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59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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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时候,天色昏暗,【好笑。○趁黑交出来,写得太师府前,如做鬼市,好笑。】不十分看得仔细,只觉不恁么长,中等身材。【中等二字好笑,长亦有之,短亦不远。】敢是有些髭须。”【反与知府商量髭须,好笑之极。】知府大怒,喝一声“拿下厅去!”傍边走过十数个狱卒牢子。将戴宗拖翻在当面。戴宗告道:“小人无罪!”知府喝道:“你这厮该死!我府里老门子王公,已死了数年,如今只是个小王看门,如何却道他年纪大,有髭须!况兼门子小王不能 够入府堂里去,但有各处来的书信缄帖,必须经由府堂里张干办,方才去见李都管,然后递知里面,才收礼物!便要回书,也须得伺候三日!我这两笼东西,如何没个心腹的人出来问你个常便备细,就胡乱收了?我昨日一时间仓卒,被你这厮瞒过了!你如今好好招说,这封书那里得来!”戴宗道:“小人一时心慌,要赶程途,因此不曾看得分晓。”蔡九知府喝道:“胡说!这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左右!与我加力打这厮!”狱卒牢子情知不好,觑不得面皮,把戴宗困翻,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戴宗捱不过拷打,只得招道:“端的这封书是假的!”知府道:“你这厮怎地得这封假书来?”戴宗告道:“小人路经梁山泊过,走出那一伙强人来,把小人劫了,绑缚上山,要割腹剖心。【辩。】去小人身上搜出书信看了,把信笼都夺了,却饶了小人。情知回乡不得,只要山中乞死。他那里却写这封书,与小人回来脱身。【辩。】一时怕见罪责,小人瞒了恩相。”知府道:“是便是了,中间还有些胡说!眼见得你和梁山泊贼人通同造意,谋了我信笼物件,却如何说这话!再打那厮!”
戴宗由他拷讯,只不肯招和梁山泊通情。蔡九知府再把戴宗拷讯了一回,语言前后相同,说道:“不必问了!取具大枷枷了,下在牢里!”却退厅来称谢黄文炳道:“若非通判高见,下官险些儿误了大事!”黄文炳又道:“眼见得这人也结连梁山泊,通同造意,谋叛为党,若不早除,必为后患。”知府道:“便把这两个问成了招状,立了文案,押去市曹斩首,然后写表申奏。”黄文炳道:“相公高见极明。似此,一者,朝廷见喜,知道相公干这件大功;二者,免得梁山泊草寇来劫牢。”知府道:“通判高见甚远,下官自当动文书,亲自保举通判。”当日管待了黄文炳,送出府门,自回无为军去了。
次日,蔡九知府升厅,便唤当案孔自来分付道:“快教叠了文案,把这宋江,戴宗的供状招款黏连了;一面写了犯由牌,教来日押赴市曹斩首施行!自古‘谋逆之人,决不待时。’斩了宋江,戴宗,免致后患。”【作此疾语,令人吃惊。】当案却是黄孔目,本人与戴宗颇好,却无缘便救他,只替他叫得苦;【先写一句孔目无便救他,只叫得苦,反呼山泊诸公,妙甚。】当日禀道:“明日是个国家忌日,【妙。○空中结撰,有此奇文。○此止为梁山泊来不及作地耳,然在俗笔,定向知府边延挨下去,更不能先作骇疾语,次又另生出奇避孕药救之一了也。】后日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之节【妙。○生出许多枝节。】--皆不可行刑;大后日亦是国家景命;【妙,○看他亦是二字,勉强之极。】直至五日后,方可施行。”【一日是国忌,一日是中元,一日是景命,然则止是三日后耳,却云五日后,妙。】原来黄孔目也别无良策,只图与戴宗少延残喘,亦是平日之心。【又反呼山泊诸公,妙。】蔡九知府听罢,依准黄孔目之言,直待第六日【此五字中,暗伏无数事在内。】早辰,【早辰。】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扫了法场。【偏是急杀人事,偏要故意细细写出,以惊吓读者。盖读者惊吓,斯作者快活也。○读者曰不然,我亦以惊吓为快活,不惊吓处,亦便不快活也。】饭后【饭后。】点起士兵和刀仗刽子,【急病杀人事。】约有五百余人,都在大牢门前伺候,【闲中先叙士兵之多,为后出色。】巳牌时候,【已牌时候。】狱官禀了知府,亲自来做监斩官。【急杀人事。】黄孔目只得把犯 由牌呈堂,当厅判了两个“斩”字,便将片芦席贴起来。【急杀人事。○急杀人事,偏又写得细。】江州府众多节级牢子虽然和戴宗,宋江过得好,却没做道理救得他,众人只替他两个叫苦。【再插一句众人无力相救只叫得苦,反呼山泊诸公,妙甚。○李逵两日不知在何处。○张顺两日一发不知在何处,急切中令人闷闷。】当时打扮已了,就牢里把宋江 、戴宗两个抠扎起;【一发急杀人。】又将胶水刷了头发,网个鹅梨角儿,【偏要细写,恶极。】各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偏要细写,恶极。】驱至青面圣者神案前,【偏要细写。】各与了一碗长休饭,永别酒。【偏要细写。】吃罢,辞了神案,漏转身来,搭上利子。【越急杀人。】六七十个狱卒【五百士兵,又加六七十狱卒,写得闹乱之极,为后作地。】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后,推拥出牢门前来。【越急杀人。】宋江和戴宗两个面面厮觑,各做声不得。宋江只把脚来跌,戴宗低了头只叹气。江州府看的人真乃压肩叠背,何止一二千人。【五百余士兵,六七十狱卒,又加二千看的人,写得闹动之极,为后作地。○李逵何在,张顺何在,急切中都不见了,令人闷绝。】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团团枪棒围住,【越急杀人。】把宋江面南背北,将戴宗面北背南,【偏听偏信细。】两个纳坐下,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来开刀。【十八字句,真正急杀人。】众人仰面看那犯 由牌,上写道:
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诗,忘造妖言,结连梁山泊强寇,通同造反,律斩。
犯人一名戴宗,与宋江暗递私书,勾结梁山泊强寇,通同谋反,律斩。
监斩官,江州府知府蔡某。【已到法场上,只等午时到矣,却不便接午时三刻四字,却反生出众人看犯由牌一段,如得恶梦,偏不便醒多挨一刻,即多吓一刻。吾常言写急事,须用缓笔,正此法也。】
那知府勒住马,只等报来。【上言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即便开刀。此又云监斩官已到,只等午时三刻,文情愈近愈急,真是地泳尽绝,天路不通,令人更无生情入想之处。】只见法场东边,一伙弄蛇的丐者,【奇文。○法场必在十字路口,故有东边、西边、南边、北边之文也。】强要挨入法场里看,众士兵赶打不退。正相闹间,只见法场西边,一伙使枪棒卖药的,【奇文。】也强挨将入来。士兵喝道:“你那伙人好不晓事!这是那里,强挨入来要看!”那伙使枪棒的说道:“你倒鸟村!我们冲州撞府,那里不曾去!到处看出人!便是京师天子杀人,也放人看,你这小去处,砍得两个人,闹动了世界,我们便挨出来看一看,打甚么鸟紧!”【东边略,西边详,各异。】正和士兵闹将起来。监斩官喝道:“且赶退去,休放过来!”闹犹未了,只见法场南边,一伙挑担的脚夫【奇文。】又要挨将入来。士兵喝道:“这里出入,你挑那里去!”那伙人说道:“我们挑东西送知府相公去的,你们如何敢阻当我!”士兵道:“便是相公衙里人,也只得去别处过一过!”那伙人就歇了担子,都掣了匾担,立在人丛里看。【第二段闹,第三段不闹,又各异。】只见法场北边,一伙客商推两辆车子过来,定要挨入法场上来。士兵喝道:“你那伙人那里去!”客人应道:“我们要赶路程,可放我们过去。”士兵道:“这里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赶路程,从别路过去!”那伙客人笑道:“你倒说得好!俺们便是京师来的人,不认得你这里鸟路,只是从这大路走。”士兵那里肯放。那伙客人齐齐地挨定不动。【亦与上异。】--四下里吵闹不住。【再总束一句,极其精神。】这蔡九知府也禁治不得。又见这伙客人都盘在车子上,立定了看。
没多时,法场中间,人分开处,一个报,报道一声“午时三刻。”【写得急杀不可当。】监斩官便道:“斩讫报来!”【急杀不可当。】两势下刀棒刽子便去开枷;【急杀不可当。】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急杀不可当。】说时迟,【说时迟那时快六字,固此书中奇话也,乃此处又作两半用,更奇绝。】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斩”字,数内一个客人便向怀中取出一面小锣儿,立在车子上,当当地敲得两三声,四下里一齐动手;那时快,却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虎形黑大汉,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半空中跳将下来,【五十一字成一句,不得读断。○自拿翻戴宗后,便不复更见大哥,何意此时从天而降,读之令人身毛都竖。○要想他更无商量处,直是一副血性自做出来,可笑可爱。】手起斧落,早砍翻了两个行刑的刽子,【要着。○每言大哥粗卤,大哥辄不肯服,只如此处两斧,大哥真是不粗卤也。】便望监斩官马前砍将来。【更要着,妙绝。】众士兵急待把枪去搠时,那里拦得住。众人且簇拥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写如此匆忙事,偏板板下东西南北四字,却又偏板板用两遍,而又能不见其板板,偏见其匆忙,见其笔力过人处。】身边都掣出尖刀,看著士兵便杀;西边那伙使枪棒的【妙。】大发喊声,只顾乱杀将来,一派杀倒士兵狱卒;【比前增狱卒字,便有变换。】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妙。】轮起匾担,横七竖八,都打翻了士兵和那看的人;【比前又增看的人。】北边都伙客人【妙。】都跳下车来,推过车子,拦住了人。【写得妙。】两个客商钻将入来,一个背了宋江,【要着。】一个背了戴宗。【要着。】其余的人,也有取出弓箭来射的,也有取出石子来打的,也有取出标枪来标的,【写出纷纷杂杂,真使其事如画。】原来扮客商的这伙便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此五个人真像客商。】那伙扮使枪棒的便是燕顺、刘唐、杜迁、宋万;【此四个人真像使枪棒的。】扮挑担的便是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此四个人真像脚夫。】那伙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此四个人真像丐者。】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个头领到来,带领小喽啰一百余人,四下里杀将起来。
只见那人丛里那个黑大汉,轮两把板斧,一味地砍将来。晁盖等却不认得,【写黑大汉忽然欲明,忽然欲灭,笔势奇绝。○此处忽灭。】只见他第一个出力,杀人最多。【叙功疏中奇话。】晁盖猛省起来,“戴宗曾说一个黑旋风李逵和宋三郎最好,是个莽撞之人。”【此处忽明,闲中补出戴宗在山泊说琵琶亭饮酒事,如画。】晁盖便叫道:“前面那好汉莫不是黑旋风?”那汉那里肯应,火杂杂地抡著大斧只顾砍人。【此处又忽灭,妙绝。】晁盖便叫背宋江、戴宗的两个小喽啰,只顾跟著那黑大汉走。【晁盖极是。○只因极是,变出极不是来,奇想奇笔,出人意料。】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横遍地,血流成渠。推倒颠翻的,不计其数。众头领撇了车辆担仗,【细。】一行人尽跟了黑大汉,【妙绝。】直杀出来。背后花荣 、黄信、吕方、郭盛,四张弓箭,飞蝗般望后射来。那江州军民百姓谁敢近前。这黑大汉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自在江边杀人。晁盖便挺朴刀,【四字写得义形于色。】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好晁盖。】那汉那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又好黑大汉,真乃各成其事。】
约莫离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前面望见尽是滔滔一派大江,却无了旱路。【偏要逼到险绝处,使读者受吓不少。】晁盖看见,只叫得苦。那黑大汉方才叫道:【方才二字,有僧由点睛之妙,忽然将他跳楼以后气忿不开口直写出来,并将他跳楼以前气忿不开口,亦直写出来。】“不要慌!且把哥哥背来庙里!”众人都到来看时,【合二语,活写出黑大汉在前,众人在后,好笑。】靠江边一所大庙。两扇门紧紧地闭著。黑大汉两斧砍开,【快事。】便抢入来。晁盖众人看时,两边都是老桧苍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额上,四个金书大字,写道:“白龙神庙。”
小喽啰把宋江,戴宗背到庙里歇下,宋江方才敢开眼,【宋江、戴宗开眼,不作一齐,好笔法。】见了晁盖等众人,哭道:“哥哥!莫不是梦中相会?”晁盖便劝道:“恩兄不肯在山,致有今日之苦。这个出力杀人的黑大汉是谁?”【黑大汉上加出力杀人四字,可作李大哥生时官名,死后谥号,妙绝妙绝。○写晁盖勤问李逵,非表晁盖关心,正表李逵骇目也。】宋江道:“这个便是叫做黑旋风李逵;【此处忽明。】他几番就要大牢里放了我,【补得妙绝。】却是我怕走不脱,不肯依他。”晁盖道:“却是难得这个人!出力最多,【四字评尽一生。】又不怕刀斧箭矢!”【六字画尽平生。】花荣便叫:“且将衣服与俺二位兄长穿了。”【问李逵是晁盖,定是大将。讨衣服是花荣,定是儒将。】
正相聚间,只见李逵提著双斧,从廊下走出来。【奇。】宋江便叫位道:“兄弟,那里去?”李逵应道:“寻那庙祝,一发杀了!叵耐那厮见神见鬼,白日把鸟庙门关上!我指望拿来祭门,却寻那厮不见!”【余波,一笑。】宋江道:“你且来,先我和哥哥头领相见。”李逵听了,丢了双斧,望著晁盖跪了一跪,【要知此跪非跪晁盖,正为宋江严命不敢不跪耳。○跪了一跪四字,不是写他肯跪,正是写他不肯拜也。与前文扑翻身躯便拜六字反对,妙绝。】说道:“大哥,休怪铁牛粗卤。”【杀得快活,便认粗卤,绝倒。】与众人都相见了,却认得朱贵是同乡人,两个大家欢喜。【遥作沂水杀虎之引。】花荣便道:“哥哥,你教众人只顾得著大哥走,如今来到这里,前面又是大江拦截住,断头路了!却又没有一只船接应,俏或城中官军赶杀出来,却怎生迎敌,将何接济?”李逵便道:“不要慌!【上云不要慌,是背入庙里;此又云不要慌,不审有何良策。陡然看到下句,不觉绝倒。】我与你们再杀入城去,【奇语。】和那个鸟蔡九知府,一发都砍了快活!”戴宗此时方苏醒,【然后戴宗苏醒。】便叫道:“兄弟!使不得莽性!城里有五七千军马,【下文城中追兵,遥望如何能定其数,先向无意中就戴宗口中点出一句,其法非人所知。】若杀入去,必然有失!”阮小七便道:“远望隔江那里有数只船在岸边,我兄弟三个赴水过去夺那几双船过来载众人,如何?”【若无下文张、李、穆、童船来,则并不写隔江有船矣。为有下文张、李、穆、童船来,故先以隔江有船作引也。】晁盖道:“此计是最上著。”
当时阮家三弟兄都脱剥了衣服,各人插把尖刀,便钻入水里去。约莫赴开得半里之际,【妙笔。○不是等船,又不是夺船。】只见江面上溜头流下三只桌船,吹风忽哨飞也似摇将来。【偏写得两耀,妙。】众人看时,那船上各有十数个人,都手里拿著军器,【两耀得妙。】众人却慌将起来。【妙。】宋江听得说了,便道:“我命里这般合苦也!”奔出庙前看时,【张顺不认众人,宋江又在庙内,叙事至此,几成两错,看他如此卸出笋口来,真有捻笔如花之乐。】只见当头那只船上坐著一条大汉,倒提一把明晃晃五股叉,【只倒提二字,明明写出不是追兵,妙极。】头上挽个穿心红一点髯儿,下面拽起条白绢水,口里吹著忽哨。【可知。】宋江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张顺。宋江连忙便招手,叫道:“兄弟救我!”张顺等见是宋江,大叫道:“好了!”【写出心中无数又苦又急。】飞也似摇到岸边。三阮看见,退赴过来。金夹批:夺船一段乃引文,盖惟恐张顺来得突然,故先作一波折,今既迎入,便随笔放下。】一行众人都上岸来到庙前。
宋江看见【宋江看出,余人不认,都好。】张顺自引十数个壮汉【此一段乃独写张顺,故在当先船上,又独坐一只也。】在那只船头上;【张顺独作第一段。】张横引著穆弘、穆春、薛永,带十数个庄客,在一只船上;【揭阳镇一霸,浔阳江一霸,作第二队。】第三只船上,【倒一句,便觉文字变换。】李俊引著李立、童威、童猛,也带十数个卖盐火家,【揭阳岭一霸作第三队,忽然将上文无数长书,收在一处。布想立格,无不大奇。】都各执枪棒上岸来。张顺见了宋江,喜从天降,哭拜道:【喜从天降四字下,却接哭拜二字,直写出豪杰朋友神理来。俗笔如何能有一字。○真正大喜,未有不哭者,俗子安得知之,才子则知之耳。】“自从哥哥吃官司,兄弟坐立不安,又无路可救!【补出数日中又苦又急。】近日又听得拿了戴院长、李大哥又不见面,【补出寻李逵不着又苦又急。○不惟补出张顺寻李逵,兼补出李逵自去行事,无一人与他商量,妙绝。】我只得去寻了我哥哥,【补出浔阳江心兄弟二人又苦又急。】引到穆太公庄上,【补出揭阳镇上穆、薛三人又苦又急。】叫了许多相识;【补出揭阳岭上四人又苦又急。】今日我们正要杀入江州,要劫牢救哥哥,【正文是动法场,旁文又说劫牢,写一时人事,咄咄之极。】不想仁兄己有好汉们救出,来到这里。不敢拜问这伙豪杰,莫非是梁山泊义士晁天王么?”【是不曾相认语。】宋江指著上首立的【四字写出山泊体统。】道:“这个便是晁盖哥哥。你等众位都来庙里叙礼则个。”张顺等九人,晁盖等十七人,宋江 、戴宗、李逵,共是二十九人,都入白龙庙聚会。──这个唤做“白龙庙小聚会。”【忽然一束,其笔如椽。○此一段为一部书之腰。】
当下二十九筹好汉各各讲礼已罢,只见喽啰慌慌忙忙入庙来报道:“江州城里,鸣锣擂鼓,整顿军马出城来追赶。远远望见旗蔽日,刀剑如麻,前面都是带甲马军,后面尽是擎枪兵将;大刀阔斧,杀奔白龙庙路上来!”李逵听了,大叫一声“杀将去!”【只三字,壮多少军威,笑铙歌之繁弱也。】提了双斧,便出庙门。晁盖叫道:“一不做,二不休!众好汉相助著晁某,直杀尽江州军马,方才回梁山泊去!”众英雄齐声应道:“愿依尊命!”一百四五十人一齐呐喊,杀奔江州岸上来。有分教:血染波红,尸如山积。直教:
跳浪苍龙喷毒火,爬山猛虎吼天风。
毕竟晁盖等众好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总批:前回写吴用劫江州,皆呼众人默然授计,直至法场上,方实然走出四色人来。此回写宋江打无为军,却将秘计一一说出,更不隐伏一句半句,凡以特特与之相异也。然文章家又有省者加倍省,增即加倍增之法。既已写宋江明明定计,便又写众人个个起行;不写则只须一句,写则必须两番。此又特特与俗笔相异,不可不知也。
打无为军一一事宜,已都在定计时明白开列,入后正叙处,只将许多“只见”字点逗人数而已。譬诸善奕者,满盘大势都已打就,入后只将一子两子处处劫杀,便令全局随手变动。文章至此,真妙手也。
写宋江口口恪遵父训,宁死不肯落草,却前乎此,则收拾花荣、秦明、黄信、吕方、郭盛、燕顺、王矮虎、郑天寿、石勇等八个人,拉而归之山泊;后乎此,则又收拾戴宗、李逵、张横、张顺、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等十六个人,拉而归之山泊。
两边皆用大书,便显出中间奸诈,此史家案而不断之式也。
一路写宋江权诈处,必紧接李逵粗言直叫,此又是画家所谓反衬法。读者但见李逵粗直,便知宋江权诈,则庶几得之矣。
写宋江上梁山后,毅然更张旧法,别出自己新裁,暗压众人,明欺晁盖,甚是咄咄逼人。不意笔墨之事,其力可以至此。】
话说江州城外白龙庙中【常论一篇大文,全要尾上结束得好,固也。独今此文,忽然反在头上结束一遍,看他将白龙庙中四字,兜头提出,下却分出梁山泊好汉某人某人等,浔阳江好汉某人某人等,城里好汉某人一人,通共计有若干好汉,读之正不知其为是结前文,为是起后文,但见其有切玉如泥之力,可见文无定格,随时手可造也。】梁山泊好汉【先叙山泊。】劫了法场,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刘唐、燕顺、杜迁、宋万、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共计一十七人,【看他许多大将。】领带著八九十个悍勇壮健小喽啰。【看人许多手下人。○一结。】浔阳江上来接应的好汉,【次叙江上。】张顺、张横、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薛永,九筹好汉,【看他又是许多大将。】也带四十余人,【看他亦有许多手下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撑驾三只大船,前来接应;【一结。】城里【末叙城里。】黑旋风李逵【看他单是一个人。○上文结叙山泊、江上两枝人马,可称雄师。此单是李逵一个,亦不可不称雄师。笔墨之妙,史迁未及。】引众人【山泊、江上、如许人马;城里李逵,只是一个。可云多寡不敌之至矣。却忽然写出引众人三字,便令山泊一十七人,及江上九人,无不悉为李逵所统。是至少者反至多,为奇变之极也。】杀至浔阳江边:两路救应。──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龙庙里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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