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69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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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调遣杨雄。】
杨雄便揪过那丫头,【是杨雄。】跪在前面,喝道:“你这小贱人,快好好实说!如何在和尚房里入奸,【一如何。】如何约会把香桌儿为号,【二如何。】如何教陀头来敲木鱼,【三如何。○问中三用如何。】实对我说,饶你这条性命!但瞒了一句,先把你剁做肉泥!”【余评: 丫环招明前与(门者)黎和尚偷情之事,后者观之,有言丫环不招前事,则潘氏亦不肯招,便杨雄无证,不能杀戮其妻。此不是也。就丫环不招,石秀拿得真装,杨雄亦杀其妻,切不可如此断。】迎儿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杀我。我说与你。”如何僧房中吃酒;【一如何。】如何上楼看佛牙;【二如何。】如何赶他下楼看潘公酒醒;【三如何。】第三日如何头陀来后门化斋饭;【四如何。】如何教我取铜钱布施与他;【五如何。】如何娘子和他约定,但是官人当牢上宿,要我掇香桌儿放出后门外,便是暗号,头陀来看了去报知和尚;【六如何。】如何海阇黎扮做俗人,带顶头巾入来,娘子扯去了,露出光头来;【七如何。】如何五更听敲木鱼响,要看开后门放他出去;【八如何。】如何娘子许我一副钏镯,一套衣裳,【所许前略此补。】【容夹批: 画。】我只得随顺了;【九如何。】如何往来已不止数十遭,后来便吃杀了,【十如何。】如何又与我几件首饰,教我对官人说石叔叔把言语调戏一节,——“这个我眼里不曾见,因此不敢说。【十一如何。○补前所无,又说得好。】【容夹批:画。】【袁夹批:补出前情。】只此是实,并无虚谬。”迎儿说罢,石秀便道:“哥哥,得知么?【石秀可畏,语语咄咄来逼。】我般言语须不是兄弟教他如此说!【语语咄咄来逼。】请哥哥却问嫂嫂备细缘由!”【看他又调遣。】
杨雄揪过那妇人来,【是杨雄。】喝道:“贼贱人!丫头已都招了,你便一些儿休赖,再把实情对我说了,饶你这贱人一条性命!”那妇人说道:“我的不是了!你看我旧日夫妻之面,饶恕了我这一遍!”【容夹批: 画。】石秀道:“哥哥,含糊不得!【石秀狠毒之极,我恶其人。○写得石秀拦接之间,骇疾不可当。】须要问嫂嫂一个从头备细原 由!”杨雄喝道:“贱人!你快说!”那妇人只得把和尚二年前如何起意;【一如何。】如何来结拜我父做干爷;【二如何。】做好事日,如何先来下礼;【三如何。】我递茶与他,如何只管看我笑;【四如何。】如何石叔叔出来了,连忙去了;【五如何。】如何我出去拈香,只管捱近身来;【六如何。】半夜如何到布帘前捏我的手,便教我还了愿好;【七如何。】如何叫我是娘子,骗我看佛牙;【八如何。】如何求我图个长便;【九如何。】何何教我反间你,便捻得石叔叔出去;【十如何。】如何定要我把迎儿也与他,说不时,我便不来了;【十一如何。○迎儿说一遍,巧云又说一遍,却句句不同,迎儿所说皆是事,巧云所说皆是情也。】一一都说了。石秀道:“你却怎地对哥哥倒说我来调戏你?”【上第十句,已明明招出石秀,务要特地再提出来,洗刷清白,咄咄相逼,可畏可恨。】那妇人道:“前日他醉了骂我,我见他骂得跷蹊,我只猜是叔叔看见破绽,说与他;【容夹批: 画。】也是前两三夜,他先教道我如此说,【补文中之所无。】这早晨便把来支吾;实是叔叔并不曾恁地。”石秀道:“今日三面说得明白了,任从哥哥心下如何措置。”【石秀转说转更可畏。○通篇结束到此一句,写石秀只为明白自己,并非若武松之于金莲,令人可恨。】杨雄道:“兄弟,你与我拔了这贱人的头面,剥了衣裳,然后我自伏侍他!”【杨雄好笑。】石秀便把妇人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便把二字,写石秀可畏可恨。】
杨雄割两条裙带把妇人绑在树上。石秀把迎儿的首饰也去了,【便把妙,径把又妙,都写石秀可畏可恨。】递过刀来,【写石秀却在人情之外,天地间固另有此一等狠毒人。】说道:“哥哥,这个小贱人留他做甚么!一发斩草除根!”【何至于此,可畏可恨。】杨雄应道:“果然!【好笑。】兄弟把刀来,我自动手!”迎儿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杨雄手起一刀,挥作两段。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劝一劝!”【活画绝倒。】石秀道:“嫂嫂!不是我!”【石秀狠毒,句句都画出来。○不是你劝的事,又是你帮的事耶?】【芥眉批: 武松杀淫妇、奸夫,一团雄武,石秀杀和尚、婆娘,一味松秀,各成一个极痛快局面。】杨雄向前,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杨雄却指著骂道:“你这贼贱人!我一时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地生著!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不堪。】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闲。】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件事分开了,却将钗钏首饰都拴在包裹里了。【好。】
杨雄道:“兄弟,你且来,和你商量一个长便。如今一个奸夫,【少说了一个。】一个淫妇,【亦少说一个。】都已杀了,只是我和你投那里去安身?”石秀道:“兄弟自有个所在,请哥哥便行。”【写石秀精细出人。】杨雄道:“却是那里去?”石秀道:“哥哥杀了人,兄弟又杀人,不去投梁山泊入伙,却投那里去?”杨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认得他那里一个人,如何便肯收录我们?”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
谁不知道?放著我和你一身好武艺,愁甚不收留?”杨雄道:“凡事先难后易,免得后患。我却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著我们。”【容夹批: 是。】石秀道:“他不是押司出身?【石秀写得色色出人。】我教哥哥一发放心。前著,哥哥认义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里和我吃酒的那两人:一个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他与兄弟十两一锭银子,尚兀自在包里,【忽然回合。】因此可去投托他。”杨雄道:“既有这条门路,我去收拾了些盘缠便走。”【容夹批: 蠢。】石秀道:“哥哥,你也这般搭缠。【芥眉批: 杨雄到底有雌气,全赖石秀才做得个丈夫。】倘或入城事发拏住,如何脱身?放著包裹里见有若干钗钏首饰,兄弟又有些银两,再有人同去也 够用了;【逗一句引下文,妙笔。】何须又去取讨?惹起是非来,如何解救?这事少时便发,不可迟滞,我们只好望山后走。”
石秀便背上包裹,拿了杆棒;杨雄插了腰刀在身边,提了朴刀。却待要离古墓,只见松树后走出一个人来,叫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把人割了,却去投奔梁山泊入伙!我听得多时了!”【奇文。】【余评: 杨雄、石秀二人听见时迁言白日青天之事,使二人未知是时迁,闻知此言,肝胆皆裂矣。】杨雄、石秀看时,那人纳头便拜。【又奇。】杨雄却认得。这人姓时,名迁,祖贯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只一地里做些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勾当;曾在蓟州府里吃官司,却是杨雄救了;人都叫他做鼓上蚤。当时杨雄便问时迁:“你如何在这里?”时迁道:“节级哥哥听禀:小人近日没甚道路,在这山里掘些古坟,觅两分东西。因见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来冲撞。却听说去投梁山泊入伙,——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鸡盗狗的勾当,几时是了?跟随得二位哥哥上山去,却不好?未知尊意肯带挈小人否?”石秀道:“既是好汉中人物,他那里如今招纳壮士,那争你一个?若如此说时,我们一同去。”时迁道:“小人认得小路去。”【好。】当下引了杨雄,石秀三个人自取小路下后山投梁山泊去了。
却说这两个轿夫在半山里等到红日平西,不见三个下来;分付了,又不敢上去;挨不过了,【如活。】不免信步寻上山来。只见一群老鸦成团打块在古墓上。【奇文。】两个轿夫上去看时,原来却是老鸦夺那肚肠吃,以此聒噪。【奇文。】轿夫看了,吃著一惊,慌忙回家报与潘公,一同去蓟州府里首告。知府随即差委一员县尉带了忤作行人来翠屏山检验尸首。已了,回复知府,禀道:“检得一口妇人潘巧云割在松树边;使女迎儿杀死在古墓下;坟边遗下一堆妇人与和尚头陀衣服。”【写石秀胸中经济如许。】知府听了,想起前日海和尚头陀的事,备细询问潘公。那老子把这僧房酒醉一节和这石秀出去的缘 由细说了一遍。知府道:“眼见得这妇人与和尚通奸。那女使头陀做。想石秀那厮路见不平,杀死头陀,和尚;杨雄这厮今日杀了妇人女使无疑。......定是如此。只拿得杨雄,石秀,便知端的。”当即行移文书,捕获杨雄,石秀。其余轿夫等,各放回听候。潘公自去买棺木,将尸首殡葬,不在话下。
再说杨雄、石秀、时迁,离了蓟州地面,在路夜宿晓行,不则一日,行到郓州地面;过得香林洼,早望见一座高山。不觉天色渐渐晚了,看见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个人行到门首,店小二待关门,只见这三个人撞将入来。小二问道:“客人,来路远,以此晚了?”时迁道:“我们今日走了一百里以上路程,因此到得晚了。”小二哥放他三个入来安歇,问道:“客人,不曾打火么?”时迁道:“我们自理会。”小二道:“今日没客歇,灶上有两只锅干净,客人自用不妨。”时迁问道:“店里有酒肉卖么?”小二道:“今日早起有些肉,都被近村人家买了去,只剩得一瓮酒在这里,并无下饭。”时迁道:“也罢;先借五升米来做饭,却理会。”小二哥取出米来与时迁,就淘了,做起一锅饭来。石秀自在房中安顿行李。【叙得清出。】杨雄取出一只钗儿,把与店小二,【叙得清出。】先回他这瓮酒来吃,明日一发算帐。小二哥收了钗儿,便去里面掇出那瓮酒来开了,将一碟儿熟菜放在桌子上。时迁先提一桶汤来叫杨雄,石秀洗了脚手;【写时迁渐引入事来。】一面筛酒来,就来请小二哥一处坐地吃酒;【非必要小二同饮,只为要问起祝家备细也。】放下四只大碗,斟下酒来吃。
石秀看见店中檐下插著十数把好朴刀,【奇。】问小二道:“你家店里怎的有这军器?”小二哥应道:“都是主人家留在这里。”石秀道:“你家主人是甚么样人?”小二道:“客人,你是江湖上走的人,如何不知我这里的名字?前面那座高山便唤做独龙山。山前有一座凛巍巍冈子便唤做独龙冈。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这里方圆三十里,唤做祝家庄、庄主太公祝朝奉有三个儿子,称为‘祝氏三杰。’庄前庄后有五七百人家,都是佃户。各家分下两把朴刀与他。这里唤作祝家店。常有数十个家人来店里上宿,以此分下朴刀在这里。”石秀道:“他分军器在店里何用?”小二道:“此间离梁山泊不远,只恐他那里贼人来借粮,因此准备下。”石秀道:“与你些银两,回与我一把朴刀用,如何?”【生波。】小二哥道:“这个使不得,器械上都编著字号。我小人吃不得主人家的棍棒。我这主人法度不轻。”石秀道:“我自取笑你,你却便慌。且只顾吃酒。”小二道:“小人吃不得了,先去歇了。客人自便,宽饮几杯。”
小二哥去了。杨雄,石秀,又自吃了一回酒。只见时迁道:“哥哥,要肉么?”杨雄道:“店小二说没了肉卖,你又那里得来?”时迁嘻嘻的笑著去灶上提出一只老大公鸡来。【都是生发后文,无甚出色。】杨雄问道:“那里得这鸡来?”时迁道:“小弟却才去后面净手,见这只鸡在笼里,寻思没甚吃酒,被我悄悄把去溪边杀了,提桶汤去后面,就那里浔得干净,煮得熟了,把来与二位哥哥吃。”杨雄道:“你这厮还是这等贼手贼脚!”石秀笑道:“还未改本行!”三个笑了一回,把这鸡来手撕开了,一面盛饭来。只见那店小二略睡一睡,放心不下,爬将起来,前后去照管;只见厨桌上有些鸡毛和鸡骨头,却去灶上看时,半锅肥汁。小二慌忙去后面笼里看时,不见了鸡,连忙出来问道:“客人,你们好不达道理!如何偷了我店里报晓的鸡吃?”时迁道:“见鬼了!耶!耶!【如闻其声。】我自路上买得这只鸡来吃,何曾见你的鸡!”小二道:“我店里的鸡却那里去了?”时迁道:“敢被野猫拖了,黄猩子吃了,鹞鹰扑去了?我却怎地得知?”【好,如闻其声。】小二道:“我的鸡才在笼里,不是你偷了是谁?”石秀道:“不要争。值几钱,赔了你便罢。”店小二道:“我的是报晓鸡,店内少他不得。你便赔我十两银子也不济,只要还我鸡!”石秀大怒道:“你诈哄谁!老爷不赔你便怎的!”店小二笑道:“客人,你们休要在这里讨野火吃!只我店里不比别处客店:拏你到庄上便做梁山泊贼寇解了去!”【看他要生出事头,无可生处,如此曲折写来。】石秀听了,大骂道:“便是梁山泊好汉,你怎么拏了我去请赏?”杨雄也怒道:“好意还你些钱,不赔你怎地拏我去?”小二叫一声:“有贼!”只见店里赤条条地走出三五个大汉来,迳奔杨雄,石秀来。被石秀手起,一拳一个,都打翻了。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时迁一拳打肿了脸,做声不得。这几个大汉都从后门走了。杨雄道:“兄弟,这厮们一定去报人来,我们快吃了饭走了罢。”三个当下吃饱了,把包裹分开背了,穿上麻鞋,跨了腰刀,各人去枪架子上拣了一条好朴刀。【好。】石秀道:“左右只是左右,不可放过了他!”便去前寻了把草,灶里点个火,望里面四下烧著。【毕竟写出是石秀。】看那草房被风一煽,刮刮杂杂火起来。那火顷刻间天也似般大。三个拽开脚步,望大路便走。
三个人行了两个更次,只见前面后面火把不计其数;约有一二百人,发著喊,赶将来。石秀道:“且不要慌,我们且拣小路走。”【石秀只是乖。】杨雄道:“且住!一个来杀一个!两个来杀一双!待天色明朗即走!”【此处却写出杨雄。】【眉批:此处忽然写杨雄。】说犹未了,四下里合拢来。杨雄当先,石秀在后,时迁在中,【独写杨雄。】三个挺著朴刀来战庄客。那伙人初时不知,轮著枪棒赶来,杨雄手起朴刀,早戳翻了五七个,前面的便走,后面的急待要退。石秀赶入去,又戳翻了六七人。四下里庄客见说杀伤了十数人,都是要性命的,思量不是头,都退去了。三个得一步赶一步。正走之间,喊声又起。枯草里舒出两把挠钩来,正把时迁一挠钩搭住,拖入草窝里去了。【苦一时迁拖去,便令下文住手不得,生出三打祝家庄也。】
石秀急转身来救时迁,背后又舒出两把挠钩来,却得杨雄眼快,便把朴刀一拨拨开,望草里便戳。发声喊,都走了。【不可不救,不可定救,只如此好。】两个见捉了时迁,怕深入重地,亦无心恋战:“不得时迁了,且四下里寻路走罢。”见远远的火把乱明,小路又无丛林树木,照得有路便走,【画出。】一直望东边去了。众庄客四下里赶不著,自救了带伤的人去,将时迁背翦绑了,押送祝家庄来。
且说杨雄、石秀,走到天明,望见一座村落酒店。石秀道:“哥哥,前头酒肆里买碗酒饭吃了去,就问路程。”两个便望村店里来,倚了朴刀坐下,叫酒保取些酒来,就做些饭吃。酒保一面铺下菜蔬,烫将酒来。方欲待吃,只见外面一个大汉走入来,生得阔脸方腮,眼鲜耳大,貌丑形粗,穿一领茶褐紬衫,戴一顶万字头巾,系一条白绢搭膊,下面穿一双油膀靴,叫道:“大官人教你们挑了担来庄上纳。”店主人连忙应道:“装了担,少刻便送到庄上。”那人分付了,便转身;又说道:“快挑来!”却待出门,正从杨雄,石秀前面过。杨雄却认得他。便叫一声“小郎,你如何在这里,不看我一看?”那人回转头来看了一看,却也认得,便叫道:“恩人如何来到这里?”望著杨雄便拜。
不是杨雄撞见了这个人,有分教:
三庄盟誓成虚谬,众虎咆哮起祸殃。
毕竟杨雄,石秀,遇见的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扑天雕两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前有武松杀奸夫淫妇一篇,此又有石秀杀奸夫淫妇一篇,若是者班乎?
曰:不同也。夫金莲之淫,乃敢至于杀武大,此其恶贯盈矣,不破胸取心,实不足以蔽厥辜也。若巧云,淫诚有之,未必至于杀杨雄也。坐巧云以他日必杀伤雄之罪,此自石秀之言,而未必遂服巧云之心也。且武松之于金莲也,武大已死,则武松不得不问,此实武松万不得已而出于此。若武大固在,武松不得而杀金莲者,法也。今石秀之于巧云,既去则亦已矣,以姓石之人,而杀姓杨之人之妻,此何法也?总之,武松之杀二人,全是为见报仇,而己曾不与焉;若石秀之杀四人,不过为己明冤而已,并与杨雄无与也。观巧云所以污石秀者,亦即前日金莲所以污武松者。乃武松以亲嫂之嫌疑,而落落然受之,曾不置辩,而天下后世,亦无不共明其如冰如玉也者。若石秀,则务必辩之;背后辨之,又必当面辩之,迎儿辩之,又必巧云辨之,务令杨雄深有以信其如冰如玉而后已。呜呼!岂真天下之大,另又有此一种才刻狠毒之恶物欤?吾独怪耐庵以一手搦一笔,而既写一武松,又写一石秀。呜呼,又何奇也!】
话说当时杨雄扶起那人来叫与石秀相见。石秀便问道:“这位兄弟是谁?”杨雄道:“这个兄弟,姓杜,名兴,祖贯是中山府人氏。因为面颜生得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脸儿。上年间,做买卖,来到蓟州,因一口气上打死了同伙的客人,吃官司监在蓟州府里,杨雄见他说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维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会。”杜兴便问道:“恩人为何公事来到这里?”杨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蓟州杀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伙。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个来的火伴时迁偷了他店里报晓鸡吃,一时与店小二闹将起来,性起,把他店里都烧了。我三个连夜逃走,不提防背后赶来。我兄弟两个搠翻了他几个,不想乱草中间舒出两把挠钩,把时迁搭了去。我两个乱撞到此。正要问路,不想遇见贤弟。”杜兴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时迁还你。”杨雄道:“贤弟少坐,同饮一杯。”三人坐下,当下饮酒。杜兴便道:“小弟自从离了蓟州,多得恩人的恩惠;来到这里,感承此间一个大官人见爱,收录小弟在家中做个主管,每日拨万论千尽托付与杜兴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乡去。”杨雄道:“这大官人是谁?”杜兴道:“此间独龙冈前面有三座山冈,列著三个村坊;中间是祝家庄,西边是扈家庄,东边是李家庄。这三处庄上,三村里算来总有一二万军马人家。惟有祝家庄最是豪杰。为头家长唤做祝朝奉,有三个儿子名为祝氏三杰;长子祝龙,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个教师,唤做铁棒栾廷玉,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惜此人。】庄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庄客。西边那个扈家庄,庄主扈太公,有个儿子,唤做飞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个女儿最英雄,名唤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双刀,马上如法了得。这里东村上却是杜兴的主人,姓李名应,【不说出绰号,留与下杨雄作问,甚好。】能使一条浑铁点钢枪,背藏飞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没。这三村结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递相救应。惟恐梁山泊好汉过来借粮,因此三村准备下抵敌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庄上见了李大官人,求书去搭救时迁。”杨雄又问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唤扑天雕的李应?”杜兴道:“正是他。”石秀道:“江湖上只听得独龙冈有个扑天雕李应是好汉,原来在这里。【好。】多闻他真个了得,是好男子,我们去走一遭。”杨雄便唤酒保计算酒钱。三个离了村店。便引 杨雄、石秀来到李家庄上。杨雄看时,真个好大庄院。外面周回一遭阔港;粉墙傍岸,有数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树;门外一座吊桥接著庄门;入得门,来到厅前,两边有二十余座枪架,明晃晃的都插满军器。杜兴道:“两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报知,请大官人出来相见。”
杜兴入去不多时,只见李应从里面出来。杜兴引杨雄、石秀上厅拜见。李应连忙答礼,便教上厅请坐。杨雄、石秀再三谦让,方才坐了。李应便教取酒来且相待。 杨雄、石秀两个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书与祝家庄来救时迁性命,生死不敢有忘。”李应教请门馆先生来商议,修了一封书缄,【看他先用代笔书,便令无层折处,生出层折。】填写名讳,使个图书印记,【又细。】便差一个副主管赍了,【先差副主管,亦于无层折处生层折也。】备一匹快马,去到那祝家庄,取这个人来。那副主管领了东人书札,上马去了。杨雄、石秀拜谢罢。【一谢。○写出许多谢,令下文便于变羞成怒。】李应道:“二位壮士放心。小人书去,便当放来。”【写他两番托意,亦令下文便羞成怒也。】杨雄、石秀又谢了。【又谢。】李应道:“且请去后堂,少叙三杯等待。”【看他说得便极。】两个随进里面,就具早膳相待。饭罢,【一。】吃了茶,【二。】李应问些枪法;见杨雄 、石秀说得有理,心中甚喜。【三。】
已牌时分,【四。○叠写四句,见去得甚久。】那个副主管回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