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14 /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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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卫宫者十四人:
徐武、马诚、宁文,各赏银五百两,蟒衣一袭;连世,已复官;皇甫毓昆,已升左副都;张定,已封侯;罗纶,升翰林院学士;连城,升翰林院侍读学士;东方旭,升侍讲学士;马玉、金玉冰,俱升授修撰;元领,升礼部员外;陈经,升兵部主事;云氏,封隐惠夫人。
迎銮者七人:
何仁,已升按察使;成全,伏波,已因妻复升游击;元思,已赐衣号;柏节、李信、梅仁,俱给赏银五百两。
靖虏者二人:
尹雄,已加封都督同知;邢全,以参将升用。
平浙者七人:
廉和,升宣大总督;袁作忠、林作忠、刘牧之、朱无党,俱授守备;於人杰、於人俊、俱赐紫衣,封高士。
以上应受赏各员,已升、已授、已封者,俱照原衔;余照现升、现授、现封之衔给予;应得诰敕,各赏冠带一袭。
素臣看完,见独遗铁丐夫归,知犹为岛中狂言之故,不敢代诉。但奏云:“诸臣赏格,由皇上钦定,至公至当。惟文容、云氏,似属过优。现在僧道,自法王至禅师,已汰除四百三十七人,喇嘛僧,七百八十九人,中国禅师、善世、觉义等僧官,一百二十人,自真人、高士、至正一、演法诸道官,一百二十三人;尚应渐次裁汰,未便复行增添。元思、於人杰、於人俊,应令还俗,予以流官。刘如召,系臣妾刘氏胞兄;沈瞻,系臣妾沈氏胞兄;沈虎,系臣妾胞侄,今俱授臣标游击、守备、把总,为臣仆文恩、文容、金砚之属,臣窃不安,求皇上改授别官,感戴无既!”
天子道:“朕不知刘、沈诸臣系素父至戚,如召既系刘夫人之兄,即皇妃之兄矣,更宜优叙,刘如召可改授中府都督佥事;沈瞻改授京营游击;沈虎改授京营把总;元思、於人杰、於人俊,可令还俗,以同知题补。至文容、云氏,则另有缘故;逆藩丧心,欲于十月十八日乱宫,若非此二人,则朕将无颜立于臣民之上,故不惜逾格赏之也!”
素臣顿首承旨,趋就拜位,率受赏官,行四拜礼。承制官称有制,素臣等皆跪。承制官唱行赏,素臣诣案前跪,吏部尚书授诰命,户部尚书授图剑,礼部尚书授冠带,刘健、徐武以下男女官,各受赏讫,谢恩退朝。惟元思、於人杰、於人俊、刘如召、沈瞻父子,系临时更定,应改日补给。谢迁系解元入监读书,本年正值会试,辞职就试,不受赏。楚郡主、林天渊及干珠等不到各员外,余俱各受皇恩,欢忭感激。素臣诸仆婢受赏者,至三十九人,诰命冠带,扛抬络绎,仪仗舆从,鼓乐导送,自朝门至府门,连接不绝。独有铁丐夫妇,白白跪拜,无赏可受,踉跄而归,不特新恩无分,连那岛中口授的游击、佥事,也寄在飘底上去了!眼看着素臣合府,男的乌纱圆领,女的凤冠霞帔,人人满面春风;同院住的天生大哥,穿着飞鱼袍服,配着飞娘一品冠带,更是光辉;连黑儿也着起奉恩君冠服,好不显焕!夫妻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正气到要死不活的地位,忽听一片声:“传铁丐、立娘接旨!”两人料是补给冠带,登时红光上脸,眼笑眉花,欢天喜地的赶到大厅。只见两个内监执着酒壶、酒盏,素臣、如召、玉麟、有信等俱满面流泪,合厅男女惊惶失色。素臣口中说着,只求免他一死,两人方知赍的是药酒,要赐他自尽,吃这一惊不小,真如快刀剖腹,利箭穿心!正是:
驷马难追惟有舌,一言妄发便无身!
◆第字卷十七
●第一百二十回 执伞盖铁面甘心 宴府第金蝉脱壳
内监斟酒在杯,立逼跪饮。素臣再四求缓,欲为保奏。内监道:“这是上皇圣旨,万岁爷跪求不允,太师爷如何保奏得下?”天生、虎臣听到此处,知是无救,不觉放声大哭。飞娘抱住立娘,更是哭得利害。铁面慨然道:“哥嫂兄弟哭也无益,咱不过是个叫化子,做了几年岛主,鲜衣美食,享用过来,就死也不亏咱了!妹子两回被文爷捉住,一百个也杀掉了,落得快活几年,又留了一个后代,还算便宜!只是那小钟馗,是要累嫂子抚养,留咱合你妹子一脉!大哥、三弟俱受皇恩,咱没一毫歹心肠,又有文爷鉴察,咱还有甚牵挂!君要臣死,父要子亡,拗得过去的吗?妹子,咱合你拜别了皇上、祖宗,往这阴司里走遭去罢!”一面说,一面拉着立娘跪下,磕了几个头,接了酒杯,一饮而尽。
立娘哭道:“只小钟馗在面前看一看,死也甘心!”铁面接过那杯,把立娘一灌,说道:“死也须死个爽利,还说那闲话则甚!”两人立将起来,只见又是两个内监,捧着两幅白绫而来。铁面道:“千死万死,只是一死!”一手就去捞那白绫。却被内监扯住,问:“吃了酒没有?”先来的内监回说:“已吃。”这内监便道:“太上皇旨意,是不肯吃酒,才赐帛自尽。既吃了酒,便用不着这帛,咱们须去缴旨也。”四个内监飞也似去了。铁丐道:“酒吃下去,怎不见动静?落得且别一亲友。”因拉着立娘先拜素臣,次拜合厅之人。立娘复进内拜别水夫人等。内外诸人,无不哭泣感伤。
素臣见文容站在身边,便令其备办后事,吩咐第一棺木要好。文容连声答应而去。素臣暗忖:药酒服下即发,何以迟缓若此?莫非是下的重药?与玉麟等猜想不出。忽见阁内送到旨意,将铁丐免死,革去游击,给事镇国府,充伞盖夫役;妻熊氏,充炉扇女侍;三年无过,奏请定夺。天生等一忧一喜:喜的是且全性命;忧的是屈辱不堪。转是铁丐、立娘毫不介意,只喜不忧。铁丐道:“咱不遇时,无过是个乞丐,要想替镇国公太师爷撑伞擎盖,如何能够?妹子两遍被文爷拿住,留得性命,便是造化!如今着他承值炉扇,也没甚吃亏!”立娘道:“还有一桩好处,是常听得太夫人的教训;小钟馗也得学着五位公子的好样。”铁丐道:“奉旨着你值炉扇,冬天提着炉,夏天执着扇,要时刻不离的服侍文爷,许你常到太夫人房中去吗?妹子,以后这文字要去掉,咱们只可叫爷了!”素臣道:“休如此说!称呼照旧,自不消说;连夫役女侍,也只存个名儿,真要值甚伞盖炉扇吗?”飞娘道:“文爷这话却使不得!上皇多疑,方才若不是酒吃得快,这会子已都做了吊死鬼了!如今这旨,焉知不是赐酒之意!看二叔合妹子甘心不甘心?兼看文爷庇护不庇护?依咱的主意:文爷上朝公出,二叔便须承值伞盖,宴见宾客,妹子便须承值炉扇,一毫不可躲闪,方免得上皇疑心!大丈夫能屈能伸,况且是心窝里敬服的人?该依着二叔的说话,才无后悔!”天生等俱说飞娘之言有理;素臣禀知水夫人,亦以为然。自此无人处仍然朋友,有人处居然舆隶矣。
二月初一日,虎臣辞别回岛,去接家眷并带小钟馗进京。素臣休沐之期已满,入阁办事。因安吉前辈齿尊,逊使主笔。安吉汗流浃背,连连打躬道:“老朽衰庸,屡次乞骸,蒙皇上恩旨慰留,腼颜于此,还敢与及阁事!公相功德巍巍,且系两殿大学士,职本独尊,因奉有圣旨,阁中之事,悉由素父主持,自当独秉国钧。伊关公或可参酌一二;老朽惟伴食中书,于纸尾列名而已!”素臣因与希贤商榷,开出几件国计民生大事:
一、荐贤:理学:薛、陈选、文雷、景山;文章:王鏊、文点、水唐、李东阳;经济:杨廷和、杨一清、谢迁;武勇:况如日、干珠;秀夷:关兰。
二、减赋:苏松浮粮,四川加派,江、浙马税,湖广盐课。
三、限田:每丁男一名,限田百亩;富贵家田逾丁额者,官为注册,许有丁无田,及虽有田而不及额者,照价买业。
四、备荒:山东已有大恩仓;余两京十二省,设仓二十八所,每所贮谷一百万石,以景王、靳直、靳仁各抄没家财内,拨出银一千四百万两,买谷分贮,设专粜、司官赈。
五、罢贡:各省府州县,每岁应贡土物,一切罢之。
六、均徭:一切丁银、班匠、改折等项,俱摊入田赋,作一条鞭征输。
七、禁罚:各省府州县一切问罚,永行禁革,违者论如律。
八、止赎:除律载纳赎,收赎、赎罪各款外,一切实犯罪名,俱不准输赎。
九、免民运:一切地漕银米,俱由官解,永革里长解京、通、淮、扬之例。
十、清官庄:凡诸王公侯驸马伯勋戚除原赐外,凡有侵占官民田产,俱清出,分别入官给主。
希贤写毕,素臣看过送与安吉斟酌,安吉极口赞颂,列名奏上。本日即奉旨准行。其荐贤款内,仍下内阁拟旨。因薛年老,但赐几杖,加爵禄,取所著《读书禄》等书,刊刻颁行,免其征送至京。陈选以詹事府少詹征,文雷以国子祭酒征,景山以国子博士征。李东阳升礼部尚书。文点、水唐、王鏊俱以翰林检讨徵。谢迁现辞职就试,俟试后定夺。杨廷和升吏部左侍郎。杨一清以右副都御史,巡视九边。干珠升宣慰司同知,管赤身峒峒长事,兼统十六峒,凡云、贵、川、广四省亻、苗窃发,许便宜剿抚。况如日以宣慰司同知,管安龙岛岛长事,兼统七十二岛,凡朝鲜、扶桑、暹罗、日本、琉球侵畔,许便宜剿抚。关兰赐进士冠带,并其妻锁篁亦赐随夫七晶冠带,驰驿进京,廷试拔擢。外又奉特旨加出,文真授国子司业,全性授国子小学学正,全身授小学学录。
素臣下朝,力劝古心就职。古心道:“辞卑居尊,益违初志矣!’,素臣道:“皇上改修撰为司业,乃曲谅哥哥不乐仕进之心,故以师儒处之,非加秩也。既得依恃叔父,复与好友至戚同官,皇上之为哥哥劝驾者至矣!若再投揭力辞,何异泄柳之闭门,干木之逾垣乎?”水夫人道:“你兄弟一门,俱受皇恩,我与玉佳复至深极渥,何可屡抗君命?速出就职,则臣道子道,两不悖矣!”古心乃不敢复辞。全性父子,亦被地方官催迫上道,于初三日进京。素臣迎候至家,开筵款待,只兄弟二人,三侄五子相陪。立娘仍欲执炉侍宴,素臣道:“此宴并无外客,断不敢屈!”力辞方退。席上,素臣细看抱愚,但见:
目秀而凝,眉清而朗;肉轻骨重,气静神闲。热不因人,梁伯鸾之灭灶;心惟守拙,汉阴叟之灌园。耻从裙带觅风光,肯说妻荣夫贵;欲何瑟琴求好合,难甘妇唱夫随。野鹤翩跹,落落显亲之座;负剑辟耳,依依严父之旁。不苟訾,不苟笑,俨如大圣人之居乡,恂恂如也;无失言,无失色,岂若小丈夫之处世,悻悻然哉!
素臣暗自喜幸。次日,一同入朝,因有古心在班,不敢就坐,天子命以屏风隔之。向素臣道:“令兄亦为朕屈,叨荣多矣!”素臣道:“臣兄之砼砼之见,臣实不能强;幸臣母侃侃责之,方出就职!伏乞陛下恕其屡次违命之罪!”天子宣古心至前,深加慰劳,云:“卿之高躅,朕固知非太夫人不敢致也!”是日下朝,门上即报,任公、任母并洪儒夫妇进府。素臣大喜,趋出大厅接见,各叙寒温毕。
任公即述知洪儒进京之故,未公为讲官时,例应荫子入监,因未生子,故未承荫;东方旭替洪儒在阁部两处料理,准了补荫,故来坐监。任公、任母想念湘灵,因亦同行。洪儒夫妇少年恩爱,坐监须得三年,方可排选,如何分离得许多日子,故此挈眷而来。是晚,复大开筵宴,内外款待。素臣陪着任公,进湘灵房内。因素文、晚香在房,与任母略谈片刻,把小舅子喜儿摸看一会,即辞出房。到水夫人正寝昏定过了,走进自己正房,只见田氏满面流泪,龙儿、麟儿四只小眼也有泪痕,连忙根问。田氏道:“妾身自于归相公,与家母、舍弟一别至今,从前还有音信往来,自避居丰城以后,连音信都不相通,想念已非一日!今见各房夫人骨肉团叙,独有妾身望远神伤,故生悲感。两儿抱足跪劝,因妾下泪,故亦有啼痕也。”素臣愀然道:“避居丰城时,因怕泄漏,不敢发书。以后出门,并丰城亦不能归,归只一日,即赴广征苗,进京勤王,山东去迎銮,延安去平虏,无一息之停,那得有工夫寄书候问?只前月十五回京,到京有半月余,应修书禀候,一则公私忙冗;二则因河南《乡试录》上,见有田宝名字,是河南彰德府府学附生,我疑心莫非即是宝舅?若果是他,必定进京会试。连日着人去寻他寓所,却总寻不着;所以尚未发书,非不念岳母及令弟也!”
田氏道:“妾身亦因相公事忙,连茶饭也不能从容入口,故未题及寄书;却不知有田宝之事。但兄弟是内黄县籍;也未必就把乳名作名。”素臣道:“内黄系彰德属县,原可拨入府学;今人以乳名作名者颇多,故我疑心是他。明日只消到礼部去查明三代,便知是宝舅不是宝舅了。”田氏收泪道:“但愿是他,不特早晚可以见面,又接续了祖父书香,就谢天不尽了!”素臣垂泪道:“你们的兄弟、母舅,俱有见面之期;只母亲的兄弟,我的母舅,今生未有见面之日,才是可伤耳!”两儿忙问田氏,田氏道:“五湖舅公性僻耽隐,挈家避世,不知所往;故你父亲心里感伤。”麟儿道:“鹏弟动不动说要学范大夫泛舟五湖,那知真有一个五湖舅公?这舅公既取这表字,只须着人向五湖中寻访,毕竟还访得着,父亲请免愁烦!”素臣转忧为喜,抱置膝上,向田氏道:“此儿之私智小慧,亦可喜也!当即如其言访之。”
次日入朝,天子道:“新第已建,朕设筵为素父落成,令刘先生及皇甫、东方、洪、白四卿陪宴。请素父先行周览一遍,如有不周备处,即可添补。朕亦随后即来。”素臣叩谢出朝,即往新第。是并连三宅,正南照墙一座,彩画麒麟吐书。两边接着朱红栅栏,东西两坊,东标“功高北斗”,西标“德重南山”八个大金字。坊前各立硬牌一扇,上写:文官除科道内三品外二品,武官除公侯驸马伯内二品外一品,内官除秉笔司礼以下各员,至此下马。自二坊至大门东西各房厅,共四十六间;最上者,东曰长史厅,西曰中军厅,各五间;以下赍奏厅、巡捕厅、上号房、飞报房、当值房、买办房、副将厅、参游厅、把总厅、卫所厅、旗牌厅,各三间。大门五间七架,丹漆铜环,竖着“公相府”三字直匾。
门厅九间十一架,左三间额曰“文厅”,右三间额曰“武厅”,中三间额曰“吐哺握发”。二门五间,绿油铜环。大厅九间,额曰“补衮堂”。宅门五间。自大门至宅门左右廊房,各二十一间。宅门后,凡前中后三堂;前堂九间,额曰“日升”;中堂九间,额曰“安乐窝”;后堂九间,额曰“月恒”。三面绕以高楼。东前楼七间九架,额曰“潇湘”;西前楼七间,额曰“天绘”;东后楼七间,额曰“璇玑”;西后楼七间,额曰“素心”。正面后楼九间,中三间额曰“日观”,左三间曰“蓝田”,右三间曰“凤羽”。日观楼下开门出去,三面俱是从屋,正面二十一间,东西各三十五间,俱七架。
正面从屋一间开去,是一座大花园,园门三间五架,额曰“浴日”。进门而望,直北多山,直南多水,东则新英点点,西则古木章章。正南一亭,额曰“初览”。亭北有湖,湖心有亭,亭前有小舟可舣。素臣不暇游湖,由亭而东,红桥绿水,朱栏画廊,高下曲折,二十四间,即入东南之药墅。竹篱茅舍十间,为莳药人楼宿之所。墅中茅篷一间,四面开窗,额曰“乘兴”。墅内百畦药草,新发芽丝,青葱可爱。正东百花楼三间,三面揽万花之胜,一面撷百药之英。由东至北,一路柳营尽处,即为射圃。圃堂三间,堂前一片平原,为跑马射箭之所。
北面皆山,磴路高低,峰峦络绎。正北半山一亭,额曰“北山”。亭下有洞,洞口亦镌曰“不贪”。洞中一泓清冷,壁上虽也刊着“香泉”二字,却清洌有余,温香不足。紫芝石室中虽也种有十数本芝草,更不若浴日山庄之多而且密矣。出洞,看着湖心亭上,有匾额曰“南湖”,与北山亭遥正对。走尽北山,向西一台,矗入云表,额曰“星台”。登台四望,不特合城全见,连乾清、坤宁各宫殿字,俱在目中。素臣暗忖:此台惟妇女可偶登;即三尺童子,亦当禁绝,不使上也!台畔有屋三间,一间为“圭室”,以视日影,两间为止息之所。向西南行,万树龙鳞中,有一亭竦峙,额曰“万松”,与正东百花楼遥对。松尽即梅,向东皆竹,松竹梅花之中,有堂七间,额曰“诗社”。由社而南,即南湖之嘴,长桥飞渡,复有朱栏曲廊十六间,直通入初览亭。西阶园中,除射圃内一片平原,不生草木,不列屏栏,其余竹篱藤架,石格花屏,危磴飞棚,小桥曲岸,接凑参差于楼台隐现,廊院周遭,树木扶苏,花枝掩映中者,不可指数。加以云峰缥缈,烟水苍茫,锦鳞跳跃于南湖之南,白鹤飞翔于北山之北,青猿玄鹿,有兽皆奇,翠鸟红鹦,无禽不异,真个观之不足,玩之有余。
随素臣入游者,止文恭、文宽、铁丐、成全、伏波及男飞卒四人。素臣看去,不及浴日山庄山是真山,水是真水,固不见其奇;文恭、文宽出入禁苑,亦属司空见惯;铁丐等只出没海山空阔之所,未见此等花攒锦簇世界,俱喜得抓耳挠腮,满心奇痒。花园三面高墙,南面中通正宅,东西两宅;后檐包束,不通东西。前楼后楼中,各有过道,通入从屋。由从屋通入东西两宅,后角门前。由大厅前两侧门,通入东西两宅前角门。东西宅二门,宅门,各三间五架,厅堂六进,楼屋一进,七间七架,到底廊房各五十间,东西从屋各七十间。正宅门厅两旁,左庙右社。家庙五间七架,中间始祖,旁四间高曾祖祢。社屋亦五间七架,中间土地,旁四间四祀之神。俱从门厅前两侧门通入。三宅连庙社花园,共屋七百六十四间,较亲王府制止少屋三十六间。东宅大厅曰“戏彩堂”,楼曰“博古”,有阡曰“课鹉”,亦与浴日山庄匾名无异。西宅大厅曰“改缁堂”。正宅各厅堂及两宅大厅,俱有灯彩。各屋内,床榻橱架,桌椅凳踏,盆桶箕帚,一切应用碗碟家伙,无不具备。安乐窝内,设讲堂一座,月恒堂设合欢床一张,日升堂内设伽楠榻一张,俱是绛红帷帐,织金垫褥,靠身倚手,尘尾唾壶,各色具备。东西楼下,仓库,庖氵、果药等房,俱磨砖雕花细做,以供上人之用。楼后从屋,亦设仓库,薪浣、庖氵、厩园等房,俱是粗做,以备下人之用。
素臣看过一遍,深感皇恩曲折周到。回至门厅坐下,令金砚往宫门探知发驾,即来飞报。令文恭去看东西两宅外及花园后新建府第,是何衙门。文恭道:“不须去看,是奴婢们知道的,东边是左翼副总兵官府,赐与文恩住的;西边是右翼副总兵官府,赐与文容住的;花园以后,朝北是中军左右各将弁的公衙门,两边带着制造军器、衣甲、旗帜、火药等库。”正在回话,内侍人等,已押抬酒席,络绎而来。须臾,希贤、金相、始升、长卿、玉麟陆续俱到,各向素臣致贺,内侍献茶已毕。金砚飞报,皇上已在发驾。素臣同众迎接。
天子坐着肩舆,只带两个女官,十余名内监,四员锦衣,二十名卫士而来。素臣等道旁跪接,天子令怀恩扶掖素臣,其余俱赐平身。诸臣随驾至门复跪,天子下舆,亲手搀起素臣,说道:“今日朕为主人,该素父先行。”素臣汗流浃背,固请上舆。希贤等俱为叩谢。天子道:“朕亦欲略观厅堂规制,不必上舆,竟占客先行矣。”因一手搀起素臣同行,直至月恒堂,方才放手,谓素臣道:“合欢床虽嫌于亵,却是上皇所赐,时一御之,勿辜圣意也!”素臣叩首谢。天子搀起,复道:“安乐窝讲堂,则出自朕意;太夫人诲人不倦,故设此以安适其体。”素臣复叩。天子复挽而起道:“自此以后,皆不敢劳拜矣!”素臣道:“蒙圣恩赐第,不知伟丽若此!屋数既几等亲王,木栅丹门,复俨然王府,即此九间十一架,亦系公主府第之制。至两坊之额及下马牌扇,尤非臣子所敢居;俟禀知臣母,即当奏闻,撤牌换额,改去间架,方敢迁住!”天子笑道:“要尚主也不难,况两贤郎亦已尚主乎?本应如亲王之制,设四城门,建立三宫三殿才是;因体素父谦德,故一切从杀耳!惟各处匾额,间有出自朕意者,皆有斟酌,不可移易。其余则悉仿浴日山庄,以体雅怀。东宅以居令兄;西宅以处亲友;园内四隅,星台以便刘夫人玉衡之窥,药墅以供沈夫人金丹之用,诗社以为任夫人临文之所,射圃以备林郡主较武之场;四正之外南湖,川流之盛也;北山,冈陵之颂也;万松亭,以祝斯男;百花楼,以待诸女。文恩、文容各赐一第,以夹卫公府,朝夕便于使令。此则朕区区之忱也。下马牌扇,已除去九卿科道,更属无庸固辞。”素臣感激叩谢,不觉泪零。天子道:“此何足感,欲报素父之功,则功高北斗;欲酬素父之德,则德重南山;惟铭之于心,永矢勿谖已耳!”
须臾,内侍奏请上席。天子复挽素臣之手,出至补衮堂,仍命东西列座。素臣抵死辞谢道:“即蒙恩赐,即为臣第;辱蒙圣驾临幸,已荣及宗祖,况敢易君臣常礼乎?”天子不得已,方居南面,希贤、长卿居东,金相、玉麟居西,东西稍下,始升、素臣分坐主席。席间,天子酌酒贺素臣道:“上皇命工部营建时,即朕于文华殿默祷。后上梁时,朕已嗣位,后于宫中祷祝,愿太夫人及素父均致期颐之寿,一门妻妾各享遐龄,子孙振振,世为公辅,以庇我国家。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