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醒梦骈言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3 分钟 · 4 / 18
集藏 · 小说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3 分钟 · 4 / 18
会员可开白话
户,游玩回来,张匀一一对哥哥说知。
说话之间,千户从外入来,张登连忙拜谢,张匀便去捧出一套绢衣来,与哥哥换了。当夜千户备一席酒,与他兄弟作贺。千户自己也出来陪。
饮酒中间,千户问张登:“贵族在河南,有多少丁口”张登道:“家父原系山东东昌府棠邑县人,迁来河南住的,只家父和我弟兄二人。”
千户称奇道:“我原籍也是山东东昌府棠邑县,这等说,是同乡井人了。”便又问:“既住山东,原何迁到了河南?”张登备言燕兵南下,父和前母失散,家产一空,在先曾在河南生意,人头熟些,因此迁往之意,千户听了,忙又问:“令尊名号什么?”张登便说:“父亲名德,号恒若。”
只见千户对他仔细看看,侧了头,像有什么疑心。立起身,往内乱走,张登、张匀都不解。少顷,千户扶了那太夫人出来,约有六十一二年纪,张匀便呼哥哥上前拜见。
太夫人扯住了张登看道:“你可是张焕之孙子,祖居棠邑县周家集的么?”张登连连点头:“正是。却缘何晓得来?”太夫人号啕大哭,回头对千户道:“不错,是你兄弟。”
张登、张匀不知就里,正待要问,太夫人道:“我就是你父亲结发羊氏。我到你家三年,适值燕兵来打山东,我和你父亲一同逃难,不料被马兵冲散,我被一个唐指挥虏去,在北地半年。”指着千户道:“生你哥哥。又半年,唐指挥身死,你哥哥便阴袭了千户,拨来这里南京,我几次遣人到山东,打听你父亲消息,并无下落,只道你父亲死了,道他可怜。见止有你哥哥这点骨血,因此你哥哥复了本性,改名齐源,情愿丢了这官诰。感蒙皇恩,道你哥哥袭职以来,所有功劳,是他自己立的,准了复姓,却仍授千户之职。今因我年老,告了养亲,就寻房子在这里。谁料你父亲却还在世上,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张登、张匀听了,犹如梦醒。太夫人又对千户道:“你把兄弟当儿子,折尽福了。”千户道:“儿先前也曾把问登弟的话,问匀弟来,却回答不得明白,是他年幼的原故。”
当下母子兄弟四人,骨肉相逢,不胜之喜。
到了次日,千户便商量挈家前往河南。太夫人心内怕牛氏不能相容,千户道:“他能容我,和他同住;不能容我,与他各居,何难处置。既是父亲在彼,那有不去的理。”便有家中一应什物,尽行装束,那房子也卖了。拣个日子,和妻陈氏,并两个兄弟,奉太夫人同往河南。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将近洛阳,令两个兄弟先回家去通信,自己和母亲并陈氏,随后进发。
却就张恒若独自在家,想起两个儿子,正在那里叹气,忽然见一个人走进屋来,叫声:“爹爹!”张恒若举目一看,见是张登,又惊又喜道:“你回来了么?”刚才说得一句,正要问他兄弟消息,却见张匀早到面前。当下张恒若喜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拖住了两个衣襟,抛珠般滚下泪来。
张登、张匀拜过父亲,张登便禀道:“好教爹爹欢喜,孩儿在南京,寻见了兄弟,不意又遇着羊氏母亲,并当年生下的位哥哥,一同来河南,即刻就到也。”
张恒若突然听了,不知头路,道:“你说什么来?”张登又把说过的话,复述一番。
张恒若半信半疑,正要再问备细,早见无数轿马到门,太夫人从轿子里抢将出来,拖住张恒若,抱头大哭。千户夫妻拜倒在膝前。一众家人,男男女女,塞满内外。张恒若此刻倒弄得呆了,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来,单说得一句道:“莫不是我在这里做梦么?”性定了好一回,方才逐个个和他们叙些分离的话。真个是一言难尽。
张匀不见自己母亲,问父亲时,却是死了,登时哭晕在地,众人连忙救醒。大家把些话来劝慰了一番。
千户见屋宇窄狭,容不得许多人住,便即日去寻所宽大房子,奉父母和两个兄弟同搬过去。
有张恒若平日的朋友,并那新旧乡邻,晓得了这异事,都来作贺。张家父子开宴款待,一连忙了好几日。
千户又延请一位名师,课了两个兄弟读书。不上几年,同入泮宫,后来又同榜中了举人。陈氏见自己不能生育,替丈夫纳个偏房,生下一子,十六岁就成了进士。张恒若夫妻还都看见。
后来张恒若活到九十八岁,羊氏那年九十,同日无疾而死,三个儿子和许多孙子、曾孙,一个个都在面前送终。追想从前那段分离乖隔,再不料有这日的,这就唤做: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第三回 呆秀才志诚求偶 俏佳人感激许身
浮慕空随人转,诚求可挽天回。但教不把此心灰,终得名成实遂。未必他心是我,总凭方寸为媒。精忱感侍石人来,难道玉人不改。
这首词唤作《西江月》,是劝为人在世,须要一副真实心肠,方才做得成事。那真实心肠,不要说做忠臣义士,就是男女之情,也须得这点意思,方能两下交结。
前朝嘉靖年间,苏州吴县学里,有个秀才,姓孙名寅,号志唐。你道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号?只因他生来右手有六个指头,像当年唐伯虎一般,众人要取笑他,替他取这个名号。
他从幼没了父母,未曾命名,自己想道:“唐伯虎是本处有名的才子,如得他来,有何不美。因此依了众人所取,却不道被他们作弄,特特把这六个指头,自己献出来,那也就见他做人的真率。”
他性情迂阔,动不动引出前贤古圣来,那孔夫子的头皮,也不知道被他牵了多少。他的老实,有人骗他说:“明日太阳从西边起来。”他就认真向着西方,守日头出。因此众人又起他个丑名,叫做孙呆。
那孙呆也有时知道被人愚弄,却不计较。众人中有老成的,原也怜他。那轻薄的,见他这般,倒越要把他玩耍。
他凡到朋友人家,遥望见有歌姬在坐,便掇转身子,往外乱跑。那些朋友惯晓得他有些迂雾腾腾的,便有时藏过了妓女,诱他到家,把外面的门层层闭上了,才放出妓女来,唱曲侑酒。在他面前做这些勾肩、搭背、捏臂、扪胸的丑态,还要故意推去,令和孙相公并肩坐,指使妓女,双手掰住了他,嘴里灌了那酒,把去过与他饮,弄得他两颧红起,连脖子都变了赤。那冷汗如抛散珠一般滚下来,众人却拍手大笑。如此之类,非上一端,不在话下。
却说城中有个富翁,叫刘大全。家中真乃财高北斗,米烂陈仓。他的亲戚,一个个不是做高官,就是拥厚赀。生下一个女儿,小名唤做阿珠。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刘翁夫妇爱惜无比,日日为他择配。那些富贵之家,你也托媒去求亲,我也央人来请帖。刘老儿不是嫌他富而欠贵,便是憎他贵而少富。就是富贵两全的,不道新郎才学平常,就说新郎相貌不好。因此珠姐年已十八,尚未受聘。
有那孙寅的朋友,叫做魏用情,见孙寅年方弱冠,未偕伉俪,便又想戏弄他,到他家里说道:“志唐兄,你是读圣贤书,做圣贤事的人。圣人说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今年纪已大,别无弟兄,这婚姻之事,迟不去了。”
孙寅道:“用情兄所见极是。但恨没有门当户对人家,因此蹉跎了。”
魏用情笑道:“人家说兄呆,真个呆了,天底下人家,那里有一般的事体,总要人去做。如今城内刘大全家有个女儿,人人说是绝色。我想兄这般才子,须得此佳人为配,方称两全其美。何不到他家去求亲。”
孙寅被他说得高兴,便道:“既如此,就烦用情兄代为作伐,今日便走一遭何如?”魏用情摇手道:“去不得。这媒人的事,全亏口舌利便,方撮合得来,像小弟这般不会说话的,如何效劳。兄若真有此心,还是央个惯做媒人的去为妙。”
看官,这孙寅虽是个有名的秀才,争奈家道单薄,亦且未见得举人进土,是他毕竟做一番的,却要想刘家女儿为妻,可不是想天鹅肉吃。替他去说,在受刘老儿一顿抢白,究属无成。魏用情是乖人,要做弄孙寅,难道倒作弄起自己来?所以回绝了他。好笑孙呆,当日听了那话,全不揣度自家力量,便一·心要成功这事,他家住在虎邱山塘上,邻近有个张婆子,是走百家惯做媒中的。他便踱将过去寻他。
恰好婆子在家,接着问道:“相公来此,有何贵于?”孙寅道:“有门亲事,要来相烦妈妈。”婆子道:“既如此,请里面来坐了说。”
婆子脸上堆着笑容道:“相公年已长大了,虽是穷读书人,这婚姻大事,确也难迟。但不晓得属意谁家?”
孙寅道:“是城中刘大全家有个女儿,相烦妈妈与我作伐。”婆子听说,问道:“那刘大全住在城中何处,望相公指点明白,老身就去便了。”
你想刘大全是苏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翁,这张婆又是走街坊到了老的,难道倒要问这孙寅?只因门户大来得相悬,不料孙呆便呆到这田地,倒疑心是另有个刘大全了。
孙寅却还说道:“妈妈你怎不知,他家在侍其巷里,有敌国之富,那小姐生得天姿国色,绝世无双。烦妈妈就走一遭。”
张婆当下哈哈大笑,合嘴不住起来。孙寅道:“妈妈为何这般好笑?”张婆不好当面取笑他,却答道:“老身想孙相公这般一个才子,再得刘小姐那般一个美人,真真一对好夫妻,因此替两边快活了好笑。”孙寅道:“既如此,敢烦就去。”
张婆子想道:这件事百无一成,掮那木梢儿去,却不要被刘家啐杀。倒不如先生发这书呆几两银子,待到那边,我却自有说法。便对孙寅道:“这段姻事,实在寻不出的,成就得来,连老身也快活不过。但老身今日自家有事,要用四五两银子,还毫没抵桩,那有心绪进城。不如迟一日替相公去罢。”
孙寅呆虽呆,却也理会得是生发他银子的意思。想道要他做事,那里惜得小费。如今交春和暖,何不收拾几件寒衣,去当铺里抵几两银子与他,好令他去办事。便道:“银子我去弄来与你,你自快与我刘家去说罢。”
连忙回家取了寒衣,走到当铺中,交掌柜的道:“抵五两银子与我。”那掌柜的接来一看,见不过是几件粗布衣服,笑道:“那里抵得许多,抵与你一两罢。”孙寅道:“虽是布的,有许多件数,怎抵得一两?”掌柜的说不过,添了一两,道:“再要多时,收回抵当罢。”
孙寅没奈何,只得收了这二两头。心内踌躇道:“这还不足我用怎处?”在街坊上一头想。一头走。
却好撞见一个要寻他的朋友。那朋友叫钱琢成,小有家财。因要到个亲眷家去吊丧,来央孙寅撰那祭文。当下一把扯住了,直道其故。孙寅道:“不瞒兄弟,小弟今日有件事,还欠少三两银子,要去借办。兄另央别人做了罢。”
看官,不要道是孙寅呆,倒狠会抄文章,才受过张婆作难得,就把那调儿去生发别人哩。
钱琢成笑道:“兄又呆起来了,做了这祭文,那书撰封儿,至少也有十两八两,为了三两头,倒让多的与别人么?既是兄有急用,小弟处先应付三两如何?”孙寅听说大喜,到钱琢成家取那银子,和先前二两头,都去交付了张婆,催他进城干事。一面自去做祭文,不题。
那张婆接了银子,心中想道:难得他这般志诚。我也还骨突说四五两,他倒竟把我五两。虽是他妄想,我却如何不就去,与他走遭。便把门锁好,一径进城,投侍其巷来。
却说刘大全有两个儿子,俱已毕姻。只女儿珠姐,年当二九,尚未曾受茶。老夫妻两个,正在那里商议,忽见张婆来家。
刘安人问道:“妈妈多时不见,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张婆哈哈地笑道:“有件极可笑的事,要来对员外、安人说。”刘翁道:“有甚好笑的事,说与我听。”张婆道:“说出来只怕员外、安人见怪。”刘老夫人道:“不怪你的,且说来看。”
张婆做势要说,却又缩住道:“不好,是讨没趣的。”刘翁道:“你也忒小心。对你说不怪你的了,还要做作。”张婆方说道:“先动问宅上小姐,近日可有人来作伐?”刘翁道:“媒人是常有得来,但再没合意的。”张婆又哈哈地笑道:“好笑山塘上有个秀才,叫孙志唐,众人都推他第一个才子,说将来是必然发达的。但可惜现在家什窘些,谁晓他也不想想自己的光景,和宅上那地位,竟火逼催符般,追老身来求亲。员外、安人道是好笑不好笑?”
刘翁听了,因有言在前,不好埋怨,只说道:“张妈你还不知,好些富贵人家,我都不肯允他。如今却许个孙志唐,可不被人笑话。你决决烈烈回绝了他罢。”
张婆应道:“晓得。”心中却想:我原知是难的,但这五两头还他,又不舍得;受他,又不好意思。却怎么处!又想道:老夫妻意思是这般了,不知珠姐心下如何。当下说了些闲话,便抽身到珠姐房中。
那张婆一向在刘家出入,和珠姐说说笑笑惯的,对珠姐笑道:“老身此到,是为小姐姻事。不料员外、安人都不允,只得要来求小姐了。”
珠姐笑骂道:“痴婆子又来痴病发了。”便又低声问道:“说的谁家?”张婆道:“是本地一个秀才,姓孙名寅,年约二十光景,真乃潘安再出,宋玉重生。可惜员外、安人嫌他家贫,竟不中选。”珠姐道:“莫不就是六个指头的孙志唐么?”
张婆道:“小姐缘何也晓得他?可知那人的名重哩。”珠姐笑道:“你去回覆他,叫他割去了那多的指头,我就允他亲事是了。”
张婆听说,不觉笑个不住起来。安人听得笑声,走到女儿房中来道:“张妈妈,你因何这般好笑?”张婆不好说得,用闲话来支吾了几句。看看天色将晚,辞了母女二人,取道出城。
才到得家,只见孙寅早立在门首讨回信,张婆子道:“刘家员外、安人都嫌相公家贫,不肯出帖。那小姐倒不嫌贫,出的题目却更凶哩。”
孙寅道:“小姐有何话说?”张婆笑道:“相公请猜猜看。”孙寅道:“莫非要我中了举人,方肯嫁我?”张婆笑道:“不是。”孙寅道:“可是要索性中了进士,点入翰林,方允这亲?”张婆道:“也不是。”孙寅道:“这倒猜不出。妈妈你说了罢。”
张婆正待说出,不觉又笑个不住起来。孙寅道:“妈妈缘何只是这般笑?”张婆忍着笑道:“老身想刘小姐的说话好笑。是说要相公割去了那多的指头,便允亲事哩。”
孙寅不觉也笑起来,道:“原来这样个题目。”便又道:“妈妈今日晚了,晚日至早,到我家下来,我有话说。”说罢,即便转身回去。张婆也自安排夜饭吃了,闭门睡觉。
孙寅回到家里,心中想道:我多这一个指头,实在不雅相。若依刘小姐说,割去他,这痛难熬,若不依他,怎地得佳人到手?踌躇了一回,奋然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如今也顾不得了!”走到厨下,取了那把切菜刀,竟把那个指头割下。一割下来,非同小可,血如泉涌,痛得钻心,立时晕倒在地。
可怜他家内别无第三人,止还有个家僮,那日又被朋友人家借了去,直待自己醒转来,勉强挣起,火又灭了。暗中摸着香灰按上,扯些破绢包好,和衣倒在床上。手上作痛,再睡不着。看看天明,听得外面叩门,张婆在那里叫唤。孙寅接应一声挨下床来,一步步挣到门边,拔去了栓。
张婆推将进来,把孙寅一看,见他面如蜜蜡般黄,问道:“孙相公,今日有些贵恙么。”孙寅把好手指着那只痛手,有气无力的道:“昨夜回家,依刘小姐把那指头割下,发了几转晕,因此这般光景。”
张婆听了,倒吃一惊,看地上时,鲜红滴滴,摊了一地。一个小小指头,断落在血泊里。便向孙寅道:“是这般时,相公也吃苦了,且请在家将息,老身自替你再到刘家去便了。”
张婆走出门来,便又进城,来至刘家。却喜员外、安人都不撞见,他便一径走到珠姐房中。
珠姐问道:“张妈妈,今日原何又来?”张婆笑道:“特来告诉小姐。昨日老身回去,把断指头的话,向孙秀才说,也不过和他取笑。不道他昨夜竟自把刀割下。老身感他志诚,又来见小姐,要小姐与他个好消息的意思。”
珠姐听说割去指头,笑个不住。笑对张婆道:“你回去再叫他除了这呆气,方允他亲事。”张婆不平道:“小姐你太忍心,他为着那指头,连发了几个晕,你却还说这风凉话。”
珠姐道:“不是我说风凉话,我也怜他志诚。但婚姻大事,是要父母之命的,我女儿家如何自作主张。既然父母不允只事,止好歇了。我昨日不过和你顽耍,谁晓得你痴人面前说起野话来。如今只快去回绝了他说是了。”
张婆见他说得有理,无言可入,又想:“员外、安人是执性的,就是孙寅把十个指头都割下来,也不在心,说来无益。”只得别了珠姐要归。
珠姐道:“你不要怪我,且在此盘桓到晚些去。”张婆依言,在刘家说说笑笑,直到日落西山,方才出城。
将及到家,只见孙寅把帕子裏了那痛手,家僮孙福扶了,已在门首等候。迎着问道:“事情如何了?妈妈怎到此刻方回?”
张婆不好说误信了刘小姐作耍,仍说野话道:“刘小姐说,要相公再除了这些呆气,方允亲事。”
孙寅是熬着痛,在张婆家门首,不蹲不坐,眼巴巴等了大半天,满心道是事体成功的,听了这话,不由不恼起来,道:“他嫌我穷,不肯就罢了,却骗我受了那般疼痛,又说要除什么呆气,我又何曾呆来!总是他不肯嫁我的推头。我想那珠姐也未必是什么天上有人间没的绝色,我就不到也平常。”气忿忿靠着孙福的肩头,走了回去。
那张婆正防事体不成,要讨这五两头,见他不提起也不再上前去兜搭,由他自去了。
却说孙寅这些朋友,听见说他亲事不成,白白割去了那个指头,没有一个不笑他。
过了十来天,正值清明佳节。苏州风俗,到了这日,合城妇女,一家家都出来踏青。那些少年子弟,也成群结队观看。有赞这个头梳得好,有夸那个脚儿缠得小,人山人海,最是热闹。
其时孙寅手上已经平愈,就也有那班朋友,来纠合他去游玩。先在虎丘前后走了一回,众人又相约到灵岩去。正要出这虎丘寺的山门,只见两乘轿子抬进寺来。
众人中有个许多闻,认得那跟轿的是刘大全家家人,便笑对孙寅道:“兄要一看可人否,小弟认得那随轿的是刘大全家马忠,这两乘轿中,必有珠姐在内。”
孙寅知道是取笑他,却因受了珠姐一场苦,也正想看看是何等样一个仙子,却这般欺负人,便同众人跟着轿子,再回寺里来,到了佛殿上。家人妇搀扶出轿,前面轿内是刘安人,后头的果是珠姐。但见生得非常妖冶,出格风流,有词为证:
脸开满月,月还让他的白。发压浓云,云也避他些黑。不必另求秋水,何劳别访春山。只消向丽容寻觅,柳样腰儿,弓样鞋儿,袅娜得勾人魂魄。更爱小小樱桃,迥异寻常喉舌,那其间现婉莺声,自在流出。
刘安人母女拈了香,拜了佛,即便转身上轿而去。
孙寅的这伙朋友道:“我们如今灵岩去罢。”众人出到山门外,有一个道:“我们的孙呆,原何不见?”众人都道:“果然那里去了?”有的道:“不要他跟着刘家轿子,头里去了。”有的道:“我却未看见他前面走着。”众人道:“不是这样的,他是斯文一脉,走不快的,不知挤在后面那个地方,撇了他先走,要气恼的,大家就这里等一等好。”
众人说说笑笑,等了好一会,却仍不见出来。众人道:“这又奇了。我们同到里面寻寻看。”当下重又入去,直寻到佛殿上。
只见这孙寅,还呆呆的在那里立着。众人都笑道:“可人儿已去得远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孙寅也不回言,只是立着。众人看他时,两只眼睛都是定的。
大家道:“不好了,原何这般光景?”众人齐叫一声:“志唐兄!”他只喉咙头转气,模糊答应。
众人中有老成的道:“不是这般的,我们不要灵岩去了,且送了他回去正经。”众人都应道:“所言极是。”
当下众人扯的扯,扶的扶,拥出山门。幸喜那路不远,早已至家。抚他去床上睡了。那老成些的道:“这景象尴尬,须请个医家来,与他候一候脉看才好。”便叫孙福去后头巷内,请那挂大方脉招牌的莫先生来。
不多时,莫医已到。众人请他看过了脉,莫医道:“六脉俱和,不像有什么病。且过了一晚,明日再看。”众人送了医生出门,叮嘱孙福,好好服侍,各自回去。
次日天明,众人又都到来,看孙寅时,只是昏昏沉沉,也不讨茶,也不问饭。问他十句,回答一句,声音就似在水底一般。如此一连三日。
众朋友内有道:“不要割去那指头,伤了什么注命的经络,如今却发出来。”众人听说,都笑起来。
有那老成的道:“也有你们众人,都如今这般光景了,还要把他取笑。”老成的又对众人道:“据我看来,这病不要是出了魂。”便走到床边,高声问道:“志唐兄,你在那里?”问了五六声,却才模糊应了一句,听不清楚,但听得有一个“刘”字。
众人道:“莫不是魂在刘家?”孙福在旁,插口道:“昨夜相公自言自语,听他不出,好像唤一声‘珠姐’,难道果然刘家去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