梁拣了十九日的良辰,辞了生母春莺,妻房姜氏,仍带了前日的随行仆从,由旱路径上通州,践那订下之约。

晁梁到了香岩寺内,与胡无翳相见,甚是喜欢。住了三日,胡无翳收拾锡杖、衣钵、棕帽、蒲团、日持的经卷,跟了一名行童,将寺中紧要事件,并晁夫人所发的常平资本,并见在积聚仓粮,俱一一交付晁梁代管;又分付了合寺僧人,俱要听从晁梁的指教,不可败坏山门。晁梁也与胡无翳再三订约,必以一年为期,千万回寺。这一年之内,清明中元二节,晁梁还要回家祭扫。十月间,因要籴粜常平粮食,便也不好回去。相约已定,亲送了胡无翳上船方回。晁梁在香岩寺替胡无翳住持之事,说也不甚要紧,且略过一边。

再说那武城县合县士民,从四年前与晁夫人创了祠堂,那香火之盛,不消说起。晓得晁夫人死后登仙,做了峄山圣姆,这些善男信女,平日曾受过晁夫人好处的,都成群合伙,随了香社,要往峄山与晁夫人进香。每年三月十五,是晁夫人升仙的诞日,那烧香的仪注,大约与泰山进香不甚相远。一班道友,男男女女,也不下七八十人,三月初六日,从祠堂里烧了信香,一路进发。三月十三日,宿了邹县。十四日,起了四鼓,众人齐向峄山行走。离店家不上五六里之地,只见后面鼓吹喧阗,回头观看,灯火烛天,明亮有如白昼,旗幡绰约,羽盖翩翩,摆列的都是王者仪从,渐渐的追近前来,前导的喝令众人避路。这些香头都道是鲁王驾出祭扫,退避在道旁站定,看他驾过。仪从过尽,又是许多金甲金盔的神将,骑马摆队;武将之后,又有许多峨冠博带的文官,执笏乘马前列导引;再次又有许多女官,各执巾兑、帽簏、盥盆、妆奁等具,尽是乘马前行;临后方是一顶大红销金帏幔的棕辇,辇前一柄曲把红罗伞罩住,两旁四五对红罗团扇遮严;辇后又是许多骑马的侍从。香头们又猜是鲁王妃归宁父母,不敢仰视。直待大众过尽,方敢行走。看那前面的人,其行如飞,渐次不见。

末后一个戴黄巾的后生,挑着一头食箱,一头火炉茶壶之类,其担颇重,力有未胜,夹在香头队内,往前奔赶。这伙香头便与那黄巾后生,问他挑向何处。黄巾后生回说:“往峄山公干。”众人因问他:“前面过去的是那位王妃郡主,这般严肃齐整?”黄巾后生说道:“你们这伙人不是从东昌武城来的么?这过去的娘娘正是你们同县的乡里,如何竟不相识?”众人惊讶,细问他的来历。黄巾后生因说:“这是峄山圣姆,是你武城县晁乡宦的夫人。他在阳世间多行好事,广结善缘。丈夫做官,只劝道洁己爱民,不要严刑峻罚;儿子为人,只劝道休要武断乡曲,克剥穷民。贵粜贱籴,存活了无数灾黎;代完漕米,存留了许多百姓。原只该六十岁的寿限,每每增添,活了一百五岁。依他丈夫结果,原该断子绝孙;只因圣姆是个善人,不应使他无子,降生一个孝子与他,使他奉母余年。如今见做着峄山圣姆,只是位列仙班,与天下名山山主颉颃相处;因曲阜尼山偶缺了主管,天符着我峄山圣姆暂摄尼山的事。因明日是圣姆的诞辰,念你们特地的远来,怕山上没有地主,故暂回本山料理。”

众人问道:“你是甚人,得如此详细?”黄巾后生道:“我就是圣姆脚下的管茶博士。”众人道:“果真如此,你也就是山中的神道,生受你传言与我们。”众人随把带来的楮锭纸钱,即时焚化,酬谢他传信之劳。顷刻之间,那黄巾后生不知去向。众人惊讶不已,只恨不曾扳住驾辇,亲见圣姆一面。

天明日出,到了山下,寻了僧房作寓,准备次早朝见圣姆。那主僧问道:“列位施主,是山东武城人否?共是六十八人,果否是真?”众人惊道:“你如何预先知道我们是武城县人,又知我们是六十八众?”主僧说道:“今日黎明时分,小僧已待起身,觉身不爽,又复睡着,梦见一黄巾力士向小僧说道:‘快起来打扫处所,有娘娘东昌武城县的乡里六十八人,我领来你家安歇,照顾你的饭钱。你当小心管待,不可怠慢。’”众人更自毛骨悚然,因告讼适间所见之事,彼此诧异。山僧方才知道峄山圣姆是武城县人,有如此显应。

那峄山原是天下的胜景,烧香的男妇,游观的士女,络绎往来的甚多。传布开去,从此结道场,修庙宇,妆金身,塑神像,祈年祷雨,作福禳灾,日无虚刻。这是后事,也详说这些不尽。

次早十五,众人斋戒了一夜,沐浴更衣,到殿上烧香化纸,祷告参神,谢娘娘家乡保佑;又谢昨早途间不识娘娘驾过,有失回避,望娘娘宽宥;又望娘娘护持乡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拜祝已毕,众人暂辞出殿,观看山景。回店吃了饭,复又进殿,辞了圣姆下山。众人一步九回,好生顾恋。顺路看了孔林,谒了孔庙。

行至罡城坝上,摆渡过河,一行人众,分作两船而过。登了岸,众人下了船,船上一个人,约有三十年纪,瞪着眼,朝着岸,左手拿着一个匣子篦头家伙,插着一个铁唤头;右手擎起,举着一个酱色银包。问他不能做声,推他不能动转,竟象是被人钉缚住的一般。船上人惊讶起来。原来这人是剃头的待诏,又兼剪绺为生,专在渡船上乘着人众拥挤之间,在人那腰间袖内遍行摸索,使那半边铜钱磨成极快的利刃,不拘棉袄夹衣,将那钱刀夹在手指缝内,凭有几层衣服,一割直透,那被盗的人茫无所知。这一日见有这许多香客在船,料得内中必有钱银可盗,故也妆扮了过渡的人,混在队内,摸得一个姓针名友杏的香头,腰间鼓鼓囊囊有些道路,从袖中掏出兵器,使出那人所不知手段,一件夹袄,一件布衫,一层双夹裤腰,一个夹布兜肚,一割就开,探囊取物。及至众人下了船去,这个偷儿不知是何缘故,做出这般行状,哄动了众人。那针友杏看见那银包是他的原物,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衣裳,从外至里,割了一条大口,摸那银包,踪迹无存,对了包内的数目,分厘不差。给还了针友杏收去,这个偷儿方才省得人事。问他所以,他说:“得银之际,甚是欢喜;正待下船之时,被一个戴黄巾的后生,脑后一掌,便昏迷不知所以。”船家要捉他送官,问他“配刺”。众人都说:“这分明是峄山圣姆的显灵,说我等至诚,又远来进香,你却因何将他割了绺去,所以将他捉去。但想圣姆在生之日,直是蝼蚁也不肯轻伤一个;既是不曾盗去,若再送官配刺,也定是圣姆所不忍的。不若仰体圣姆在生之日的心,放释了他去。”那船家还要搜夺他的自己银钱,留下他篦头的家伙,也都是众人说情,放他上岸去了。众人风餐露宿,夜住晓行,三月二十一日回到武城,各回家去,约定各人斋戒,明早齐到晁夫人祠堂烧回香。

那时清明已过,冬里无雪,春里缺雨,人间种的麦苗看看枯死。县官在远处请了一个道士,风风势势,大言不惭,说雷公是他外甥,电母是他的侄女,四海龙王都是他的亲戚朋友,在城隍庙里结坛,把菩萨的殿门用法师封条封住,庙门口贴了一副对联,说道:“一日风来二日雨,清风细雨只管下。”又把城隍、土地,社伯、山神,龙王、河伯,都编写了名字,挂了白牌,鬼捏诀,一日一遍点卯,诡说都着众神坛下伺候,每日要把肥狗一只,烧酒五斤,大蒜一瓣,狗血取来绕坛酒泼,狗肉醮了浓浓蒜汁,配了烧酒,攮在肚中,吃的酒醉,故妆作法,披了头,赤了脚,撒上一阵酒风。酒醉将过,又仗了狗肉烧酒之力,合那轮流作法扮龙女的娼妇无所不为。越发祈得天昏地暗,沙卷风狂,米价日日添增,水泉时时枯涸!

众香头在晁夫人祠堂内烧了回香,一齐祷告,说:“前日在山上时节,已向娘娘面前再三恳祈,望娘娘保佑乡里风雨调和。今一冬无雪,三春无雨,麦苗枯死,秧禾未种,米价日腾一日,眼看又是荒年。仰仗娘娘法力,早降甘霖,救活百姓。”

香头祷毕出门,正值法师登坛做作。每日被那娼妇淘碌空了的身子,又是一顿早辰的烧酒,在那七层桌上左旋右转,风魔了的一般,眼花头晕,焉得不“脑栽葱”搠将下来?把一只小膊一条小腿都跌成了两截,头上谷都都从头发里冒出鲜红血来,把个牛鼻子妖道跌得八分要死,二分望生,抬到道士厨房安歇养病。人又说是晁夫人显灵,这却无甚凭据。道人人等禀过了知县官,拆了坛场,逐了娼妇,停了法师的供给。

次早,众香头又齐赴晁夫人祠堂祷请。众人方才祷毕,出得门来,只见东北上起起乌云,腾腾涌起,煞时住了狂风,隐隐雷声震响,渐渐闪电流光,不一顿饭顷,丝丝细雨,不住的下将起来。辰时下起,午时住了一歇,未时从新又下,直至次日子时;卯时又复下了,到了申时还未雨止。下得那雨点点入地,清风徐来,细雨不骤。春时发生的时候,雨过三日,那麦苗勃然蒸变,日长夜生,撺茎吐穗。接次种了秋苗,后边又得了几场时雨,还成了十分丰熟的年成。

后来那个祈雨的道士,将养了三四个月,挣扎得起来,禀那县官索讨那悬定的赏赐,说雨是他祈的。县官也不肯自己认错,肯说自己请的法师祈雨无功?替他出了信票,敛地方上的银子谢他,务要足十两之数。乡约承了县票,挨门科敛,银钱兼收。乡约克落之余,剩了十两之数,交到县中,县官交与道士。那道士得了这十两非义之财,当时称肉打酒,与庙中道士吃了将近一两,吃得个烂醉如泥。可煞作怪,当夜不知被那个偷儿,挖了一个大洞,将那九两多的银钱偷了个洁净。

那法师在县上递了失盗呈词,县官着落庙中道士追捕,比较了几次。那住持道士正在抱屈无伸,四月朔日,县官赴庙行香,方才拜倒,一个在旁扯摆摺的小门子失了色,竖了眼睛附说起话来,说:“妖道侮慢神祗,亵渎庙宇,我故将他跌折手足。峄山神降的时雨,他又贪冒天功,刮削民间膏血,我故使人盗去。道人容留匪人,假手打过二十,已足蔽辜,可以开释无干。将妖道即时驱逐出境。”县官不胜恐惧,再三请罪。然后小门子渐渐醒来。县官方才不敢护短,分付地方赶逐法师起身。人才知道当日的时雨,原是晁夫人的感应。真是善人在世,活着为人,死了为神,的是正理。这是晁夫人生死结果,后不再说。其余别事,再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薛素姐万里亲征 狄希陈一惊致病

崎岖世路数荆门,从古行人苦载奔。接海江流还有峡,连云栈道下无根。

腥雨驱云催瘴厉,蛮风呼浪拥江豚。瞿塘散峡涛如吼,滟氵预成堆石似蹲。

历尽险途皆不畏,夫人南至便消魂。

常说:“朝里无人莫做官。”又说:“朝时有人好做官。”大凡做官的人,若没有个倚靠,居在当道之中,与你弥缝其短,揄扬其长,夤缘干升,出书讨荐,凭你是个龚遂、黄霸这等的循良,也没处显你的善政,把那邋遢货荐尽了,也荐不到你跟前;把那罢软东西升尽了,也升不到你身上。与一班人同资俸,别人跑出几千里路去,你还在大后边蹭蹬。若是有了靠山,凭你怎么做官歪憋,就是吸干了百姓的骨髓,卷尽了百姓的地皮,用那酷刑尽断送了百姓的性命,因那峻罚逼逃避了百姓的身家,只管有人说好,也不管甚么公论;只管与他保荐,也不怕甚么朝廷。有人靠山做主,就似八只脚的螃蟹一般,竖了两个大钳,只管横行将去。遇见他的,恐怕他用钳夹得人痛,远远的躲避不迭。捧了那靠山的粗腿,欺侮同辈,凌轹上司,放刁撒泼,无所不为。

这靠山第一是“财”,第二才数着“势”。就是“势”也脱不过要“财”去结纳,若没了“财”,这“势”也是不中用的东西。所以这靠山,也不必要甚么着己的亲戚,至契的友朋,合那居显要的父兄伯叔,但只有“财”挥将开去,不管他相知不相知,认识不认识,也不论甚么官职的崇卑,也不论甚么衙门的风宪,但只有书仪送进,便有通家侍生的帖子回将出来,就肯出书说保荐,说青目。同县的认做表弟表兄,同省的认做敝乡敝友,外省的认做年家故吏——只因使了人的几两银子,凭人在那里扯了旗号打鼓筛锣的招摇过市。何况狄希陈是相主事的亲亲嫡嫡的表兄,又见有亲亲的一个母舅,这比那东扯西拽的靠山更自不同。吴推官看了相主事同年的分上,又因与狄希陈同做“都元帅”的交情,甚加青目。一个刑厅做了主张,堂上知府也就随声附和。不时批下状词,又有周相公用心料理,都应得过上司的心,倒有了个虚名在外。成都县知县升了南京户部主事,吴推官做了主,再三又与知府讲情,申了文书,坐委狄希陈署印。狄希陈官星又好,财命正强,一个粮厅通判,狠命的夺他不过,县印毕竟着落了狄希陈。

接印到手,可可的一个纳粟监生家,有十万贯家财,娶的妻房,是蜀府一个大禄仪宾的女儿吴氏,夫妇一向和美,从来不曾反目。后来监生垂涎人家娶小,吴氏窥其意向,不待监生开口,使了六十两聘礼,娶了布政司郑门子的姐姐为妾,也有八分人材。这吴氏也不晓得妒忌,嫡庶也甚是相安。谁知这监生得福不知,饭饱弄箸。城内有一个金上舍,有个女儿金大姐,嫁与一个油商的儿子滑如玉为妻。这滑家原是小户,暴发成了富翁。这金上舍贪他家富,与他结了姻亲。金上舍的妆奁越礼僭分,也叫算是齐整。五六年之后,这滑家被一伙强盗进院,一为劫财,二为报恨,可可的拿住了滑如玉的父子,得了他无数的金银,只是不肯饶他的性命,父子双亡。婆媳二人,彼时幸得躲在夹壁之内,不曾受伤,也不曾被辱。族里无人,只剩两个寡妇。老寡妇要替媳妇招赘一个丈夫,权当自己儿子,掌管家财,承受产业。监生家里见有娇妻美妾,巨富家资,若能牢牢保守得住,也就似个神仙八洞。谁知贪得无厌,要入赘与金大姐为夫,与那老滑婆子为子。瞒了吴氏,也不令郑氏闻知。事事讲妥,期在毕姻,吉日良辰,俱已择定,被一个泄嘴的小童漏了风信,被吴氏采访了个真实不虚,监生也只得抵赖不过。

吴氏再三拦阻,说道:“你将三十年纪,名门大族之家,从新认一个‘油博士’的老婆为母?你若是图他的家财,你自己的家财取之不尽,用之有余;你若图他的色,替你娶的新妾,模样不丑,尽有姿色;若嫌不称你意,无妨凭你多娶。却是因何舍了自己的祖业,去住人家不吉房廊?弃了自家的妻妾,占人家的妇女?既是他父子二人都被杀在那个房内,毕竟冤魂不散,厉鬼有灵。你住了他的房屋,搂了他的妻子,用着他的资财,使着他的奴婢,只怕他父子的强魂,不敢去惹那恶盗,两个灵魂的怨气,杀在你的身上。快快的辞脱,切切不可干这样营生!”若监生是个有心路的人,听了吴氏这一席的言语,断该毛骨悚然,截然中止才是。谁知“对牛弹琴”,“春风不入驴耳”。口里阳为答应,背后依旧打点,要做滑家的新郎。

吴氏知道他不曾停止,又与他说道:“你既是一心要做这事,我也不好苦苦拦你,家中房屋尽多,你不妨娶他到家。就是那老婆子,你也接他来家,用心养活。你只不要住在他家。你依我便罢,你如不依我,我情愿一索吊死,离了你的眼睛,免得眼睁睁看了你人亡家败!”监生那个牛性,那肯听他的好说!到了吉日,更了公服,披了红,簪了银花,鼓乐导引,竟到滑家成亲,唤得老滑婆娘长娘短,好生亲热。

吴氏这夜等监生不回,使人打听,方知监生已在滑家做了新郎。指望次日回来,还要用言劝谏,一连六七日,那里得有回来的音耗!夜间气上心头,一根绳索悬梁自缢,不消半个时辰,吴氏登了鬼路。

次早人才知觉。娘家先在成都县里告了状子。狄希陈准过状子,与周相公商议。周相公道:“这样纳粟监生,家里银钱无数,干了这等不公不法的勾当,逼死结发正妻,他若不肯求情行贿,执了法问他抵偿,怕他逃往那里去!这是奇货可居,得他一股大大的财帛,胜是那零挪碎合的万倍。把事体张大起来,差人飞拿监生并金氏母子。”

狄希陈一一从命,差了四个快手,持了票,雪片拿人,一面着落地方搭盖棚厂,着监生移尸听检。监生自恃了自己有钱,又道不过是吊死人命,又欺侮狄希陈是个署印首领小官,不把放在心上。先着了几个赖皮帮虎吃食的生员,在文庙行香的时节,出力讲一讲。狄希陈道:“秀才不许把持衙门,卧碑有禁。况且人命大事,不听问官审理,诸兄都要出头阻挠,难道良家寡妇该他霸占?异姓数万金的家产应他吞并?结发正妻应他痛殴逼死?这样重大事情,诸兄不要多管。”说得些秀才败兴而散。又使了五十两银子,央了个举人的人情,阴阳生投进书去,狄希陈拆开看了,回书许他免动刑责,事体从公勘问,不敢枉了是非。监生才晓得事体有些难处,略略着了些忙。快手齐完了人,早辰投了拘票,点到监生跟前,还戴了儒巾,穿着青绢道袍、皂靴,摇摆过去。狄希陈怒道:“那有杀人凶犯还穿了这等衣裳,侮蔑官府!”叫人剥去衣裳,扯了儒巾,说道:“看出书的春元分上,饶你这三十板子!”把差人每人十五板。

监生渐渐的知道害怕,只得央那快手中久惯与官府打关节的,与狄希陈讲价。狄希陈起先不肯,推说犯罪重大,情节可恨,务要问他“霸占良家妇女,吞并产业,殴死嫡妻”之罪。监生着忙,许送狄希陈五百两银。讲来讲去,讲过暗送二千,明罚三百,还要求郭总兵的书来,方准轻拟。监生无奈,只得应允。都是那关说的快手,照数陆续运进经历司衙中。送了郭总兵一百两,周相公五十两,求了一封书;协差的经历司皂隶送了二十两;送了家人二十两。

上下打点停妥,然后持牌听审。审得吴氏自缢是真,监生并无殴打之情。赘人寡妇,据人房产,有碍行止,且又因此致妻自缢,罚谷二百石备赈;追妆奁银一百两,给吴氏的尸亲。吴氏父母俱无,只有一个亲叔,又且度日贫寒,得了狄希陈如此判断,甚是知感。

监生这场官事,上下通共搅计也有四千之数,脱不了都是滑家的东西。狄希陈自从到任以来,虽也日有所入,不过是些零星散碎之物;如今得此大财,差不多够了援例干官的一半本钱,感激周相公锦囊妙计,着着的入他套中,也谢了周相公五十两。狄希陈甚是欢喜。

但是天下的财帛,也是不容易担架的东西,往往的人家没有他,倒也安稳;有了他,便要生出事来,叫你不大受用。成都一个附省的大县,任怎样清官,比那府经历强胜十倍,不止那二千之物,那一日不日进分文,宦囊也尽成了个体面,整日与寄姐算计待得署印完日,求一个稳当人情,干升一个京官,或是光禄,或是上林,携了银子到京,再开一个当铺,另买齐整大房居住。且是寄姐从到成都,又生了一个儿子,叫是成哥。那时寄姐财制锦绣,淹满了心,又没有甚么争风吃醋之事,所以在狄希陈身上渐觉不大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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