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3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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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有些乱信,咱一个女道家,也好藏躲。”
月娘听说点头,玳安也说去的是。即时小玉抱着孝哥,老冯玳安领路。不一时,出庄行了五六里,早到庵门首,是一个小村,枕着流水,在大路旁边,一带深林进去,甚是幽僻。但见:清清佛舍,小小僧房,数株古柏当门,几处乔松架屋。小桥流水绕柴扉,时闻香气;野岸疏林飞水鹜,遥见扬。掩门月下,须防半夜老僧敲;补衲灯前,时共池边双宿鸟。
一行说话,早到奄前。只一个小哈巴狗儿,汪汪的咬进去了。庵门紧闭,众人走的困乏,且在石坐歇。却说薛姑子因那年为他寺里引奸起畔,犯了人命,当官一断,失了体面。城里庵子住不下了,躲了些时,后来众施主奶奶们,因这村里有个旧准提庵,日久招不住人,来的和尚都不学好,就请薛姑子来住,安禅讲经刻像做道场,引的乡下一般邪教妇女们,来听宣卷,都拜徒弟。不消一年,就盖了三间方丈,三间韦驮殿,终日送油送米的,好不热闹。近因兵乱,躲了几日回来,因此终日关门,同徒弟妙趣、妙凤三时工课不缺。
那日听得狗咬,忙叫妙趣开门出看,正见月娘人等坐在门前,原是认得,忙道:“快请奶奶进去。”好不殷勤。月娘先在正殿上拜了菩萨,妙趣敲的磬响,薛姑子忙整衣而出,只说是来的官客。一见月娘,不觉满面堆下笑来。说:“我的奶奶这样荒乱,你在那里来?我就各处施主家,一个信也问不出来。”因看着孝哥道:“哥儿道成了,这几年不到宅里。玉姐成家几时了?”即时烧水,请月娘沐浴了。又拿几件布绢,替月娘换换底衣。不一时忙的妙趣、妙凤做饭不迭。此时已午刻,先留在方丈吃茶。就是两碟红枣,两碟柿饼,两碟糕干,两盘炉饼,喜的孝哥取了枣子在手里,只是吃,全不眼生。月娘笑道:“你还认得薛师父,改日舍在庵里罢,也省得带累我拖东曳西。”不一时,又拿上饭来,米饭油饼,又是一大碗椿菜油炒面筋,加糖油碟豆腐皮,一碟笋,一碟盐茄,四碟小菜,俱是时鲜萝卜、豆荚、香椿、椒之类,甚是齐整。吃完饭,苦茶漱了口。
那玳安、小玉、老冯都在厨下安排在炕桌上吃饼去。月娘见他这样诚敬,也是穷途,容易见德,十分感激,心中转痛切一番。饭罢天晚,薛姑子把自己禅房请月娘安歇。别有一间净房,禅床、经卷、香炉,挂着一幅达摩渡江图,是他的客坐,在此宣卷。同妙凤炕上睡去不提。有诗一首,单表这患难相逢,人情冷暖光景。
芜蒌麦饭君臣重,漂母怜饥国士生。若使德终无倦色,何人不感道旁情。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三样人,极是势利,以财为主,眼里出火的。那三样人,第一是妓女。那些人接官应客,朝三暮四,眉高眼低。若有势利,才趋奉。手内无钱就改了样子,随你道怎么情厚,即时变了脸,又迎新挣钱去了。第二样是梨园小旦,他要那高车大马,华屋盛筵,自然用心扮戏。如服事穷酸,饶你多给他戏资,到底不肯用心,还要嘲笑你。第三就是和尚尼姑,他们见钱如血,借道为名,进的寺门,先问了衙门。就看那车马侍从,衣服整齐的,另有上样茶食款待,说几个大老相知禅宗的话套,日后打抽丰、上缘簿,缠个不了。这尼姑们,穿房入阁,或是替太太念经、姑娘求儿,或公子寄名,串通寡妇。也有会魇镇的,引奸传情的,保债的,无般不为,以骗钱为主。比这和尚更是淫狡,即是不蓄发的娼妓,唱佛曲的戏子,岂不可恨。
今日薛姑子恭敬月娘,也只说他旧是富豪,虽西门庆死去四年,还有家事。那知乱后家破,孤身被盗,一贫如洗,来投他庵里安身,老鹳打牙,倒先扯了仙鹤一条腿,好好一个庵观,添上一男女四口吃饭,一住了五七日。
见月娘不动身,就寻出个法儿来,使妙凤探小玉口气,说道:“这庵新造,没有钱粮。如今才盖三间殿,这韦驮还未贴金,接引佛檀香雕的才有了佛头和手脚,中间身子一样,白檀还得二百斤。才向扬州去买,又少安的佛心五脏,须要金银珍珠琥珀八宝攒成,用五色丝线系在佛的肚内,才完工课。少也得三四百两银子,那里化去。也等你家奶奶来,这等大檀越,才完的善事。孝哥长大了,也该舍些,替他老人家念个保命寿生经,随他兵荒马乱,自有伽蓝保护,再不遭劫数的。”
小玉听说,不合把月娘避乱出城,家中衣服物件,被人掘得一空。又有些金银,前夜遭贼劫个罄尽,险些不把哥儿头打破了,如今扎着绢子,还没好,连被褥也没一条哩。那妙凤和薛姑子说了,才知道月娘是富室的贫婆,失家的寡妇,只有一日穷似一日的了,那有重新的日子,也就礼貌渐疏,茶饭懒供,每日只着小玉,在大众的锅边,盛些稀粥薄汤,只是一碗盐菜豆腐。后来几日,连饼也没有了。薛姑子骂徒弟,骂火头,又把小锅揭去。小屋做饭,总不与月娘交言,把脸扬着,一个笑面也没了。
月娘情知没甚布施,久住无光。那日天还未明,姑子们起来敲磬念佛,也是月娘素有善根,随着念佛跪香,把一串胡珠,从衣底拆下,亲到佛前拈香顶礼,就挂在准提菩萨右手指上,以助造佛之费。那薛姑子见月娘舍了一串胡珠,约值五百余金。满面陪笑,问讯了月娘,就请去吃斋。又比从前加倍丰盛,不消细说。一炷香消,即将珠子收在柜里去了。
月娘从此又得安身。将及一月,老冯家去了,玳安去访吴大舅家信息,止有吴大妗和二舅,寄在远村穷亲戚家住,没有衣服,出不得门。那时正近十月中元之期,先一日挂起来,做解厄道场。晚上放施食,请了邻近几个尼姑,堂上开经打法器。也有村里送盆头米的,拖男领女,忙乱到晚。月娘藏在屋里,不好出来。
到了十五日黄昏时候,有三个女僧,一个胖大粗黑,约三十余岁;一个面黄身细,四十多岁;一个不上二十五六岁,紫膛面皮,像新出家的,还是一只小小脚儿,穿着僧鞋,挑着经单蒲团禅钵,也来随喜投宿。妙凤认得,欢天喜地报与师父。先接衣钵进去,两下相见问讯了,就请在经房安歇,月娘也不知是那庵里的女僧,不好问他。
是夜道场已毕,众尼僧散去,止留下后来三位尼僧与薛姑子经堂里宿。一住三日。只见那小姑子和那四十多岁的出来走动,那个黑粗太姑子,不见出头,只在法炕上蒙着被,面壁朝里而卧。说是有病,也不见他要汤水吃。
一日也合当有事,小玉日常在后院子毛厕上小便,那一日五更起来的早了些,见开了菜园门,一直走去。见有两间盛柴炭的屋,紧闭着门。一个小小窗户上土壤堆了半截,露出一个眼来。小玉正待在墙下撒尿,还没有解下中衣,忽听得屋里摇的声响,吓了一跳。又听得一片淫声浪语,满口乱哼,小玉忙忙起来,悄悄的向窗眼里一瞧:原来在东墙下一张破禅椅上,薛姑子和那一个黑胖和尚,正干那鬼子母大闹黑龙宫一出好戏。恐怕里边看见,忙闪开窃听,只闻见一个道,“狠心的贼秃驴,你因何这半年就不来看看老娘?我知道你有心上人,就忘了我了。你且说,那小姑子是你那里弄来的。”那一个道:“我的娘,我那一时不想着你。好容易上的你这门,不知有多少睁眼的看哩。听得你做道场,才寻出这个法儿来。这小姑子也是我的俗徒弟,相处久了。他丈夫遭乱,被兵杀了,才跟了我出家。那黄脸的是他师父,也是个知趣的。”说着,又响动起来。
小玉恐怕开门看见,两步做了一步走开了。气呼呼的到角门首,正见妙凤念完了功课,也到后园里来,撞个满怀,问小玉道:“这早早的你起来做甚么?”小玉道:“我小解去来。”就不言语,一直往后园里去了。”小玉明知是去寻那个和尚,只推不知,躲在厨下看着他。又过一会,薛姑子方走来。只见那气喘汗流,唇红唾润,腮边添些春色,如酒醉相似。曾有禅房淫乐诗一首:莫道禅房非洞房,空空色色不相妨。散花正借摩登女,行雨来寻极乐方。脂粉旃檀同气味,袈裟舞袖共郎当。传经生个鸠摩什,同上西天拜法王。
却说佛法,这比丘尼当日出家,释迦佛再不许他受戒,也只因阴性多淫,恐污秽净地,有坏佛法。今日这些尼僧造业,果然知法犯法。原来这和尚是南山戒坛上当家的大徒弟,久与薛姑子有奸。因他和王姑子告状,究出奸情来,也牵连着,暗地里使了些钱,这几年不敢来了。因大乱后,听见她做道场,趁闹里扮做尼姑,赶黑晚进寺来,同薛姑子法炕上睡了两三夜。
那妙凤二十五六的人,有些姿色,也有几个熟人,碍着师父眼,不得遂心。他知道和尚是师父的汉子,空是唾涎,不敢上帐,一口一声叫他老爷。今日早起,完了功课,想去分点残汤吃吃。她就进门去,高声叫师父,惊的薛姑子迎出屋来。大家明知道,故意放条路,说道:“你在园里把那胡萝卜浇浇,拔出几根来,小菜吃。我前头去,你顶着园门,休走了水。”薛姑子整整衣裳去了。那妙凤顶上园门,忙忙走进房来。那和尚见妙凤生的红馥馥,笑嘻嘻,久已有心。从此俱是三人同榻,不相回避。
小玉坐在厨门首,单等妙凤。足有两个时辰,才出园来,把园门锁上,踅到厨边来取水,净了手。眉黄颊赤,十分爽快。各自去上灶不提。到了夜间,小玉和月娘悄悄细说一遍。月娘才知道这尼姑,是佛门中的色鬼,女流中的强盗。自己寻思,这和尚住久了,知我是个寡妇,和姑子们一气,来算计我,又不敢声扬,弄出事来,可不丢丑。想了一夜,不如早寻别路。
次早起来,要同玳安上城里去看看,薛姑子不知其意,说道:“我的奶奶,这天渐渐冷了,到那里去。这几日佛事忙,是我待你不周了,你老人家计较起来。人常言道:熟不讲礼。咱是一家,这样去也使人笑话。月娘道:“那有这话。因他大妗子有信来,替他大舅出殡。我城里去问问老冯,宅子里破床瓮的,胡乱换几个钱来,好做冬衣穿。”
说毕,叫小玉抱着孝哥,带了玳安,往外就走。薛姑子留不住,便说道:“既有事要去,过几日我使妙凤来接奶奶罢。”遂一面送出庵来,千恩万谢作别,关上庵门去了。月娘上路入城,找寻吴大妗信息不提。未知此去何如?正是:孤身一似无巢燕,又绕空梁别处飞。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来安妻出首贼赃 吴典恩拷逼主母
孽薪冤火苦熬煎,浪死虚生自古然。
贪性直教金接斗,名心何日浪回船。
毒沙射影能为祸,恶刺钩衣到处牵。
但看盈虚知此意,庞公常欲散家缘。
却说那日张小桥一路走着,沉吟不语,和张大商议:“这回去,来安老婆问咱要人,怎么打发?”张大道:“这甚么打紧,如今我和你一路回去,别人也生疑。我且去东昌府李小一家住些时,你自己回家。只说来安和我,上东京卖金子去了。临清地面小,卖不开这些金子,等我到东昌府,和众朋友要上东京,打听打听,再作理会。”小桥只得依从。到僻静林子里,取了一锭金子,给张大带了,又给些散碎银两,父子分路。张小桥自回清河县来,即日捱到天晚黄昏时,悄悄进门,老婆接着问道:“张大和他来二叔哩?”小桥便说:“临清地方小,通卖不开,又出不上换数,他二人上东京卖去了。我挂着这个差使,眼看有了新官到任,怕革出衙门来,人家笑话。”老婆也就不言语了,一夜歇息不提。
却说来安老婆,自从汉子出去,只是肉跳心惊。那日夜间做一梦,见来安浑身是血,哭着说:“人害了我命,你还不速速告状,等待几时?”就吓了一身冷汗醒了。天明起来,才待过墙来问信。早听见张小桥说话,吓了一惊,忙过来问来安的信。张小桥因说来安和张大到东京卖金子去了,我为差使回来,怕误了点卯,等他们有信来,我还要上临清去买布。来安老婆也似信似疑的,只得罢了。终是不放心,街上去讨了一卦,是白虎神缠着,应主有孝服,行人血光之灾。又因张家老婆,常常小挣小嫌的,把他家包袱皮箱不给他。怀怨在心,不是一日。待要和他争嚷到官,怕来安在京,没有长短。可不是自己先跳下水去才拉人。待不作声,或来安被他谋害,得了财去,我还不知道。寻思半个月,打听不出个信来。
那日合当有事,来安老婆屋后撒尿,只隔着一堵墙,听得锄的土响,一似铁锹掘地一般。在墙缝里一张。原来张小桥使锹,把地窖子取开,拿出他家皮箱包袱,在那里盘算。他老婆在旁算道,那个值多少银子。也有取出来的,放在地上要去当钱。他老婆道:“你也卖了好几件,他家老婆日日来吵,等他汉子来,还要和咱打官司,宁可出首,不肯便宜了咱哩。这些时好不和我合气哩。”张小桥笑了笑道:“着他等着他汉子,只好到那一世里托生了来罢。好不好把这淫妇也杀了,掐断一根线。”那来安老婆听见这几句话,显是实情,才知道他谋杀了来安,要昧他的财物。又是痛人,又是痛财,不敢露出一声来。明日早起来,使包裹了头,怕泄漏风声,把那二套官衣拿着,使棉单包了,只推去当。
那时是原在清河做典史的吴典恩,因乱后没有县官管事,他钻刺在清河代补署印。原在西门庆家做伙计,认的来安老婆。她就随投文进去,说禀贼情事,恐怕泄漏,不敢写状。这吴典史听说是贼情,忙叫在公案前,赶了门子下来,低低问她,她才细细说了一遍道:“是张小桥哄的来安醉了,装贼抢了吴月娘的家私。金子三百两,银子一千两,衣服首饰,现有八皮箱、四包袱,都藏在他家里。如今却把来安杀了,只分了两套官衣给小妇人,还要害小妇人性命。”吴典史因又问道:“果有这些东西么?不要胡说。”来安老婆道:“这些东西,现埋在他家后园窖子里,怎么没有。老爷只拿他老婆来拶着就招了。”这吴典恩听了这句话,好一似半天上掉下了几个大元宝来,怎么不喜?疾忙传了番捕弓兵壮丁各役,带着器械,飞奔出城。吴典史骑马,紧跟上西村里来。
那张小桥和老婆商议着,要当那貂鼠卧兔和那皮袄,怕过了春天不好收拾。正在家里坐地,扑了个着。只见乡约地方,领着一群人进来,把张小桥和老婆都上了绳,不知是那里的帐。先带到村头上关王庙。见了吴典恩,马上押着。另使弓兵和地方,把他家门封了,一齐回县。正不知犯的是甚么罪?一村人都捏了一把汗,到了县前,看见来安老婆包着些衣裳,望着张小桥两口,不住杀人贼长杀人贼短骂起来。他才知道来安老婆来出首做贼的事。把头低了,一声没言语。
这吴典史原在西门庆家,和贲四、韩道国、崔本、黄四一班做伙计。后来送他在县里刑厅做书吏,熬出这个官来。西门庆财帛丰足,他哪件不知道。因此看做一股大财,急急拿了张小桥两口来,像得了活宝一样。即时升堂,两边排下皂快刑具,将小桥两口带上来,跪在案前,就问同来安劫财的原由。那张小桥是积年的衙棍,那里肯招,只说是来安夫妻拐出东西,寄放在小的家里,有两个包袱是实。因与小的老婆吵闹,才拿着他偷的衣裳,污赖小的,小的若果是和他做贼,他怎肯把赃物都放在小的家里。吴典史说:“现有来安老婆活口出首,你还不招。”就是一夹棍四十敲,又打了三十板,那张小桥只是不招。大叫冤屈,铮铮的辩话。来安妻跪在傍说道:“他老婆夜来开窖子,又埋了一夜,只拶起她来,敢不实说。”吴典史喝令拶来。即一拶一百敲。妇人没经官法,不由的一五一十,从头实诉。把来安夜间叫他去装贼,得了一个匣子和包袱皮箱来。现今件件具有,只当了一件皮袄。吴典史大喜,即叫松了刑具,同妇人去取赃。又怕手下人多,失落物件,依前骑马,自押着到张小桥家中。来安老婆指着那埋的去处,扒开屋后一个窖子,果然锁着个大皮匣,一切包袱皮箱瓮中物件俱有。吴典恩怕人多碍眼,不好开看,把一干闲人逐出街,来叫小桥老婆取钥匙开了。只见十个大元宝,足有五百两。但不见金子在何处,又取拶子,将小桥老婆拶起。原来只剩了四锭金子,没放在匣里,用个破毡帽包了,藏在壁眼子里,使泥墁了。小桥老婆受不了刑,又招了,才取出来,再拶起来问那二百五十两金子,百口不招,只说没有了。吴典史把匣箱使封皮封了,挑着包袱,押着妇人,再回县来。把张小桥下了死牢,送他老婆入女监,来安媳妇招保候审。吴典史退堂,把匣子皮箱包袱内东西,打开细看,但见:
赤艳艳黄金四锭,白晃晃元宝五双。明珠错落,冠箍嵌满密周围;金饰玎珰,钗钏参差光灿烂。又有面前璎珞,九凤穿花,翠衬珠垂多宝钿;胸前领,双龙盘日,猫晴母绿系金梭。耍孩儿打成金虎,下坠裙铃;倒垂莲镶成玉鱼,装成环。银鼠紫貂,舍猁狲皮,何羡雉头裘;金珀犀杯,奇楠香带,更比火浣价高。只此异宝奇珍,不数绫罗绣缎。锦围金谷三千里,鹤背扬州十万钱。
那吴典恩一个穷光棍,做个小官,那曾见这些东西,真是眼里出火,口内唾涎,看一会,喜一会。这岂不是天送来的富贵么?把贼情问个明白,申详报了上司,不过是十数两银子,几件破衣服。做了赃,把这厮放在牢里死了,没有对证,这物件不是我小吴的,还有谁哩?心里又想,还有那二百五十两金子,难道就罢了不成。又上堂来,提出张小桥,一脑箍箍的两目努出二寸高,只是不招。又夹了一夹,打了一百棍子,腿骨已折,只得实说。是上临清遇响马劫去了,吴典史那里肯信,喝道:“既然遇贼,这四锭金子,因何又在家里,这分明奸诈不招。”又换上新夹棍,只得招出张大来,拿一锭金子上东京去了。吴典史始终不信,把夹棍且开了,恐死了没活口。一面起关文拿张大去不提。
世间无巧不成话,当初西门庆因李瓶儿招了蒋竹山,曾把他痛打一顿,使光棍草里蛇,领着个破落户,作践不堪,无面目在本县居住,一向在别州外府,卖药十年。因这大乱后才回家,在县门前开了一个小生药铺,和衙门人来往。与吴典史原系旧交,常来替他过付银钱,舔他的屁股。这一日进衙门来,给吴典史治杨梅疮,遇见这西门庆家失盗的事,不觉触起旧恨,借风吹火,和吴典史说道:“西门庆富甲清河,他的财宝还多哩。外边人说来安和他家人玳安打伙做贼,后因他大老婆吴月娘与玳安有奸,怕审出实情,就不肯报盗。如今把这奸情问出来,他手里的珠宝金银还不知有多少哩?这贼偷的物,还不够零头哩。”说的吴典史大喜,才知这个金银窖子,出在这里。即时出票拘吴月娘、玳安问失主不报盗的情由,那想西门庆旧日提拔他做官的恩义。有诗单咏小人负心。
附势趋炎自世情,山川瞬息路难平。茶花好遍藏刺,钩吻毒多莫作羹。门冷自然忘卫霍,义深何处觅程婴。松边莫种藤萝树,枝老根枯叶转荣。
却说吴月娘从薛姑子庵里,辞了进城,到了破宅子里,收拾了潘金莲住的那楼底下,且暂住着。还有些烂窗户、折板凳,叫玳安截了做柴烧。玳安身边还有带的几两碎银子,没有失去,买了一个大锅做饭。又找将吴大妗子来,抱头哭了一场。商议着替吴大舅出殡,且留大妗子在宅里做伴。到了十一月,才买几件破衣旧服。添了几件棉衣,又给孝哥做了个蓝布绵袄。到底是大人家,破床破瓮,烧剩的屋上梁栋,还卖好些钱,暂救目前穷困。那日贲四遇见玳安,问大娘的信息,才知道月娘回家。贲四买了一方猪肉,一付蹄肚,两只烧鸭,一盘红枣,又是一瓶黄酒,着他老婆来看哥儿。见了月娘,抱头哭了一回,好不亲热。才说起他如今在张二官人家,进了当铺。就是到了别家,也忘不了你老人家和老爹的恩义。月娘道:“谁似你还来看我,看就够了,又费钱买东西。又说在薛姑子庵,舍了珠子,如今我吃了长斋。这孩子也作怪,从生下来四五岁,天戒的一点晕也不吃。这些东西,就留着你和大妗子吃了些去。说着老冯进来,看见贲四嫂买了礼来,都说他两口是好人,就和小玉上厨先筛了一瓷壶酒,把鸡切了,摆在大妗子、贲四嫂面前,才去煮肉。月娘笑道:“又没个家伙,一把壶还是拾的屋圹子里的这几日才买了个盆洗面。”说着叫孝哥来,给贲四嫂作揖。就捧了一碗枣子,孝哥就接着吃了。到了天晚,贲四嫂回去,月娘送出门来,嘱咐了又嘱咐:“你两口常常来看看这孩子,也是你的情。”
却说玳安夫妇二人极知好歹,小玉每夜跟着月娘,给孝哥梳头做鞋,不多出去。玳安没有事,就在破门楼底下,开了个粮食铺,每日也挣二三升米,送进来吃。不觉冬尽春来,到了三月清明,月娘买纸和孝哥上坟回来,方才到家。玳安听的人说贼偷了西门老爷家的多少东西,二爷起了赃来了。玳安赶上细问,才知是来安串通张小桥的缘故,慌忙走进来和月娘说咱们的东西有了,原来如此如此,和月娘细述了一遍。又说咱该递个领纸去领赃,不论怎么,咱也得一半,强似没了。如今代捕的吴典史,又是咱家旧人,看俺爹的旧恩,都领了来,也是有的。他那官是那里来的,那年按院爷来咱家吃酒,席上讲着,才准他考满,换了贯藕。部里的文书,还是我上京去托蔡阁老家翟大爷去部理领的凭,难道他就忘了?说着欢欢喜喜的。月娘道:“失过的财帛,知道人心怎么样,领出小一半来也罢,没的张扬的人知道,甚么银子金子的,到还惹出事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