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52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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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等我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我多少日期,却是使不得。我只写封备细书札,都说在内,就带了石勇一发入伙,等他们一处上山。我如今不知便罢,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烧眉之急!我马也不要,从人也不带,【二语插放此处,作宋江自说最妙。若俗笔,便定写在出门时;又其次者,竟日忘之也。】一个连夜自赶回家!”燕顺、石勇,那里留得住。
宋江问酒保借笔砚,对了一幅纸,一头哭著,一面写书;【悉与前大喜照耀。】再三叮咛在上面,写了,封皮不粘,【四字画出匆匆,真是妙笔。】交与燕顺收了;脱石勇的八搭麻穿上,【妙绝。○真正老子,有此曲心曲笔,俗笔梦想不到。】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妙绝。】酒食都不肯沾唇,便出门要走。燕顺道:“哥哥,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去也未迟。”【定少不得。】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书去,并无阻滞。石家贤弟,自说备细,可为我上覆众兄弟们,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休怪则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一路写宋江都署众人投入山泊,读者莫不试目洗耳,观忠义堂上,晁宋二人如何相见也。忽然此处如龙化去令人眼光忽遭一闪,奇文奇格,妙绝妙绝。】
且说燕顺同石勇,只就那店里吃了些酒食点心,还了酒钱,却教石勇骑了宋江的马,【一双八搭麻鞋,一条短棒,却换了一匹马,妙笔。○宋江奔丧回去,须要随身短棒及八搭麻鞋,便记得石勇身边有。宋江回去后,便记得宋江马空了。只此记得,岂他人所及哉!】带了从人,只离酒店三五里路,寻个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时分,全伙都到。燕顺、石勇接著,备细说宋江哥哥奔丧去了。众人都埋怨燕顺道:【是。】“你如何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说道:“他闻得父亲没了,恨不得自也寻死,如何肯停脚?巴不得飞到家里。写了一封备细书札在此,教我们只顾去,他那里看了书,并无阻滞。”花荣与秦明看了书,与众人商议道:“事在途中,进退两难:【是。】回又不得,【是。】散了又不成。【是。】只顾且去。【是。】还把书来封了,【是。○方始封书。】都到山上看;那里不容,却别作道理。”【是。○数语定少不得。】
九个好汉,并作一伙,带了三五百人马,渐近梁山泊来,寻大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只见水面上锣鼓振响。众人看时,漫山遍野都是杂彩旗。【写得精严之极。】【眉批:此一节是山泊关防严密。】水泊中桌出两只快船来:当先一只船上,摆著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中间坐著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精严之极。】背后那只哨船上,也是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也坐著一个头领,乃是赤发鬼刘唐。【精严之极。】前面林冲在船上喝问道:“汝等是甚么人?那里的官军?敢来收捕我们!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荣、秦明等都下马立岸边,答应道:“我等众人非是官军;有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的书札在此,特来相投大寨入伙。”林 冲听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长的书札,且请过前面,到朱贵酒店里,【写得水泊精严之极。】先请书来看了,却来相请厮会。”【精严之极。】船上把青旗只一招,【何等精严。】芦苇里桌出一只小船,【妙。】内有三个渔人,一个看船,【妙。】两个上岸来【妙。】说道:“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水面上那两只哨船,一只船上把白旗招动。【何等精严。】铜锣响处,两只哨船一齐去了。【何等精严。】一行众人看了,都惊呆了,说道:“端的此处官军谁敢侵傍!我等山寨如何及得!”
众人跟著两个渔人,从大宽转,【表出八百里。】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朱贵见说了,迎接众人,都相见了,便叫放翻两头黄牛,【富贵气象。】散了分例酒食;讨书札看了,【精严。】先向水亭上放一枝响箭,射过对岸芦苇中。早摇过一只快船来,朱贵便唤小喽啰分付罢,叫把书先赍上山去报知;【精严。】一面店里杀宰猪羊,【富贵。】管待九个好汉。把军马屯住,在四散歇了。【看他极写精严,深表泊中有人。○虽有宋江手书,然或恐官府严刑逼写,假作投伙而图我者有之,把军马屯在四散,真经济之才也。】
第二日,辰牌时分,只见军师吴学究自来朱贵酒店里迎接众人。【又用军师自来。】一个个都相见了。叙礼罢,动问备细,【何等精严。】然后二三十只大白桌船来接。【何等精严,何等富贵。】吴用、朱贵,邀请九位好汉下船,──老小车辆人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摊来。上得岸,松树径里,众多好汉,随著晁头领,全副鼓乐来接。【富贵。】晁盖为头,与九个好汉相见了,迎上关来,各自乘马坐轿,【富贵。】直到聚义厅上。一对对讲礼罢,──左边一带交椅上【森然。】却是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 。【恭喜白胜已早在此。】那时白日鼠白胜,数月之前,已从济州大牢里越狱,【只须二字。】逃走到山上入伙,皆是吴学究使人去用度,救他脱身。右边一带交椅上【森然。】却是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石勇;列两行坐下。中间焚起一炉香来,各设了誓。当日大吹大擂,杀牛宰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厅下参拜,自和小头目管待筵席。【何等精严,何等富贵。】收拾了后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顿了。秦明、花荣在席上称赞宋公明许多好处,清风山报冤相杀一事,众头领听了大喜。后说吕方、郭盛两个比试戟法、花荣一箭射断绒绦,分开画戟。晁盖听罢,意思不信,口里含糊应道:“直如此射得亲切?改日却看比箭。”当日酒至半酣,食供数品,众头领都道:“且去山前闲玩一回,再来赴席。”当下众头领相谦相让,下阶闲步乐情,观看山景。行至寨前第三关上,只听得空中数行宾鸿嘹亮。花荣寻思道:“晁盖却才意思,不信我射断绒绦。何不今日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们众人看,日后敬伏我?”【眉批: 此一节是花荣试箭。】把眼一观,随行人伴数内却有带弓箭的。【妙笔。】花荣便问他讨过一张弓来,在手看时,却是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正中花荣意;【花荣妙箭,安肯以寻常之弓试哉!文人所以必用妙笔,美人所以必须妙镜也。】急取过一枝好箭,【弓详箭略。】便对晁盖道:“恰才兄长见说花荣射断绒绦,众头领似有不信之意。远远的有一行雁来,花荣未敢夸口,这枝箭要射雁行内第三只雁的头上。【此处一句,后分作二句,只是随手成文。】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花荣搭上箭,拽满弓,觑得亲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果然正中雁行内第三只,【先写前之半句。】直坠落山坡下,急叫军士取来看时,那枝箭正穿在雁头上。【次找完前之半句,看他随手小文,皆有次第。】晁盖和众头领看了,尽皆骇然,都称花荣做“神臂将军。”吴学究称赞道:“休言将军比李广,便是养由基也不及神手!真乃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无一个不钦敬花荣。【始结花荣传。】众头领再回厅上会,到晚各自歇息。
次日,山寨中再备筵席,议定坐次。本是秦明才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众人推让花荣在林冲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是二十一个头领坐定。【第二结。】庆贺筵宴已毕。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车辆什物;打造枪刀军器,铠甲头盔;整顿旌旗袍袄,弓弩箭矢,准备抵敌官军。【于总结后,更添两行,极写水泊精严富贵。○以上一篇单表水泊雄丽精严,是全部书作身分处。】不在话下。
却说宋江自离了村店,连夜赶归。当日申牌时候,奔到本乡村口张社长酒店里暂歇一歇。【本至家矣,却不便归,再生出一张社长家作波磔,真是触手生情,落笔成景。】那张社长却和宋江家来往得好。张社长见了宋江容颜不乐,眼泪暗流。张社长动问道:“押司有年半来不到家中,今日且喜归来,如何尊颜有些烦恼,心中为甚不乐?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减罪了。”【不惟无忧,反报一喜,妙。】【眉批:此一节是宋江归家。】宋江答道:“老叔自说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后。只有一个生身老父殁了,如何不烦恼?”张社长大笑道:“押司真个也是作耍!令尊太公却才在我这里吃酒了回去,只有半个时辰来去,【奇文。】如何却说这话?”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侄。”──便取出家书教张社长看了。【此句是夹叙法,下语与上语连读下。】──“兄弟宋清明明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殁了,专等我归来奔丧。”张社长看罢,说道:“呸!那得这般事!只午时前后,和东村王太公【随手又添一人,妙。】在我这里酒了去,我如何肯说谎!”宋江听了;心中疑影,【前文疑惑,是从大喜渐为难到哭;此文疑影,是从大哭渐变到喜。】没做道理处:寻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别了社长,便奔归家 。
入得庄门看时,没些动静。【奇。】庄客见了宋江,都来参拜。【奇。】宋江便问道:“我父亲和四郎有么?”庄客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归来,却是欢喜。方和东村里王社长在村口张社长店里吃酒了回来,睡在里面房内。”【奇文。】宋江听了大惊,撇了短棒,【细。】迳入草堂上来。只见宋清迎著哥哥便拜。宋江见他果然不戴孝,【奇文。】心中十分大怒,便指著宋清骂道:“你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父亲见今在堂,如何却写书来戏弄我?教我两三遍自寻死处,一哭一个昏迷。你做这等不孝之子!”宋清却待分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宋太公来,【明明假计,乃我读至此句,始觉如梦忽醒,盖于前文一路,所感者深矣。】叫道:“我儿,不要焦躁。这个不干你兄弟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见你一面,因此教四郎只写道我殁了,你便归来得快。我又听得人说,白虎山地面多有强人,又怕你一时被人撺掇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为此,急急寄书去唤你归家。【作者特特书太公家教,正所以深明宋江不孝。而自来读者至此,俱谬许其为忠义之子,斯真过矣。】又得柴大官人那里来的石勇寄书去与你。这件事尽都是我主意,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却在张社长店里回来,睡在房里,听得是你归来了。”宋江听罢,纳头便拜太公,【句。】忧喜相伴。【不便变出喜来,且写个忧喜相半,善体人情,方有此笔。】宋江又问父亲道:“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经赦宥,必然减罪。适间张社长也这般说了。”宋太公道:“你兄弟宋清未回之时,多得朱同、雷横的气力。向后只动了一个海捕文书,再也不曾来勾扰。我如今为何唤你归来?近闻朝廷册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书,应有民间犯了大罪尽减一等科断,俱已行开各处施行。──便是发露到官,也只该个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且 由他,却又别作道理。”宋江又问道:“朱、雷二都头曾来庄上么?”宋清说道:“我前日听得说来,这两个都差出去了:朱同差往东京去,【一实。】雷横不知差到那里去了。【一虚。○递开便使下文展笔,乃其妙却在闲中问及,全无痕影。】如今县里却是新添两个姓赵的勾摄公事。”宋太公道:“我儿远路风尘,且去房里将息几时。”【止。】合家欢喜。不在话下。
天色看著将晚,玉兔东生。约有一更时分,庄上人都睡了,只听得前后门发喊起来。看时,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宋家庄,一片声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听了,连声叫苦。不因此起,有分教:
大江岸上,聚集好汉英雄;闹市丛中,来显忠肝义胆。
毕竟宋公明在庄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总批 :一部书中写一百七人最易,写宋江最难;故读此一部书者,亦读一百七人传最易,读宋江传最难也。盖此书写一百七人处,皆直笔也,好即真好,劣即真劣。
若写宋江则不然,骤读之而全好,再读之而好劣相半,又再读之而好不胜劣,又卒读之而全劣无好矣。夫读宋江一传,而至于再,而至于又再,而至于又卒,而诚有以知其全劣无好,可不谓之善读书人哉!然吾又谓由全好之宋江而读至于全劣也犹易,由全劣之宋江而写至于全好也实难。乃今读其传,迹其言行,抑何寸寸而求之,莫不宛然忠信笃敬君子也?篇则无累于篇耳,节则无累于节耳,句则无累于句耳,字则无累于字耳。虽然,诚如是者,岂将以宋江真遂为仁人孝子之徒哉?《史》不然乎?记汉武初未尝有一字累汉武也,然而后之读者莫不洞然明汉武之非,是则是褒贬固在笔墨之外也。呜呼!稗官亦与正史同法,岂易作哉,岂易作哉!】
话说当时宋太公掇个梯子上墙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余人。当头两个便是郓城县新参的都头。却是弟兄两个:一个叫做赵能,一个叫赵得。两个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晓事的,便把儿子宋江送出来,我们自将就他;若是不教他出官时,和你这老子一发捉了去!”宋太公道:“宋江几时回来?”赵能道:“你便休胡说!有人在村口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吃了酒归来。亦有人跟到这里。【添一句,好。】你如何赖得过?”宋江在梯子边说道:“父亲和他论甚口?孩儿便挺身出官也不妨:县里府上都有相识;况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求告这厮们做甚么?赵家那是个刁徒;如今暴得做个都头,知道甚么义理?【暴字妙,骂世不尽。】他又和孩儿没人情,空自求他。”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儿!”宋江道:“父亲休烦恼。官司见了,倒是有幸。明日孩儿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儿杀人放火的弟兄们,打在网里,如何能 够见父亲面?【于清风山收罗花荣、秦明、黄信、吕方、郭盛及燕顺等三人纷纷入水泊者,复是何人?方得死父赚转,便将生死热瞒,作者正深写宋江权诈,乃至忍于欺其至亲。而自来读者皆叹宋江忠孝,真不善读书人也。】便断配在他州外府,也须有程限,日后归来,也得早晚伏侍父亲终身。”宋太公道:“既是孩儿恁的说时,我自来上下使用,买个好去处。”
宋江便上梯来叫道:“你们且不要闹。我的罪犯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明日一同见官。”赵能道:“你休使见识,赚我入来!”【丑。】宋江道:“我如何连累父亲兄弟?你们只顾进家里来。”宋江便下梯子来,开了庄门,请两个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那一百士兵人等,都与酒食管待,送些钱物之类;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只三个字,便胜过一篇钱神论。○人之所以必要钱者,以钱能使人好看也。人以钱为命,而亦有时以钱与人者,既要好看,便不复顾钱也。乃世又有守钱成窖,而不要好看者,斯又一类也矣。】当夜两个都头就在庄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县前;等待天明,解到县里来时,知县才出升堂。只见都头赵能,赵得,押解宋江出官。知县时文彬见了大喜,责令宋江供状。当下宋江笔供招:“不合于前年秋间典赡到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一时恃酒,争论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一向避罪在逃。今蒙缉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罪无词。”知县看罢,且叫收禁牢里监候。
满县人见说拿得宋江,谁不爱惜他。都替他去知县处告说讨饶,备说宋江平日的好处。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开豁他,【数语皆为迭配作地,不重在写宋江生平。】当时依准了供状,免上长枷手杻,只散禁在牢里。宋太公自来买了告下使用钱帛。那时阎婆已自身故了半年,没了苦主;这张三又没了粉头,不来做甚冤家。【无笔不到。○若非此二语,便将必入宋江死罪,瘐死郓城狱耶?算来不如放他迭配出去,再生出事来,使读者欢喜,故当省即省,乃文家妙诀也。】县里叠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满,结解上济州听断。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把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认得宋江的,【一句。】更兼他又有钱帛使用,【二句。】名唤做断杖刺配,又无苦主执证,【三句。】众人维持下来。都不甚深重,当厅带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无非是张千、李万。【三字妙。可见一部书皆从才子文心捏造而出,愚夫则必谓真有其事。】
当下两个公人领了公文,监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父亲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置酒管待两个公人,赍发了些银两。教宋江换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了麻鞋。宋太公唤宋江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江州是个好地面,──鱼米之乡,--特地使钱买将那里去。你可宽心守耐。我自使四郎来望你。【固少不得。】盘缠,有便人常常寄来。你如今此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劫夺你入伙,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屡申此言,深表宋江不孝之子,不肯终受厥考之孝也。○观其前聚清风山,后吟当阳楼,当信此言不谬。】孩儿,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怜见,早得回来,父子团圆,兄弟完聚!”宋江洒泪拜辞了父亲。【洒泪。】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临别时,嘱付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们忧心;只有父亲年纪高大,我又累被官司缠扰,背井离乡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为我到江州来,弃掷父亲,无人看顾。【太公许四郎来,此是人情文情,两所必至。然于后文,来则费笔,不来又疑漏笔,不如便于此处随时手放倒,省却无数心机也。】我自江湖上相识多,见的那一个不相助,盘缠自有对付处。天若见怜,有一日归来也。”宋清洒泪拜辞了,【父前子洒泪,兄前弟洒泪,写得秩秩然。】自回家中去侍奉父亲宋太公,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两公人上路。那张千、李万,已得了宋江银两,又因他是好汉,因此,于路上只是伏侍宋江。三个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饭吃,又买些酒肉请两个公人。宋江对他说道:“实不瞒你两个说:我们今日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山寨上有几个好汉,闻我的名字,怕他下山来夺我,枉惊了你们。我和你两个明日早起些,只拣小路里过去,宁可多走几里不妨。”两个公人道:“押司,你不说,俺们如何得知。我等自认得小路过去,定不得撞著他们。”当夜计议定了,次日,起个五更来打火。两个公人和宋江离了客店。只从小路里走。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宋江看了,只叫得苦。【四字两写,击应为奇。】来的不是别人,为头的好汉正是赤发鬼刘唐,【全泊头领分路等候,而撞着宋江独是刘唐者,言刘唐则众人见,言他人则刘唐不见,此固史氏之法也。】将领著三五十人,便来杀那两个公人。这张千 、李万,做一堆儿跪在地下。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杀谁?”刘唐道:“哥哥,不杀了这两个男女,等甚么!”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来我杀便了。”【笔墨狡狯,令人莫测其故。】两个人只叫得苦。【与上击应。】刘唐把刀递与宋江。【妙。】宋江接过,【妙。○此等处写出宋江权术。】问刘唐道:“你杀公人何意?”刘唐说道:“奉山上哥哥将令,特使人打听得哥哥吃官司,直要来郓城县劫牢,却知哥哥不曾在牢里,不曾受苦。今番打听得断配江州,只怕路上错了路头,教大小头领分付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补文中这所无。】便请上山。这两个公人不杀了如何?”宋江道:“这个不是你们兄弟抬举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其言甚正,然作者特书之于清风起行之后,吟反诗之前,殆所以深明宋江之权诈耶?】若是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看他假,此其所以为宋江也。○直意原本忠孝,是宋江好处;处处以权诈行其忠孝,是宋江不好处。】刘唐慌忙攀住胳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就手里夺了刀。【自刎之假,不如夺刀之真,然真者终为小卒,假者终为大王。世事如此,何可胜叹。】宋江道:“你弟兄们若是可怜见宋江时,容我去江州牢城听候限满回来,那时却待与你们相会。”刘唐道:“哥哥这话,小弟不敢主张。【是。】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学究同花知寨在那里,专等迎迓哥哥,【二人迎。】容小弟著小校请来商议。”宋江道:“我只是这句话,由你们怎地商量。”
小喽啰去报,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两骑马在前,后面数十骑马跟著,飞到面前。下马叙礼罢,花荣便道:“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花荣真。】宋江道:“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宋江假。○于知己兄弟面前,偏说此话,于李这家店、穆家庄,偏又不然,写尽宋江丑态。】吴学究笑道:“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写宋江假杀,出不得吴用圈缋。看他只一笑字,便已算定不是今日之事。】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