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醒风流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5 分钟 · 12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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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人相见,分外眼明。
梅公子晓得就是程松,暗喜,一霎时无意中恩仇尽白。此时赵汝愚率领孟宗政,俯伏候旨。赵汝愚也把程松陷害梅公子,徐魁代主的情由,细细陈了一遍。天子大喜。一面敕旨宣召徐魁,一面宣孟宗政上殿。龙目一顾,道:“这豹头燕颔,是个将才。朕得此奇士,何患劲敌不克,耻愤不雪哉!”徐魁已至丹墀,圣上问起情由,徐魁一一奏对。又将程松暗使行刺谋害,亏狱官李炜仗义,苟延余喘以至今日,揭覆盆得见天颜,重逢幼主。圣恩之浩荡,固生当殒首死当结草。说罢,潸然泪下。圣上抚谕道;“朕当旌奖忠义,励俗风世,使纲常名教,万民知所尊仰。”梅公子等俱各谢恩出朝,一齐到赵汝愚衙里来。徐魁对着赵汝愚、梅公子拜倒在地,说道:“小主人今日蒙圣恩奖擢,表扬先老爷之精忠,皆赖赵老爷再造之恩也!”赵汝愚忙扶起。梅公子道;“若论到今日,你倒该受我一拜。当日若不挺身救我,焉得有此今日。”推逊了一回,只得各相揖过。孟宗政与徐魁也叙了礼坐下。徐魁只是侍立不敢坐。赵汝愚道:“请坐了。”徐魁鞠躬答道:“主人与赵老爷在上,小人焉敢坐。”梅公子道:“今日之尔我,俱系朝廷命臣,感恩敬义之情则有之,至于主仆坐立之礼则无也。”徐魁答道:“恩之所在,即义之所在。小人受主人之恩,自当报恩以全义。恩义为立身之大节,主仆为名分之大关,岂可因一时报恩之小义,而变万古纲常之大礼乎!小人虽微贱,蒙皇上加思于礼法之外,凛凛乎愈以礼法自持,怎敢倨坐犯上耶!”梅公子与赵汝愚、孟宗政愈钦服其卑礼谦小,俱立起身来,各相劝勉,待徐魁肯坐,然后互相坐定。徐魁又下个礼,方打旁侍坐。梅公于与徐魁阔别几载,今日忽得聚首,真个相敬相爱,各谈心事。谈到悲伤受苦处,不禁泫然泪下,谈到否极泰来,不觉跃然起舞。两个人叨叨说了半晌。赵汝愚与孟宗政听了,也不觉忽而为之悲,忽而为之喜。正是,
别来无数悲欢事,
尽在今宵叙话中,
堪笑当时旁听者,
悲欢不觉也情同。
看官,我们看小说的,看到喜处也喜,看到苦处也苦,何况赵汝愚,孟宗政当此际者,如今待在下再说。那徐魁对梅公子道:“先老爷灵柩尚寄在云水庵,小人时刻挂念,虽不能亲往拜奠,每逢节局,遣人致祭,吩咐庵主看管。今老爷当请旨谕葬谕祭,完此一段大事,庶无遗憾。”梅公子道:“这是子道所当然,不消说得的。但我历尽艰苦,飘泊几载,今幸拔云见日,以为冤白愤雪则可,若以为功成名遂则未也。故一见孟兄之豪侠,便执鞭附骥,一闻疆场多事,每奋志着鞭。弟一先要奏圣上寝此和议,保举孟兄立了功绩,以后及于葬祭耳。”孟宗政起谢道:“自不过岩穴之匹夫,忽蒙垂青得附青云之上,敢不扫除劲敌,助梅兄成事,以报知遇。”正谈论间,早排上筵席,刚要举觞,长班进禀,李焕文求见。梅公子忙出迎接,叙礼逊坐。梅公子致谢道:“蒙亲翁天高地厚之恩,不弃寒微,结为丝萝,使好人不得肆其志。今日之承恩谬奖,皆赖荣施,此恩此德不啻铭心缕骨也。”李焕文道:“一来仰令先尊大人之精忠,二来敬小婿之高义,故敢以小女侍奉巾栉,得承忠义之训,弟有何德,敢叨谬誉。”赵汝愚举觞劝饮,长班又进报,马老爷在外。梅公子大喜,正要出迎,只见马有德巳踱进来,俱出位迎接,叙礼送席。六人谈笑欢饮,觥〔筹〕交错,各极酩酊而散。徐魁与主人话浓,也留宿赵汝愚斋中,与梅公子抵足而卧,准准谈了一夜。真个:
谈心嫌夜短,
知已引杯长。
次日旨意下来,梅公子加兵部尚书职衔。孟宗政除授挂印都督,率领精兵三万,前往讨贼。赵汝愚免口出使议和,原居旧职办事,待平寇有功,一并升赏。李焕文。徐魁另行授职优奖。梅公子、孟宗政等,俱承旨谢恩,彼此欢喜不尽。独徐魁因念主人几载暌隔,暂得相逢又要远别,心中快快如有所失,意欲请旨同往。遂与梅公子说道:“主人出征,勤劳王事,小人怎敢希图安佚,愿执鞭随蹬,便于朝夕侍奉。”梅公子大喜,同孟宗政入朝谢恩,又把徐魁一节奏准。圣上敕旨除授徐魁监军之职,限三日内起兵。梅公子、孟宗政检阅兵马,申饬号令,一一严整,宰牲祭了中军帅旗。孟宗政又拜祭了两口宝剑。圣上赐梅公子、孟宗政,各人御酒三爵,.锦绣大红战袍各一袭,尚方剑各一口,谢恩出朝。正是:
剑吐双虹飞北斗,
旗翻孤隼卷秋云。
君思切体征〔袍〕重,
愿扫妖氛树异勋。
赵汝愚与马有德、李焕文,俱置酒郊外饯行。梅公子、孟宗政,徐魁,俱戎服装束,灿烂耀日,自不必说。各饮三杯,跨马一拱而去。但见行伍整肃,旗旒鲜明,炎炎赫赫,不愧天朝兵将:赵汝愚等喷啧叹赏不已。神口赵汝愚亏梅公子挺身保奏,免却一番辛苦,许多口忧,暗暗感激。但奉命出征,未知胜负如何。小姐姻事,尚未完配,殊切忧思,日后未可料也。看官,原来赵汝愚立志要把冯小姐与梅公子配合。但认做己女,在梅公子面前,并不题起赵即是冯。小姐面前亦不说明梅即是木,彼此葫芦底,且按下不题。
却说梅公子约束兵马,逢州过县,真个秋毫无犯,欢声载道。不一日到了敌所,扎下营寨。这是边疆地方也。杜诗云,
何处吹茄薄暮天。
塞垣高鸟没狼烟。
游人一听头堪白,
苏武争禁十九年。
梅公子号令严肃,不就轻敌。一面励兵秣马,一面遣精细打探贼势。原来一向举将非人,又兼口调掣肘,怎肯戮力效死,所以屡战屡败,张了贼人之威。精细探得贼兵有数十万之众,官兵在迩,藐不知畏,四野散处,凛不可犯也。梅公子与孟宗政道:“人众必粮缺,持久则约束宽而散,口战必克矣。然而,以我三万之师,敌彼数十万之众,非可骤也。以寡御众,非智不克。兵法有以缓待急之道,必须绝其粮道,日与挑战而不与战者数四,然后可克也。”于是拨徐魁统领精兵五千,夜行袭北,屯扎关口,绝其来饷。孟宗政左排五花,右列八门,扬旗挑战。及至贼兵四起而又坚壁持守,不出一骑。如此者数日,贼营缺饷,拨兵杀出关口。怎当得徐魁营垒坚密,犹如铁桶,不与兵战,仅打一炮名为大将军,贼兵打成一条血路,有十里多长。那边梅公子探知消息与孟宗政道;“贼势衰安,可进兵矣。”于是孟宗政将号旗一飈,二万精兵奋勇前驱。自己手舞双剑,先锋拨马,如入无人之境。只见贼兵四面绕合,将孟宗政军马团团围住,斗个不迭。亏得梅公子率领五千铁骑,飞速冲阵以为应兵,徐魁一支兵又袭其后。前后夹攻,贼营大败。准准自卯至酉,杀了一日,杀伤无数,血流成河。襄汉等处,凡贼窃据之地,尽行恢复。降者发粮赈济,籍其少壮者,号为忠顺军。由是威名大振,一面报捷朝廷,一面赏劳军士,奏凯而回。从此边疆安静,不事干戈,皆梅于,孟宗政,徐魁三人之力也。正所渭:
天涯静处无征战,
兵气销为日月光。
且将梅公子得胜还朝一节,留作后文,再说这里闺英小姐一番。逃避事犯嫌疑,料叔父不知怎样翻唇弄舌,污蔑芳名。为此冒险献策,邀个奖誉,以塞众口。果然钦赐为闺中学士,一番荣耀,已不得奏复本姓,请旨发葬,显扬父母。不意义父又以辞婚起祸,忧心如结,未及到此。今喜得兔了和议,仍居旧职,释此愁肠,不妨乘间把心事婉曲详陈。为此对赵汝愚道:“非孩儿情薄有违膝下,孩儿痛念冯氏宗祧,已无其人,倘邀圣恩容复本宗,出姓扬亲,请旨祭葬,完此一段隐情,自当永娱膝下。未知爹爹尊意如何?”赵汝愚大喜道:“孩儿之言甚为有理,我不过为汝伶仃无依。又令先尊所托,所以叨受一拜,岂有他议于其间哉。且汝守贞全孝,才略钦动朝廷,老夫正喜出望外。我当力奏圣上,复姓扬宗,诚旷代奇勋,我亦有荣施焉。”说罢,遂进书房缮写奏章,上呈道:“臣赵某奏:为代陈悃愫,恳恩特奖,以励风化事。钦赐闺阁学士赵英,实系刑部尚书冯又玄之嫡女。伊亲乏嗣,中年双逝,遭叔又敬,估产逼嫁。英惧祸改装,奔臣托庇,以臣与玄系内兄弟之戚也。夫英好学能文,堪拟班婕妤之重生,守贞尽孝,奚殊缇萦女之再世。是以冒威献策,蒙赐今职。窃惟妇德通乎天听,既沐圣恩于覆载,而经略出自深闺,足征庭训之渊源。伏惟陛下悯念柩木久暴,窀穸未卜,勃赐葬祭,复姓本宗。则英一才女,喜双亲无嗣而有嗣,渺渺忠魂,沾天贶生女胜生男。风俗由此而日敦,士心从此而益励者也。臣不揣冒昧代陈,俯伏待命之至。”赵汝愚进此奏章,与冯小姐指望批准。正在踌躇,次日喜得就有旨下道:“故刑部尚书冯又玄,系先帝老臣,退娱丘壑,高风可嘉。惜其承祧无嗣,止生弱女,遭叔不良,拜戚赵姓为亲。女既学识兼优,何异男子,今已赐爵学士,准复本姓,归里葬祭。着该部行勃彼处,有司监奠。冯又敬着地方官惩治。钦此。
赵汝愚与闺英小姐接旨谢恩,欢喜不尽。但旨内把畏天惩治,虽觉痛快,在小姐心上转为不安。这也是小姐的好处。赵汝愚忙收拾起身,船头上竖着水牌,极大〔的〕五个金字:“钦赐女学士。”又高脚牌两扇,写着钦赐恩荣葬祭。所过州县迎送,好不热闹。但此去,冯畏天见了侄女,不知作何状貌也。
第十八回 女学士荣归惊叔 新媳妇写书救翁
红云头上,青云足下,谁不羡逢时。试问雄心口筹大志,愧杀须眉士。龙睛燕颔封侯格,未遇有谁知。一朝奋翮,三军惊咳,方显是男儿。
右调《少年游》
话说冯畏天吞噬侄女的聘金,定了媳妇,十分得意。孰知一场出丑,变成恼恨。然打听得程慕安与待月和好,不说起追讨聘金,又十分放心。一迳搬过去住了乐天的宅子花园,现成产业一样收租放债,仍旧宦家行径。石秀甫,范云成做羽翼,包揽词讼,不论大小事情,投着他无不罄家。凡遇宪台孥访,全仗钱神,稳保无恙。访一次倒加了一道勃,府县俱置之不问。一日冯畏天正在大厅上哄聚人众,讲一件人命事。只见两个公差走进,把手一拱道:“你们好热闹聚在一块儿讲些什么?也该插我一脚儿。”冯畏天认得一个叫日里鬼,一个叫铁夜叉。对他道:“二位真是千里眼,顺风耳,才在这里讲和一件小事,你那里就晓得了,请坐了好讲,少不得要到大爷处,批个烧埋的手禀。”两个公差笑一笑道:“多蒙挈带我们赚银子,只是有一言奉告,大爷相请,有什么话说,就要去的;”冯畏天吓得面如土色。想道;“不知那个告我。”对公差道:“借签票一看。”公差道:“签票是没有,有个唤单儿在此,朱笔写着,速唤生员冯又敬到衙会话。”冯畏天接来,看了会话,料无大事,把惊魂释了一半。众人见公差拘促,一哄儿散了。冯畏天随着公差到县,知县正未退堂,冯畏天上去行过礼,说道:“蒙老父母呼唤,不知有何赐教?”知县问道:“你的侄女可知他到那里去了?”冯畏天道:“前程慕安有拐逃呈词在老父母案下,老父母差捕快缉获,至今未有消息,还求老父母严饬催缉,以儆风化。”知县冷笑一声道:“你认定是梅干拐去的么?”冯畏天道:“生员焉敢诬陷梅生,污辱先兄的门风。因其托迹为奴,出入庭闱,后又假名仗义,彼此不知去向。这节事难说个无心而遇,道路口碑,如同一辙,生员岂能为之掩饰。恐程慕安不能忘情,还要求老父母进获正法哩。”知县道:“好,你说得有条有理,使人着实可信,但是本县已缉获消息在此,却不是梅生拐去,倒是圣上拐去的。”知县把惊堂一拍,就变色起来道:“本县今日请你来,特特与你说知。』冯畏天吓来像青天里霹雳打了一下,拜倒在地,求老父母赐教〔明〕白。知县叫门子取京报过来,冯畏天接来观看,有献策中选赵英,钦赐闺阁学士。又赵汝愚一本,代陈悃愫,恳待奖以敦风化事,奉旨复姓冯英,准赐荣归祭葬等语。冯畏天看了,吓得通身冷汗,满面红羞道:“生员不料侄女如此贵显,求者父母开恩,生员愿改过自新,以赎前愆。”知县道;“好个没廉耻的生员,令先兄何等高风劲节,遗此茕茕孤女,正该加意抚恤,慎婚择婿,生死相安。程慕安乃权门俗子,你为何惟利是图,竟不顾侄女终身大事,反设计纠合狐鼠,肆行抢劫。幸遇侠士救免,落后母女料你好心复炽,那时就之不义,御之无力,所以有高飞之举。你又造言生谤,玷污大臣,毁损闺教。若非献策一举,则终身几受不白之污矣。汝真沐猴而冠,人首兽心。本县抚临此地,容不得这禽兽在青衿之列。本县即刻参申学口,先革去衣巾,然后治罪。”冯畏天磕头如捣蒜,号啕大哭。知县道:“赶出去!”三两个皂快,推的推,扯的扯,赶了出去。那个日里鬼,在仪门外叫住冯畏天道;“冯相公烧埋手禀,批准了不曾?”冯畏天也不答应,一迳抱恨归家。闷坐了一回想道:“侄女这等贵显,荣归故里,我怎不去趋奉趋奉。倘县尊果然退了我前程,可以求侄女挽回。一个学士要复叔父的前程难道不能够。但是我无面目见他奈何?”又转一想道:“我总推到程慕安身上去,侄女即有仇恨,只好存之心而已,难道出之口,总然出之口,拚我这副有名的冯者脸,只要耐着这遭,此后就好了。”于是一面到坟上去料理造厂斩草等事,一面打听女学士座船,以便迎接。正是:
具得天生谄媚骨,何须海水洗惭颜。
却说闺英小姐,钦赐荣归葬亲,一路下来好不显耀。先到赵汝愚家,扶了母榇。赵汝愚赍奉谕葬勃命,往维扬进发。离家尚有六七十里程途,早见冯畏天办着酒船,远远迎接,上了大船与赵汝愚叙礼。一面搬接风酒过舡,口意向嫂子灵柩哭了一回。然后小姐出来见礼,千叔父,万叔父,比前倍加亲热。那畏天偏偏促促说道:“侄女,程家亲事,我心上原不要攀,只因他倚势强逼,弄出许多周折,亏得侄女聪明,见识赛过须眉。今日耀祖扬宗,又是意外之喜,连我做叔叔的有光。”小姐道;”叔父,那已往之事,不必提起。但前蒙义士解救,是晚即同母亲远去,殊犯多露之讥,在叔父岂无疑心。今承天恩泽及枯骨,侄女之孝思尽矣,嫌疑释矣1”冯畏天道;“我并不知拜赵老先生为义父,嫂嫂身故他乡。由今追昔,我为叔之罪终身莫赎矣!”小姐道:“叔父何罪,侄女不遵叔命为罪耳。”说话间,已到扬州界内,冯畏天先到坟上料理,府县早来迎接。赵汝愚请地理生择吉定向。布按三司、府县各厅一应官届,趋走恐后,至期摆香案,读勃命、诵祭文,好不忙乱。小姐孝帷中披麻执仗,举哀答拜,吊送者挨挨挤挤,观看者人山人海。当时哄传旷代奇事,无不叹赏。有人编成词曲,赞扬不已。在下还记得一曲《红衲袄》道得好:
向只有男子朝圣陈辞,几曾见女儿献策丹墀。向只有男子耀祖扬宗,几曾见女儿祭葬荣口。笑杀那须眉不肖子,倒不如粉黛一娇姿。枉费着千方百计,只道茕茕孤女可欺也,今日里愧趋迎,惟恐迟。
那些吊送的热闹了半日,冯畏天跑得汗流浃背,极力奉承效劳。有人当面讥诮他说道:“畏天,如今令侄女在这里,何不叫程慕安来娶了去,倒则便当?”畏天只做不知不闻而已。小姐候至吉时,扶柩归穴,设祭拜奠,哀动旁人。又有人代小姐做个曲儿,也是《红衲袄》,足见钦动人心到极处。曲云:
徒向着土堆前列酒庖,恨只恨子欲养亲不在时。叹娘行抛故园忧愤死。痛杀我冒险行权表孝思。若非是扮男装拜玉墀,到如今委草莽谁个知?今日里志酬思报,博得个御酒空斟也。禁不住洒西风,血泪垂。
冯畏天再三留小姐家去,小姐怎肯,就在墓庐歇宿。一夜敲梆击柝,役从成群。墓傍邻舍只认是大大官府在此过夜,那知道是娇滴滴如花似玉一位小姐也。次日才上船来,赵汝愚在外拜客。只见先有人到船,说老爷不知为甚就要同小姐进京哩,老爷便来也。原来赵汝愚看了京报,晓得梅傲雪平寇奏捷,复命还朝,不胜大喜,要同小姐到京完其姻事,所以急忙促装。小姐正在迟疑,只见赵汝愚来,又不说明为甚事情。小姐因是再到茔所,拜别了父母。又去别了冯畏天道:“侄女只有『改行从善』四字,赠与叔叔,再无别话。”于是随了义父进京不题。
再表程松,是日圣上发下三法司审问,不过依附权奸,诬陷无辜,非其主谋。虽行刺徐魁,徐魁未曾被害,情重法轻,拟革职为民。圣旨将程松监候梅干还朝,审质奏复。于是程松下在刑部牢中。这也是当初陷害了徐魁,今日有此报答。正是佛家的常谈说得好:
一报还一报,不差半毫分。
却说程慕安娶美人,娶了个使女。口举人反受一番没趣,好一个风流公子,气得醢臜不成模样。又知父亲系狱,举家悲苦,惊惶无措。慕安忙往都中探望,上下用了使费,放进狱中。只见父亲蓬头垢面,绍绅也变成囚犯,父子抱头大哭。程慕安问起被罪情由,程松把前年撺掇韩促冑害他因而得祸的始末,细细说了一遍。程慕安大惊道:“原来就是梅挺庵之子,这是孩儿的仇人。”程松大惊道:“为何又是你的仇人?”程慕安也把与冯小姐对亲,待月代嫁,后来设计图婚,被梅傲雪抢劫同逃,前前后后,细细说个详尽。又说如今扬州府维扬县,现差捕快缉获。爹爹何不借此参他一本,有碍官箴,大干法纪,使他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岂不好么?”程松道:“阿呀!你原来不知冯乐天之女,拜了赵汝愚为义父,前圣上招贤试策,他一个小小女子偏是英略惊人,扮作男子献策起来。圣上独得意他,赐为闺阁学土。今圣旨复姓荣归,勃赐葬祭父母,好不荣耀。我因贪他才貌,为你求亲,老赵执拗不肯,我暗算荐他出使边疆。不料恰撞这悔生来,我只道一向真正梅挺庵之子在狱中。不料又有徐魁假代之情,故此认真作假,弄巧成拙。今若再参他抢劫拐逃,并无实据,你的计谋图婚,倒有证见,岂非吹毛求疵,打草惊蛇,徒供出自己的罪案。总是你命中没有这样好媳妇,我只求保全了性命,革职回家,便是天大的造化了。”程慕安听口冯小姐这样才干胜过男子,暗恨道好个才干,五百两银子竟买他不来,扑簌簌泪如雨点。说道;“爹爹,前日三法司审问,怎样意思?”程松道:“我巳大费嘱托,拟个革职为民。但是圣旨把我监候,还要等梅傲雪亲质定夺。昨闻他出征有功,不日奏凯还朝。若撞到这个仇人手里,有什么好处,欲要预图个机关,又无门路,只是束手待毙而巳。”程慕安呆想一回,对程松道:“孩儿有一条门路,或者可以救得爹爹的性命也未可知。”程松道:“梅傲雪少年英烈,又不贪财,比他父亲的抗颜触奸更加厉害,贿赂是不能动他的。”程慕安道:“孩儿所言门路,不在外求,只在家里的媳妇,孩儿算来是极的确的好分上。”程松道:“这是怎说?”程幕安道:“如今家里的媳妇是冯小姐身边使女,假充小姐嫁来的。当初梅傲雪在他家管园时,一个是园僮,一个是侍〔女〕,不相上下,岂无狎呢之私。况替身代嫁,系冯氏有功主人,待孩儿回去把好言奉承,要他写书求救。或梅傲雪一来感冯氏寄迹之恩,二来前日有解救小姐之义,推爱鸟屋,听信一二,亦未可知。”程松沉吟道:“这个只怕行不得。在当初为同类之人,在今日有云泥之隔,未免发其隐情反生嗔怪。”又踌躇一回道:“也罢,你去做来。当初缇萦献书圣上,出了父罪。今日我媳妇移书同寮,解救翁难,即使不听,亦不至于加罪。你快回去,只要媳妇肯担当此事,你再为之代笔,须要词婉情切,不可草率。”程慕安道;“这个倒不消孩儿费心,孩儿时常写了别字被他笑话。向来文墨之事孩儿倒要就正于彼哩。”程松道:“名将之下必有强人。使女如此,无怪乎小姐之惊动天颜加赏乎牝牡之外也。”程慕安星夜赶回,对程夫人与待月道;“你道是那个与父亲作对?”向待月道:“说来只怕连你也不信哩,就是前日在你家管园的梅傲雪。”待月惊讶道:“我们管园的,先前是个老苍头,落后换一个少年男子叫做木荣,并没有梅什么。”程慕安道:“啐啐,我说得忒快没有头尾了。”遂把梅公子假名托迹避祸,直到出征做官,始末情回略略述了一遍。待月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暗喜自己有眼力,原识他不是常人。又问程慕安道:“相公,你可知我家小姐的下落么?”程慕安又把冯小姐拜赵汝愚为父,扮男献策,钦赐闺阁学士,荣归祭葬情由叙述一遍。待月道:“拜赵老爷是晓得的,那木荣哥也是赵老爷荐来的。如今不料一旦富贵,只怕赵老爷作主要把两个配合哩。”程慕安道:“这个我不晓得。算来我命里那能勾配他,一向只管痴心妄想,谁知小姐而兼学士者也。罢罢,还是一心一意与你做夫妻的稳当,只是目下要救爹爹的性命要紧。”程夫人忙问道:“怎生可以救得?”程慕安对待月道:“唯姐姐可以救得。”待月惊骇道:『相公休得取笑,贱妾怎生救得?”程慕安道:“我想当初梅生假名木荣,在你家管园时与你同居几载,也是同伴兄妹。为此父亲叫我星夜赶归,致意姐姐,怜口翁媳分上,或将口情告诉,恳求宽旮,则举家感载覆庇的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