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17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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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望见焦山北面,江南一带,城郭烟云,往来舟楫,真是画图看之不尽。吴公子斟上一杯酒,送在玉卿面前,方才问:“仁兄姓字,下次好约到寒家,住上一年半载,结个生死之交,也不枉了今日相遇。”玉卿答道:“小弟姓郑,贱字玉卿,汴梁人氏,因到镇江访亲,不期今日相遇,容小弟明日登门奉叩。”说的入港,家僮斟酒数巡,那酒家上来送酒问道:“今日是那位相公作主?小人好送上来。”吴公子便道:“有好酒好菜鲜鱼笋鸡,只管照常添换,但要精致些,来问甚么谁是东道主,太小觑了我们!”一言未尽,腰间掀起红绫膊来,拿出一个锦幅,解开是四大锭银子,外有散碎约十余两,又是半截金子在里面。吴公子取了一锭银子,约五两重,丢在酒保面前说:“你拿去总算罢。”酒保欣然去了。玉卿见他慷慨义气,甚不过意道:“小弟也有小舟在此,自该作主,如何敢先取扰。这等明日小弟回敬罢。”饮得半酣,那吴公子又向水红衬衣腰下取出一枝竹箫来,品出那穿云裂石之声,那个小后生腰间取出檀板,和着箫声,唱一套〔念奴娇〕:
江海狂游,二十年再问广陵花柳。刊水吴山明月里,忍向东风回首。娇鸟啼春,名花笼玉,半露纤纤手。朱阑绿水,是处有人消受。那知潘岳头白,沈郎腰减,归兴如酒。歌舞楼台人散后,城上时闻刁斗。北地胡笳,南中烽火,非复江都旧庾楼。如昨,人在楼中知否?
不一时酒保添换新席,八碗大菜:是一盘新出水的白鱼;一盘烧的肥鹅;一盘的香薷和水晶猪蹄;一盘金华火腿熏的腊肉,红白透亮;一盘豆豉炒的面筋,拌着银丝饼鲜;又是一盘红糟蒸的带鳞鲥鱼;又是一盘镇江烧鳖,剥得琥珀似围裙,软美如脂,入口而化;又是一盘苏州油酥泡螺。两大盘糖酥水晶角儿,每人面前一碗。杂汤无非是新笋蛤蜊海粉蛋膏肉丸。又有桃仁瓜子,打扮得红白清美,其实可爱。各人面前换个大杯。才饮到热处,那僧人又送上好冷泉的新茶,领着个白净沙弥,一个雕漆盘,四个雪锭盘。雕磁杯俱是古窖新款,二人让僧同坐。茶毕斟上酒来,那僧也不谦让,就横头坐下,看他两人发兴豁拳,将茶杯斟满。郑玉卿连赢了吴公子两拳,吴公子称奖道:“兄这拳高得狠,小弟全伸不得手,待小弟吃干这两杯再豁。”玉卿却要与僧豁拳。这僧绰号“月江”,原是个篾片出身,住在金山前院,因见这玉卿和吴公子俱是美少年,在妙高台饮酒,想来帮闲助兴。见郑玉卿兴发,就连赢了玉卿两拳。
玉卿吃得高兴,见吴公子吹得好箫,即忙取过来细看,夸道:“好箫”。吹了一套〔楚江秋〕,甚是清亮。飘渺之声,透出青霄,引得这吴公子船上美人,在山下吹笛管相和,真是鸾凤和鸣。玉卿夸之不尽,吴公子但道:“这两个家乐,是上年扬州使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学了这一年才略开得口。家下还有一样的八名,和他们打十番鼓儿,到也好听。因有一个相知金员外,十分爱那正旦,小弟即时送了他,至今还少一人顶补。老兄如不嫌他们丑陋,叫他们且来侑酒。若十分爱他,就是相赠也不难。”这月江和尚两个涎眼睛如
饿鹰一样,恨不得两个美人上的山来暖暖眼儿,在旁撺掇着说:“吴公子这才是高人。”玉卿心里十分指望,却口里谦道:“初会取扰,已是过情,如何敢劳盛使们趋走。只是这笛和管子吹得十分妙,要和着合起来,到也有趣。”吴公子便叫那小后生说道:“你快下去,叫他两个上亭子来,一应笛管连提琴都取来。”那后生才要走,月江道:“天色晚了,这亭子上不便点灯烛,到是小僧房近些,茶水方便,不如移席到小僧楼上去好些。”吴公子便道:“极妙。”即便起身,随这月江过了半山堂往塔前来。
那小后生飞也似下山去了,吴公子也嘱付快些上来,怕夜晚了山上不好行走。后生去讫,这玉卿和那吴公子携了手相扶,扳肩而行。到了禅堂,正面一座观音,琉璃点着。月江忙叫徒弟取水来净手。吴公子便问玉卿道:“兄不如弃,小弟愚拙,情愿八拜为兄,与兄为生死之交。明日接下舍下,同住几时。”月江在旁道:“从来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爷们天生的如亲兄弟一般,小僧就是主盟。”玉卿大喜,问了年庚。吴公子小郑玉卿一岁。就分左右向佛前拈香八拜,又和月江也拜了。
大家起来,进了方丈,上的望江楼。小沙弥点上蜡烛,又是新茶,摆上素餐,满桌都是异品,十分有味。茶罢才是酒来,月江取出些糟姜豆腐、十香水菜下酒之物,件件稀希。吴公子要与玉卿对棋,月江取出一付云南棋子、花梨木棋盘来,灯下对赌。公子说一个子一两,就是明日的东道:现帐算还再吃酒一大杯。玉卿棋原不高,输了四子,吴公子让了。先又对下一盘,却是公子输了十一子,准了四子,还欠七子,又该是公子的东道。即忙斟上该七大杯酒,公子一饮而尽,只斟上两杯,烦玉卿月江赐陪,十分豪爽。这时约有二更天气,江中烟雾不明,等了许久,全不见后生和二女子到。吴公子焦燥,骂这些人无用。月江道:“只怕不晓得这里,又错走到山顶上,倒绕了许多路,少不得还走到这里来。”忙叫沙弥取个灯笼儿去接接去。一个沙弥取了灯笼,细纸糊着,上写“月江”二字,飞也似去了。这里又斟了一大杯,送在郑玉卿面前,要他行令。取了一个龙泉窖豆青骰盆来,摆上六个红绿象牙骰子,玉卿取在手里,只管滚骰,却不记得个好令。叫吴公子行令,又决不肯。让了一会,月江道:“我有一个好令,是双生赶茶船会苏卿的故事,用四个骰子。那苏卿是个美人,算一个红四双;生是个才子,算一个六点。两人对掷,有了四六,便算赶上了,凑成多少点数。如没有红六,也是一杯;有了赶不上点数,也是输。只要赶上了数才罢了。”玉卿和吴公子对掷,吴公子掷了一个四一个六,又有一对五,共算二十点。玉卿连掷了三色,先有四,没有六,罚一杯。又一掷有六四没,又罚一杯。第三掷有了四六,却是一个二,一个三,止凑成十五点,比吴公子少了五点,算赶不上,连输了五杯。又掷了一回,到底赶不上,吃了十余杯。天有三鼓,那后生全不见到,吴公子大怒,发燥道:“这些奴才们,船上不知干的甚么勾当,待小弟自己下山去叫他。”忙呼沙弥又点一个灯笼。苦留不住,下山去了。
公子去后,月江与玉卿对掷,到底赶不上,月江也输了几杯。天将三鼓,烛换了三枝,只闻江口南风大作,那江湖之声,振得山下石根如战鼓相似。月落江心,满天黑雾,玉卿凭楼一望夜深,又不能回船,如何是好。月江便道:“这
山有两条路,一路通到山后,一路直到寺前,多是去的人不知路迳。如何小沙弥你也不回来,待我下楼去,再使一人点着亮子接他。”说毕月江也下楼去了。只落得玉卿一人,孤孤在楼上乘醉而卧。
忽然一阵异香飘来,却是樱桃来,唤起玉卿道:“俺姐姐来了。”玉卿醉眼朦胧,只见银瓶走到面前,把玉卿拍了一把道:“冤家你闪得我好苦也!指望我和你同生同死,背井离乡,一路南来。谁想你被苗员外赚哄,把他的贼船换了我去,又要谋害你的性命。我今在上帝告了冤状,把他问成凌迟处死。我还了你的欠债,托生男子去了。今日赶来送你过江,快快走过江去,不久金兵到了,我的冤家,你有家谁奔,谁是你的亲人?”说毕抱头而哭,推了一把,玉卿醒来,才知是梦。看见桌上烛已将残,听见隔岸鸡声报晓,忙叫方丈里沙弥,通没一人答应,只落得一枝好箫。
玉卿下楼来,只见旁一小门关着不开。天已将明,玉卿叫了半日,有一老僧出来问道:“那里的香客?起的好早。”玉卿把月江请他上楼饮酒,同吴公子下船去接美人的话说了一遍。老僧全然不省,只道:“这个楼是接待官客的去处,先一日有个僧人定下请客,给了五钱银子,我们不知甚么人,只听见楼上吃酒,我们不管这些闲事。”说毕关上门去了。玉卿好生疑惑,只得从旧路而回。江上大雾,又不知船上董玉娇和樱桃这一夜如何盼我,那晓得我和朋友在楼上耍了一夜。或者美人公子和月江都在他船上,见天明了不肯上金山来。今日他说的七两银子东道,少不得还乐这一日,再过江去访他,定然有些妙处。一面想着,一面走下山来。走到山门前,那里有只船影儿,吓了一惊,疾忙走过江口上岸的去处,自己的船也没了。那江上风浪大起,黑雾迷迷漫漫,石势横空,飞涛卷雪,郑玉卿独立岸边,好一似:
风飘断絮,水泛浮萍。孤另另丧偶的鸳鸯,冷清清失群的孤雁。金屋屏空,往事一朝成幻梦;玉箫声断,不知何处觅秦楼。烟花化作空花,欲海总成苦海。锦簇花攒,说巧嘴的朱门荡子;酒阑人散,吃蒙药的白面憨哥。翻巧弄拙,依旧赤手空拳。财散人离,只为负心忘义。水里得来水里去,被人欺处为欺人。
看官听说,只因人心机巧弄滑,百般要贪人的便宜,到底才弄巧成拙,如赌博一样,偏是善赌的到头来输个精光,没有一个成其家事。如使荡子骗了妻财,强盗造起家业来,又讲甚么天理,说什么报应?只因这李瓶儿欠下花子虚前世宿债,托生了银瓶拐带家财,与郑玉卿勾消这本旧帐,完那些情缘罢了,岂有郑玉卿一个淫浪子弟,到处他就骗了美色横财的理。因他认真是个花花太岁,见人家财色,就恨不得弄到手里,因此把自己的本钱反被别人弄去,岂不是现前报应。原来苗青换船时,就把自己惯走水的贼船换上镇江去,要水里谋害杀郑玉卿的性命,依旧把董玉娇和樱桃、金珠宝玩全数得了回来。先使一班梨园,叫着两个妓女,妆成吴公子和僧人,接引他入港,哄他醉了,要吃板刀面,抛在江心做粽子样去祭屈大夫的。谁想天怜这郑玉卿是个后生子弟,不叫他死,只把他这些浮财了帐,还他一个精光棍罢了。因玉卿、吴公子上山吃酒,到还骗得一场大醉。一梦醒来,做了个飘瓦虚舟,落得个玉卿往岸走来走去,一似寻针的模样。那江船上客人看见玉卿道:“这个人真是有趣,倒像得了山水真景,苦吟敲句的光景。又不知是等甚么亲眷,这等寻株待兔,望眼将穿,可不作怪?”那知道董玉娇和艄公约就在今夜里害他性命,后来因他金山饮酒,入夜不回,才将船连夜放开,把樱桃家事宝玩古董一船载回。正是抛将明月为钩饵,留得长江与客囊。但不知后来玉卿作何结果,苗员外何等快乐,正是:比翼鸟被风吹散,故巢不定几时归。合欢花冒雨催残,别院未知谁是主。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瓜州渡樱桃死节 润州城郑子吹箫
欲向江南作酒佣,菊残荷败付秋风。
难容西子归湖棹,安得王嫱老汉宫。
鸣鸟有情来榻上,飞花无限过墙东。
聊将世外烟波意,乱写风云问碧空。
世间繁华富贵,转眼间即成幻境,因此佛道二门,只讲个空字,省却无限凄凉。看破了酒阑人散光景,把那锦绣笙歌,实觉没趣。即如忠孝节义的事,那豪杰丈夫偏为身家二字贬了名节,反不如那愚夫贱婢,一时间决断不肯失身,于人做出英雄的事。
话说这苗员外要骗银瓶,故使他惯走私商的大船,换与郑玉卿上瓜州去。用的那个艄公,有名叫杨铁篙,极是一个积年的水贼,专在江上打劫客商。后同一伙强盗,俱是竹竿长枪,被一个山西水客,惯使长刀,把竹竿砍断,不曾得手。后来把长枪挠钩,俱铁裹半截,专一打听船上揽下宾客,就勾将来一路水贼,去做生意。或是把客人杀了,或是捆成粽子样,丢在长江里去,因此浑名叫做“铁篙子杨艄公”。
当初苗青一伙通打劫他家主人苗曾的,就是此人。一向投在苗青手下,贼船有百十余只,或贩私盐,或做水面生意。苗员外使他将船换了董玉娇去,要他江里杀了郑玉卿,把他家事和使女樱桃一总拐回来。那郑玉卿一个少年浪子,那里晓得。他先使了几个戏子,领着两个粉头,在金山寺下假装吴公子,和那和尚假名月江,弄的是没底的斗,那里猜去。也是郑玉卿命不该死,连夜在金山饮酒,不肯回船,那杨艄公在船上想了一想道:“我与此人何仇,不过员外为得回董玉娇和他的家私回去,今日行个天理,趁此人上岸,把船放开回去罢,料郑玉卿也没处来找寻。”
当日二更天气,南风大起,即起了锚,扯满蓬渡过江来,到了瓜州,不上四更天气。这董玉娇明知是苗员外赚虎离山之计,点着灯也不肯睡。只见杨艄公笑嘻嘻的走进船来道:“咱二人今日天假良缘,这场富贵,那里想得到。”忙叫樱桃,不肯答应,即唤水手李小二,打开员外送的这罐酒,原有的下程,鸡鱼笋藕之类,安排下过夜的。和董玉娇促膝而坐,饮了一回,恐夜深了,即叫樱桃来床上同寝,叫了半日,那肯答应,只在后舱呜呜的哭去了。杨艄公发狠道:“这奴才想你家主子,明日教你受受苦!”一面取出一口尖刀来放在面前。那董玉娇门户出身,何分彼此,欢欢喜喜脱了衣服,两人抱头而寝,一夜云雨无度。那玉娇口里无般不叫,原是妓女接客的熟套。杨艄公尽力盘桓,两意相投,不在话下。
那樱桃因银瓶被骗,哭了二日,饭也不吃。忽然见郑玉卿上岸,全不回来,杨艄公进船与玉娇同床睡了,就知落在他人手,再没有出头日子。哭到四更将尽,听见他二人淫声浪语,摇得船也是响,恐天明了受他的打闹,不如寻个自尽,做了鬼魂也好找寻我姐姐银瓶的下落。合眼朦胧,只见银瓶上船来叫道:“我的姐姐,我已是死的了,你快来和我回去罢!”醒来又不见了。恰好天将五更,船上人睡得和死人一般,樱桃起来把衣服鞋脚扎得紧紧的,推开船窗,只见满江黑雾,那分东西南北,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我的结果了。”猛身一跳,又早飘飘玉腕凌波去,滚滚香魂逐浪浮。后人因赞他死节一段《孤贞诗》曰:
休把须眉问丈夫,丈夫无骨转成愚。
每因巾帼成忠烈,翻觉纲常坏大儒。
一怒自能存血性,三思反使惜微躯。
莫言沟壑寻常事,多少英雄逊不如。
却说杨艄公和董玉娇一夜风情,如胶似膝。两人搂着商议,问这郑玉卿箱笼物件,玉娇细说了一遍。杨艄公道:“咱有这些宝物,又有员外送他的一千两银子,还愁甚么过不得日子,倒把你送回扬州去,天下有这样呆子!如今做了十年私商勾当,还打不着这个大鱼哩,今日倒把自己的兔儿不打,送与别人吃去?如今湖广杨么反了,占了洞庭湖八百里地面。他用的都是咱一班水船上朋友,如今和你从芜湖上去,图个大大的富贵,又说甚么苗员外。玉娇只得相从。到了天明,叫了几声樱桃不应,才知他投江而死,按下不提。
那郑玉卿在金山岸上找不见原船,走一回想一回。天已渐晚,那寺门首酒保来算席上酒菜,该银四两八钱。先收那吴公子一锭银子,都是精白铜,如今吴公子去了,又不知那里人,既然是一席的,少不得还我。郑玉卿上岸时不曾带得银包,原是空身上船看景,不料逢见吴公子一伙神骗。赤手空拳,那里凑银子还他?酒保道:“我们小本经纪,不过城里借些酒本来,趁些游客的钱。这四五两银子,那里包得起!”先是好说,后来见这玉卿全不应承,看了看玉卿,虽穿着一身时样衣服,也没有船,又没有管家跟随,说道:“你这个人,分明是骗人的捣子光棍,白白的吃了酒食不肯还帐,难道就罢了!”就要拿绳子拴起来,说着围了许多人,闹了半日,也有说好说歹的。玉卿无奈何脱下一件玉色绉纱直裰来,算了三两银子。还欠一两五钱,又脱下一件白线罗裙来,算了一两。酒保见他实没有分文钱钞,叹了一声“悔气”,一直去了。
玉卿饿了半日,那有口饭吃,寻思一会道:“这金山寺有甚么生意,不如到城找一找吴公子,或者遇见也不可知。搭了个人载船,上得江南岸来,那有一分钱,只得解下身上带的银瓶一个香囊来,算了三分银子船钱,才得进城。黄昏人静,到甘露寺前歇息,已是掌灯时候,饿得眼里黄花乱滚,肚里肠子乱叫起来,好像蚯蚓之声,其实难捱。玉卿四顾无亲,那里去宿,看了看甘露寺前有一座土地庙,且宿一夜,明日再作道里。才得进庙安身,只见一个老和尚,打着灯笼出来关门道:“这天已夜了,还有闲人在门外坐着!”见玉卿一个年少小官,穿着两截短衣,在门首站立,忙问是寻房的、访客的?如今金兵取了东京,不比太平光景,城里二三更,酒楼上还唱戏,满街灯火。如今关得门晚了些,这营兵就来查去,报韩世忠老爷。”指着门上告示,印的有拳头大字道:“你看看。”玉卿抬头细看:
钦差守御江南,兼管淮扬兵马都统制韩,为严防奸细事,照得金人犯,顺袭取东京,镇江为南北要冲,奸人不时窥伺。近因塘报紧急,江上戒严,恐防河北商旅,内藏奸细,伏祸不浅。今后凡有寺院庙宇,不许容留行客止宿,如有面生可疑,系东京语音者,即时报本镇审验,过江无论僧道,村坊敢有私留,以军法连坐处斩,决不轻贷。特示。
大宋建炎三年三月 日谕
郑玉卿看毕榜文,吓得面如土色。那老和尚见他说话蹊跷,不像行客,把门一关,孤零零关在门外。幸得江南三月天气不冷,在石台上坐了一夜,又怕巡夜兵丁看见,伏在一株槐树边,又饥又困。这个浪子一向受用过的,也该折算他折算,这一夜好难捱。有诗一首,单说少年浪子不可轻走江湖:
莫道江湖容易游,少年当落下场头。
花明楚馆人先醉,金尽秦楼歌未休;
千里抛家空作客,孤身失计悔停舟;
提防陌路交情恶,覆雨翻云何处投。
这首诗单说少年浮浪子弟,仗着有几贯浮财,自家有些小才艺,浪迹狂游。没有那豪杰的本领,或是遇着那些下流匪类,引入嫖赌一路,不是诱你一掷千金,说是豪杰的本色;就引你偎红倚翠,说是才子的风流。把手中有限的本钱,大家弄净了才肯罢休。这等一起朋友,专一白手骗人,在江湖上打憨虫,北方人叫做帮衬的。如鞋有了帮衬,外面才好看。苏州叫做篾片,如做竹器的,先有篾片,那竹器才得成文。又叫做老白鲞,那鲞鱼海中贱品,和着各色肉菜烹来偏是有味。因此这种人极是有趣的,喜的是趋奉谄佞,不好的也说好,不妙的也说妙,帮闲热闹,着人一时舍不得他。如今苏杭又叫做陪堂,如门客应伯爵、谢希大,活活的把个西门庆奉承死了,还要嫁卖他的妻子。你道人情恶也不恶!
这郑玉卿自小生在武职官家,做个小后生,那晓得江湖上人情险恶,因此被苗青一伙大光棍骗去了万金的资囊,送与别人受用。在土地庙前地下边睡了一夜,次日早起来越饿得慌。这顿饭可是省得的?没奈何把头巾上玉结儿换了五十文钱,上店里买了一顿点心,且救救急。不一时把二十文钱,单单买了两个上等的烧卖,几口吃尽了。这个饭怎么处,到晚来那里宿?寻思一会,看了看金山寺里拾的这吴公子的紫竹箫在身边,何不走上酒楼,且吹箫求些银钱度日,以救一时之急。即将箫取出,擦磨光净,看见城门外临着大江,有一座酒楼,上写一联:天地有情容我醉,江山无语笑人愁。门面齐整,新油的红绿,丹青可爱。
那楼上士客坐满,也有凭栏看江的,也有猜枚行令的。玉卿走近席前,把萧吹起。正面座头上坐着一个老官人,有六十余岁,穿着鸭青布道袍,幅巾云履,生得巨口长须。对面坐着两个客官,一个是武官打扮,三十余岁年纪;一个是秀才打扮,二十余岁。老官人见玉卿年小,生得白净,不像个梨园,又不像个客商,问道:“你这个人戴着顶巾子,没有长衣服,不像个贫人,因何吹萧乞食?决有个原故。”玉卿不好细说,只道:“江上遇了盗,却了财物一空,无可奈何,平日略知些丝竹,暂且糊口,等我寻着亲眷,再回故乡。”说毕泪落如雨。也是玉卿绝处逢生,老官人便道:“你那亲戚姓甚名谁?做甚么勾当?”玉卿道:“我姑表哥姓徐名有功,号震宇,汴梁衙里千户出身,听得在镇江水营做把总,不知住在那里,又不知生死存亡。今经大乱,离乡十五六年了,那时小人才七八岁,记得他出差江南,催买弓箭,因乱后不回家,就住在京口。今又投了水营做官。”老官人看着武官打扮的道:“这说的可不是你令尊么。”那武官道:“你莫不是郑二叔郑么?”玉卿道:“在下就是,只不认得尊驾是谁。”那人起来:“才说的就是家父”,指着这老人道:“这就是家岳李次桥,这秀才是舍妹夫李仰之,原是换亲的,如今幸得相遇。”忙让坐下,知道不曾用饭,即叫酒保整四个面来,吃罢就送上酒菜来。玉卿饱食一顿,这才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四人吃罢下楼,打发酒钱,和郑玉卿一路而行。
进得城来,走了几条大街,到一小巷内一个小小宅院,内里三层。才待叫门,只见徐把总出来,不认得郑玉卿,问是那里的客,那老官人才说:“在城外酒楼上遇见,说是找亲戚的,问了一会,才说是亲家的表弟郑亲家,今日送上门来,也是天假其便,不然令表弟少年出门,遭着不幸,不知怎样流落了。”徐把总才让进去,细问了一遍,东京的亲友们家产俱罄净了。大家凄然,取出一件紫花布直缀来,给玉卿穿着。留下众人吃了饭,散去。打扫一间外耳房与玉卿安歇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