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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99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青州、凌州两路有军马到来。”宋江道:“那厮们知得,必然变卦。”【变卦者,不肯还马也,若果志在报仇,岂忧变卦哉!妙笔。】暗传下号令,就差关胜、单廷圭、魏定国去迎青州军马,【好。○写青州、凌州两路救兵,只是借势层跌,以表宋江意只在马,未尝肯为晁盖报仇耳。不必又显战功,故只如此略略点去。】花荣、马麟、邓飞去迎凌州军马。【好。】暗地叫出郁保四来,用好言抚恤他,十分恩义相待,说道:“你若肯建这场功劳,山寨里也教你做个头领。夺马之仇,折箭为誓,一齐都罢。你若不从,曾头市破在旦夕。任从你心。”郁保四听言,情愿投拜,从命帐下。吴用授计与郁保四道:“你只做私逃还寨,与史文恭说道:‘我和曾升去宋江寨中讲和,打听得真实了;如今宋江大意,只要赚这匹千里马,实无心讲和;若还与了他,必然翻变。如今听得青州、凌州两路救兵到了,十分心慌。正好乘势用计,不可有误。’【即以己之瑕处作诱敌,妙妙。】他若信从了,我自有处置。”郁保四领了言语,直到史文恭寨里,把前事具说了一遍。史文恭领了郁保四来见曾长官,备说宋江无心讲和,可以乘势劫他寨栅。曾长官道:“我那曾升尚在那里,若还翻变,必然被他杀害。”史文恭道:“打破他寨,好歹救了。今晚传令与各寨,尽数都起,先劫宋江大寨;如断去蛇首,众贼无用,回来却杀李逵等五人未迟。”曾长官道:“教师可以善用良计。”当下传令与北寨苏定,东寨曾魁,南寨曾密,一同劫寨。郁保四却闪来法华寺大寨内,看了李逵等五人,暗与时迁走透这个消息。

再说宋江同吴用说道:“未知此计若何?”吴用道:“若是郁保四不回,便是中俺之计。他若今晚来劫我寨,我等退伏两边,却教鲁智深、武松引步军杀入他东寨,朱同、雷横引步军杀入他西寨,却令杨志、史进引马军截杀北寨:此名‘番犬伏窝之计’,百发百中。”【劫寨之奇,此为第一。○名色亦奇绝。】

当晚却说史文恭带了苏定、曾密、曾魁尽数起发。是夜,月色朦胧,星辰昏暗。史文恭、苏定当先,曾密、曾魁押后,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尽都来到宋江总寨。只见寨门不关,寨内并无一人,又不见些动静。情知中计,即便回身。急望本寨去时,只见曾头市里锣鸣炮响,却是时迁爬去法华寺钟楼上撞起钟来;【偏不写放起火来,筛起锣来;偏就法华寺三字,见景生情,撞起钟来,妙妙。】东西两门,火炮齐响,喊声大举,正不知多少军马杀将入来。却说法华寺中,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一齐发作,杀将出来。史文恭等急回到寨时,寻路不见。曾长官见寨中大闹,又听得梁山泊大军两路杀将入来,就在寨里自缢而死。【曾弄死。】曾密迳奔西寨,被朱同一朴刀搠死。【曾密死。】曾魁要奔东寨时,乱军中马踏为泥。【曾魁死。】苏定死命奔出北门,却有无数陷坑,【写得便似出于意外,故妙。】背后鲁智深、武松赶杀将来,前逢杨志、史进,一时乱箭射死。【苏定死。○写数人草草而死者,意只重史文恭一人也。】后头撞来的人马都攧入陷坑中去,重重叠叠,陷死不知其数。【写吴用不惟不遭陷坑之换,乃能反得陷坑之用,真不愧智多星矣。】

且说史文恭得这千里马行得快,【出色写马妙。】杀出西门,落荒而走。此时黑雾遮天,不分南北。【为晁盖阴魂作引。】约行了二十余里,不知何处,【特书罡字,以见此处非史文恭必走之路,,而前文之冷调员外,为可丑可恨也。】只听得树林背后,一声锣响,撞出四五百军来。当先一将,手提杆棒,望马脚便打。【宋江冷调员外,而史文恭又偏遇着,妙笔妙笔。○写史文恭遇卢俊义,先暗写一番,次明写一番,皆极其摇曳也。】那匹马是千里龙驹,见棒来时,从头上跳过去了。【出色写马,妙妙。○冷调员外者,断不欲其得遇史文恭也;冷调之而又偏遇之,可谓奇绝;乃准予调之而又偏遇之,而又偏失之,而又重获之,一发奇绝也。】史文恭正走之间。只见阴云冉冉,冷气飕飕,黑雾漫漫,狂风飒飒,虚空之中,四边都是晁盖阴魂缠住。【见晁盖之实式凭于卢俊义也。】史文恭再回旧路,【杀出西门作一纵,头上跳过再作一纵,然后以一句擒之,笔力奇矫之甚。】却撞著浪子燕青;【出卢俊义,偏先出燕青,皆极其摇曳。】又转过玉麒麟卢俊义来,【妙笔妙笔。○如此千曲百折,无非欲表宋江之奸恶也。】喝一声:“强贼!待走那里去!”腿股上只一朴刀搠下马来,便把绳索绑了,解投曾头市来。燕青牵了那匹千里龙驹,迳到大寨。【不惟写得仇是他家报,并写得马亦是他家得,妙妙。】宋江看了,心中一喜一恼。【一喜一恼,只是四字,更不分明,妙不可言。○不善读史者,疏之曰:喜者喜卢员外建功,怒者怒史文恭仇人也。善读史者,疏之曰:喜者喜玉狮子归来,恼者恼玉麒麟有功也。】先把曾升就本处斩首;【曾升死。】曾家一门老少尽数不留;抄掳到金银财宝,米麦粮食,尽行装载上车,回梁山泊给散各都头领,犒赏三军。

且说关胜领军杀退青州军马,花荣领军杀散凌州军马,都回来了。【省。】大小头领不缺一个,已得了这匹千里龙驹“照照夜玉狮子马”;【看他一篇之中,大书特书只是为马,以定宋江之罪也。】其余物件尽不必说。陷车内囚了史文恭,便收拾军马,回梁山泊来。所过州县村坊并无侵扰。

回到山寨忠义堂上,都来参见晁盖之灵。林冲请宋江传令,【古本有此林冲请三字,俗本无,两本相去如此。】教圣手书生箫让作了祭文;令大小头领,人人挂孝,个个举哀;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已罢。【晁盖一生,武师实始终之,写得妙妙。】宋江就忠义堂上与众弟兄商议立梁山泊之主。【晁盖遗誓,明如画石,今日之事,有何商议?商议者,明明不用电流表多项式盖遗誓也。自比以下皆宋江商议之辞,岂复以晁盖为念哉!】吴用便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其余众弟兄,各依旧位。”【吴用便道四字,书法。】宋江道:“向者晁天王遗言:‘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不拣是谁,便为梁山泊之主。’今日,卢员外生擒此贼,赴山祭献晁兄,报仇雪恨,正当为尊。不必多说。”卢俊义道:“小弟德薄才,怎敢承当此位?若得居末,尚自过分。”宋江道:“非宋某多谦, 有三件不如员外处:【何不一口到底,只奉天王遗令,而又别引他辞。】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员外堂堂一表,凛一躯,众人无能得及。【赞员外语,却是挑众人语。】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众兄弟不弃,暂居尊位;员外生于富贵之家,长有豪杰之誉,又非众人所能得及。【挑众人语。】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众,手无缚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员外力敌万人,通今博古,一发众人无能得及。【挑众人语。○看他出说三件,却偏不及为天王报仇也。宋江之奸恶无耻,一至于是乎!写得妙妙。】——员外有如此才德,正当为山寨之主。他时归顺朝廷,建功立业,官爵升迁,能使弟兄们尽生光彩。【句句挑众人语。】宋江主张已定,休得推托。”卢俊义拜于地下,说道:“兄长枉自多谈;卢某宁死,实难从命。”吴用又道:【吴用又道,书法。】“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皆人所伏。兄长若如是再三推让,恐冷了众人之心。”原来吴用已把眼视众人,故出此语。【写两人同恶共济如镜。】只见黑旋风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拼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妙妙,天生是李大哥语。】你只管让来让去假甚鸟!【妙妙,快绝。】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火!”【妙妙,是是。】武松见吴用以目示人,也上前叫道:“哥哥手下许多军官都是受过朝廷诰命的:他只是让哥哥,如何肯从别人?”【妙妙,天生是武二语。】刘唐便道:“我们起初七个上山,那时便有让哥哥为尊之意。今日却让后来人。”【妙妙,天生是刘唐语。】鲁智深大叫道:“若还兄长要这许多礼数,洒家们各自撒开!”【妙妙,天生是鲁提辖语。】宋江道:“你众人不必多说,我别有个道理。看天意是如何,方才可定。”【天王之遗令置之不论,而别生出许多商议,许多道理,写得可丑可恨之极。】吴用道:“有何高见?便请一言。”宋江道:“有两件事。”正是教:梁山泊内,重添两个英雄;东平府中,又惹一场灾祸。直教:

天罡尽数投山寨,地煞空群聚水涯。

毕竟宋江说出那两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总批 :打东平、东昌二篇,为一书最后之笔,其文愈深,其事愈隐,读者不可不察。何以言之?盖梁山泊,晁盖之业也;史文恭,晁盖之仇也;活捉史文恭,便主梁山泊,则晁盖之令也。遒晁盖之令,而报晁益之仇,承晁盖之业,誓箭在彼,明明未忘,宋江不得与卢俊义争,断断如也。然而宋江且必有以争之。如之何宋江且必有以争之?弃晁盖遗令,而别阄东平、东昌二府借粮,则卢俊义更不得与宋江争也,亦断断如矣。或曰:“二城之孰坚孰瑕,宋江未有择也;是役之胜与不胜,宋江未有必也。何用知其必济,何用知卢之必不济?彼俱不济,无论;若幸而俱济,则是梁山泊主又未定也。今子之言卢俊义必不得与宋江争也。何故?”

噫嘻!闻弦者赏者,读书者论事,岂其难哉!岂其难哉!观其分调众人之时,而令吴用、公孙胜二人悉居卢之部下也,彼岂不曰惟二军师实左右之,则功必易成;功必易成,是位终及之,庶几有以不负天王之言,诚为甚盛心也!乃我独有以知吴与公孙之在卢之部下,犹其不在卢之部下也;吴与公孙虽不在宋之部下;而实在宋之部下也。盖吴与公孙之在卢之部下,其外也;若其内,固曾不为卢设一计也。若吴与公孙虽不在宋之部下,然而尺书可来,匹马可去,借著画计,曾不遗力,则犹在帐中无以异也。且此岸上粮车,水中米船,而不出于吴用耶?阴云布满,墨霭遮天,而不出于公孙胜耶?夫诚不出于吴与公孙则已耳,终亦出于吴与公孙,而宋江未来,括囊以待;宋江一至,争鞭而效,此何意也?迹其前后,推其存心,亦幸而没羽箭难胜耳!不幸而使没羽箭者方且一鼓就擒,则彼吴用、公孙胜之二人者,讵不能从中掣肘,败乃公事,于以徐俟宋江之来至哉!由斯以言,则是宋固必济,卢固必不济;卢俊义之终不得与宋江争也,断断如也。我故曰:打东平、东昌二篇,其文愈深,其事愈隐,读者不可不察也。

此书每欲作重叠相犯之题,如二解越狱,史进又要越狱,是其类色。忽然以“月尽”二字,翻空造奇,夫然后知极窘蹙题,其中皆有无数异样文字,人自无才不能洗发出来也。

刀枪剑戟如麻似火之中,偏能夹出董将军求亲一事,读之使人又有一样眼色。】

话说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要把主位让与卢员外。众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钱粮缺少,梁山泊东,有两个州府,却有钱粮: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我们自来不曾搅扰他那里百姓。今去问他借粮,可写下两个阄儿,我和卢员外各拈一处。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天王之遗令曰:如有活捉史文恭者,便做梁山泊主。至此宋江忽别换一令曰:如有先打破城子者,便做梁山泊主。】吴用道:“也好。”卢俊义道:“休如此说。只是哥哥为梁山泊主,某听从差遣。”此时不由卢俊义,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写下两个阄儿。焚香对天祈祷已罢,各拈一个。宋江拈著东平府,卢俊义拈著东昌府。众皆无语。

当日设筵饮酒中间,宋江传令,调拨人马。宋江部下:【调拨又换出一格。】林冲、花荣、刘唐、史进、徐宁、燕顺、吕方、郭盛、韩滔、彭圯、孔明、孔亮、解珍、解宝、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水军驾船接应。卢俊义部下:吴用、公孙胜、【将吴用、公孙胜二人悉让卢俊义,以愚众人,奇妙之极,夫又安知其不用吴用之掣其肘乎?】关胜、呼延灼、朱同、雷横、索超、杨志、单廷圭、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燕青、杨林、欧鹏、凌振、马麟、邓飞、施恩、樊瑞、项充、李衮、时迁、白胜,——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驾船接应。其余头领并中伤者看守寨栅。分俵已定。宋江与众头领去打东平府;卢俊义与众头领去打东昌府。众多头领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话,日暖风和,草青沙软,正好厮杀。【写得好。】

却说宋江领兵前到东平府,离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镇,扎住军马。宋江道:“东平府太守程万里,和一个兵马都监,乃是河东上党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双枪,人皆称为双枪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礼数,差两个人,一封战书去那里下。若肯归降,免致动兵;若不听从,那时大行杀戮,使人无怨。谁敢与我先去下书?”只见部下走过郁保四道:“小人认得董平,情愿赍书去下。”【郁保四新到立功,例也。】又见部下转过王定六道:“小弟新来,也并不曾与山寨中出力,今日情愿帮他去走一遭。”【王定六亦须立功,例也。】宋江大喜,随即写了战书与郁保四、王定六两个去下。书上只说借粮一事。

且说东平府程太守闻知宋江起军马到了安山镇驻扎,便请本州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商议军情重事。正坐间,门人报道:“宋江差人下战书。”程太守教唤至。郁保四、王定六当堂厮见了,将书呈上。程万里看罢来书,对董都监说道:“要借本府钱粮,此事如何?”董平听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斩首。程太守说道:“不可!自古‘两国相战,不斩来使。’于礼不当。只将二人各打二十讯棍,发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气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开肉绽,推出城去。两个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说:“董平那厮无礼,好生眇视大寨!”

宋江见打了两个,怒气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车,回山将息。只见纹龙史进起身说道:“小弟旧在东平府时,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唤做李睡兰,往来情熟。我如今多将些金银,潜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约时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待董平出来交战,我便爬去更鼓楼上放起火来。里应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进随即收拾金银,安在包袱里,身边藏了暗器,拜辞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觑方便,我且顿兵不动。”

且说史进转入城中,迳到西瓦子李睡兰家。大伯见是史进,吃了一惊;接入里面,叫女儿出来厮见。李睡兰引去楼上坐了,便问史进道:“一向如何不见你头影?听得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这两日街上乱哄哄地说宋江要来打城借粮,你如何却到这里?”史进道:“我实不瞒你说: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来打城借粮,我把你家备细说了。我如今特地来做细作,有一包金银相送与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发带你一家上山快活。”【史进丑话。】李睡兰葫芦提应承,收了金银,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却来和大伯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时,是个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发,不是耍处。”大伯说道:“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无有不破。若还出了言语,他们有日打破城子入来,和我们不干罢!”虔婆便骂道:“老蠢物!你省得甚么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怀,解衣去赶。’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东平府里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后负累不好!”大伯道:“他把许多金银与我家,不与他担些干系,买我们做甚么?”虔婆骂道:“老畜生!你这般说,却似放屁!我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万万的人,岂争他一个!【院中大本领语,读之可畏。】你若不去首告,我亲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说在里面!”大伯道:“你不要性发,且叫女儿款住他,休得‘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待我去报与做公的先来拿了,却去首官。”

且说史进见这李睡兰上楼来,觉得面色红白不定。【如画。】史进便问道:“你家莫不有甚事,这般失惊打怪?”李睡兰道:“却才上胡梯,踏了个空,争些儿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乱。”【如画。】争不过一盏茶时,只听得胡梯边脚步响,有人奔上来;窗外呐声喊,数十个做公的抢到楼上 ,【先是大伯上来,次是做公的上来,写得有光景,有次序。】把史进似抱头狮子绑将下楼来,【画出史进。○从极狼狈时,画出极雄健来,奇甚。】迳解到东平府里厅上。程太守看了大骂道:“你这厮胆包身体!怎敢独自个来做细作?若不是李睡兰父亲首告,误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 由,宋江教你来怎地?”史进只不言语。【妙,不惟写史进,亦图省笔也。】董平便道:“这等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与我加力打这厮!”两边走过狱卒牢子,先将冷水来喷腿上,两腿各打一百大棍。史进由他拷打,只不言语。【妙,写出史进。】董平道:“且把这厮长枷木送在死囚里,等拿了宋江,一并解京施行!”

却说宋江自从史进去了,备细写书与吴用知道。【如此,即何异吴用在帐中?】吴用看了宋公明来书,说史进去娼妓李睡兰家做细作,大惊。急与卢俊义说知,连夜来见宋江,【大书吴用之急宋江如此,以表其同恶共济,妙妙。】问道:“谁叫史进去来?”宋江道:“他自愿去。说这李行首是他旧日的婊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吴用道:“兄长欠些主张,若吴某在此,决不教去。从来娼妓之家,迎新送旧,陷了多少好人。更兼水性无定,纵有恩情,也难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亏!”宋江便问吴用请计。吴用便叫顾大嫂:“劳烦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贫婆,潜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动静,火急便回。若是史进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狱卒,只说:‘有旧情恩念,我要与他送一口饭。’入牢中,暗与史进说知:‘我们月尽夜,【三字变出奇文。】黄昏前后,必来打城。你可就水火之处安排脱身之计。’月尽夜,你就城中放火为号,此间进兵,方好成事。--兄长可先打汶上县,百姓必然都奔东平府;却叫顾大嫂杂在数内,乘势入城,便无人知觉。”【好甚,不然者。寇警戒严,如何得入去?】吴用设计已罢,上马便回东昌府去了。【写吴用不在宋江部下,而为宋江定计,反显其在卢俊义部下而不为俊义定计也。深文妙笔,读之可思。】宋江点起解珍、解宝,引五百余人,攻打汶上县。果然百姓扶老携幼,鼠窜狼奔,都奔东平府来。

却说顾大嫂头髻蓬松,衣服蓝缕,杂在众人里面,捵入城来,绕街求乞。到州衙前,打听得史进果然在牢中。次日,提著饭罐,只在司狱司前往来伺候。见一个年老公人【老人好善,庶几放入也。】从牢里出来,顾大嫂看著便拜,泪如雨下。那年老公人问道:“你这贫婆哭做甚么?”

顾大嫂道:“牢中监的史大郎是我旧的主人,自从离了,又早十年。只说道在江湖上做买卖,不知为甚事陷在牢里?眼见得无人送饭。老身叫化得这一口儿饭,特要与他充饥。哥哥怎生可怜见,引进则个。强如造七层宝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强人,犯著该死的罪,谁敢带你入去。”顾大嫂道:“便是一刃一剐,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怜见引老身入去送这口儿饭,也显得旧日之情!”【会说。】说罢又哭。那老公人寻思道:“若是个男子汉,难带他入去;一个妇人家,有甚利害!....”【注出特遣大嫂之故。】当时引顾大嫂直入牢中来,看见史进项带沉枷,腰缠铁索。史进见了顾大嫂,吃了一惊,做声不得。顾大嫂一头假啼哭,一头喂饭。别的节级便来喝道:“这是该死的歹人!‘狱不通风,’谁放你来送饭!即忙出去,饶你两棍!”【斗出奇文来。】顾大嫂更住不得,只说得:“月尽夜叫你自挣扎。”【斗出奇文来。】史进再要问时,顾大嫂被小节级打出牢门。史进只听得“月尽夜”三个字。【斗出奇文来。】

原来那个三月,却是大尽。【斗出奇文来。】到二十九,史进在牢中,见两个节级说话,问道:“今朝是几时?”那个小节级却错记了,回说道:“今日是月尽,夜晚些买帖孤魂纸来烧。”【斗出奇文来,奇不可言,骇不可言。】史进得了这话,巴不得晚。【令我吓绝,将如之何!】一个小节级吃得半醉,带史进到水火坑边,史进哄小节级道:“背后的是谁?”赚得他回头,挣脱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节级面上正著一下,打倒在地。【吓绝。】就拾砖头敲开木杻,【吓绝。】睁著鹘眼,抢到亭心里;【吓绝。】几个公人都酒醉了,被史进迎头打著,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开牢门,只等外面救应。【吓绝,如之何?如之何?】又把牢中应有罪人尽数放了,总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内发起喊来。【吓绝。】有人报知太守。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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