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25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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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老人家心下如何?要图门面,他领人马迎娶件件是大营里有的,一个王爷家,不消费事。只怕你这边没有坐处,二三十两银子,还不够摆酒席哩,没得倒着人家张扬得都知道,是嫁了女儿做小了。倒不如哑峥峥折了盒礼送进来,你这里只备一桌酒菜,待了他家的官儿,还费不多。”孔千户娘子点了点头道:“你也说得是。到那日先来说声,我也好备下桌菜儿。”孙媒又吃了一壶茶,袖着些果子去了。
光阴似箭,不觉到了八月十一日。孔千户自从死后,没有甚么亲戚,母女二人早起来,扫得地光光的,要等金二官人来下礼。黎指挥娘女也来助忙,摆下了一张桌面。只见等到晨饭后,先是两抬食盒,两担泥头酒,两只羊,俱是红粉绳儿牵着。孙媒婆领着进门,都是营里番兵挑着进来,把个小院子站满了,揭起盒担,打发番兵们门前冷酒店坐下,管待去了。孙媒婆把五十两银扣起两封,笼在袖里,还有三大封银子使红封套儿封着,放在一个泥金皮匣里。待不多时,金二官人骑马,穿着天蓝金寿纱外套,大红金蟒结罗箭衣,锦帽云靴,领了十数个番汉,骑马跟随。到了门首,都一齐下马来拜丈母。再看看梅玉的花容,十分动火。进得门,请出孔千户娘子磕了一个头,拜下去。孙媒婆即请梅玉姑娘出去拜见。那梅玉从昨日打扮,金桂姐替他匀脸梳头,忙了两日,好不齐整。
舞鸾妆罢拭铅华,明镜当前散彩霞。
月夜影寒生桂魄,春寒晕满映桃花。
梦随仙游凭青鸟,愁逐天香点绛鸦。
未得离魂如倩女,娇容先已到君家。
金二官人进得门来,金桂、梅玉早已打叠起行云眼睛要看个十分饱,恨不得从上从下一眼看透。孙媒掀帘子请出来相见。金二官人在大觉寺烧香时久已看了八分。孙媒掀裙子,扯胳膊,在旁夸个不绝道:“选遍了东京城,也没有姑娘这个苗条身儿。”又看着梅玉道:“我说二爷一表人才,随甚么公子王孙,那有这二爷风流的。”说毕,梅玉拜上一拜,退入房中。千户娘子留席,金二官人只吃了一钟茶,不肯坐,谢了又谢,只道是不成个礼,出门上马去了。落下的席面,留下几碗,待孙媒打发担上吃了。赏了一两银子,又回了两双男鞋,一付枕顶汗巾香囊四件。又封了一两银子,谢了孙媒,哪知道他暗里已得了一半了。
金桂在旁看了金二官人,不觉十分酸楚,想起刘瘸子,心里又忙又恨:“这个冤家死了,我也不愁没有这个俏郎君。如今闪得我进退两难,白白的守着空寡,谁肯来提我的?”那黎指挥娘子也有些眼里火起,对着孙媒说:“求他早晚替姑娘寻个主儿,只像这金二爷的就好了。”孙媒道:“我不知这位姑娘也没许下人家。奶奶既然许口,我管情寻的比孙姑娘还要十全,只教他两位念我声,也强似咒骂我。”笑着去了。
八月十五日,黎家母子先到大觉寺烧香,安了床帐,抬了几件粗重家伙去。看了看宅子,前后二层,后面一个菜园,原是花园,因做了三教堂,后来隔断了。还有两树桂花,开得甚香,十分方便。是夜回家,买些酒菜下饭,两家作别。又是中秋,两个寡妇孤女,一住二三年,好不亲热,明日一个要嫁,一个要搬,都凑在一时离别,不觉自然肠断。前世夙缘将尽,今生苦债难还。这一场离别,十分难舍,大家一场酸楚。只有两个女儿,哽哽咽咽,不好出声,两泪分流,也不像是姊妹,到像婊子孤老,情热要死的一般。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闷佳人空房遭鬼魅 软浪子借馆效鸾凰
瑶台无路可相寻,花径逶迤柳巷深。
井上新桃偷面色,陌头香骑动春心。
东邻舞妓多金翠,南国佳人怨锦衾。
试问酒旗歌板地,相思一寄《白头吟》。
话表金、玉姊妹二人,泣别中秋,一夜同衾,十分缱绻,哭到天明。是八月十六日,金桂要等送了梅玉上轿才搬,梅玉要待金桂出门才去。雇就轿子,只等金二官家迎亲轿到。不觉日落,不见孙媒来迎,好不纳闷。原来金二官人惧内,怕浑家知觉,各处走觅了一座空楼,打点停当,才来迎亲,因此直到黄昏,一顶结彩花轿,四个鼓吹,两对纱灯。
孙媒骑马披红前导,后随着四番官。又是一顶小轿,抬孔千户娘子的。明知孔家贫穷,俱在门外下马,街上立着,不肯进宅,立等上轿,吹打起来,围了一门首人。那梅玉姐从早晨打扮停当,听得一声吹打,疾忙穿上金家下来的一套织金袍裙,插戴了珠子冠儿,一似九天神女乘鸾去,三峡仙妃借梦来。那一时妇女慌忙,孙媒欢喜,一齐撮梅玉上轿。金桂姐上前,叫声:“我的姐姐,从今后离多会少,你只顾前程万里,可撇下你这薄命的妹儿了!”上前抱住,不觉放声大哭。孔、黎二寡妇亦各伤悲,拜了又拜。孙媒忙来劝个不住道:“姑娘喜事,今日因何啼哭?”梅玉只得上轿。桂姐看着下了帘儿,才回房来。一行灯笼火把,吹吹打打,轿马人夫,如风的去了不提。
那时黎指挥娘子久已雇下轿子,等得不耐烦,一切家伙,是昨日搬去的,还有两张床席,一个锅,从早晨送去了。只隔着大觉寺二里多路,天色昏黑,叫过老聋姑子来,把空房门叫他锁了,母子二人,两顶小轿,憨哥后随,提着些零星物件,把皮箱妆匣放在轿里,上了轿,到新房子来。早有福清师傅叫两个小尼姑来送了一斗白米,一斗面,两束松柴,一盘糖点心,一壶茶,等他母子过来,接着他母子的轿进去。可也作怪,金桂姐下轿,进得房来,只见一个穿白衣的秀才,摇着一把金川扇儿,和金桂姐笑了一笑,先进房里去了。慌得桂姐叫道:“这房里有个人是谁?”黎指挥娘子道:“哪里有个人?是你哭得眼花了。”金桂姐进房,点起灯来遍照,果然没个人影儿,也不在意。小姑子斟过茶来,吃了道:“俺老爷明日还自己过来看黎奶奶。”笑着问询了回寺不提。
原来这座空宅子,相连有二十间,原是李师师家下人住着,今已二年,没个正主,因此空闲,倒了一半。后面又是个空菜园,一口古井,甚是空阔,只有黎家母子并憨哥三人住着。前面三间平房,还有许多空房,蓬蒿长满,门窗俱没了。那时天气尚热,母子二人,坐了一会,因是今日拥撮梅玉出门,都不曾吃饭,就把寺里送的茶,吃了两个糖点心,也就睡了。黎寡妇占了东间,金桂姐占了西间。前门无人,着憨哥打了个草铺儿。一天月色,听得左右人家吹弹行乐,还赏中秋夜,母子们孤孤凄凄,回房安歇,短叹长叫的,吹灭灯,各人便关上房门睡讫不提。
那金桂想起梅玉来,如何睡得着?脱了上下衣服,搭伏在枕头上,想道:“冤家,你只顾扬长去了,撇得我冷冷清清。这等时候,你们一对花朵人儿,在灯前月下,吃完了合卺杯,可不知干什么勾当。正是脱衣解带,抓打拿情的时候了。”听了听寺里晚钟敲过,秦楼楚馆,丝竹笙歌,一派的笑声不绝。金桂如何睡得下,翻过身朝外一看,月色满床。又想道:“这时候梅玉定睡了,一对新人儿,只好略做些势儿,断没有还坐着做客的理。”骂了声“狠心的冤家,我教的你那弄人的法儿,只怕你记不真,百忙里忘了。又怕你守着新人,只当在我怀里,乱叫起来,倒惹出疑惑来,可不我耽误了你。”
一时间千思万想,倒枕睡床,不觉肉麻一阵,又心酸一阵,两眼朦胧,朝里睡了。只盖着一件单衾,把那白光玉股跷在床边上透些风儿,好不快活。只见一个白脸的秀士披着个白罗衫儿,迎前来一把搂住道:“姐姐,我等了你这几夜了。一对姻缘,今才到手。”金桂梦里才待细问,只觉得把两股分开,身不由主,任彼所欲乱送,浑身酥软,但觉美不可言,四肢软不能抬,一任他恣意儿掇弄便了。金桂心中美满,待要问他,牙关紧闭,不能出声。直弄至鸡叫,忽然一推而醒,只见精流四溢,腰软头昏,两眼难开,口中冷气,丝丝欲绝,天明不能起身。黎寡妇见女儿不肯早起,先叫起痴哥烧水洗脸。见金桂还闭着房门,明知道女儿大了,见梅玉出门,未免有些动念,不好来惊醒他。直至日出三竿,听得桂姐在床上呻吟,方才推开门进来,正还倒着哩。只见他:
面如金纸唇如蜡,鬓发蓬松腰儿窄。
星眸紧闭懒难睁,玉腕轻盈沉似压。
海棠着雨不禁风,胭脂零落腥红帕。
梦里分明一霎欢,魂飞魄散难檠架。
原来人心不正,百魔俱来,不是外来的魔,即是自己的淫邪魔、情欲魔、恩爱魔、烦恼魔,种种心生,种种魔至。那金桂姐原是金莲一转,根基孽障,正在色欲中着迷。自与梅玉二人,柔情不断,见他先已得夫,吹打而去,想到别人的恩爱,动了自己的邪想,又在空房中,招出那淫魂邪鬼来,乘他妄想,魅他的真精。久则真精耗散,采尽阳魂,可以丧命。所以妇人不可使他引入邪道,他水性易流,比不得男子,有些血性。
黎寡妇见女儿这个模样,吓得魂不附体,道:“我的儿,你怎么这样虚弱?可是为甚的?”伏着枕头,口对香腮儿,只见他一丝两气,浑身冰冷,才待开眼,又睡去了。疾忙烧些姜汤,扶起头来,灌了两口,才说出话来,眼流着泪道:“娘,我是做梦哩。”问他是什么梦,金桂姐摇摇头,又不说了。扶着穿上衣裳,就有大觉寺福清走过来看。闻得金桂姐不起身,围了一屋人,也有说是搬的日子冲撞了五道的,替他烧香化纸。胡混到午后,才醒人事了,只是头晕难抬,吃了一口粥儿,就不吃了。黎寡妇守着惊慌,捱到黄昏,母子二人不点灯,守了一夜,方才无事。从此黎寡妇移过床来,母子同房而睡不提。
却说那金二官人,生怕浑家母夜叉得知,寻了两进房子,在天汉桥大街上,是王尚书家一座群楼,各样床帐衣架俱全。等至天晚,先点起楼上红纱灯,都挂满了。设了一大席酒果,请得亲戚朋友,俱到新屋里闹房饮酒。只听得吹打之声渐近,知是新人将到,接出门去,换的一套新样衣帽,齐齐整整,又是少年,十分得意。
到了门首,新人下轿,孙媒送过花瓶吉市,扶着上楼去。床上挂着大红纱幔,烧得香烟擤鼻。取过银壶,斟了一杯合卺酒,金二官人吃了一半,少不得梅玉启朱唇,露玉齿,略一沾唇,做羞不饮。金二官又笑道:“我都吃了罢。”取来一口而尽。又有那金完颜公子、拓跋舍人许多亲厚的番将们,走来闹房,你敬一蛊,我让一盏,都来看新人,掀裙子,看脚手,闹个不了,直混到二鼓散去。金二官人也有八九分酒了,上得楼来,掩上房门就寝。岳母孔千户娘子另有一处管待不提。
这梅玉和金桂在家日夜演习的一套儿风月,合婚谱是烂熟的,早已下床,收拾被褥枕头,都件件是备就的,故意做出些女儿模样,坐在床边,不肯脱衣解带。那金二官人年少风流子弟,积年在青楼勾搭妇女,件件在行,忙近前去,替他解带宽衣。梅玉也不甚强挣,由他温存搂抱。不觉春兴齐来,将银灯一口吹灭,楼上纱窗亮隔,月光照进来,映着梅玉一身皮肤,如凝脂软玉,美不可言。两人女貌郎才,十分相配,正是穿花蛱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枕畔莺燕娇声,被底鸳鸯乱滚,俱不必细说。正是寂寞更长,欢娱夜短,那时八月中秋以后,从三更睡起,不觉乐极,相抱而寝,直至日出方才起来。梅玉自去梳妆,孔寡妇进房,看见甚喜。金二官人走下楼去,早有一起少年兄弟们,都来要喜酒吃的。又有张都统、李衙内送来喜糕,煮熟羊肉,烧鹅烧鸭,大坛喜酒,在楼下热闹欢笑。如此一住三日,金二官人看梅玉越发风流,梅玉看金郎十分帮衬,或白日间相偎相抱,不等天晚,就上了床玩耍。真是如胶似漆朝朝乐,倒风颠鸾夜夜新。哪知道福过灾生,乐极悲至。那梅玉母子也只说道嫁得这个女婿,百般丰足,也就罢了,哪知道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刘瘸子告状开封府 金桂姐鬼魅葡萄架
牵牛织女别经年,安得阿胶续断弦。
云母帐空人寂寂,水沉香冷月娟娟。
泪抛红豆天冬后,心苦石连半夏前。
满地黄花落轻粉,当归何事负金钱。
原来刘瘸子买礼来黎寡妇家看岳母媳妇,又被一顿凌辱。回家向亲戚们告诉,旁人甚为不平。也有说你年幼定的亲,谁人不知?现有本夫,无人敢来娶,到底是你的老婆,只是你穷了,娶来也不能度日,该央人去和他说,不如招赘进去,与他做三年生活,准算财礼,三年后成婚,到可长久;也有说,你丈母嫌贫爱富,既不肯认女婿,定然要嫁个好硬主儿,压住你不敢告状,不如趁此机会,先告他个赖婚图财,一张状子到了开封府里,官府再没有拆散姻缘的,当官领了来,好就留在家里;如不好,还嫁他几十两银子,也不折了志气。刘瘸子气忿不过,即走去寻开封府,问一个写状的刘小川,是他一家堂伯叔哥哥,告诉了一遍。小川道:
“这状极有理。咱刘家就没有人了?白白的看人家赖了老婆去,也抬不起头来?”即时买了一张纸来,写道:
告状人刘朝,告为赖婚图财事。朝系千户营刘指挥之子,先年父定黎指挥女金桂为妻,媒礼不欠,有原媒张氏证。今经多年,因父任山西守备,丧后贫穷,意在赖婚转嫁。本月朝备礼登门,反行凌殴,两邻吴大证。坑赖婚姻,律有明条,哀天电审,含冤上告。被告:黎寡妇 金桂姐干证:张 氏 吴大(系邻右)
那开封府知府,名乌古,是兀术四太子营里老护官儿,因年老不能出战,升在东京开封府。为人七十年纪,生的红面糟鼻,老而贪酒,见了妇人,不分美恶,绰号老臊狐;又不识汉字,断事糊涂,随手就忘。以此满城百姓给起一个浑名叫“黑黑天”。那日抬出放告牌来,刘瘸子随着众人进去,递上状。有通使翻了汉话说是告丈母赖老婆的,知府大喜,即忙出票拘拿。无非差得张千李万,出牌来,随着刘朝上西河崖大觉寺边去,拘捉黎寡妇不提。
却说这黎寡妇娘女,自从搬移在三教堂东边,一面与大觉寺为邻,一面在书房间壁,又是几间破坏空房,孤孤凄凄,无人作伴;日逐宅院里丢砖弄瓦,不得安静。又因金桂姐遭了一场邪魅,弄怕了,夜间怕鬼,只得娘女二人同床寝歇。这金桂姐从梅玉嫁后,不得信息,时常牵挂在心。每夜听得那书房里笑声歌声,和那木鱼经声,心里不住动火,常是二三更天,翻来覆去,睡不合眼。他母亲心里愁着刘家女婿告状,没精没采的,鼾鼾睡去了不管。那桂姐长吁短叹,整夜心里想个情人儿,恨不得早早完了心事。正是秋尽冬初,夜长昼短,如何捱到天明?
正然胡思乱想,似梦非梦,只见一个女子声音,象是梅玉姐一般,在窗外细细叫道:“金桂姐,你起来,我是梅玉,你的妹子,如今金二官人不在家,大娘又往娘家去了,夜里偷来看你,还有件好事儿和你商议。”慌的金桂姐披衣而起,穿了鞋脚,开门来,满天月色。只见梅玉姐在窗外立着,瘦了许多,脸儿黄黄的,拉住桂姐道:“我有个妙人儿,悄悄地带你耍耍。”一边说话,走到一个大大院子里,松竹阴阴,回廊曲曲,好不幽深洁净。但见一架葡萄结的垂垂可爱:
三生石上旧精魂,结子拖藤总莫论。
一树情根原不死,此身虽异性常存。
二人正叙心事。只见屏风背后,走出一个官员来:打扮的风流,十分俊俏,只有三十多岁,戴着片玉巾,粉底皂靴,月白罗衣,摇金扇而出。笑嘻嘻道:“多谢二位姑娘到此,小生等的久了。”上前挽着手,往房里去。桂姐又喜又羞,才待细问,只见梅玉道:“这是金二官人府里一位相公。我和他往来熟了,因姐姐房里孤单,使他这里寻下房儿,就此成其夫妻,免得日夜忧煎出病来。”于是穿月白衣的,一手搂着梅玉,一手拖住金桂姐,不由分说,抱入房中。只见灯烛光荣,异香馥郁,三人在一张大床上,放下帐来。各尽于飞之乐,美不可言。
直至四更,鸡叫一声,梅玉推醒金桂道:“趁着夜里,送你回去罢。以后每夜在这里等你,再不可失信了。”金桂姐但觉腰酥力怯,莲步难移,细转花阴,凉沾晓露。官儿送至园门。梅玉扶搀着走至窗外。悄悄进来,见母亲睡熟在床上,还不曾醒,门儿依旧牢关。轻轻的上床睡了,好不快活。到了天明,母亲起来烧水洗脸。金桂姐晓梦方浓,只觉春心似醉,软瘫了一般。心里还叫着“知趣哥哥”。合眼不能睁开,直睡至辰后。母亲叫起梳头,只推是一时头晕懒待起来,母亲那知其故。
如此每夜三更,便有梅玉来叫去玩耍,天明回来,门窗俱无响声,心中好不疑惑。白日里想道:“我今夜好歹问梅玉个明白。他这个人儿是那里凑来的,恰好是我们二人的丈夫,他因何终夜在外,全不回家?敢是这人拐骗他出来,又来骗我不成?待和母亲说知,恐怕隔绝这一场趣事,就不好见他了。”等到天晚,母亲睡了,夜至三更,窗外凄凄刷刷走的小脚声响,依旧隔窗叫“桂姐快来,今夜又有好事了。”不知不觉走到窗外,梅玉姐和他挽着手儿,向花园里去了。只见前日这个人儿,在白石几上,把金尊银瓶、玉杯牙摆在月下,一架葡萄架底许多美人列坐。四个小尤儿筝笛管,这个人一手搂过二女,在石几边坐下,一递一口吃酒。一齐唱起:
【北粉蝶儿】生鹤驾鸾轩,早备下鹤驾鸾轩,猛追思翡翠轩,葡萄家宴。邀几个翠馆红鸳,隔天风,吹笑语,还故家庭院。摇曳着翠袖翩翩,笑踏破行云一片。
【南泣颜回】旦宝鼎亵沉烟,一树红榴光艳。香罗书冷,怎能彀青鸟传言,海枯石烂,透灵犀一点情还转,恨阳台,云隔巫山,借仙槎星返瑶天。
【北上小楼】生你看那洛阳春色旧芳菲,端的是香玉艳蓝田。只落得魂消鸣,泪断啼鹃。西陵分玉碗,北路泣红颜。恁两个俊庞儿,恁两个俊庞儿,隔春风重见相如面。醉葡萄那时,那时流盼、花月好。流连到如今,时移物换,怎能彀,鸾胶重继别离弦。
【南泣颜回】旦记荷香葵放艳阳天,风帘翠卷,绣带红牵,藏着小坞,月明夜初圆。角门斜掩,把娇红嫣紫温存遍,坠弓鞋,零落胭脂,分玉股,高悬香茜。
唱到此处,只见那穿月白罗衣人儿,眼中流下泪来。梅玉金桂一阵心酸,把眼泪滴在酒杯里面。这些美人丫鬟,轮番把盏又唱:
【北上小楼犯】生琼楼排翠罨,金屋列婵娟。俺只见笙管声悲,笙管声悲,酒阑人倦,月缺花残。俺待要银烛重烧,银烛重烧,早红绡梦短,缑山萧短,反做了轮回公案。
【北叠字犯】旦冉冉帘垂银蒜,急急漏催银箭,团团白柳车,冷冷的黄纱幔。凄凄楚楚,早女娘们分散;滚滚儿水净鹅飞,滚滚儿水净鹅飞,早早的人离家乱。点点飘飘,纸钱儿不见。明明是一堆黄土掩香奁。
【尾声】合葡萄旧事情犹眷,只怕的隔世夫妻梦不全。夜里和你重整风流还不远。
唱完,小尤和众美人一齐散去,梅玉也不见了,只落了金桂和月白罗衣官人。金桂问道:“梅玉那里去了?怎么一会子就会不见?”那月白罗衣官人只是笑,一句话也不回答。金桂道:“我跟你讲话,怎么一理都不理?”那月白罗衣官人还是只顾笑,一声儿不言语。金桂挽住月白罗衣官人的手道:“定是你把我的梅玉姐藏过了作弄我,我定和你不依。”那官人手扶金桂姐抱入帐中,曲尽于飞之乐,金桂姐趣极昏迷。忽然鸡叫一声,月白罗衣人不见,梅玉又来送回金桂门首,说:“姐姐将息几日,我且不来了。”金桂舍不得梅玉姐。抱头痛哭,原来惊醒。母亲见金桂梦中哭啼,忙来推醒。原来灯暗空床闻蟠蟀,那里月明金屋列笙歌。道家谓之色魔,禅家谓之邪障。即此可以悟道达观。
此事楞严常布露,梅花雪月交光处。一笑寂寥空,万古风瓯语,回然银汉横天宇。
蝶梦南华方相栩栩斑斑,谁跨丰千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飞鸿去。
这时汴京乱后,金人两次抢掠,这些宫女佳人才子贵客,不知杀了多少,枉死游魂,化为青磷萤火,处处成妖作魅。因金桂淫心日炽,邪念纷乱,有梅玉一事,日夜心头不放。况他是潘金莲转世,一点旧孽难消,今日又犯了葡萄架的淫根。观此鬼魅狐妖,乘虚而入,化出当年西门庆的形象,摄其魂魄,不觉淫精四散,元气大伤。白日胡言乱语,饮食不进,染成大病,一卧十日不起。黎寡妇慌了。走过大觉寺来,见福清尼姑们说:“桂姐见鬼,日夜满口胡说,一似失魂的。来借些好茶去与他吃。”这尼姑们有说该用符水的,该取珠砂定心丸的。送了些好茶蜜果酱瓜盐姜过来。看看桂姐,果然脸如黄纸,眉眼不开,口里乱喘。叫着十声只答的一两声儿。又有一件不好说的,下身只是不净,时带紫血,如那月水相似,把一床褥子湿了,使草纸垫着,只是不净。正然乱着看他,只见一个公差,拿着个票儿,和刘瘸子到了门首,大叫:“黎寡妇!你女婿告你赖婚哩。可同女儿去见官听审去!”把个憨哥吓的躲在床后,不敢出来。众尼姑怕事,道:“等二日再过来看你罢。”说着一齐散了。
黎寡妇只得出门来,和公人讲话。先将刘指挥当初换了酒杯儿说亲是实,后来一根线也没有见,一去十四五年,谁见个刘瘸子来。不怕你告,只是我女儿有病,现卧在床,如何去审?公人不信。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