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25 /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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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们来救奶奶的。白爷现在对岸,过去便知,只消驼你下船便了。”鹣鹣狐疑道:“水郎的朋友,我是知道的,只有姓文,姓景,系他至交,其余好友,也没有姓白的;这事还要商量。”旁边那一个女人道:“如今事已至此,且逃出去再处!”鹣鹣道:“妹子虽自誓必死,心里还想着靳直是个宦官,就到他家,还不妨事;倘若造化,东宫看不中意,或问知已有丈夫,发将出来,水郎的年家故旧颇多,可以设法赎身。若误落奸人之局,今日性命便不可保!姐姐,你是过来人,岂不知道?如何可轻易许他?”那女人连连点首。鹣鹣因向翠莲道:“你去问那姓白的,可有水郎带来信物,拿我一看,便同你下船;不然,宁可死在京中,断不下船的了!”翠莲着急,再三催劝。鹣鹣愈加疑惑,说道:“你若有信物,明日可推着卖鱼,拿我一看,夜间即随你过船;若没有信物,便不必来了。你若强逼我下船,我就喊起来,不要怪我薄情!”翠莲没法,只得叮嘱道:“我去讨信物来,你可开着窗等我。”因心里焦闷,失于留心,跳下船来,船身一晃,觉有水声,忙把船点开。早听见大船艄上喊道:“那里水响,防有小人!你们起来瞧看瞧看!”慌得碧莲、翠莲如飞点过对岸,藏在芦苇中,伏了一会,不见动静,方才放心。看那大船的窗,已是闭上。悄悄走上岸来,向又李告诉,鹣鹣必要信物,方肯下船。又李着慌道:“这事决撒了!我因梁公说得把稳,没讨信物,如今怎么处呢?你们方才该强逼他下船,或者主意尚未打定;若等他筹算一夜,就断然没用了!”翠莲道:“那奶奶主意,是拿得定定儿的;咱方才也催逼过他,他就要喊起来,慌得咱没了主意,跳下船来,把船都踹晃了,水响起来,几乎闹出事来哩!又李跌足道:“这样有见识,有志节的女子,若救不出来,岂不枉了!”四个人蹲在野岸上,商量了一更天,总没主意。又李道:“明日你姊妹们且把卖鱼为名,捉空儿告诉他,说我实是水爷最相好的朋友,从德州回来,在济宁遇着水爷,受他重托,把自己乡试都误了,费许多气力,弄我姊妹来救你,休辜负他一片热肠!因水爷说得把稳,没讨信物,并无别故。再把水爷家世,细说一遍,或有转头,也未可知。”翠莲道:“他舱中人多,日里边悄悄说得一两句话,那些女人都挤了来,只得就撒开了,那得细细的讲劝呢?”又李道:“天下事是料不定了,且到明日看机会,尽心竭力为之便了!”
到了次日,翠莲又拣了两尾活鱼,跳上船去。恰好这日顶闸歇船,候着开闸,上岸两个女人,赤膊跑马,卖那镫里藏身,抢鞍换马,金鸡独立,倒竖晴蜓的诸般解数,中舱伏侍的女人,及船上水手,太监从人,都立向那边去瞧看。翠莲暗暗欢喜,鹣鹣合那一个女人,连忙走到舱口,讨看信物。翠莲道:“白爷因水爷说得十分把稳,一时没讨信物;却与水爷是刎颈之交,从德州下来,在济宁遇着水爷,把自己乡试大事都误了,连夜赶来救你;因没人通信,又黑夜奔驰,受尽辛苦,赶到咱们东阿县来,叫咱姊妹来救你;你若不肯去,不要说辜负了白爷一片热肠、咱姊妹们许多心机;可怜水爷在家,眼巴巴盼着好音,若知道因没带信物,误了大事,懊恨愁苦,断保不住性命哩!”因把梁公家世,细说一遍。复道:“这可是咱们捏造得出来吗?”鹣鹣只是不信,说道:“水郎的好友,我都知道,他最好的两个心交,一个是文素臣,一个是景日京,却并没有什么姓白的。我主意已定,总要以信物为凭的了!”那一个女人道:“这白爷或是近日相与,也未可知,怎知道水家家世这等详细?”鹣鹣可见是假的了。水郎是极谨慎,极细心的人,有甚刎颈之交?除了文、景两位至交,是我深信的,可以不用信物;其余好友,就必给与信物的了。既没信物,便有脱骗之事!若不知道些家世,如何敢来捏骗?大姑娘说的好,把这把刀,这条命,黏在一处,方不堕入奸人坑阱;妹子,如今亦惟有此一着耳!”那女人点头道是。碧莲见船上无人,把挽篙倒挽小船,也跳上来,问道:“翠莲,这事说的怎样了?”翠莲道:“这奶奶总不肯信,说水爷的好友,只有姓文,姓景的,并没咱们的白爷哩!”碧莲道:“敢咱们的白爷也姓文哩?那日妹夫不是叫了文爷,你姐夫忙改口叫白爷的吗?”翠莲喜道:“咱没有留心,要是这样,可知好哩!咱们去问白爷,再来说罢。”鹣鹣笑道:“你不必去问,这位大姐听了口风,就说那姓白的也姓文,你就去问了来,说是姓文,我也不信。总以信物为凭,若没有信物,就不必再来了!”那女人也笑道:“大姐去问,断然是姓文的了,却是信不过哩!”碧莲发急道:“现是这位奶奶心里冰着,怎当得再浸上冷水?咱们这白爷,是天生豪杰,专一济困扶危;咱姊妹两人的性命,都是他救的。奶奶若一下船,便得与水爷厮会;若不下船,水爷性命便是了帐!要自己出主意,不可当面错过,总要信物见面,更无别法的了!”碧莲、翠莲面面厮觑,暗想:“信物是断然没有的,回去讨来,是断赶不及的;善劝不从,强逼不能,这事万分决撒的了!错过今日这样机会,岂不可惜?”
正在想断思绝,目定神昏,忽然那一个女人,把手一指,失声道:“那是文相公哟!”碧莲、翠莲急回过头,只见又李远远的在岸上张望,不胜惊喜。碧莲道:“何如?这便是咱们的白爷,咱原说他也姓文哩。”鹣鹣忙探头看道:“姐姐可看得真,不要认错了!”那女人道:“我只不好叫应他哩,真是文相公,一些不错,这会子连后影都看清了,那得会错呢!”鹣鹣笑逐颜开,忙向碧莲、翠莲陪话道:“是我错疑心了,累两位大姐费许多唇舌!既是文相公在此,夜里千万来救我下船!文相公是极豪侠的真儒,是水郎极相好的朋友,并不要甚信物,放心同你下船。你晚上是必早来,我这里一定开舱等候,我恩有重报,断断不要迟误!”碧莲、翠莲大喜过望,慌忙下船,漾开去了。
却是又李如何敢来张望?因此日船上人俱向对岸,故敢远探;及见翠莲上船,耽搁已久,碧莲复上,定是费力;对岸卖解的又将要收场,惟恐被人冲破,心中着急,便只顾近河边上去探看,恰见一个女人把手指着,因日头耀眼,看不出面目,不知是好是歹,连忙缩了开去。不一会,碧莲、翠莲在东首远远的绕转来,又李忙迎上去,下了船,问道:“你姊妹们面上都有喜色,敢是有些好消息吗?”翠莲道:“说也奇怪,白爷说天下事是料不定的,果然不出白爷所料;初时百般苦劝,只是不依,说水爷的好朋友,只有文素臣、景日京两个,并没姓白的。”又李失惊道:“文素臣就是我了!我怎失算至此,没合你们说明?”碧莲道:“咱妹子连影也不知,咱略有点子影儿,说白爷就是文爷,他那里肯信,回得斩钉截铁!亏着他船里一个女人,忽地望见白爷,失声叫说,这就是文相公,他方才相了,欢天喜地的,约定了夜里去救他哩。”又李大喜道:“这真是五行有救,万千之喜了!只是船里的女人,如何认得我呢?你可知他是什么样人?”翠莲道:“只听那姓许的叫他姐姐,像是一家子人,相好不过的哩。”又李道:“这又奇了!鹣鹣的姐姐,自然也是妓者了;我生平足迹不至平康,从没见过一裙一袖,他如何认得起我来呢?”碧莲、翠莲俱各点头。正是:
不放晓烟笼芍药,却教鹦鹉唤春风。
●第二十五回 解翠莲三回闯破载花船 白又李一手挽牢沉水索
又李想了一会,全没路数,说道:“且到夜来,你姊妹们问一明白,倘与我有甚瓜葛,也是落难之人,千万一并救出。”碧莲、翠莲齐声应诺。又李约会应龙,仍在岸上踱去。碧莲、翠莲仍从水里撑来,守候在船住了,方各休歇。等到起更,碧莲与翠莲商议道:“咱们上大船,是没有声响的,下小船却易晃动;昨日略晃了些,便晃得水响,惊醒了人,几乎弄出事来!今日要弄两个人下来,更怕响动。姊姊不瞧见大船帮上,有个大铁环么?咱如今打算,把索子一头扣在船环里,一头把木桩钉在岸上,不比竹竿结实多么?那两个女人,身量甚轻,咱们一人背着一个,在索上走过来,可不稳吗?”翠莲道:“此法甚好!”一面说,一面上岸钉桩。又李问:“怎要打起橛来?停会又要费力。”碧莲说知缘故。又李道:“你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只怕他们两个着惊,就不稳了!”碧莲道:“咱们自有话骗他,只把衣服罩过他们的头脸就是了。”碧莲下船,与翠莲目不转睛,望着大船舱里,只见火光不熄,窗户紧闭,里面大惊小怪,唧唧哝哝,总不住声。等到四更天气,兀自响动。又李、应龙三五回跳下岸来探问,都想不出缘故。又李恐有变卦,翠莲道:“他们欢天喜地,千叮万嘱,那有变卦的?”又李、应龙如热石上蚂蚁,走个不住脚;碧莲、翠莲如冻河上狐狸,听个不耐烦。不觉金鸡报晓,东方发白起来,眼见得不济事了;只得拔起桩橛,叫碧莲、翠莲早些吃饭,仍提活鱼望大船上摇来。却被大船上一个水手喝道;“咱们这船走了好几日了,怎么你这两个女人还只顾跟着,莫非是看脚的歹人吗?碧莲姊妹是心虚的人,被这话兜心一撞,把脸涨得通红,目定口呆,更无一字回答。只见那太监忙跑出来,极声吆喝:“他们是两个小孩子,看什么脚路?咱船上又没财物,他敢是要偷你家的人吗?他无过是沿路卖鱼的人,他贪着咱们图赚几文钱,便多跟几里路下来,他有什么不是,你怎便吓唬他?”
翠莲得了这话,心才放定,就趁着口风说道:“还是这位爷知道,这位爷是明理的人;咱们在这条河里,上自天津,下至南旺,都是咱们的衣饭,都容咱们拿鱼;好意儿拿几个活鱼,来孝敬这位爷,反讨着这样话儿!”回头向碧莲瞅着眼道:“咱们摇回去罢,不要惹人家疑心!咱们真个要偷你家东西哩,人哩!”太监见翠莲哝着要去,慌得了不得,没口子叫道:“不要使性子摇回去,理这忘八则甚!你有鱼,只顾拿来卖,不要睬他!你这忘八羔子,有咱做着主哩,你敢放屁!咱须没有不是,咱是明理的人,你靠着谁的势,连咱都不放在眼里?中舱的姑娘,正欢喜他活鱼,别的菜都不吃,流水的称赞着他那好鱼。你撵他开去,你敢是个死,咱是担不起你!你这好忘八羔子!”那水手吓慌道:“小的敢放屁?小的也只是个小心!”洋洋的躲开去了。太监嘴里劝器,手里招着翠莲,翠莲便不做声。碧莲趁势把船摇去,挽定了篙,说道:“像方才那人说那样话,咱们的鱼就臭了,也不卖;看这位爷面上,妹子你拿鱼上去罢。”太监欢喜道:“这便才是,咱没工夫,停会要结实打这忘八哩。”翠莲更不言语,提着鱼跳上船去。那太监仍落下小船,自与碧莲搭话。鹣鹣慌忙赶到舱口,一面接鱼,一面低低说道:“几乎决撒了!昨晚丫头病发,如今好了。晚间切莫有误!”翠莲点了点头,高声讲定鱼钱,如飞下船,与太监说知。太监一手取钱,一手捻着翠莲纤指道:“你敢还没有丈夫,咱家里富贵多着哩!你若有爹妈,回去说话,咱情愿多出些银子,带你进京,做个干夫妻。你爹妈要做官,咱就给他做,你到那时方知,尽着你受用,不强似你卖鱼吗?”翠莲心甚懊恼,却怕坏了正事;又因是太监,便给他些干便宜,也算不得数!红着脸说道:“咱们是乡里人,爷怕没有好的伏侍,要咱们这样人哩!”那太监喜得迷花眼笑,也不更数,把袋里的钱,都倒出来,给与翠莲道:“好个会说话的孩子,你这脸儿还说不好!咱怕没见齐整女子,咱心里只是喜欢你,也是个缘法!你回去快快儿合爹妈说,你这位大姐撺掇着,咱重重的谢你,往后看顾你,一个肯心,咱在这里候着信儿。你们还不知道,咱前日在扬州,知府知县都坐在两旁,咱是虎皮交椅在中间坐着哩!”碧莲怕他歪缠,忙道:“咱回去就合爹妈说知,多分是肯的,咱明日来回爷的话。”那太监笑得眼儿没缝,喜得心窝里怪痒,说道:“不要耽搁你们,咱上去了,你姊妹两个是必早去早来。你爹妈若舍不得,便同进京去,咱给大房子他住,咱有人侯候他,大鱼大肉,尽着他两口子吃;大姐若也进京,便一般的受用。我这船走得迟,你必是赶得上;你拿定主意,休听闲人的瞎话。咱到天津要上人,还有大耽搁,这大船转卫才是烦难,你总是赶紧着,不要耽迟罢了。”碧莲一等太监上了大船,便把挽钩点开,望后倒去,口里答:“咱们离这里不远,咱姊妹明日准来!”那太监喜得魂出,站在船艄上去,直望不见小船的影儿,方始懒懒的进舱去了。
又李、应龙看小船直退下去,疾忙赶来,直赶有一二十里地方才赶着。又李急问:“昨日为着何事?你们与太监说些什么?怎把船直退下来?”碧莲姊妹把鹣鹣所言,及太监之事,说了一遍,道:“恩爷不瞧见,他在大船艄上瞧出了神吗?咱们怕他疑心,才直退到这里来的。”又李方才放心,重复慢慢的跟着,跟不到二十多里,日才歪西,大船已歇。又李心疑。应龙道:“定是那没尸子的主意,想翠姐做干老婆,怕走远了,追不上哩!”又李笑道:“不差!这色之一字,真也利害,没鸡巴的人,还是这样失魂落智,何况其他!”两人正在说笑,恰值元彪走来问信,又李细述知。元彪大喜,便不回店,与又李等四散等候。又李守着那日头,再也不肯下去,心里甚是焦闷。又见大船上水手,空着没事,总在船头船沿,躺着睡觉;暗想:这班人如此好睡,夜来必定警醒;昨晚已经脱空,今日多分又是疙瘩帐里!那知这念头一动,竟越想越急起来,着急一会,忽然失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尽心竭力为之罢了!作此无益之思,有何有处?”因踱至沿河酒店中,小饮三杯,那日光早已钻入山中,不觉太息道:“日月的时刻,本有一定,只因人心动静无常,遂分迟速;所以养心是第一要义。”暗暗的慨叹一番,已是金乌匿影,玉兔生辉,慢慢的还了酒钱,走到小船边来。见翠莲上涯打橛已毕,捱近前去,估量那索,纯是生丝绞成,知甚牢固;照会元彪、应龙,四散埋伏。
等到二更天,大船上舱门已开,碧莲把小船轻轻的点过大船边来,将索穿进铁环,紧紧绷扣,姊妹二人,飞身上船,问那女人:“如何认得白爷?”鹣鹣道:“他是文相公亲人,也要上去见面自知。”碧莲道:“既如此,娘们各把衣服遮着头脸,咱们作起法来,这索就变了一座金桥,稳稳的驼着过去了!”鹣鹣等因是素臣请来,知有本事,凭着调度。碧莲、翠莲各负一人,在那索上,如飞的直削过对岸来。那知两人同在一索,背上各负一人,身势太重,正到中间,把岸上的木桩直拔起来,这四个女人,便随着那绳,向河里直淹下去。又李同元、宦二人,正在岸边接应,俱吓出一身冷汗。又李眼快、疾忙一手拿住木桩,用力往后一凝,那索便直绷起来。碧莲、翠莲乘着这势,四双莲瓣,如在冰山上滑下来的,映着雪白也似月光,分明龙泉、太阿从空掷下。
碧莲、翠莲足方到地,大船上水手、舵工,一齐发喊,岸上兵丁、纤夫,一时俱起。又李等吃惊非小,望着野地,忘命而跑。跑了一更多天,碧莲、翠莲道:“咱们跑得吃力,再不能这样跑法了!”元彪道:“后面四散都有火光,倘被赶上,岂不误事?”碧莲道:“你们是空身,跑得如驾云一般,可知咱们背上有人!”翠莲道:“咱们四人轮替着驼,便跑得快。”应龙道:“还是你同嫂子背着,慢慢的跑去。咱与元哥哥在后保着,有追的上来,拼得与他放对。”又李道:“若要拒敌,也不来找你个了!没有碧姐、翠姐在此,就是元哥、官歌背负,原也不妨;今既有女人,自当以女人背负为正。此时紧急关头,倘可勉力,还求强为支持,此劳此德,又李断不敢忘!”碧莲、翠莲听说,跑得比前更快道:“恩爷既如此说,咱们还要命吗?”一口气直跑到天将明时,在一个荒坟堆里,放下背上二人,自己倒于地下,不省人事。又李心痛异常,忙令元彪、应龙各抱其妻,平立于地,用手从心口徐徐摩至小腹,免使热血奔心,摩了好一会,方才苏醒。鹣鹣与那女人,骨软筋酥,倒卧地下,动弹不得。
歇息片时,东方已白,又李把那女人细看,叫声:“啊哟!你不是刘大嫂么?你如何在这里?璇姐现在何处?”那女人果是石氏,正在神魂飘荡,忽被又李唤醒,勉强爬坐,哭叫道:“文相公哟,奴家与璇姑娘的事,真是一言难尽!元彪道:“恩爷,如今且不要问他,天已大明,急切寻一个所在安顿才好。”又李应道:“是。大嫂,你只说璇姐现在是死是生?别的情节,待后再说。”石氏道:“奴与姑娘,同落骗局,奴先出轿,投水遇救,姑娘定然也寻自尽。只是奴家丈夫,可曾寻着相公?现在是生是死?也先求相公一说。”又李大哭道:“刘兄现往乍浦。璇姐,你好命苦也!。”刚哭出得一句,急急揩着眼泪,起身四望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应龙道:“昨晚咱们乱跑,也没管东西南北,这所在相近富庄驿,这二更天,竟跑有一百六十七十里,怪着身子是这样乏哩!”又李道:“相近富庄驿,离保定只有二百多里了;且到保府再处。”元彪道:“为何不到咱们山庄里去?”又李道:“这里离山庄远,离保府近,有事人奔近不奔远。保府有我家叔在那里作教,又有家眷居,尤是妥当。但保府兵捕极多,你们俱是生人,恐有不便;碧姐、翠姐疲备已极,更该回去歇息。只是劳你们夫妻吃许多辛苦,受许多惊恐;现在一无可报,惟有心感而已!”元、宦、双莲齐应道:“小人等受恩深重,些微小事,怎也提在口里?小人们竟依恩爷吩咐,即此拜别,同回山庄去了。”说毕,齐跪。又李亦跪下去,说道:“我劳了你们,正要拜谢!鹣鹣、石氏慌忙爬跪道:“妾等蒙四位救出了天罗地网,此恩此德,何时得报!”大家连拜了几拜,起来分别。又李道:“鹣娘等妆束,路上行走不便,须与碧姐,翠姐一换。”鹣鹣忙把身上银红衫子、月白纱裙脱下;石氏脱下一件半旧元色纱衫,一条白纱裙儿;将碧莲、翠莲身上一以两件青布衫、白布裙,换来着好。分别后,鹣鹣重复拜谢又李,与石氏搭扶着,挨上官道来。
走有三四里地,石氏尚可支持,鹣鹣再勉强不去。又李回头看时,见他满头香汗,气喘无休,暗忖:如此走法,何时得到那边?事体发觉,文书飞递过来,各处办缉,这事等了?正在心变,只见两辆车子推过,前面一辆是空车,后面一辆装着几个女僧。又李看那车沿上,坐着一个小尼,颇似认识,却想不起。因问:“空车往何处去?可肯带人?”那车夫歇车,答道:“咱德州放空回保府去的。”又李忙道:“我们正要到保府去,要多少钱?可搭了我们去。”那后面车子直接开过来,只听那小尼道:“真好像文相公哟!又李因事在身,不敢招认,车夫打着牲口,已如飞的过去了。这里车夫讨要五百个大钱,又李许他四钱银子,车夫欢喜应承,鹣鹣与石氏勉强爬上车去,又李坐在车沿,走不上半里,鹣鹣头脸俱被车厢磕破,石氏额角上也撞出血来。又李无奈,吩咐车夫缓行。一头暗想:前车小尼究是何人?如何知我之姓?未免出神光景。车夫留心估量,只顾疑惑起来道:“爷们俱像南方人,在那里来?怎没雇车,连牲口都不雇一个?行李也没一些。多分是拐带私逃,倘被人追赶着,连咱都有干系!不如原下车去,咱原赶空车去罢!”又李笑道:“你瞧我可像是拐带人口的么?我原是南方人,这两上是我妹子,从水路到济宁,雇车上保府投亲;不料车夫是个歹人,昨日到新店地方,我在后面出恭,两个妹子下车往高粱地里去小解,那车夫打着牲口,如飞跑走,把铺陈衣服,尽数拐去。你怎人也不识,反疑心我是歹人?”车夫慌道:“不是咱瞎疑心,因没有行李,出神捣鬼,那知爷是遇了拐子,心里不自在!爷不知道,咱们这一行人多心别,常有这般歹人弄出事来,连累着咱们害臊哩!爷说要往保府投亲,投的是那一家?”又李道:“我投的是姓文,现做保府学教官。”车夫道:“原来是府学里文老爷一家,怪那车上的女师父,叫爷是文相公哩。咱这车子,要从南门过去,送爷到大街下车就是。这女师父是景州王府供养,他们都是北方人,怎认得爷?”又李道:“我正在心里不明白,却被你问穷了!”因复想小尼一会,忽想起璇姑之事,要问石氏。石氏与鹣鹣,拥抱而睡,知他困乏已极,不便惊动。呆坐了一会,疲倦起来,就盘着腿儿,在车沿上,一仰一合打盹。车夫暗忖:“这真是初出门的人,不知利害,难怪着了道儿!慢慢的由着他牲口自走,不来惊觉三人。
这三人俱在乏极,常睡不醒,毕竟又李先觉,把眼揉擦,看那太阳,已是衔山时候。车夫笑道:“爷怎这样好睡?连咱也打了许多盹。前面是河间府,在城外下店,明日不是这样,要赶紧着走哩。”须臾,到店,店主因没行李,不肯留宿。转是车夫详细说了被拐情节,方留在一间厢房内住下。吃过晚饭,又李向石氏说道:“店中人已下满,没空房,男女不便同宿;你同鹣娘关上房门稳睡,我在窗外坐夜。”石氏目视鹣鹣,鹣鹣道:“妾等俱沐相公救命之恩,素知相公是坐怀不乱的正人,连日辛苦已极,正该歇息;容妾等炕边坐守,也是无碍。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