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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15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第一段,单飞出禅杖,却未见有人。】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说时迟那时快六字,神变之笔。○行文有雷轰电掣之势,令读者眼光霍霍。○看他先飞出禅杖,次跳出和尚,恣意弄奇,妙绝怪绝。○第二段,单跳出和尚,却未曾看得仔细。】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著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第三段,方看得仔细,却未知和尚是谁。】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第四段,方出鲁智深名字,弄奇作怪,于斯极矣。】【眉批: 此段突然写鲁智深来,却变作四段,第一段飞出一条禅杖,隔去水火棍;第二段水火棍丢了,方看见一个胖大和尚,却未及看其打扮;第三段方看见其皂布直裰,跨戒刀,轮禅杖,却未知其姓名;第四段直待林冲眼开,方出智深名字,奇文奇笔,遂至于此。】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极急时下语不及,只此四字,妙妙。○顷刻不至即休矣,又有甚话说耶?】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弹不得。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为高俅杀林冲映衬,故特下此句。】

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重叙林冲第一段。】【眉批:看他夹叙补前之缺。】洒家忧得你苦。【补叙自家第一段。】自从你受官司,【重叙林冲第二段。】俺又无处去救你。【补叙自家第二段。】打听得你配沧州,【重叙林冲第三段。】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补叙自家第三段。】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寻说话∶’【重叙林冲第四段。】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补叙自家第四段。】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重叙林冲第五段。】洒家也在那店里歇。【补叙自家第五段。】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重叙林冲第六段。】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却被客店里人多,恐防救了。【补叙自家第六段。】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重叙林冲第七段。】越放你不下。【补叙自家第七段。】你五更里出门时,【重叙林冲第八段。】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补叙自家第八段。】他倒来这里害你,【方叙到林冲正文。】正好杀这两个!”【方叙到自己正文。○文势如两龙夭矫,陡然合笋,奇笔恣墨,读之叫绝。】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

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就那里插了戒刀,【前割索子扯出,此仍插入,精细之极。】喝道:“你们这两个撮鸟,快搀兄弟,都跟洒家来!”【奇语绝倒。】提了禅杖先走。【好景。○此回写智深,都在禅杖上出色,如前文禅杖飞来,此文提禅杖先走,后文拖禅杖去了,皆妙景也。】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只叫“林教头救俺两个!”依前背上包裹,【好。】拾了水火棍,【好。】扶著林冲,【好。】又替他 拕了包裹,【好。】一同跟出林子来。【好景。】

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酒店在村口。深、冲、超、霸四人入来坐下,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来打饼。酒保一面整治,把酒来筛。两个公人道:“不敢拜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贼。】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又贼。○一卷气闷书后,忽然作此快语。】洒家若撞著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

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陡然起,陡然倒,直至后文,方乃陡然而合,笔力奇拗之极。】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口。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急语可怜,正如渴乳之儿,见母远行,写得令人堕泪。】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天雨血,鬼夜哭,尽此二十一字。】两个公人听了,暗暗地道:“苦也!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转去时,怎回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

自此,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更歇,【一路忽作快语。】【眉批: 此段看他错错落落,写成一片。】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都作快语。】两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尽是快语。】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三个跟著车子行著。【极意写,写得快绝。】两个公人怀著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著行。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两个公人也吃。【极意写,写得快绝。】遇著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极意写,写得快绝。】谁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此段要补出。】“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猜此一语,吊在此处,并不得明白,直至后文智深回去后,林冲夸他倒拔垂杨,方成一答,文情奇绝。】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被这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沧州,因此下手不得。舍著还了他十两金子,【公人苦语。】著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子干净。”董超道:“说得也是。”两个暗暗商量了不题。

话休絮繁。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省。】近沧州只七十里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静处了。鲁智深打听得实了,【写得何等恩义周匝。】就松林里少歇。【松林二字,放在此处,入后径说头硬似松树,所谓身在画图中也。】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静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此句反在感恩之前,妙绝,有无限儿女恩情在内,读者细味之,当为之呜咽。】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两个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鲁智深看著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的头硬似这松树么?”【奇语。○此句上更不添指着松树四字,妙。】二人答道:“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著些骨头。”【不待词毕,写得妙。】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得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摆著手,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来得突兀,去得潇洒,如一座怪峰,劈插而起,及其尽也,迤逦而渐弛矣。】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活画。】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林冲道:“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直至此处,方才遥答前文,真是奇情恣笔,不知者反责林冲漏言,可为失笑。】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奇情恣笔。】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三个人到里面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又找一句,见十七八日着实过不得。○松林分手,其文已毕,却于入酒店后,再描一然,所谓劲势犹动也。】只见那店里有几处座头,二五个筛酒的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并不来问。【生出文情来。】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著,说道:“你这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犯人,便不来睬著!我须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说道:“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奇,生出文情来。】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无人敢欺负他。专一招集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如此一位豪杰,却在店主口中,无端叙出,有春山出云之乐。○看他各样出法。】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道:“我在东京教军时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衬一句,遂令上文愈显。】却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薛霸、董超,寻思道:“既然如此,有甚亏了我们处?”【公人语。】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何处?【是。】我等正要寻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约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湾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出门,走了三二里,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显出那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湾来到庄,前那条阔板桥上坐著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时序随所叙事渐渐而下。】三个人来到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犯人--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见。”【自负不小。】庄客齐道:“你没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时,有酒食钱财与你,今早出猎去了。”【自己问了住处,走到庄前矣,却偏要不在家,摇曳出柴大官人身分来。○又遥遥伏下出猎二字。】林冲道:“不知几时回来?”庄客道:说不定,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许你不得。”【极力摇曳,又伏东庄。】林冲道:“如此是我没福,不得相遇,我们去罢。”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此处若用我们且等,则上文摇曳为不极矣,直要写到只索去罢,险绝几断,然后生出下文来。】

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奔庄上来;中间捧著一位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齿皓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胸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绦。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好柴大官人。○林冲来时如此来,林冲去时如此去,作章法。】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林冲看了寻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肚里踌躇。【本是一色人物,只因身在囚服,便于贵游之前,不复更敢伸眉吐气,写得英雄失路,极其可怜。】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甚人?”【极力写柴大官人。】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尉,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断遣,刺配此沧州。闻得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令闻广誉,诵之成响。】因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那官人滚鞍下马,飞奔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极力写柴大官人。】林冲连忙答礼。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极力写柴大官人。】那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柴进直请到厅前,两个叙礼罢。柴进说道:“小可久闻教头大名,不期今日来踏贱地,足称平生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名传播海宇,谁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十二字笔舌曲折,绝妙尺牍。○此处却深感高俅。】宿生万幸!”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 、薜霸,也一带坐下。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院后歇息,【细。】不在话下。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著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写柴进待林冲,无可着笔,故又特地布此一景,极力摇曳出来。】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头到此,如何恁地轻意!唗,快将进去!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相待。快去整治!”【极力写柴大官人。】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彀了。”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教头到此,岂可轻慢。”庄客便如飞先棒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两个公人一同饮了。柴进道:“教头请里面少坐。”自家随即解了弓袋箭壶,【写得好。又特留此句,独作一番笔墨者,深表柴进畋猎是常,以为后文林冲出动之地也。】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好。】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好。】叙说些闲话,江湖上的勾当。不觉红日西沈,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进亲自举杯,把子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

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道:“教师来也。”【天外奇峰,读这肉飞眉舞。】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好。【只此二字,情见乎辞。】快抬一张桌来。”林冲起身看时,【写林冲。○已下一段写林冲,一段写教师,一段写柴进,夹夹杂杂,错错落落,真是八门五花之文。】【眉批: 一段看他叙三个人,如云中斗龙相似,忽伸一爪,忽缩一爪。】只见那个教师入来,歪戴著一顶头巾,挺著脯子,来到后堂。【写教师。】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教师,必是大官人的师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写林冲。】那人全不睬著,也不还礼。【写教师。】林冲不敢抬头。【写林冲。】柴进指著林冲对洪教头道:“这位便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的便是,就请相见。”【写柴进。】林冲听了,看著洪教头便拜。【写林冲。】那洪教头说道:“休拜。起来。”却不躬身答礼。【写教师。】柴进看了,心中好不快意。【写柴进。】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教头坐。【写林冲。】洪教头亦不相让,走去上首便坐。【写教师。】柴进看了,又不喜欢。【写柴进。】林冲只得肩下坐了。【写林冲。】两个公人亦就坐了。【百忙中又夹得好。】

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写教师。○配军二字是何言与?】柴进道:“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如何轻慢!”【写柴进。○八十万禁军教头正对配军二字,一往一答如画。】洪教头道:“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枪棒教头’,来投庄上诱得些酒食钱米。大官人如何忒认真!”【写教师。】林冲听了,并不做声。【写林冲。】柴进便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此语写得柴进恼极。】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教师休矣,定要弄出耶?】柴进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如何?”【大笑妙绝,恼极之后,翻成大笑。】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作一摇曳。】洪教头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因此,越要来惹林冲使棒。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他,灭那厮嘴。【笔力劲绝。】柴进道:“且把酒来吃著,待月上来也罢。”【说使棒,反吃酒,极力摇喙,使读者心痒无挠处。】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却早月上来了,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柴进起身道:【写得好。○待月是柴进一顿,月上仍是柴进一接,一顿一接,便令笔势踢跳之极。】“二位教头,较量一棒。”林冲自肚里寻思道:【写林冲。】“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我若一棒打翻了他,柴大官人面上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写柴进。】“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写柴进。】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写林冲。】

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骄极。】“来,来,来!【三字一笑。】和你使一棒看!”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杆棒来放在地下。洪教头先脱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又此三字,可笑可恼。】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儒雅之极。】洪教头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

林冲拿著棒使出山东大擂【四字奇文。】打将入来。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奇文,令读者出于意外。○此一回书,每每用忽然一闪法,闪落读者眼光,真是奇绝。】柴进道:“教头如何不使本事?”林冲道:“小人输了。”【奇文,令读者出于意外。】柴进道:“未见二位较量,怎便是输了?”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绝妙之文。】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大笑道:“这个容易。”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教头枷开了。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董超 、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

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便提起棒,却待要使。柴进叫道:“且住。”【奇文。○前林冲叫歇,奇绝矣,却只为开枷之故;今开得枷了,方才举手,柴进又叫住,奇哉!真所谓极忙极热之文,偏要一断一写,令我读之叹绝。○看他又用一闪。】叫庄客取出一锭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柴进乃言:“二位教头比试,非比其他。这锭银子权为利物。若还赢的,便将此银子去。”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洪教头深怪林冲来,【一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二句。】又怕输了锐气,【三句。○心事正与公人人般,作者特特如此写。】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把火烧天势。”【棒势亦骄愤之极。】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也横著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做“拨草寻蛇势。”【棒势亦敏慎之至。】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只管来来来。】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脚步己乱了,把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著洪教头臁儿骨上,【写得棒是活棒,武师是活武师,妙绝之笔。】撇了棒,扑地倒了。柴进大喜,叫快将酒来把盏。众人一齐大笑。洪教头那里挣扎起来,【来来来。】众庄客一头笑著扶了。洪教头【来来来。】羞惭满面,自投庄外去了。【与挺着脯子入来照耀。】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三句写柴进乐极。】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不过,只得收了。

柴进留林冲在庄上一连住了数日,每日好酒好食相待。又住了五七日,两个公人催促要行,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要。○此物每与银子一样行得通者,正为此物即银子也。】分付林冲道:“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即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带。】吃了一夜酒。【写柴进、林冲淋漓快活。】次日天明,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林冲依旧带上枷,【细。】辞了柴进便行。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分付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便为风雪作引。】林冲谢道:“如何报谢大官人!”两个公人相谢了。【亦谢。】三人取路投沧州来。将及午牌时候,己到沧州城里。打发那挑行李的回去,【细。】迳到州衙里下了公文,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东京去,不在话下。

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又出奇文。○此段又如春山出云,肤寸而起。】【眉批:此段看他在营里使银子,真有通神之痛。】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 、差拨,都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一句。】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一句。】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一句。】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一句。○絮絮叨叨,委委折折,人生世上,银子盖可忽哉!】这一百棒打得个七死八活。”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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