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17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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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写雪妙绝。】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祐,改日来烧纸钱。”【妙绝奇绝,安此一笔。】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著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迳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儿?”【一来省,二来趣。】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原来如此。”店主道:“即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挪延到雪重屋塌也。】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著酒葫芦,【花枪挑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仍旧迎著朔风回来。【迎着风回。】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写雪妙绝。】
再说林冲踏著那瑞雪,迎著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意外,惊才怪笔。】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作书者忽然于事外闲叙四句,笔如劲铁。】那两间草厅己被雪压倒了。【奇文。】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 、葫芦在雪里;【花枪葫芦,写得好。又带写雪。妙。】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人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极力写出精细,见断断不是失火。○一行中凡有四个火字却无一星火在内,奇绝之笔。】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写得好。○为一夜计,惟此为急。】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写得好。○陆谦、差拨打点来了。】寻思:“又没打火处,【又算出一火字,写得纸上奕奕有光。】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行文如此,为之叹绝。】“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著酒葫芦,【花枪挑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但入得门,未及看。】再把门掩上。傍边正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非为防失脱,亦非为遮风水,全为少顷陆谦、差拨、富安一段也。】入得里面看时,【方看。】殿上塑著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著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雪耀里固当见之。】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一。○写花枪葫芦好。】将那条絮被放开;【二。】先取下毡笠子,【三。】把身上雪都抖了;【四。】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五。】和毡笠放供桌上;【六。】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七。】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八。】就将怀中牛肉下酒。【九。○写得妙绝。正所谓与人无患,与物无争,而不知大祸已在数尺之内矣。人生世上,真可畏哉!】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奇文。】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特特大石靠门,自有原故,不舍得便开,故就壁缝里看也。】只见草料场里火起,【方是真正本题火字。】刮刮杂杂的烧著。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花枪。】却待开门来救火,【不得不开,且写此半句。】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奇文。】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写得险怪,真是奇笔。】却被石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一连九个一个道,如王积薪夜听如妇奕棋,着着分明,声声不漏。】“这一条计好么?”【此一句开。】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了!”【此一段叙高太尉,而此句刺耳特甚。】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此一段叙高衙内。】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四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此一段补出家里贞节来。】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此一段补出适才事来。】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此一句正说火势。】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此一句正说林冲。】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此一句收科。】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此一句挑出林冲来。】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妙笔,勾画明白。○前止猜一陆谦,此方补出富安,行文疏密有法。】自思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著花枪,【是以曲曲叙花枪也。】左手拽开庙门,【右手拿枪可知。】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奇情快笔。】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写得好。】林冲举手,胳察的一枪,先搠倒差拨。【一个。】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 ,走不动。【差拨、富安,皆一气叙去,独陆谦作两半叙法,此先顿下半句也。笔力夭矫绝人。】
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两个。】翻身回来,【一个转身。】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异样笔法。】把枪搠在地里,【异样笔法。】用脚踏住胸膊,身边取出那口刀来,【自阁子吃酒这日买刀,直至此日始用,相去已成万里,而遥遥相照,世人眼瞎,便谓此刀从何而来。】便去陆谦脸上搁著,【写得好。】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非骂陆谦,骂天下也。】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前甚似先杀二人,次杀陆谦,读至此,始知先杀陆谦,次杀二人,笔力遂能颠倒人目。】回头看时,【又一个转身。】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好。】回来【又一个转身。】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前把差拨、富安一样叙,陆谦另叙。今又把差拨另叙,陆谦、富安一样叙。笔力变幻奇矫,非世人所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三个人头安放得好,又算示众,又算祭赛,又算结煞。】再穿了白布衫,【一。】系了搭膊,【二。】把毡笠子带上,【三。】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四。】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五。】提了枪,【六。○上逐件叙一遍,此又逐件叙一遍,一边叙出两遍,显出林冲精细也。】便出庙门投东去。【草料场在牢城东门外,故投东去为是,不然,反走入城中来矣。】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了水桶、钩子,来救火,【故作奇景以惊读者。】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心慌口急,便成错语,盖报官当投西去也。】提著枪只顾走。
那雪越下得猛。【写雪妙绝。○半日通红,陡接一句,忽然莹白。】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得草料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著,【处处不脱雪。】破壁缝里透火光出来。【火字余影。】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著一个老庄客。周围坐著四五个小庄家向火;【火字余影。○一回书放火杀人,惊天惊地,却闲闲叙出四五个庄客收之。何处觅避秦人,只省事省气者便是。嗟乎嗟乎,耐庵至文也。○向火二字,为之一叹。之四五人,又乌知以火杀人,因火自杀,亦在此一夜雪中哉!】地炉里面焰焰地烧著柴火。【火字余影。妙在特用焰焰地三字,亦算张皇之。】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有时被火烧,火则成冤;有时借火烘,火又成恩。火之为用,不亦奇乎!】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冲烘著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里煨著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挡寒。”老庄客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众庄客道:“好意著你烘衣裳向火,便要酒吃!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把手中枪【花枪余影。】看著块焰焰著的火柴头 ,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著。【前面大火,不曾烧得林冲,此处小火,林冲反烧了人,绝世奇文,绝妙奇情。】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花枪余影。】老庄家先走了,庄客们都动弹不动,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林冲道:“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著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曲曲折折,生出情来。】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拖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著踪迹,赶将来,【寻着踪迹四字,真是绘雪高手,龙眠白描,庶几有此。】只见倒在雪地里,花枪丢在一边 。【异样笔法。】众庄客一齐上,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一个去处来。那去处不是别处,【吓杀。○不是别处,然则沧州牢城矣,武师奈可。】有分教:
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支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
正是:
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
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总批:旋风者,恶风也。其势盘旋,自地而起,初则扬灰聚土,渐至奔沙走石,天地为昏,人兽骇窜,故谓之旋。旋音去声,言其能旋恶物聚于一处故也。
水泊之有众人也,则自林冲始也,而旋林冲入水泊,则柴进之力也。名柴进曰“旋风”者,恶之之辞也。然而又系之以“小”,何也?夫柴进之于水泊,其犹青萍之末矣,积而至于李逵亦入水泊,而上下尚有定位,日月尚有光明乎耶?故甚恶之,而加之以“黑”焉。夫视“黑”,则柴进为“小”矣,此“小旋风”之所以名也。
此回前半只平平无奇,特喜其叙事简净耳。至后半写林武师店中饮酒,笔笔如奇鬼,森然欲来搏人,虽坐闺阁中读之,不能不拍案叫哭也。
接手便写王伦疑忌,此亦若辈故态,无足为道。独是渡河三日,一日一换,有笔如此,虽谓比肩腐史,岂多让哉!
最奇者,如第一日,并没一个人过;第二日,却有一伙三百余人过,乃不敢动手;第三日,有一个人,却被走了,必再等一等,方等出一个大汉来。
都是特特为此奇拗之文,不得忽过也。
处处点缀出雪来,分外耀艳。
我读第三日文中,至“打拴了包裹撇在房中”句,“不知趁早,天色未晓”句,真正心折耐庵之为才子也。后有读者,愿留览焉。】
豹子头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这厮高吊起在门楼下!”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何处?】林冲大叫道:“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叫,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
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客说道:“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好生推问!”众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不妨事!我有分辩处!”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林冲朦胧地见个官人背叉著手,行将出来,【是谁?】至廊下,问道:“你等众打甚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轻轻加一罪名,天下大抵如此。】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林冲看时,不是别人,【是谁?】却是小旋风柴进;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林冲道:“一言难尽!”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即初访时庄客所云之东庄也。】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住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通身被雪打湿,不言可知。】请去暖阁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且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如坐针毡。俟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争奈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须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效犬马之报。”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一部去处,在此处出现。】作书一封与兄长去,如何?”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看官记着,山东济州梁山泊宛子城蓼儿洼,是柴进口中提出,故号之为小旋风也。】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做摸著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著七八百小喽啰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见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提简,把住道口。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里出关去等。【好。】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驾了鹰雕,牵著猎狗,一行人马多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好。】【眉批:来时如此来,去时如此去。】一齐上马,都投关外。却说把关军官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军官道:“沧州大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把守;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著林冲,你缘何不认得?”【好。○庾冰故事,用得恰妙。】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夹带了出去。请尊便上马。”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好。】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好。】柴进叫林冲下了马,【好。】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里,提了衮刀,【叙得好。】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
只说那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好。】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见【又字照耀。】纷纷扬扬下著满天大雪。林冲踏著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可知。】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著。【好写。】林冲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里,抬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细。】只见一个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著手,走出来门前看雪。【写此人,又带写雪,妙笔。】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著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长大,相貌魁宏,双拳骨脸,三叉黄髯,只把头来仰著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只顾筛酒。】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梁山泊不好便问,故先请他吃一碗酒,写出林冲精细。】“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一句。】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林冲道:“你可与我觅只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二句。】那里去寻船只。”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酒保道:“却是没讨处。”【三句。○凡三段,皆极力写英雄失路。】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又吃几碗酒。○凡三句,俱写纳头闷饮如画,与别处写豪饮不同。】闷上心来,蓦然想起:【此四字犹如惊蛇怒笋,跳脱而出,令人大哭,令人大叫。】“我先在京师做教头,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一字一哭,一哭一血,至今如闻其声。】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十二字写千载豪杰失意如画。】乘著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何必是歌,何必是诗,悲从中来,写下一片,既毕数这,则八句也,岂如村学究拟作咏怀诗耶?】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撇下笔再取酒来。【写豪杰历历落落处,只有七字,遂使读者目眦尽裂。】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奇。】林冲道:“你道我是谁?”【好,只得如此。】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好,只得如此。】那汉笑道:“你莫胡说。见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著金印,如何要赖得过!”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罢了,只得硬去。】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奇。】便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奇。】对面坐下。
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设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王大头领交厚,尝有书信往来。”【眉批: 一路表朱贵。】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那汉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俱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财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赏。”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