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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18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看那单时,是:

冰弦,赐配南直华亭县进士虞挥;秋香,赐配云南蒙田县进士凌虚;紫函,赐配浙江乌程县进士禹陵;晴霞,赐配南直无锡县进士倪又迂;生胜,赐配北直宛平县进士国无双。

时诸婢俱在房中,紫函、冰弦、晴霞、生胜各掩面悲啼;惟秋香呆看,并没戚容。水夫人暗忖:我托飞娘劝化,想已回心。因劝慰紫函等道:“婚嫁大事,况你们所配四人,内三人籍贯与吴江切近,一人又与赐第切近;与我等虽离而实不离,何用悲泣也?”一面吩咐田氏等为诸婢整备嫁妆,阮氏替秋香准备,差文敏去探听赐婚日期。方与素臣斟酌遣嫁之礼。忽见田氏房内夏蒲飞跑进房,报道:“太夫人不好了!秋香往后园投了湖了!”水夫人等俱如冷水浇背,震栗不已。正是:

死别愿先从地下,生离不肯向云南。

●第一百二十四回 痴丫鬟辞婚投水 圣天子减膳求言

素臣忙令人捞救,自己亦奔入园,只见秋香如水淋鸡一般,已被春燕救起,坐在初览亭内哭泣。是日,春燕、秋鸿、天丝、小躔设席,替山东诸将夫人及金砚妻柏氏接风。春燕等已各买有仆妇,春燕有一个丫鬟久不在旁,疑是往园中顽耍,因潜入园内来寻。恰值夏蒲飞跑进来,喊说:“秋香姐跳了湖了!”夏蒲便入禀报。春燕便急赶入园,只见秋香已冒起水面,春燕是海西幻民,熟于水性;忙脱去衣裙,跳将下去。秋香已复沉水底,春燕泅入湖底,捞着头发,扶上岸来。一手挽发,一手扯住腰内汗巾,提至初览厅内,将秋香肚腹卡在栏杆之上,吐出湖水,登时救活。素臣见已救活,便即转身。

须臾,春燕领秋香进房,水夫人命赏春燕银五十两。斥责秋香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况可轻生戕害父母遗体?你平日要讲孝道,怎这等不孝起来?赐婚是皇上恩旨,你不知感激,反生怨怼,更属不忠!即你心有不愿,也该据实向我说,何得投湖奔水?我因先太夫人遗言,另眼看待了你十余年,不知感激,反累我惊吓悲苦,是何道理?”秋香痛哭道:“是秋香该死,懊悔嫌迟了!秋香原为感激太夫人恩德,才立志终身不嫁,要服侍太夫人,前日已经面奏。蒙太夫人托龙夫人苦劝,秋香已情愿嫁人,接续父母气脉,但不肯离着太夫人。今忽奉旨赐配云南进士,远隔万里,若随夫回籍,便终身不能再见!又因已奉了旨,料是没有挽回,一时情急,想不如死了,魂灵还只在这里,得依傍着太夫人,才做出这拙事来!如今被太夫人责备,已是深悔!秋香也顾不得羞耻,只求太师爷作主,辞掉此婚,随分配给一奴,只要永远服侍太夫人,就感恩不尽了!”水夫人与素臣等,俱不觉垂泪。

素臣道:“哥哥现经出仕,原该置妾,帮理家事;嫂嫂屡次相劝,哥哥执意不从。若得母亲作主,命哥哥收秋香为妾,一则得以常侍母亲,遂秋香之愿;二则不致终于下贱,怼祖母之心;三则可以帮助家事,分嫂嫂之劳;不识母亲意下如何?”水夫人因问秋香:“情愿与否?”秋香道:“只不要离太夫人,都是情愿的!”水夫人因吩咐素臣面奏辞婚,命古心夫妻择吉收房不题。是日,贺客填门,拥挤不上。更是龙儿游街回来,百执事讨赏。又凑着五色匠一百名,奉唤到府,替紫函等赶办嫁妆。加以祭祖祭神,请东西两宅诸亲,犒合府酒席。还有无数皇亲国戚,勋臣显宦家,见小状元迎过,无不垂涎,请了势要官员,伶俐媒婆,争先到门撮合,这一忙也就忙到尽情。更有骑着快马,打着火亮,赶来说亲的,见栅栏府门俱闭,方才转去,打算明早再来。正是:

俗情大抵皆趋势,贤士无人不爱才。

鸾吹眼见庚帖纷纷而至,把安乐窝内一张花梨大榻,高高的堆满了;心里又喜又惊:喜的是亲已许定,得此快婿;惊的是未经出帖,怕有变头!急问水夫人道:“小状元是女儿的女婿了,怎又收下这许多庚帖?求母亲作主!”水夫人道:“一言既出,龙郎自然是你的女婿;这些庚帖,是因一时没有定婚的凭据,合他们辩不清楚,强桠在这里的。明日急急的刻出齿录,注明聘东方氏字样,先回绝了他们,再择吉日行聘就是了。”鸾吹方才放心。

素臣忙到三更,方向蓝田楼安寝。问龙儿:“母舅寓在何处?明日谢恩后,自然要来谒见我。谢恩下朝,当先到他寓所一拜。”龙儿道:“舅舅寓在内城绒线胡同,好教父亲母亲欢喜,连舅婆也在京,明日一早就来看婆婆哩!”田氏大喜道:“怎舅婆也进京?”龙儿道:“舅舅从小没离过舅婆,舅婆又想看母亲,故此同进京的。”素臣道:“会试举人,不寓前门外,就寓国子监及东城,他反寓在西城,所以再没处访寻了。明日叫文敏、文惠、秋葵、秋罗押轿去请,他们起身必不能早,只怕我到那里,还见得着岳母哩。”田氏喜到极处道:“报龙郎中小状元,那有听见母亲在京的快活哩!”是夜,夫妻二人两情欢畅,适经期初净,绸缪一度,已种下一个状元夫人在肚矣。

次日,素臣、龙儿俱五更入朝。飞娘亦五更出府去见白夫人,将龙儿中小状元,庚帖堆满一榻,鸾吹着急惟恐有变之事说知,道:“文爷五子俱是神童,太夫人说,文章以麟儿为第一;怕不中真状元吗?那三个俱有亲事,只麟、鹏两公子未定,与两个侄女,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该作急请媒说合,若被别人先下了手,就懊悔嫌迟了!”白夫人道:“文爷恁般显贵,两公子如此聪明,不知可肯俯就哩?”飞娘道:“文爷是何等人,只论门楣,不拣对头的;况与大哥相好,妾身再竭力撺掇,包管便成!只要赶早,休被长手臂的先掇了热锅儿去!”白夫人连连点首。一俟玉麟下朝,便催逼着,请出金相、时雍两人为媒,将自己生的书姐,许与麟儿,翠云生的鲲姐,许与鹏儿,到府作伐。

素臣已随田太夫人到家,见过水夫人,安顿在蓝田楼上。迎接过大媒,即禀知水夫人。飞娘已赶回府,竭力怂恿。水夫人及素臣也受二女相貌,又见两女之名与两儿俱有关合,便一口许下。择了初八日,一行三聘,请出洪儒、抱愚为媒,向始升处行聘,金相、时雍向玉麟处双聘。恰好虞挥、禹陵、倪又迂、国无双四进士,俱因皇上定了十六日婚期,时日甚迫,遂俱择这初八日行聘。古心又择的是这一日,收秋香入房。这一忙,也就与报小状元一日相仿。

人逢喜事,鸟弄歌声,合家多眉欢眼笑。只有洪儒夫妻,哝了一夜。素文有女,与麟、鹏两儿同年,一进京来,就要说亲。因素文与素娥见好,欲许鹏儿。洪儒说麟儿正出,又名智囊,该许麟儿。素文说,婚姻天定,我们对天拈一阄看。那知偏生拈着鹏字,于是素文立定主意,要许鹏儿。洪儒仍欲许麟儿。两人一扭,把这事就搁了下来!及至鸾吹心慌,素文方才着急,差人向监中请回洪儒,情愿许与麟儿。洪儒亦情愿,如麟儿占不吉,即许鹏儿。正要请出丈人、姐夫两人为媒,却反被素臣请去为媒,方知两儿已定玉麟之女。回家后,夫妻互相埋怨,以致一夜哝也。正是:

得鹿从来须捷足,亡羊何必更谋皮。

次日,秋香过来拜见。水夫人因秋香姓桂,令合家呼为桂姐,俟生有子女,方许侍坐称姨;以婢女收房,不得同于侧室也。是日,田宝将寓中仆婢就素臣,安顿于西宅第四进,与云北父子同居。田宝已授编修,散馆仍是京职,遂差人去接眷至府同居不题。龙儿齿录刻出,求婚者才断了念头,复求配麟、鹏,及知亦已聘定,因想到素臣之侄,庚帖仍复纷纷而来。洪儒与素文商量,古心第三子文谨,与女凤姐同庚,相貌才学俱好,不可再被别人占去。因请任公及始升为媒。阮氏见凤姐貌美,兼有红豆、素娥、湘灵、鸾吹数重亲谊,亦愿结亲。文柔占好宁文孙女,文讷占好徐武之女,俱择十六日行聘。遗珠知四婢遣嫁,三侄行聘,俱是十六日,告假同凤姐回府。田氏等俱来相见。遗珠道:“侄儿们没有定婚,女儿原指望把遁姐做个还乡女的;谁料俱被高才捷足者得去!早知如此,就不处这馆也罢!”湘灵道:“妾身的小兄弟颇是聪明,不如结了亲罢?”遗珠道:“那使不得!不与娘舅做了姑夫衿子?生下男女;还是叫舅公好?叫姑夫好呢?”水夫人及素臣也俱说:“不便,鳌儿不把嫡亲表妹,做了嫡亲舅母吗?”湘灵听说,也觉不便,便不再言。

那知全身极爱喜儿伶俐,任母极喜遁姐幽雅,被湘灵提起,一边全性、全身作主,一边任公、任母作主,说是四门亲家,并无称呼,不由素臣、遗珠做主,请出始升、洪儒为媒,也拣十六日行聘。素臣主便做不得,聘礼却须代出。次日,四娉四嫁,挤在一块,又是一忙。四婢不舍水夫人及各主母,比亲生女儿尤甚,个个哭得鼻泡眼肿。水夫人及田氏、素娥、湘灵,俱流泪不止。璇姑、天渊及久在一处的仆妇丫环,亦皆垂泪。连着红豆、遗珠、阮氏、飞娘、立娘并新来的妇女,俱被感动,太息欷献。独有秋香一人,嘻开着嘴,自得其乐,不挂一丝泪痕。正是:

哭非假意为正意,笑似无情却有情。

十七日清晨,水夫人方有心肠问遗珠馆事。遗珠道:“馆中两长公主,两公主,一郡主,一神姑。神姑便是金蝉,是皇上赐的号;这六人拜从受业。其余妃嫔,虽称先生,却只三日一讲解,间时来质疑问难。六徒中,只公主、神姑聪明,与凤姐相仿。那两个长公主、郡主,年纪虽大,远不如矣!太皇太后把女儿爱若亲生,皇后、皇妃俱以姐妹相待,皇妃更俨若同胞,母亲可以放心!”水夫人道:“神姑系黄马所化,怎便能像凤姐一般聪明?相貌如何,想是全脱了物类气质?他筋骨原是马化的,一日能走一二千里,可知勇力非常的了。”母女正在叙论,四进士俱到门谢亲。素臣先与水夫人酌定,嫁诸婢以侄女之礼;水夫人因以见侄孙婿之礼见之。见四人中,年俱二十四五,其一人尚未满二十,即生胜之夫国无双也。暗忖:年纪俱相当,相貌又清秀魁梧,各有好处,足为四婢之偶;甚是欢喜。复求见田氏等,因诸媳年轻,托故辞之。素臣未下朝,古心出陪款待,正待坐席,何如、梁公、敬亭应诏进京,同时到府。惟观水以疾辞不至。因复添备三席。四进士拘新婿之礼,上了两道汤,即便告辞。古心坚留,方坐完正席。古心送出。摆上小案,与何如等畅饮,直吃过午,方欲撤席,又值素臣下朝,洗盏更酌,至日落方止。三人皆大醉,不能出城,在日升堂大榻之上,竖头平开五铺,频以浓茶解酲,同榻而卧,并头连足,畅谈至四更方睡。

五鼓,俱入朝待漏,班齐后,吏部引何如等朝见。奉旨:文点、水唐以翰林院检讨,景山以国子监学正,俱照原徵补用。留素臣入谨身殿,问:“令叔何以疾辞?大小学急须开设,今缺祭酒,何人可任?小状元已就馆职。余四子俱宜入监,为太子四友,藉以琢磨一切。衣履饮食,中宫料理,不须素父费心。”素臣奏谢道:“臣叔文雷,解组已久,愿守祠墓。陈选得正学之宗,堪以兼管祭酒。臣四子当令人学,伴太子读书也。”天子因即降旨:文雷准以礼部右侍郎致仕;以少詹陈选兼管国子监祭酒事。令礼部考选各官子弟及民间俊秀,入监肄业。令钦天监择日开学。

留素臣早膳,天子道:“朕前扰素父归,方知宫中饮食之侈。今除清宁、仁寿两宫外,朕与皇后每日定以六簋;皇妃、太子以下,皆五簋;命妇以下,皆四簋;计每岁可省数万金,以添补太学生徒膏火。此外有似此者及有裨于政有利于民之事,祈素父赐教!”素臣怀中出疏,奏称:“臣正拟献纳刍荛,因有数条,当出自圣意,不便廷奏;适承明问,敬呈御览!”天子忙接看时,是:

一、减宫女,凡年满二十者,俱遣出给亲,永著为例。

一、减内侍,定限三百名为止,阉割起送,俟缺再补。

一、减月赐,内监非有功不赏,革除靳直奏定月赐之例。

一、减恩荫,内外臣非有勋德及殉难节义,不荫子侄。

一、放入官田主,诸法王、西天佛子、国师、真人、景藩、靳直入官田,共一十三万五千余顷,皆占于民,悉行给还原主。

一、放已故内臣赐田,查虽奉有恩旨,实系强圈民田,亦请给还原主。

一、放减内府所畜鸟兽。

一、复建文帝庙号、年号。

一、改景泰戾帝谥号,拟号恭宗景皇帝。

一、赐于谦谥祠,拟谥忠肃,词曰:“旌功”。

一、录太祖配享功臣殉难忠臣绝封者后。

一、禁生徒传习陆九渊伪学,撤从祀圣庙主。

天子逐事嘉赞,看到后五条,说道:“改景泰帝谥号,赐于谦谥祠,上皇与朕久欲行之,录绝封,亦朕所欲行;至复建文庙号、年号,撤陆九渊从祀主,则非素父不能也!当奏闻上皇,即日行之。”膳毕,素臣乞假三日。天子道:“此十二事,朝臣即终年不假,亦不能办;此后如有家事,不必陈乞,知照内阁可也。”

素臣下朝,即往见何如,何如已被首公、心真、诚之、无处、双人公席接风,同敬亭、梁公俱往无处寓所赴宴。素臣随去闯席,首公等俱大喜道:“快着人去请了古兄来,则家乡亲友毕集矣!”须臾,将古心请到,欢呼入席,开怀畅饮。素臣因隔了几重禁门,一到日落,随古心起身,而约在座诸人,次早人城便饭。到府,即禀知水夫人。

水夫人道:“我因一时未能回家省墓,见五叔辞宫字上有照管祠墓之说,意欲措银一千寄回,托五叔修理祠墓。谁知问起媳妇,说皇上赐的一万银子已只剩三百两。一月内几用去万两,虽俱有帐可稽;但未设立专司,难免影射之弊。你既给假,该捉空料理。明日又要请客,兼替四义女做朝,将来满月回门,都是少不得的礼数。银钱也要策划,帐目也要清楚,前借敬亭、元外银两,也该清还,可就打算一打算。”素臣道:“还有御赐一千两金子,明日可带二百两回家,请五叔修理祠墓;匡、景两处,各以三十两清还。余存七百四十两,易银日用,且到用完了再处。至要设主司,便不只银钱一事。须以刘媳为刑总,凡总管禀究内监宫女奴婢,俱拟断发落;以沈媳为户总,凡总管送到银米册票,俱查核注销;以任媳为礼总,凡总管送到门簿及文书禀札,俱查察登记;以林郡主为兵总,俟中军总兵到任后,一切中左右三营操演赏罚事宜,俱听裁决;以媳妇及公主轮主内庖,专司母亲日膳及祭祀之事。立文虚、张顺为正副总管,稽查约束合府男仆;文媪、沈家稽查约束合府女婢;各赐板子一根、皮鞭一条,重事禀究,轻事径行发落。廖监、冒监如有勒索门包,稽迟公事,傲慢宾客,失误门守等事,并令总管查察禀究。只有银子是一件难事,赐金易银,也只约月余用度。吴江田租,母亲与孩儿意见相同,要留为惠恤乡里之用。食禄千石,还不够每年食米。各督抚提镇规例,及户工二部赠费,已经革除。做了国公宰相,又不便借当,埋没君恩,岂非难事?”

鸾吹道:“不贪泉内藏银,敢还现在?只除了母亲、二哥,没人拿得起来!”水夫人道:“那原是大小姐庄上的,已借用了许多,如何还可动他?若可取用,进京时也带了来了。”秋香道:“那财香是活的,现在园里也有不贪洞,洞里也有泉,管请太夫人去一看,就现出形来。”水夫人笑道:“休说痴话!明日要打发四处去做朝,又要请客,各人该去安息。银子之事,暂且丢开罢了。”

次日早饭前,诸客俱到,先用八鲜面,即摆围碟,细酌谈心。首公道:“素兄可记得那年初次出门,饯行言志之事了吗?如今都是原人,只少日京,却补上梁公,人数一个不少。前日乃言志之会,今日则行志之会也。素兄功业,所行已过所言;诸兄与弟,当以行不及言为耻,生逢明圣,而一无展布,何以答君父,复友生乎?”心真、成之、双人俱道:“我们苦思力索,要说几句好话,做几件好事,以免素餐之耻;无奈俱被素兄连一连二的做去,把事都做尽了!昨日不是约着首兄及各本衙门相好同僚,要公上一疏,将法王等入官田亩,分别价买,占夺,清还民产?岂知科抄已发,不论买占,一概给主。抄上十二件事,那一件不是有裨国政,有利民生事?我们却一半见不到,一半见到而不敢言,岂不可愧,可叹?”元外道:“改匡帝谥号,已不敢言,何况复建文庙号、年号!至减宫女、内侍、鸟兽,连该减不该减都不知道,何从立说?宦官月赐一发,连名色不知,又何从着想?这也是素兄地位到了那里,复与皇上做了忘形之交,才得如此进言,以成此盛治也!”首公道:“减恩荫,撤子静从祀,弟亦曾想到,只缘碍着同朝情面,现在素兄昆玉,及何如、成之、梁公、双人,那一个不是邀得着恩荫的人?怎好发这无情之议!子静学虽偏执,后儒推崇者多,恐自己地步还胜不得他,未便遽议辟禁。直到后来,接着科抄,体味上谕,细想公尔忘私,能言距杨、墨的道理,又是铁板注疏议行之事;此则由于见不明,力不定,非地位不同之故也。”

众人纷纷议论,无不归美素臣;素臣亦惟俯首谦谢,归功天子。独有敬亭正襟危坐;梁公莞然微笑,不发一言。首公等俱觉有异,逼问其故。梁公道:“素兄功盖宇宙,德济苍生,诚足满诸兄之志;而弟与敬亭在途私议,则有不能为之解者!”素臣大喜,求闻已过。首公等俱相顾错愕,不知何故。正是:

经营谁识良工苦,攻错全凭好友功。

●第一百二十五回 素臣无处两释疑城 红豆天渊双钟贵子

梁公道:“吴江县田赋,皆纳自桑梓,半属亲族友朋;虽出君恩,而偃然受之,世享父老之奉,得毋少侈?然此犹小焉者耳!诸兄言志之时,弟虽未在席,而窃有所闻,韩公《原道》之说,岂竟忘之?抑得君未专,而未敢以入告也?首公云,所行过于所言;弟窃以《春秋》之义,责备贤者,犹为行不掩言耳!敬亭之意,亦与弟同。谨以质之表兄,可乎?”

素臣道:“二位责言甚当;但其中尚有委曲,不得不为诸兄陈之:田赋之事,本应力辞;因皇上屡欲赐以王爵,食封数郡,故宁就此避彼。意欲以每岁所入,存之于官,荒年赈粜,及族亲嫁娶丧葬之用;则通父老之财于桑梓孤穷,既无嫌于侈;而不为矫廉以广君恩,似与夫子教《原思》之意相合。禀于家母,家母深以为当;方敢直受不辞。至昌黎《原道》之文,则不特得君既专,无不敢入告之隐;且首蒙皇上垂问,而弟反请缓行者也。何则?二氏之蟠结已深,必吾实有足以胜之之理,而后廓然清之,如振落叶。若但有其势,而强以行之,亦如古之旋灭旋起,徒为其徒口实耳!夫欲愚民之舍彼趋此,必先使其知此之美,知彼之恶;即未深知彼之恶,而已深知此之美,乃下令如流水然。今时祸乱方平,元气未复,国无三年九年之蓄,民无三釜四釜之赀,颁白负载于道途,兄弟阋墙于门内;如此,而递欲夺其蟠结之心思,去其膏肓之锢疾,虽圣人有所不能,况不才如弟者乎?弟故先陈十事,以解倒悬之急;次陈十事,以开休养之端;有裨于国,有利于民者,恭承皇上德意,次第行之,以稍复其元气。专候家叔及敬兄到京,即分设大小两学,如首兄之志,课教贡士,及公卿大夫子弟,与凡民之俊秀。力行三年,拔其尤者,分发郡县司铎课士。力行三年,拔其优者,升入太学,减制科解额,使与太学经义治事之有成者,每岁选缺相等,复参与乡举里选之法。即不能待首兄十年之期,而六七年断不可少。其时则州县俱有贤师,而士知向学;孝义皆得举选,而民知兴行;凶荒俱有赈贷,而农不流离;一切害民之政去,利民之政行,而百姓渐致殷阜;衣帛食肉之休可觏,型仁讲让之俗可成。然后以尺一之诏,下之于民,去二氏而独尊圣经,以行王道。则民志已正,其邪之去,乃如距斯脱耳!现与刘健、陈选等,沙汰僧道,已十数万,立定规条,即以佛法治僧,以老法治道。只许苦行焚修,不许荤酒肉食,衣必补衲,食必粗稗,乞食但许盏饭,布施不及金银,良田美产,鲜衣骏马,一切侈丽之物,俱查收入官。能守规者,仍留寺观;不能守者,勒令还俗。力行此法至六七年,则逃佛、老而归于四民者,不待扫除,而已可去十之七八;此渐衰渐胜之法,与一旦决而去之者,功效不同矣!愚见如此,是以宁缓毋急,不欲以势劫之。”

首公道:“王道无近功。素兄当国,除原汰法王、真人等首恶一千四百六十九人,次汰京外大寺观僧道次恶十一万一千余人;数日前又立此规条,皆为言志张本。梁公、敬亭或未深悉原委,故有此论。弟等亦岂肯阿私所好,而为面谀之人哉?”梁公、敬亭俱出席谢罪道:“某等识见浅薄,兼之才到京师,未识本意,故妄拟规谏。今乃知古大臣谋国远猷,正未可一二为流俗人道也!”

素臣亦出席致谢道:“所赖乎朋友者,正在劝善规过耳!友直友谏,所益最宏;若匿其本怀,而不加督责,人己俱失,非友道也!昔武侯云:‘事有不至,至于十反。’况弟之暗劣乎?诸兄切勿弃而不教,则幸甚矣!”梁公道:“弟本期表兄为禹、皋,不敢以淮阴、汾阳等薄待;今知昔日之言可践,乃千古之业,非一时一世之业也,何快如之!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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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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