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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8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你了!如今当官去审明,你与哥哥俱罹法网,难免出乖露丑!仔细思量,更没别法,只索要寻短见了呢!”素娥也怕与又李同床寝宿,犯了礼法,要治他的罪;因哭着说道:“小姐说甚话,先老爷夫人,现在只有小姐一位嫡亲骨肉;况且白相公坐了监狱,还要小姐照管,如何说起短见的话来呢?婢子不合不惜廉耻,与白相公同床共寝,干犯礼法;然浑者自浑,清者自清,婢子做事一身当,怎肯连累小姐?若小姐一寻短见,则不特丧葬祭祀无人作主,亦且皂白难分,反启外人议论,致污名节,这是断断使不得的!”素娥正在苦劝,差人已到,在厅发作,立逼要人。未能只得进来催促道:“小姐,不是哭泣的事,快些打发素娥妹出去!计多主谋,告准了状,捺住差人,直待挂了审,才来拘人,给我们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又代白相公出钱,打一面官司。若再不用钱,便直输到底了!须封起八两银子,包给原差做铺堂,并直刑使费,那拶子第一要料理,若没有钱,便是性命干系哩!”素娥听说拶子的利害,不觉号哭起来。鸾吹愈加心痛,哭道:“都是我的主意,叫你去伏侍哥哥,如今害你受刑,于心何忍!”把两只脚儿,在地板上跳个不住。差人见不发人,在外敲门打壁,沸反盈天,未能只得死命催促。鸾吹一头痛哭,一头赶进里房,开了箱笼,捧了一捧银子,放在桌上道:“凭你去打发,只要素娥妹不吃苦便了!”未能掳着银子,催逼着素娥出去。素娥好似绑上法场一般,上前两步,退落一步,眼睁睁看着鸾吹,泪如雨下。鸾吹扯住素娥,哭做一团滚乱,到小厅后,只得放手。直看素娥哭出了门,方才赶到灵前,大叫爹爹,号啕痛哭,竟昏晕在拜毡之上。那些厨婢灶婢,因素娥做人忠厚,没一事不在小姐前周全他们,常时疾病,又都亏他医治,个个与他相好,都噙着眼泪,哭送出门,直到望不见轿子,才走进来。才见鸾吹晕倒,慌忙唤醒,大家才扶进房,倒在床上,悲啼不止。

素娥号哭出门,在轿中忽然想起:我虽不合与相公同床共宿,然事已如此,哭他何益?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为小姐所知,相公所悦,且为救命之恩,豢养之德,就杀身以报,也不足为异!平日读史,见那些忠臣义士,赴汤蹈火,如履坦途,未尝不啧啧叹慕,色动神飞;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这样畏缩起来,岂不可愧?我今所犯,料还不是死罪;况我尚有苦情,不是无故去做非礼之事。若到官时,须把前后情由,细细说明;或者怜我因奉主命,知恩报恩这点念头,宽我之罪,也未可知!就是必不能宽,我便直认其罪,一力出脱相公,说他病即昏迷,不省人事,俱我一人所为;任他拶逼,我只拼了一死,便可全白相公之名节!须要侃侃而谈,不可嗫嚅畏缩!素娥定了这个主意,便觉胸有把握,竟安坐轿中,不作楚囚之泣了。

不一时,已到县前。那些闲人望见轿子,都知道是未家女婢,犯着奸情,拥挤何止千人?未能料理停当,要与又李商量,同一同口供;那些差役都嚷起来道:“未管家,这是断断不能!你看他方才那种气概,休说我们被他凌贱,连老爷也被他那样挺撞,合堂人都气破胸脯,正要拍出他鬼脸来哩!我们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只保得府上的姐姐不吃苦便了!”因叫军牢,把闲人打开:“你看,这轿子要挤破了?官府看见,不是当顽的!”那军牢果然拿着鞭子,望人头上乱打,打出了些空儿。恰好那节事已审完,原差去回复了,如飞跑到轿子边,好好唤出素娥,领将进去。那知县把素娥细看,暗吃一惊,诧道:“怎丫鬟中,竟有这般绝色?休说一月有余,是便片刻同床,也没有脱白的事!这奸情是实,要重治白生之罪的了!”因定一定心,问:“是你家主告你与白生有奸,须他何日诱你成奸?又怎样图谋你家小姐?从直说来。本县怜你年纪小,误落白生之局,不难为你;若支吾不认,便只得用刑了!”吩咐取拶子伺候。合堂吏役都看呆了,值刑的慌张答应,豁琅的丢落拶子,就便提一句道:“老爷怜你年幼,只从实认了便是!”堂吏等亦点头示意,那拶子正落在素娥膝边。素娥胸有成竹,毫不动容,朗朗的说道:“白相公系老爷通家世侄;先老爷与家小姐,在杭州溺水,亏白相公舍命救起。先老爷感白相公救命之恩,临终遗命,留田百亩,以酬其德,立有遗漏可证。前月白相公来吊奠先老爷,因过哀成病,卧床不起。家小姐感白相公恩德,因家中并无五尺之童,命贱婢昼夜伏侍。家相公恐白相公分田,故此诬告奸情。白相公病中昏迷,贱婢不避嫌疑,尽心调护是实;至于淫之事,休要说白相公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即贱婢下人,亦知以礼自持,不欺暗室,此心可对天日!若有一字涉虚,愿甘立毙杖下!”知县暗忖:又是一个说大话的人!因问:“你家主说你与白生同床共宿一月有余,可是真的么?”素娥道:“这是真的。白相公奄奄一息,贱婢因奉小姐之命,代主报恩,昼夜在床,灌汤灌药,揩拭污秽;只是两心皎洁,从不稍涉于邪。望老爷鉴察!”知县冷笑道:“这也就难信你了!”因不忍用拶,吩咐稳婆,领至招房,赶出闲人,细心探验。须臾,稳婆回禀道:“验系童体,并未破身。”知县不信道:“如此一对孤男少女,同床月余,那有完璧之事?”只见计多跪上来禀道:“老爷不可信,他家小姐现差未能,在外挥金四布,这稳婆是受他买嘱混供的。”稳婆着急,发誓道:“你便叫秃老虎许我二两银子;若得了未能一个钱,就烂掉这两只手!”知县喝道:“不许胡说,我自有道理!”吩咐家人,将素娥、稳婆一齐领入内衙,叫老家婆眼同验明回话。须臾,家人同稳婆出来回禀:“夫人亲自验明,不特未经破身,眉毛交紧如索,乳头结束如豆,是个守礼谨身闺女;欢喜异常,留在里面备酒饭赏他哩。”

这县官姓任,名信,为人忠厚,居官廉洁;只是有些任性,常要枉断事情。更有一件毛病,是“惧内”两字。因夫人有才有貌,又有些奁资,贫贱时仰告他,所以凡事都受他三分节制。惧内的人,听说夫人喜欢,便是兜心一拳,呆在公座之上,做声不得!只见阶下一群人,冠裳济济,踱上堂来,说道:“未老先生一生廉介,正直无私,今被嗣子洪儒,诬告白又李奸情,词涉其姊;若非屡次验明,则其姊受不白之冤,未老先生亦蒙羞于地下!不孝不弟,罪不容诛,伏乞老父台按律重惩,凡在缙神,俱感大德矣!”任知县立起身来,举眼看时,都是本县有名的乡宦,慌忙出位,拱手,答道:“各位老先生请回,晚生自当遵命。”众乡宦方才下去,只见许多生员拥挤上来,说道:“未洪儒得受胞伯万金产业,忘恩反噬,几累茕茕弱息,玷辱清名!求老父师大法痛惩,以植纲常,以安孤苦!”任知县道:“各位年兄请回,本县自有公断。”那些生员,打了一拱,齐齐的排立两旁,把这些站堂吏役,都拦在背后,急切里挤不出来。任知县心里踌躇:这事情弄大了!一来夫人喜欢,不敢违拗;二来乡宦生员环堂请法,不便模棱;三来验明女身,无可班驳;四来看审的拥挤数千人在此,也该顾惜声名!因想:白生何仇?洪儒何德?止因白生出言挺撞,致动我怒,原没甚大怨,何苦屈法去求他过失!方才唐突时节,亏我的话头尚未说杀,如今按法而断,不特可盖前愆,愈显得我不设成心,虚衷大度,有何不可?因定了主意,翻转面皮,喝带原告上来。此时计多见素娥验是女身,心里已是慌张,还恃着官府袒护,法可从宽。及见众绅衿各抱不平,当堂请法,吓得目定口呆,手足无措!那洪儒更是雏儿,早已浑身抖战;忽听见县官叫他,心头突突的跳着,一路爬跪上去,连连磕头。知县大怒道:“你这畜生!未老先生嗣你为子,把万金遗产都付与你,丧心反噬,几使受辱九原,不孝之罪,上通于天矣!本县今日执法公断,要打死你这畜生,替未老先生出气!”一面把棋鼓乱敲,一面将签筒内刑签尽倒出,口里不住声的喝道:“扯下去,与我着实打!”那些差人,虽得足了洪儒的银子,见官府发怒,绅衿不平,无可遮盖,齐齐的吆喝一声。两个值刑的,将洪儒劈头一提,直拉下翻檐。旁边又走过两名皂隶,一个把洪儒头颈捺住,一个掀住两足,将裤子扯落,露出雪白的屁股。值刑的将板子在臀上一捺,捺得洪儒杀猪也似的叫。只听得吆喝一声,那板子望空中飞起,洪儒魂飞魄散,直挺挺的躺着受死。

早是又李从人丛内挤将出来,上堂跪下。任知县疑是来羞驳他,忙道:“本县知你被诬,已在这里惩治原告;有什么话,请起来讲。”又李跪着说道:“未洪儒诬告生员其罪小,涉及闺阁其罪大;老父台执法惩治,本所应得。但洪儒年幼无知,其中必有主唆之人;求父台暂息雷霆,免其责辱,以全缙绅之体;究出主使,以伸朝廷之法,实为两尽!”任知县道:“这是以德报怨了,更为人情所难!快请起来,本县严究主唆就是。”又李谢了起来,站立案旁。那值刑的板子,在半空中正待打将下去,任知县吩咐,且放起来。众差役又吆喝了一声,把洪儒提起,推至案前。任知县喝问道:“你这畜生,平空诬告了白生,如今白生反替你跪求,本县若不看白生情面,这顿板子,你也休想性命了!快把谁人主使告这状子,实供出来;若有半句支吾,取夹棍伺候!”众差役又齐齐的吆喝一声。那洪儒如在鬼门关上,刚放转来,魂魄还没上身,亦且字义不明;两手抠住裤腰,定着两眼,答应不出。任知县把棋鼓一击,合堂差役齐声一喝,吓得洪儒浑身色勒勒抖个不住。又李道:“老父台问你,这状子是谁人叫你告的?”洪儒听得明白,方回过头去,指着计多道:“就是这计老哥叫我告的。”知县道:“计多是你家人,怎这等称呼?”洪儒道:“他不是家人,他是会写状子的,与我赌钱相好,是他叫我告的。”知县大怒,喝带这光棍上来。差人把计多带上,知县骂道:“你这奴才,充做未家家人,在本县跟前,再三顶说,坐实这奸情;原来你是开赌写状,包打官司的光棍!左右,与我扯下去,先打四十!”打的时候,任知县不住的击着棋鼓,喝道:“着实打,着实打!”这四十板,打得计多皮烂,鲜血淋漓。看审的百姓,拥堂的生员,人人称快。洪儒抖战不已。知县复叫值刑的竖起夹棍,套着双足,喝计多供招,先要同赌人姓名。计多到此,也就一毫没计了,只得先供出几个赌脚。知县标朱笔,立拿,一名不到,重责四十。却喜俱在堂上,看审一面官司,急切挤不出来,登时拿到四名,跪在一边。计多实供道:“那一日未洪儒在小的家赌钱,他说:‘这两日精晦气,赌钱又输,家里又有人坐着,要分一百亩田去!’小的问他:‘是何等人?为何事要分田?’未洪儒说:‘忘记他姓名了。’单把未老爷遗嘱分田的缘故说明。小的说:‘外人怎得分你未家产业?我和你去拜他,若是个雏儿,便可赖起这田做赌本。’未洪儒说:‘他躲在姐姐房里,我也没见他面,你如何得见他?’小的想着,一个男人,怎躲在女人房里?不合撺掇洪儒去问姓名,看破绽。隔日,洪儒问了姓名,说:‘不是姐姐房里,是在极里头一所书房里;我进去时,白又李坐在被里,姐姐坐在床前椅子上,素娥爬在床沿上,说说笑笑,讲得正是热闹。’小的问他:‘素娥是甚人,有多少年纪?’他说:‘有十六七岁,是绝标致的丫头。’小的想着少女孤男,喧笑一室,主仆杂乱,内外不分,大有可疑了。因叫人从西边园内,爬墙进去偷看了两夜,说是每夜小姐到二更天才去,标致丫鬟上床陪宿。小的只道白又李奸情是真,才敢代洪儒抱告,希图赖田瓜分,只此便是实情。若有半句虚辞,愿甘处死!”任知县诘问洪儒,洪儒连连磕头道:“句句真的。这几个人,是日日同赌的。”知县吩咐,取一面重枷,判着枷号三个月,满日责四十板释放的枷封,当将计多枷号出去。同赌四人,每人四十板,枷号一月。连洪儒责取永不赌博甘结。复吩咐道:“本该一顿板子,打死你这畜生!看你先人面上,白生又代你跪求,免你当堂出丑!以后若敢赖田诬告,再行赌博,定即处死!”因唤两名差役,押着带洪儒,交与族长,说:“我老爷吩咐,带到未老爷柩前跪着,听凭未小姐以家法惩治。惩治过了,带来回话,他若不遵,仍行责处便了。”差人押下洪儒,众生员打拱,赞颂任公明断。又李候其退下,正待作谢。只见知县起身拱手道:“年兄少年老成,不欺暗室,真可追踪柳下,可敬,可敬!请在宾馆少坐。本县退堂,就着人延请,要畅领教益。”说毕,转身,打鼓退堂。当有柬房书吏,把又李请在寅宾馆中。又李本不耐烦进见,因审时十分唐突,不便再违其意,只得坐下等候。

不一会,里边一片声传请,柬房慌把又李请上堂来,到月台口,见一乘轿子歇在西边,堂上一个女子走将下来,又李看时,却是素娥。素娥低着头,急走两步,自入轿中。又李刚走上堂,里面云板一声,暖阁开处,任知县早迎下堂来,连连打躬,至西书房叙坐。素娥自坐着轿子回家,只见一人在前飞跑,血流满面,有二三十人,在后追着;远望跑的那人,却是洪儒,只不知被何人赶打。原来鸾吹许字之婿,复姓东方,人名旭,字始升。他父亲曾做陨阳巡抚,性耽静养,勇恨归田。听见未洪儒告状之事,叫人抄词去看过,气得要死。因想:未公家教严肃,未小姐颇着贤声,不信有此丑事!暗暗打听审期,纠集了绅衿看审,若奸情虚了,便要严治洪儒,倘奸情是实,便要当堂退婚。及至审时,素娥还是童体,只为赖田起见,诬蔑奸情;故令众绅衿上堂请法。不料又李反为洪儒开脱,只得罢手。岂知走到大市口,恰好洪儒撞遇东方家中这些子弟亲友,便个个磨拳擦掌,把洪儒打得满面流血。亏得原差死力劝救,放着洪儒逃脱。素娥见了,虽不知被何人赶打,心里却甚快畅,暗道:“这真是天报了!”不一时,到了府中,下轿进去,直走到大厅后半边弄里,隐隐听得鸾吹哭声。急跑进去,喊道:“小姐不要哭了!如今是好了!”鸾吹忽听见素娥声气,从床上直竖起来,一把抱住,说道:“怎样好了?莫非是做梦么?”厨下仆妇丫鬟,听见素娥回家,都赶进来,挤满了一屋。素娥把两次验看之事,红着脸说了一遍。鸾吹惊喜道:“这真是鬼使神差,谢天不尽了!”素娥道:“县官夫人十分怜爱,叫他两位小姐相见,原来他家也有这等美貌小姐。那大小姐更是文致,直是爱煞了人!夫人赏了酒饭,还叫他大小姐陪着,殷勤相劝。那大小姐好和气,就如熟识的一般。临出来时,好生不舍,叫婢子时常去走走。那夫人留住婢子,等外面审完了事,一一告诉了,才送我出来,又叫问候小姐。”鸾吹道:“你出门后,我已拼着一死;只苦你不知要怎样受刑,累我直哭到如今。那知遇着这样好人,做梦也做不到!将来怎生补报他们呢?”素娥道:“大相公已经脱了裤子,要打了,转自白相公苦求,才免了打;打虽免掉,却也够了他了!”鸾吹道:“既没有打,有甚够他?”素娥道:“路上许多人赶打,小姐你不曾看见哩,大相公满头是血,七跌八撞的,跑得那个样儿!”鸾吹问:“是甚人赶打?”素娥道:“便是不知道,莫非看审的人打抱不平?”鸾吹问道:“白相公怎不回家?”素娥道:“我在衙里,听见夫人吩咐,拿燕窝海参出去,要留白相公吃酒哩。”

正说着话,未能在外要见,仆妇等都欢喜回厨。鸾吹、素娥忙走出去,未能道:“官司的事体,素娥自然告诉过的了。只小的被值刑的缠住要钱,不得先赶回来报个喜信。但是外面轿夫,喉咙都喊干了;素娥妹快些打发他去罢。”素娥道:“我与小姐只顾说话,竟没提起轿钱。”鸾吹急进房,提出一串钱交与未能,令其打发零用。未能拿钱出去,随即进来禀说:“四房老相公奉官府吩咐,押大相公罚跪灵前,请小姐痛打一顿,还要去回销哩。”鸾吹恨道:“他也有来见我的日子么?”一面吩咐开了厅门,点起香烛;一面走出厅来,见过族长,便到灵前,放声大哭。族长劝道:“这畜生瞒得铁桶,你这里也没来告诉,族中通没一人知道,几乎弄出事来!亏着天有眼睛,官府明白,也是做官的侄儿阴中保佑!虽没当堂责处,已经扯脱裤子,吓得魂出,连同赌的打得皮开肉绽,官司是全赢的了!方才在县前大市口,被东方亲家那边,打得满头流血,遍体成伤,如今又押来,凭你处治,也可出你这口怨气了!”鸾吹、素娥方晓得打洪儒的,是东方旭家里的人。鸾吹道:“这样伤天害理的人,那有手去打他!侄孙女自从清晨哭到如今,还拿得起手来吗?”族长道:“你若不打他,便要当官去打;方才计多那样硬汉,听说打得死去活来,如今还不知有命没有命!鸾小姐,你可怜见过世的四侄侄妇面上,打他几下,饶了他的狗命,也是你一点阴骘!”那洪儒是吓破了胆的人,亲眼看见计多等打的那样,又亲耳听见官府吩咐的话头,今儿见鸾吹不肯打他,怕事决撒,嚎啕痛哭,总不收声。鸾吹看他直橛橛的,跪在地下,满面都是干血黏连,眼泪如檐头急雨,直冲下来,也甚觉可怜;却想起自家名节,几乎被污,性命几乎不保,又觉恨他入骨,呆呆的不肯转口。洪儒见鸾吹执意不打,小厅上差人又催带回官,害怕非常,把双脚挪上几步,一手扯住鸾吹的裙幅,将头在地上,只顾乱碰。满眼垂泪,极声痛哭,说:“兄弟以后再不敢了!只求姐姐打我几下,救我的性命罢!”鸾吹还要奈何他一会,只见洪儒额角在地一连几碰,鲜血直淌出来,旧痕新痕,模糊成片,连着眼泪鼻涕,淋淋挂挂的,直牵带到衣领胸襟之上,竟像血人一般!不觉顿起可怜,哭道:“你好好是我兄弟,何苦如此?你以后再不要是这样,我原拿你好的哟!”洪儒也大哭道:“我将来拿你像娘一样了,再不敢啕你的气!你可怜我,打了我罢!”鸾吹满眼滴泪,一把拖起洪儒道:“你只消改过,我又打你做甚?四叔公,只算是我打的了!”族长恐有反复,又敲实了鸾吹口气,然后带着洪儒,同差人回官去了。鸾吹折转身来,要进房去,只见素娥在柩旁,神气昏沉,满面灰色,竟像死人一般,不觉大吃一惊。正是:

乍敲金镫方旋凯,忽举烽烟又报惊。

●第十九回 怪医方灯下撒衣惊痘出 奇解数竿头拍手唱歌来

鸾吹道:“素妹,你脸都变了色了,为甚这样光景?”素娥低低应道:“婢子困乏异常,眼前怕就有大病来哩!”鸾吹道:“我也只有口气儿,但你脸色更不好看,快些进去安息。哥哥身子才好,只怕经此劳顿,又有反复,还要累你伏侍哩。”一面催促素娥进去,一面吩咐仆妇熄烛关门。只见未能进来说道:“头里小姐给的银子,用去了八两铺堂;值刑说,重打了计多,要去六钱;原差押大相公来受责,又出一两银子东道;县里留素娥妹酒饭,厨子合外宅门又诈去五钱:共用了十两一钱;这里还剩六两多些。轿钱打发了一百个,这是存下九百;小姐请收下了。”鸾吹道:“我身子不好,心里不耐烦,你放在身边,用了算罢。白相公在县里吃酒,可叫乘轿子,打碗灯笼,去接了回来。后日就是端阳,要备三席酒;一席做过羹饭,就分散与你们过节;一席请白相公,兼谢谢素娥;只我一席是素,二席都用荤罢。”未能应诺而去。

天色已黑下来,鸾吹忆着素娥,自己执烛,照进书房,见素娥和衣睡卧。轻轻将手在额上一摸,觉道有些发热,忙替他盖好夹被,放落纱帐,悄步出房。恰值未能提灯回家,说:“白相公今日是不能回家的了,明白再去接看,里头吩咐出来,要留过节,还要请去看龙船哩。”鸾吹道:“他这身子,如何劳碌得动?你还去说声,接了回来罢。”未能道:“官府里面,不比人家,小的去守候了多时,方得传话进去,已经回了出来,谁敢再禀呢。”鸾吹沉吟道:“既如此,你明日早些去伺候罢。”鸾吹暗想:怎知县这般用情?不解其故。

原来任知县这日要请又李,一来要迎合夫人之意;二来要博大度之名;三来见又李相貌不凡,少年刚正,议论雄伟,将来必然发达,有心结识;然未经禀命,不敢自专。一面送又李至书房,一面进去禀夫人。那夫人严氏,出自名门,秉性贤达;虽为任公所惧,常要讲起妻为夫纲的道理,却是识大体,有作用,不比小家妇女一味蛮打瞎撞。所以行公官声,不为所减;到那紧要去处,反得夫人之力。以此任公益加敬畏,凡事都不敢自专。夫人听说要请王生,大加称赏道:“这酒是很该请的;一则这件事哄动合县人耳目,若不加以礼貌,岂不笑你为庸碌之人?二则此人见绝色而不迷,是第一等正人君子,这等人不亲近他,还去亲近何人?三则我在屏后窥他相貌不凡,骨格耸异,虎步龙行,是一大贵之相,识英雄于未遇,正该在此时物色他。依我主意:若止一席而散,尚不见你好贤雅意;此时节下,天气正热,外面送来礼物颇多,你便留过了节,所费无几;一发同去看看竞渡,耀人耳目,方显得你吐哺盛世,赠深情,不是风尘俗吏所为也!”任公连连赞道:“夫人所见不差,真个四面八方,俱算得周到,下官谨依尊命。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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