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78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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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当得耳朵边有如风雨之声,两边房屋树木一似连排价倒了的,脚底下如云催雾趱。【神行法奇事,偏有此奇笔描写之。】李逵怕将起来,【李逵亦有怕将起来之日,奇事。】几遍待要住脚,两条腿那里收拾得住,却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脚不点地只管走去了。 看见酒肉饭店,连排飞也似过去,又不能够如去买吃。【恶,恶极。】李逵只得叫:“爷爷,【看他口中叫唤,无伦无次。】且住一住!”看见走到红日平西,【好笔力。】肚里又饥又渴,越不能够住脚,惊得一身臭汗,气喘做一团。戴宗从背后赶来,叫道:“李大哥,怎的不买些点心吃了去?”【恶极。】李逵叫道:“哥哥!【再叫哥哥,哀切之至,如闻其声。】救我一救!饿杀铁牛了!”戴宗怀里摸出几个炊饼来自吃。【恶极。】李逵叫道:“我不能够住脚买吃,你与我个充饥。”戴宗道:“兄弟,你立住了与你吃。”【恶极。】李逵伸著手,只隔一丈远近,只接不著。【恶极。】李逵叫道:“好哥哥!【哥哥上又加好字,哀切之至,如闻其声。】且住一住!”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蹊跷,我的两腿也不能够住。”李逵道:“啊也!【稚子声口。】我这鸟脚不由我半分,只管自家在下边奔了去!【脚则我之脚也,今日不由我。又日只管自家,便若我自我,脚自脚,各不相及也者。如此妙语,自非李大哥,谁能道之。】不要讨我性发,把大斧砍了下来!”【以大斧唬吓自家之脚,妙语,非李大哥不能道。】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妙人。】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妙人。】李逵道:“好哥哥!【又叫好哥哥,哀切之至。】休使道儿耍我!砍了腿下来,把甚么走回去?”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连我也奔不得住,你自奔去。”李逵叫道:“好爷爷!【哥哥二字忽换作爷爷,越哀越切,情事如画。】你饶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这法不许吃荤,第一戒的是牛肉。若还吃了一块牛肉,直要奔一世方才得住!”【恶极。○走一世方才得住,亦是妙语,质言之,正是走杀二字耳。○脱犹未死,则何以为一世哉。】李逵道:“却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瞒著哥哥,其实偷买五七斤牛肉吃了!正是怎么好!”【的的妙人。○就此处写出夜来牛肉多少,妙笔。】戴宗道:“怪得今日连我的这腿也收不住!你这铁牛害杀我也!”【恶极。】李逵听罢,叫起撞天屈来。【妙人。】戴宗笑道:“你从今以后,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罢得这法。”李逵道:“老爷!【看他口中无伦无次,哀切如画。】你快说来,看我依你!”【看我依你,妙语非李大哥不能道。】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瞒我吃荤么?”李逵道:“今后但吃时,舌头上生碗来大疔疮!【奇语。○此语至今日已成烂熟恶贱之句,然在此处读之,宛然新出于口,何也?】我哥哥会吃素,【吃素又有会不会,妙语非李大哥不能道。】铁牛却其实烦难,【烦难妙,却不道有甚难处。】因此上瞒著哥哥试一试。今后并不敢了!”【吃荤又有试一试,又有并不敢,句句妙绝。】戴宗道:“既是恁地,饶你这一遍!”赶上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声“住。”李逵应声立定。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来。”【不便收缴,再作一波。】李逵正待抬脚,那里移得动;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铁铸就了的。【恶极。】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哥便再救我一救!”【其辞宛转哀切,的的画出妙人。】戴宗转回头来,笑道:“你方才罚咒真么?”【恶极。】李逵道:“你是我 亲爷,【其辞愈哀,其声愈切。○由哥哥改作好哥哥,由好哥哥改作好爷爷,由好爷爷改作老爹,由老爹改作亲爷,可谓无伦无次,无所不叫矣。】却如何敢违了你的言语!”戴宗道:“你今番真个依我?”便把手绾了李逵,喝声“起。”两个轻轻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怜见铁牛,早歇了罢!”【宛转哀切,的的妙人。○九字中全不诉适来之苦,而苦情一时诉尽,妙笔。】见个客店,两个入来投宿。戴宗 、李逵入到房里,去腿上卸下甲马,取出几陌纸钱烧送了,问李逵道:“今番却如何?”李逵扪著脚,叹气道:“这两条腿方才是我的了!”【的的画出妙人。○有不信此脚之意。】
戴宗便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饭吃了,烧汤洗了脚,上床歇息。睡到五更,起来洗漱罢,吃了饭,还了房钱,两个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马道:“兄弟,今日与你只缚两个,教你慢行些。”李逵道:“亲爷!【昨入店时已叫哥哥,此处忽然重叫亲爷,活画出谈虎色变来。】我不要缚了!”【不要缚诚是,然何计与神行者相追逐哉?】戴宗道:“你既依我言语,我和你干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 一似夜来,只钉住在这里,直等我去蓟州寻见了公孙胜,回来放你!”李逵慌忙叫道:“你缚!你缚!”【诚乃早知如此,悔不当初矣。】戴宗与李逵当日各只缚两个甲马,作起“神行法,”扶著李逵同走。原来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从此那里敢违他言语,于路上只是买些素酒素饭,吃了便行。
话休絮烦,两个用“神行法,”不旬日,迤逦来蓟州城外客店里歇了。次日,【一日。】两个入城来,——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做仆者。——绕城中寻了一日,并无一个认得公孙胜的。两个自回店里歇了;次日,【又一日。】又去城中小街狭巷寻了一日,绝无消耗。李逵心焦,骂道:“这个乞丐道人!却鸟躲在那里!【无亲无疏,无上无下,但不合意,便大骂之。三代直道而行,我仅见李大哥耳。】我若见时,恼揪将去见哥哥!”戴宗道:“你又来了!便不记得吃苦!”【妙语。】李逵陪笑道:“不敢!不敢!我自这般说一声儿耍。”【的的写出妙人。○与后对锁作章法。】戴宗又埋怨一回,李逵不敢回话。【妙人。】两个又来店里歇了,次日早起,【又一日。】却去城外近村镇市寻觅。戴宗但见老人,【先逗出老人二字,然后转过面店老人来,行文亦有步步莲花之法。】便施礼拜问公孙胜先生家在那里居住,并无一人认得。戴宗也问过数十处。【前已空过两日,到第三日,读者已料更空不过,却偏要再分上半日作一空也。】
当日晌什时分,【当日晌午。】两个走得肚饥,路旁边见一个素面店。两个直入来买些点心吃,只见里面都坐满,没一个空处。戴宗 、李逵立在当路。【看他如此做出机会来,曲笔妙笔,非人所能也。】过卖问道:“客官要吃面时,和这老人合坐一坐。”【只是轻轻地落出一笋,绝不见斧削之迹。】戴宗见个老丈独自一个占著一副大座头,便与他施礼,唱个喏,两个对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分付过卖造四个壮面来。戴宗道:“我吃一个,你吃三个不少么?”李逵道:“不济事! 一发做六个来,我都包办!”【本欲便写拍桌溅汁,斗出机会,然又恐突然便拍,不惟无此粗糙李逵,亦无此粗糙文章也。今先写肚饥,作第一段。】过卖见了也笑,等了半日,不见把面来,【写等久,作第二段。】李逵却见都搬入里面去了,【写都搬进去,作第三段。○其实不堪,不得不拍。】心中己有五分焦躁 。只见过卖却搬一个热面,放在合坐老人面前。【写单搬一个,作第四段。○一发不堪,不得不拍。】那老人也不谦让,拿起面来便吃。【写老人便吃,作第五段。○一发不堪,不得不拍。○只李逵一拍,看他曲曲写来,誓不肯作直笔。】那粉面却热,老儿低著头,伏桌儿吃。【上五段为拍桌作引,此一段为溅汁作注。看他笔法安顿之妙。】李逵性急,叫一声“过卖,”骂道:“却教老爷等了这半日!”把那桌子只一拍,【先有上五段,便令此句不突。】泼那老人一脸热汁,【先有前一注,便令此句不突。○看他如此斗出机会来,曲笔妙笔,非人所能也。】那分面都泼翻了,老儿焦躁,便起来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面!”李逵捻起拳头,要打老儿。戴宗慌忙喝住,与他陪话,道:“老丈休和他一般见识。小可陪老丈一分面。”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汉路远,早要吃了面回去听讲,迟时误了程途。”戴宗问道:“老丈何处人氏? 却听谁人讲甚么?”
老儿答道:“老汉是本处蓟州管下九宫县【好县名。】二仙山下人氏,【好山名。○如七宝村、挑花庄、狮子桥、对影山等,皆与本文关合作致,不是无端指斥。】因来这城中买些好香回去,听山上罗真人讲说‘长生不老’之法。”戴宗寻思:“莫不公孙胜也在那里?......”便问老人道:“老丈贵庄曾有个公孙胜么?”老人道:“客官问别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认得他。老汉和他是邻舍。他只有个老母在堂。【着。】这个先生一向云游在外,【着。】此时唤做公孙一清。【着。】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做公孙胜,此是俗名,无人认得。”【为前一遭及昨二日寻不着注破。】戴宗道:“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又拜问老丈:“九宫县二仙山离此间多少路?清道人在家么?”老人道:“二仙山只离本县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罗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师如何放他离左右!”戴宗听了大喜,连忙催趱面来吃;和那老人一同吃了,【若此处又必分表戴宗吃一个,李逵吃五个,岂不是呆鸟?】算还面钱,同出店肆,问了路途。戴宗道:“老丈先行;【不令先行,少间如何销缴?凡作文须切记此法。】小可买些香纸也便来也。”老人作别去了。
戴宗,李逵回到客店里,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马,离了客店,两个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时到了。二人来到县前,问二仙山时,有人指道:“离县投东,只有五里便是。”两个又离了县治,投东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来到二仙山下。见个樵夫,戴宗与他施礼,说道:“借问此间清道人家在何处居住?”樵夫指道:“只过这个山嘴,门外有条小石桥的便是。”【山居如画。先问居,次问人。文章极小处,都有节次。】两个抹过山嘴来,见有十数间草房,一周围矮墙,墙外一座小小石桥,【山居如画。】两个来到桥边,见一个村姑,提一篮新果子出来,【山居如画。○诗云: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一樵夫,一村姑,一石桥,一果篮,写来真令人想杀山居也。】戴宗施礼问道:“娘子从清道人家出来,清道人在家么?”村姑答道:“在屋后炼丹。”【山居如画。○高唐州斯杀忙杀人,二仙山炼丹闲杀人,乃忙者不知忙到何时方了,闲者又不知闲到何时方了,令我一叹也。】戴宗心中暗喜。分付李逵道:“你且去树多处躲一躲,待我自入去见了他却来叫你。”
戴宗自入到里面看时,一带三间草房,门上悬挂一个芦帘。【山居如画。】戴宗咳嗽一声,只见一个白发婆婆从里面出来。戴宗当下施礼道:“告禀老娘,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见一面。”婆婆问道:“官人高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从山东到此。”婆婆道:“孩儿出外云游,不曾还家。”戴宗道:“小可是旧时相识,要说一句紧要的话,【无紧要,尚回不在家;安有有紧要,反望其出来耶?戴宗徒知紧要之紧要,而不知世上之所谓紧要,乃山中之所谓扯淡,真可笑,亦可哀也。】求见一面。”婆婆道:“不在家里,有甚话说,留下在此不妨。待回家自来相见。”戴宗道:“小可再来。”就辞了婆婆, 却来门外对李逵道:“今番须用著你;【是以院长必须得一个做伴同来也。】方才他娘说道不在家里,如今你可去请他。他若说不在时,你便打将起来,【好。】却不得伤犯他老母,【又好。】我来喝住你便罢。”【又好。○未放火,先算收火者,待李逵不得不尔也。】
李逵先去包裹里取出双斧,插在两胯下,【数日闷人,一时松颡,写得活画。】入得门里,大叫一声“著个出来。”【四字绝倒。深山学道人家,曾未曾闻此声,真非李大哥道不出也。○明知学道之家定无余人,而云着个出来者,盖言自出来也得,娘出来也得也。四字中已画出火杂杂扳爷之势矣。○读之觉纸上有声甚厉。】婆婆慌忙迎著问道:“是谁?”见了李逵睁著双眼,先有八分怕他,问道:“哥哥有甚话说?”李逵道:“我乃梁山泊黑旋风,【我常笑世间出将入相之人,其名震天震地,而以告于住山学道之士,方且瞠目不省何物。如黑旋风到处惊人,今日便欲以之惊此老母,可丑也。】奉著哥哥将令,教我来请公孙胜。你叫他出来,佛眼相看!若还不肯出来,放一把鸟火,把你家当都烧做白地!”又大叫一声“早早出来。”【妙人妙绝。】婆婆道:“好汉莫要恁地。我这里不是公孙胜家,自唤做清道人。”李逵道:“你只叫他出来,我自认得他鸟脸!”【妙人妙绝。】婆婆道:“出外云游未归。”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壁。【妙人妙绝。】婆婆向前拦住。李逵道:“你不叫你儿子出来,我只杀了你!”拿起来便砍。【妙人妙绝。】把那婆婆惊倒在地。只见公孙胜从里面奔将出来,叫道:“不得无礼!”【一个只见。】只见戴宗便来喝道:“铁牛!如何吓倒老母!”【又一个只见。○看他用两只见,便知都从李逵眼中写出,笔法之妙如此。】戴宗连忙扶起。李逵撇了大斧,便唱个喏道:“阿哥休怪。不恁地你不肯出来。”【妙人妙绝。】
公孙胜先扶娘入去了,【写公孙胜好。若写宋江,便要跪问其母不已,埋怨李逵不已矣。】却出来拜请戴宗、李逵;邀进一间净室坐下,【写公孙胜好。】问道:“亏二位寻得到此。”戴宗道:“自从哥哥下山之后,小可先来蓟州寻了一遍,并无打听处,只纠合得一伙弟兄上山。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致被知府高廉两三阵用妖法赢了;无计奈何,只得教小可和李逵迳来寻请足下。遍蓟州,并无寻处。偶因素面店中得个此间老丈指引到此。却见村姑说足下在家烧炼丹药,老母只是推却;因此使李逵激出哥哥来。这个太莽了些。望乞恕罪。宋公明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请哥哥便可行程,以见始终成全大义之美。”公孙胜道:“贫道【只开口二字,已不肯去矣。】幼年飘荡江湖,多与好汉们相聚。自从梁山泊分别回乡,非是昧心:一者母亲年老,无人奉侍;【真孝。】二乃本师罗真人留在座前。【真悌。】恐怕山寨有人寻来,故意改名清道人,隐居在此。”戴宗道:“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际,哥哥慈悲,只得去走一遭。”公孙胜道:“干碍老母无人养瞻。本师罗真人如何肯放?其实去不得了。”戴宗再拜恳告。公孙胜扶起戴宗,说道:“再容商议。”公孙胜留戴宗 、李逵在净室里坐定,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三个吃了一回,戴宗又苦苦哀告道:“若是哥哥不肯去时,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山寨大义,从此休矣!”公孙胜道:“且容我去禀问本师真人。若肯容许,便一回去。”戴宗道:“只今便去启问本师。”公孙胜道:“且宽心住一宵,明日早去。”【亦先逗出一宵二字。】戴宗道:“公明在彼,一日如度一年,烦请哥哥便问一遭。”
公孙胜便起身引了戴宗、李逵离了家里,取路上二仙山来。此时己是秋残初冬时分,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来到半山里,却早红轮西坠。【不惟写景,亦已觑定准备半矣。】松阴里面一条小路,【山居如画。】直到罢真人观前,见有朱红牌额,上写著“紫虚观”三个金字。【真乃如画。】三人来到观前著衣亭上,整顿衣服,从廊下入来,迳投殿后松鹤轩里去。两个童子【童子。】看见公孙胜领人入来,报知罗真人。传法旨,教请三人入来。当下公孙胜引著戴宗,李逵到松鹤轩内,正值真人朝真才罢,坐在云床上。公孙胜向前行礼起居,躬身侍立。戴宗当下见了,慌忙下拜。【自见宋公明,几以为天下之人物,至此而止矣,又岂知深山穷谷之和,又有如是之人物乎?写戴宗慌忙下拜,盖戴宗于是乎恍然自失矣。】李逵只管光著眼看。【有戴宗,不可无李逵,写得各极其妙。】罗真人问公孙胜道:“此二位何来?”公孙胜道:“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师,山东义友是也。今为高唐州知府高廉显逞异术,有兄宋江,特令二弟来此呼唤。弟子未敢擅便,故来禀问我师。”罗真人道:“一清既脱火坑学炼长生,何得再慕此境?”戴宗再拜,道:“容乞暂请公孙先生下山,破了高廉便道还山。”罗真人道:“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闲管之事。汝等自下山去商议。”【不因此一跌,安得生出下文绝奇文字来。看官须感激真人,莫便错怪真人也。】公孙胜只得引了二人,离了松鹤轩,连晚下山来。【连晚妙,为下文蛛丝马迹。】
李逵问道:“那老仙先生说甚么?”【妙笔妙笔。设无此一曲,则竟当时发作耳,又安肯待到半夜耶?才子作文,真乃心到手到,非他人之所知也。○老仙先生四字,是铁牛胸中忽然杜撰出来之文,字字出人意外,又字字在人眼前。妙绝妙绝,令我绝倒。】戴宗道:“你偏不听得!”李逵道:“便是不省得这般鸟做声。”【妙人妙绝,令我绝倒。】戴宗道:“便是他的师父说道教他休去!”李逵听了,叫起来道:“教我两个走了许多路程,我又吃了若干苦,【知其受创之深。】寻见了,却放出这个屁来!莫要引老爷性发,一只手捻碎你这道冠儿,一只手提住腰胯,把那老贼道直撞下山去!”【于事则先有此语,而后有半夜之事;于文则先有半夜之事,而后有此语,盖是先衬之法也。○又与前脑揪相对作章法。】戴宗瞅著道:“你又要钉住了 脚!”李逵陪笑道:“不敢!不敢!我自这般说一声儿耍。”【与前对锁作章法。】
三个再到公孙胜家里,当下安排些晚饭。戴宗和公孙胜吃了。李逵却只呆想,不吃。【偷吃牛肉,便吃五七斤;同吃壮面,便吃五六个;干事不成,便只呆想不吃。李大哥诚乃无处不是。○俗本讹。】公孙胜道:“且权宿一宵,明日再去恳求本师。【涉笔成趣。】若肯时,便去。”戴宗只得叫了安置,收拾行李,和李逵来净室里睡。这李逵那里睡得著;【胸中既有连累柴大官人一事,耳中又有必捉公明哥哥一句,真是如何睡得着。写李逵忠孝过人,令人感泣。】捱到五更左侧,轻轻地爬将起来;【李逵又有轻轻之日,妙人妙绝。】听那戴宗时,正的的睡熟;【妙。】自己寻思道:【一寻思。○李逵又有寻思之日,李逵又有寻思两遍之日,都是妙人奇事。】“却不是干鸟气么?你原是山寨里人,却来问甚么鸟师父!【快论确论。】我本待一斧砍了,出口鸟气;不争杀了他,却又请那个去救俺哥哥?【妙。○是李逵寻思语。】......”又寻思道:“明朝那厮又不肯,不误了哥哥的大事?【极快极确。】......我只是忍不得了,【妙妙。○只是忍不得,一似李逵又有忍得之日,妙人奇事。】莫若杀了那个老贼道,教他没问处,只得和我去?......”【快论确论。】
李逵当时摸了两把板斧,轻轻地开了房门,【为了弟兄,便有无数轻轻,吾闻其语,未见其人也。】乘著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来:到得紫虚观前,却见两扇大门关了,傍边篱墙喜不甚高。李逵腾地跳将过去,开了大门,一步步摸入里面去,直至松鹤轩前,只听隔窗有人念诵什么经号之声。【不省得这般鸟做声,妙绝。○俗本作玉枢宝经,谁知之,谁记之乎?甚矣古本之不可不读也。】李逵爬上来,搠破纸窗张时,【李逵又有搠破窗张别人之日,妙人奇事。】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日间这件东西上;【云床也,乃自戴宗眼中写之,则曰云床;自李逵眼中写之,则曰东西,妙绝。○俗本讹。】面前桌儿上咽猥猥地【香也,却从李逵眼中写成四字,用笔之妙,几于出入神化矣。○俗本又讹,真乃可恨。】两枝蜡烛点得通亮。李逵道:“这贼道!却不是当死!”一踅踅过门边来,把手只一推,扑的两扇亮齐开。李逵抢将入去,提起斧头,便望罗真人脑门上只一劈,早斫倒在云床上。【奇文。】李逵看时,流出白血来,【奇文。○一个看时。】笑道:“眼见得这贼是童男子身,颐养得元阳真气,不曾走泄,正没半点的红!”【奇文。○因此文,忽然想到李大哥亦定是童男子身,不尔,教他何处破身也?一笑。】李逵再仔细看时,连那道冠儿劈做两半,一颗头直砍到项下。【两个看时。○再看一遍,以见不曾眼错,皆特特与明早作照耀也。】李逵道:“这个人只可驱除了他!【与后真人语对锁作章法。】先不烦恼公孙胜不去!”便转身,出了松鹤轩,从侧首廊下奔将出来。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奇文不欲便住,故再蹴起一波。】喝道:“你杀了我本师,待走那里去!”李逵道:“你这个小贼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把头早砍下台基边去。【偏不杀一个,妙笔。】李逵笑道:“如今只好撒开!”迳取路出了观门,飞也似奔下山来;到得公孙胜家里,闪入来,闭上了门。净室里听戴宗时,【妙。】兀自未觉,李逵依前轻轻地睡了。【李逵要他只管轻轻,真是奇事。】
直到天明,公孙胜起来,安排早饭相待两个吃了。戴宗道:“再请先生引我二人上山,恳告真人。”李逵听了,咬著唇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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