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8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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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子上去。】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 、监寺,出来迎接。两个下了轿子,【下轿。】去山门外亭子上【好个亭子,先坐一坐,异日无常到来,方悟今日如梦。】坐定。寺内智长老得知,引著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智真长老打了问讯。说道:“施主远出不易。”【施主脚懒,僧家心热,尽此二字。】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当时同到方丈。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禅椅上。【写鲁达。】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鲁达道:“洒家不省得。”【爽心直口,我慕其人。】起身立在员外肩下。面前首座 、维那、侍者、监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精细。】一齐将盒子搬入方丈来,摆在面前。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这个表弟姓鲁,【三宝们前,不敢更名改姓,写尽婆气员外。】是关内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信心人口头滑语,郑屠一案,却在藏露之间。】情愿弃俗出家。望长老收录,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万望长老玉成,幸甚!”长老见说,答道:“这个因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只见行童托出茶来。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 、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 、都寺,安排斋食。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以眼取人,失之鲁达。】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柱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维摩诘经云:菩萨直心是道场,无谄曲众生来生其国。长老深解此言。】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一个文殊丛林,其众何止千人,却不及一个军汉。】可记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斋罢,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特详此语,写得鲁达出家,可涕可笑。○要知以极高兴语,写极败兴事,神妙之笔。缝匠攒造新进士大红袍,新嫁娘嫁衣裳,极忙。攒造新死人大敛衣裳,新出家袈裟拜具,亦极忙。然一忙中有极热,一忙中有极冷,不可不察。】一两日,都已完备。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打得好关屠,救得好金老,写得如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扌周)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奇文。】鲁达道:“留下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从来名士多爱须髯,是一习气,鲁达亦然,见他名士风流也。】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通达佛法。○谢灵运施与维摩,却不知为斗草者,备得一品,然则长老之偈,真为通达佛法矣。○寸草妙。】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剃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著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竟与长老作弟兄行。】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师友∶【三扳皆不甚如法,稗史只应如此。】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不能。】二不要偷盗,【能,能。】三不要邪淫,【能,能。】四不要贪酒,【不能,不能。】五不要妄语。”【能。】智深不晓得戒坛答应“能”“否”二字,却便道:“洒家记得。”【错错落落,卤卤莽莽,万善戒坛中,从未闻此四字,如雷之吼,真正奇才。】众僧都笑。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选佛场坐地。当夜无话。【只闲着一笔,却便使读者眉飞肉舞,知道明夜必有可观,手法之妙至此。】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迭此二语,藏下后段无数文字。】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是必连日书院里领略不少,故能相知至此。】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累句。】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人丛里一句,到松树下一句,低低说一句,三句描出一位作家员外来。】“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含无数不好说的话于此八字,写尽匆匆难尽。】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二字是鲁达生平。】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何得止是衣服,况衣服甚缓,四字风云入妙。】我自使人送来。”智深道:“不索哥哥说,洒家都依了。”【二语有深厌赵员外东唧西哝之意。○爽直自是天性,定无食言,且今日依,是真正依,后日吃酒打人,是另自吃酒打人,亦并非食言也。】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托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细。○两乘轿子下来。】下山回家去了。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闲杀英雄,作者胸中血泪十斗。○颇有人言倒头便睡,是大修行人,大自在法。嗟乎!菩萨行六度万行而自庄严,岂若(犭屯)犬,食饱即卧,形如匏瓠者乎?菩萨,英雄也,游行十方,顾盼雄毅,若有一刹那顷合眼欲睡,即是菩萨行放逸法,奈何赞叹睡眠,云是善法,而令行人入于恶道耶?】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八字说得有情有理,虽百辨才,不容更辨。】禅和子道:“善哉!”智深喝道:“团鱼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此等世人以为佳,予独不取。】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 由他自睡了;【元人曲云:破题儿第一夜。】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证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一句。○大狮子吼。】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一句。○六种震动。】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一句。○如何是佛,干屎橛。】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礼面!丛林中如何安著得此等之人!”长老喝道:“胡说!【长老通达。】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省文也,却用一搅字,逗出四五个月中情事。】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四字断得突兀迅疾。】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绦,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亭子又现一现。】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如梦忽醒,惊才捷笔。】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写得可笑可恼。】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可见日前曾送来吃,不止衣服而已。○隋炀帝从天台智者受菩萨戒,日食止米二掬,而别以衣袱裹肉恣啖。赵员外亦定曾用此法,而雅俗之殊,何啻河汉!】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写尽英雄失路,在此一句。】正想酒哩,【四字略顿一顿,便有东海霞起,遥接赤城之妙。】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著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著桶盖。【特地按下盖着桶盖四字,摇摆出下文好酒二字来。】那汉子手里拿著一个旋子,【二语之妙,正是索解人不得。盖桶上无盖,则显然是酒,有何趣味。桶上有盖,则竟不见酒,亦未为奇笔也。惟是桶则盖着,手里却拿个酒旋,若隐若若跃之间,宛然无限惊喜不定,在鲁达眼头心坎,真是笔歌墨舞。】唱著上来;唱道:
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不唱酒诗,妙绝。却又偏唱战场二字,拖逗鲁达,妙不可当。○第一句风云变色,第二句冰消瓦解,闻此二言,真使酒怀如涌。○第三句如何比出第四句来,不通之极,然正妙于如此。盖如此方恰好也。不然,竟是名士歌诗,如旗亭画壁一绝句故事矣。○天下真正英雄,如鲁达、李逵之徒,只是不好淫欲耳。至于儿女离别之感,何得无之?故鲁达有洒泪之文,李逵有大哭之日也。第四句隐隐直吊动史进,对此茫茫,那得不饮。】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不得不问者,桶盖之故也。必问者,旋子之故也。】那汉子道:“好酒。”【只二字作一句,却有两段惊天动地文字在内,一是酒,一是好。○汉子差矣,说是酒已当不起,况加之以好耶?】智深道:“多少钱一桶?”【流涎极矣,不好便吃,只得问价,其实身边无线也。极力描写英雄失时意思。陶诗云:饥来驱我去,叩门拙言词,是此一句矣。】那汉子道:“和尚,【亦只二字作一句,写得又好气,又好笑。】你真个也是作耍?”智深道:“洒家和你耍甚么?”【使酒之根。】那汉子道:“我这酒,【三字卖弄,其文愈奇。】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 、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著本寺的本钱,见住著本寺的屋宇,如敢卖与你吃?”智深道:“真个不卖?”【硬一句,现出鲁达原身。】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仍放软一句,现出员外叮嘱。】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打郑屠时连用三句只一拳,此处又用一句只一脚,总写鲁达爽直过人。】交裆踢著。那汉子双手掩著,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两桶都提在亭上,气吸西江。】地下拾起旋子,【被打,故在地下,妙妙。】开了桶盖,【先是盖好者,妙妙。】只顾舀冷酒吃。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四字不是赞鲁达酒量大,正是回映两桶都提来句,以作一笑。】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偏说寺里,回映已有法旨句。偏说讨钱,回映多少一桶句。文心如绣。】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敢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两头轻重,如何好挑,分作两半,是也。然文心何以至是!】拿了旋子,【旋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写酒醉有节次。】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有节次。】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背上花绣来,【绚烂奇妙,不止偏袒右肩而已。】扇著两个膀子上山来。【狮子频申,象王回顾,想复尔尔。】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著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著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口中念出晓示来。】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无此一架,便觉下语为突,想见安放之苦。】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句句可骂,却偏择此三字,水惟恶口兼犯五逆罪中第二大罪,故妙故快。】你两个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厮打!”【得意语。】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快人。○其声清越,从纸上闻。】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第四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鲁智深道:“洒家饶你这厮!”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
监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著智深。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奇语。】大踏步抢入来。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好笔,安闲宽转,具觇史才。】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了。【写众人活是众人。】智深抢入阶来,一拳,【痛矣。】一脚,【性发不在上二字,正在下二字,盖此四字,是打藏殿亮槅也。陡然一拳,拳痛矣,接连便是一脚,写醉人失手,真乃如画。】打开亮槅。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监寺慌忙报知长老。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大虫偏服慈心人,所以为大虫;鲁达偏俱怕长老;所以为鲁达。】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著廊下,【打个问讯,指着郎下,活是醉人。】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不妄语戒,不穿不缺。】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此又字醉语糊涂,活画。】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善知诸根利钝之相。】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写尽醉中夹七夹八语,如画。】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公有发耶?长老有发耶?骂得妙。】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好。】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如画。】“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语不多,而文势曲折波搩之极。】本寺那容得这个野猫,【奇语。】乱了清规!”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后来却成得正果。没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没分晓是大德定评。】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干葛汤良。】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著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奇文出人意外,转过下句又入人意中,神化之笔。】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尿。【佛殿撒屎四字,自来不曾一处,合成奇景奇语。】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也要净手,鲁达坏了。】说道:“长老请你说话。”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烈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饮酒本第五戒,前移在第四,此处又说是第一,颠倒错乱得好,只合如此也。】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于三句外另加四字,便令昨日震天震地。】如何这般所为!”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正渐颜哽动,不是凡夫僧口头忏悔语。】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降龙伏虎,尽此数言,然后知百丈清规,为下辈设也。○一句。】又用好言劝他;【一句。】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一句。○不受上罚反加上赏,畏之乎?爱之耳。我做长老,亦必尔矣。】教回僧堂去了。但凡饮酒,不可尽欢。【承上文无数英雄,忽然接一腐语。】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人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不文之人见此一段,便谓作书者借此劝戒酒徒,以鲁达为殷鉴。吾若闻此言,便当以夏楚痛扑之。何也?夫千严万壑,崔嵬突兀之后,必有平莽连延数十里,以舒其磅礴之气;水出三峡,倒冲滟滪,可谓怒矣,必有数十时迤逦东去,以杀其奔腾之势。今鲁达一番使酒,真是捶黄鹤,踢鹦鹉,岂惟作者腕脱,兼令读者头晕矣。此处不少息几笔,以舒其气而杀其势,则下文第二番使酒,必将直接上来,不惟文体有两头大中间细之病,兼写鲁达作何等人也?呜呼!作水浒者,才子也。才子胸中,岂村里小儿所知也!】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此句不写鲁达改过,亦只为要放缓后文使酒,不令两番接连。】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二月间时令,【止文放缓是特特放缓,此处闪入便陡然闪入,真正妙笔也。】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著五台山,喝采一回,【写英雄人,必须如此写,便见他盖天盖地胸襟,夫鲁达岂有山水之鉴载?】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引入市井铁匠,妙笔。○顺风吹上山来,是二月风也。】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其心不良。】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忽然增出一座牌楼,补前文之所无,盖其笔力,真乃以文为戏耳。】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户人家。
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为鲁达快写一句。】也有卖菜的,【又回顾山上一句。】也有酒店,【为鲁达快写一句。】面店。【又回顾山上一句。】智深寻思道:“干鸟么!【睦州有云:大事已明,如丧考妣,正是此时光景。】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莫便如此说好。】也早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的清水流,【鸟出犹可,水流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此来正文专为吃酒,却颠倒放过吃酒,接出铁店,衍成绝奇一篇文字,已为奇绝矣。乃又于铁店文前,再颠倒放过铁店,反插出客店来,其笔势之奇矫,虽虱龙怒走,何以喻之。】间壁一家门上写著“父子客店”。【老远先放此一句,可谓隔年下种,来岁收粮,岂小笔所能。】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智深便问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那打铁的看【从打铁人眼中现出鲁智深做和尚后形状,奇绝之笔。】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地好惨濑人,【一冬不剃,真有此状。】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智深道:“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二语曲折之甚,正如方吐于口。】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齐东野人相传之言荒唐俚鄙,偏如亲见。此在小人固不足怪,独是文人亦常不免,何也?】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说关王便是关王,说八十一斤便是八十一斤,写鲁达又剀直,又好笑。】那待诏道:“小人据尝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古亦真有关王耶?古关王亦真有九耶?古关王九真有八十一斤耶?谁见之?谁传之?而一入于耳,便定要依以为式,所谓真正鲁达,非他人之所能假也。】待诏道:“师父,肥了,【字法奇绝,争得好笑。】不好看,又不中使。依著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两件家生也,乃半日只讲得一件,故特找此语完足之,妙绝。】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待诏道:“不讨价,【此语经纪人常口,何足标出,然为其偏与鲁达性格相合,故作者特用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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