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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5 / 39

会员可开白话

冤有报,如影随形”佛法真实不虚。又说不可思议,正为世人小小聪明,反戒疑惑。因此把西门庆死后光景,说与话人现眼。

闲话休题。再归正传。却说西门庆死后,茫茫荡荡,魂如飞絮,魄似游丝。随着两个鬼使,领许多人,在衙门前伺候。也有酒店面店,各样杂货,银钱铺面。往往来来,与阳世一般。见了城隍,和县官一样。冠带公座,升堂已毕。鬼使持牌领进,众人跪在阶下。那西门庆心凶胆大,在提刑衙门做了几年官,还指望以官礼相待。谁想这城隍两样点名:一边是命限自终的无罪之人,点名起去了;一边是阳世为恶,阴司被告的人,点名已毕,换上长枷大锁。把西门庆穿的衣帽,一时剥得赤条条,真如饿鬼相似。也不审刑,也不问事。只见起了一路长批发解,一似别有大衙门去审一般。出到二门,见有些死去亲戚朋友,也来问说道:几时来的?才待让进饭店里去,忽然人丛中出来一个人,跑上前来一把揪住西门庆好打。你道这鬼是谁?但见:

戴一顶嵌珠子的圆帽,穿一双皂熟皮的朝靴。黄面无须,嘴下绉纹如挂线。细声低语,人家说话似家婆。牙牌旧写内官衔,鸾库新充东岳使。

这个人走上前来,把西门庆踩住。早有跟随牵马的家人五七个,上前用马鞭大棍打起。后有一人飞奔前来,走的披头散发,只教休要放了奸贼。和众人们一顿砖头石块,打的西门庆鼻口出血。没人上前劝一声。你道是谁?原来是花太监,领着侄子花子虚。知道西门庆已死,这里等他报仇。那花太监因死后又做了东岳帝君管鸾驾的太监,谁敢劝他。打了一回,说到上司已是告的久了,等审了再讲。气冲冲的去了。这西门庆带的些钱钞,俱被一群饿鬼抢去,凄凄惶惶,只得跟着鬼使上路。

原来不是前番走的路,却是高山峻岭,怪树阴林,但见:

阴风吹面,冷雾迷空。冷飕飕黑路白沙,密匝匝荆针刺。眼朦胧心下明白,却似半醒半醉;步艰难脚不沾地,如过万岭千山。听了些怪哭神嚎,尽悔从前作过事;见了些非刑重拷,相逢无语各分途。黄泉路上少人家,黑水河边多蛇狗。

这阴司没有日月星晨,不知早晚昼夜,一味里黑茫茫。似那五更月黑天气,略见些人影。似有似无,及至近前,又不见了。西门庆一路行来,都是凶神恶鬼,在黄风黑露里。带的这些死人,沿山攀岭密密层层,也不知有几百万。老的少的,男子妇人,尼僧和尚,和那官员武将,吏卒倡优。也有绑锁的,空行的,骑马的,坐轿的,无般不有。比阳世活人还多,不计其数。难道阴司这些的鬼,俱往何处发放?有诗叹曰:

生莫贪欢死莫哀,往来昼夜几轮回。若言死者无生来,何事泉台去不回。

那西门庆跟随鬼使,往东北而去。不计日夜,早到泰山东岳神州地方。就如那京城一般。西门庆进的城来,但见这些官员人等,乘车骑马、挨肩擦背、贫富贵贱、哀乐千端,与王城一样。只是受罪人多,享福人少。铁锁铜鞭,押解着枷索的罪人,何止千百起。都是山东河南,两京两浙,十三省并五州外国。形状不同,俱在此投文发放。那西门庆到此,那得不怕。大凡这人的良心,是生死不灭的。就想起生前那些事来,今日如何瞒得过?那蔡太师的力量,翟云峰的亲情,没处用的着。想了一想,有件好事折算。那城南永福寺,也曾舍五十两布施。常在北极庙做了几遭道场,有吴道官申过表文可查,或者还救得些。

寻思不了。只见那城门口乞丐,俱是饿鬼,百十成群,披发流血,好不怕人。忽然一人领着许多鬼上来,将西门庆揪住,打的打,的,一个破直裰扯的稀烂。你道是谁?原来是武大郎。不是三寸丁了,长得高大许多。揪着要命不放。鬼使问其原由,大郎哭诉一遍。鬼使又把铜鞭乱打,西门庆疼痛难堪,满身刑具,如何捱得。比及将到东岳衙门首,那宋惠莲、花子虚、苗员外,受害的一班死人。都在眼前索命索债,那里遮当。

鬼使分开众人,先到一司下了批文。打发鬼使去了,将一干罪人寄监,才申文报文书房呈上候旨。十三省各有司官,与阳世刑部一样。那日批在山东司查罪。西门庆跪在堂前。早有判官呈上。据清河县城隍土地灶神日夜游巡报案:西门庆积恶甚多,淫奢过分,原寿六十岁,因罪减算三纪;法因绝嗣,有施舍一事,给一子为僧,再传则绝。司府看过,鬼使递与西门庆细看一遍。闭口无言,只是叩头哀告,说:“小人生前无知犯法,略有一二。不敢欺天。但生前仗义疏财,世上恶人也还有甚于西门庆的。老爷慈悲超怜。”只是磕头。只见司官与判官说了两句,就拿出一架天平。两个铜盘,一个黑的,一个红的。其砝码也是两样。将西门庆作过恶册放在一头,善册放在一头。那恶册重有千斤,善册轻无二两,把个天平架子坠倒在地。司官大怒,即喝鬼使捆翻。以铜箍脑,两目努出,口鼻流血。要打入死囚牢去,那判官又禀两句,说:“犯鬼初到,还使他嵩里山过了堂,以待冤头对审,方可行刑。司官喝令住刑。那脑箍不解自落,有这等奇事。西门庆依旧带上长枷,鬼使领入一山。漫漫黄沙衰草,也是一座衙门。众鬼越多了。都是些白衣重孝,往来哭声不绝。原来地藏菩萨慈悲,这初到鬼魂,许他来蒿里山,领他本家浆水。有一座望乡台。众鬼登台,各各望他妻子。一面从此就永辞骨肉,隔绝阴阳了。这是菩萨好生,念众生恩爱俗情,使他有此一番遥望的散场。知道俗情是解,好转生改过。那知这众生不醒,古诗为证:

望望复如何?心与物俱往。主人已离舍,客气日侵长。门户生荆棘,白日游魍魉。精神斫丧尽,灵府谁资养?经营百年内,于何成伎俩。年年春又冬,日日朝又夕。漂泊旅中人,能作几时客?堂堂七尺躯,临去无寸宅。青史数行字,荒郊一片石。人间竟无赖,地下终何益?

单表这西门庆,也随着众人上的望乡台来。各人望的是各人的家,各人哭的是各人的泪。那西门庆把泪眼揩开,往西南一望,是清河县地方。那一时潘金莲、陈敬济,还在灵前守孝,不曾死哩。但见:

暗暗尘寰,茫茫烟雾。城廊远开如淡墨,人烟细小似白描。半真半幻,尘市影里楼台。乍聚乍无,镜花光中妻妾。堂上往来多吊客,门前树立大幡竿。庭堂如昨日,一家尽换白衣冠。盖覆是何人?一日不尝黄米饭。门客稀疏,应二哥不来哭我。庞姬冷淡,潘六儿又续新人。翡翠轩干坏茉莉花,提刑衙谁署干户印?

那西门庆看得分明。只不见月娘在何处?原来分娩孝哥,坐月不出。西门庆贪心不改,见那金银财宝,烧在门前,不能勾取来使用。等我再看,才待开眼,只见一片火光,照望乡台上烧来。黑气迷漫,全不见影。真好怪事。西门庆哭下台来,又悲又想,因作[哭山坡羊]一典传笑:

世人世人,休学我西门庆的模样。铜斗家私,一霎时间全然了帐。潘六儿、李娇儿、孟玉楼,那里去了?小春梅的琵琶,小玉的箫丝弦,那里供唱?胡僧呵,也是俺要强,连吃了三丸,委实难当。王六儿的后庭,才然罢手。追命鬼的金莲,才把俺的命丧。想着俺翡翠轩、葡萄架,何等顽耍来也。风流一世,弄得这等凄惶。阎王想杀我也,我情愿吃两碗迷魂茶汤。阎王饶了我罢,我情愿领着这些婆娘们当行。

西门庆哭罢唱毕。众鬼又哭又笑。下的台来,众鬼各有使者押着。候过堂审录不提。却说这武大郎从服毒身死,一到阴司,在枉死城毒蛊司收魂之后,到今一十六年,未曾托生。那日从城门首遇见西门庆,打了一顿。就去东岳府前写了一状,上写道:

告状鬼武大,原籍山东清河县民。告为奸妻毒杀事。武妻潘氏,与土恶西门庆有奸。于某年月日,有郓哥报信往捉,被庆踢伤几死。乘机同王婆用药毒杀身亡。本坊土地灶神郓哥等证。庆恶恃财将弟武松贿徙。生死含冤,屡告存案。今庆命终合行对审,赎冤诛恶。上告。被告:西门庆、潘氏、王婆  证人:郓哥、本宅灶神、当坊土地。

武大写状,正要候酆都放告日期才递。恰好有花子虚、苗员外、宋惠莲一干人,俱合拢来。在衙门前有一个汪生员,停了贡,因气而死。在那里有个招牌,上写:“廪生考中官书。”这些写状的往来不绝。花子虚的状,是奸杀盗财事。苗员外是受贿纵仇事。宋惠莲是淫霸杀命事。又有一人骑着大马,武将打扮,后面锁着一妇人,约五十年纪。也来写状告西门庆,竟进衙门去了。细问旁人,才知是王招宣,锁的就是林太太,还有穷鬼甚多,或是放债坑家,官刑害命,约有百余。那饿鬼中也有好汉,俱在旁不平,揎拳相助的。

正在吵闹中间,忽见一起官员领着人马过来。这些人闪开条路,在旁站立。但见十数对金甲。红缨马上,各持旗璎络铁钺弓矢。约有三四十队过去了。就是步下兵卒,皆蓝面红发,獠牙巨目。各执铜鞭铁锁,有二十余队过去了。又是文官吏卒,皆幞头皂服,怀抱册籍。二十余员,各安队伍过去了。又是步下兵卒,抬黑漆杠箱二十余杠。走的热汗雨淋,脚奔如飞过去了。才是四对红纱灯笼,各焚檀速,一路香烟。又是笙箫细乐,美女仙童。真是人声悄寂,不动微尘。一顶黄罗伞下白玉辇中,坐定一个执圭垂旒的一尊神道。左右捧剑扇不知多少。正是庄严端正阴天子,总管轮回岳帝君。后面跟的兵将不计其数。玉辇未到,只见这花子虚一干原告,等的将到跟前,一齐喊起。说着冤屈,头顶状词,跪在路旁。东岳帝略一回头,早有马上肩背黄旗的灵官收去了。人马过毕,才知是上界玉帝天尊,召五岳帝君会议宋朝劫运。一去三日才回来。这些人见接了状去,就和阳世间告准了御状的一样欢喜。俱各候旨不提。不知西门庆将来罪案,如何收结。正是清河县中少了个纵欲贪财的狡奸汉。酆都狱里添了个捱刑受罪的恶魔星。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奈河桥奸雄愁渡 枉死城淫鬼传情

浮沤聚散岂为期,零乱花魂风雨吹。

绣枕余香春梦影,檀槽流韵断肠词。

难将白雪留苏小,谁借黄金铸牧之。

我亦多情题恨谱,倾城何必恨蛾眉。

却说西门庆在阴司未曾定罪。一日同鬼使行到奈河岸边,也要想到东岳府前打听官司。这奈何是北方幽冥大海内流出一般恶水。绕着东岳府前大道,凡人俱从此过。只有三座桥:一座是金桥,是圣佛仙道往来的;一座银桥,是善人孝子忠臣义士、节妇贞夫往来的;又有一座铜桥,是平等好人,或有官声、或有乡评、功过相准的。一到河边,金桥出现即有童子引导。不该上桥的,并不见桥,只是茫茫黑水,血液红波,臭热浊腥。或如冰冷,或如火烧,就各人业因,各有深浅,也有淹到脖顶的,到半腰的,到脚面的,那些毒蛇妖蟒,伸头张口,任他咬肉咂血,那里去回避。当日西门庆到此,一望无边,那得有桥过去?立在岸边,且看这些鬼如何过去。我平生精细,今日好歹寻个浅处。正无奈间,只见一个人走来抱住道:“大官人几时来的?小弟失迎了。”西门庆一看,但见:

黄花帽半新半旧,白布衫有破有全,一双草履带麻绳,几个铜钱装缕带。闲汉出身,全仗着生前油嘴;凄凉两世,饿不断死后穷筋。恹恹生气犹存,嘻嘻笑容如旧。

你道是谁?原来常时节。与西门庆穷时拜交十兄弟之数。虽是穷光棍,一生老实无用,只有人骗他的,不会骗人。因此西门庆家也不多去。后来穷极了,亏应伯爵说着,西门庆曾周济他五十两银子。这是西门庆的好处。前年常时节死了,西门庆又助他一棺木。所以今日遇见西门庆,亲热不同。这是人情,即是报应。常时节一把拉住西门庆和鬼使,在路旁一个小小酒店坐下。解下搭膊,内有二百余文小鹅眼钱。即与孟婆,叫打两角酒来。细问西门庆过世原因。说了一遍,眼中流泪,说道:“眼下奈河难过,且休说官司缠账,不知几年才审结,问甚么罪哩。”常时节笑道:“这河是小事,只管吃酒。”酒毕,又是米汤一碗。常时节说:“小弟因在生心直口快,是个闲汉。又认识几个字,记出人名来。阎王就差我随着判官查河。这早晚有官差小船。我寻个法带过河去罢。”西门庆听罢,满心欢喜。忽见上流头一个人,背着个黄包袱,像下文书的。常时节把手一招,那船就到岸边了。伏耳说了几句,那人扬长而去,常时节四下一望,忙叫西门庆下船,伏在舱内。常时节与鬼使摇橹而过棹歌曰:

今日流来明日流,奈河流到几时休?不信但看船边水,过得河来不回头。

原来鬼使过河,也不敢登这三座桥。只有一只三舱小舟,往来下文书。常时节与西门庆有些善缘,该得其报,因此平平而过。若无此点善报,河神巡察,风浪大起,也是行不得的。西门庆过了奈河,才待上岸道谢,原来是无底的船。又看那常时节,只见变作怪形鬼面,手执钢叉,照西门庆搠来。吓得西门庆与鬼使顺河而走,不敢回头。找大路走了。

看官听说,原来孟婆酒饭,俱是迷魂汤。吃了骨肉当面昏迷。何况这一点情缘,缘尽变为路人。正是那阴阳善化处,不在话下。且说这潘金连从武松杀死,归了枉死城投缳司收魂。不得托生。色心不死,每日与王婆和小鬼耍嘴。虽有鬼使日夜巡监,就如阳间坐仓妇人一般。瞒上不瞒下,和人嘲惹。那日忽见有一男鬼,浑身是血,披发遮胸,送往杀命司去。由他司前过,金莲细看道:“怎么像陈姐夫的模样。”赶上问他,只不做声。也说是清和县解来的。金莲心中生疑。又住不上两个月,又见个女鬼甚是标致,上下无甚衣服,裹着个红绫抹胸儿,下面用床破被遮了身体走来。也不带绳索。远远望见,金莲上前抱头痛哭。你道是谁?但见:

恹恹春病,似秋霜打败玉芙蓉。细细楚腰,如夜雨倒垂金线柳。唇嘴儿蜡黄,玉牙不启樱桃颗。眼皮儿淡绿,秋月初弯翠黛绡。系春心束腰绣帕,半露酥胸。散芳魂带血红绡,犹存香露。洛水佳人濯浪出,巫山神女带云归。

金莲细看,不是别人,原是我娇娇滴滴、亲亲热热、同心同意、同眠同坐的春梅姐姐:“你在那里来?咱娘儿今日这里相逢。”于是两人大哭一会。哭得狱中鬼使酸心。室外游神落泪。哭毕说:“怎么得咱娘们在一个司里也罢。”春梅道:“我来了几日,还没有下落哩。着人去清河县查我的事去了。”金莲问道:“你是什么病死的来。就一点衣堂也没穿?”春梅略笑了一笑,又呜的哭了。

原来春梅因贪淫好泄,死在奸夫身上,一泄而亡。男子谓之脱阳,女子谓之失阴。细查枉死城中,再找不出信来。又不是阳寿该终,有鬼使拘换,因此游魂全无着落。看官听说,这天下男女,都是纵欲丧命的?如枉死城有这个司,也没处收这些众生了。只有杀死缢死打死。再没有淫死的这个衙门。只为春梅死的快活,做鬼也风流不改。那金莲日久人熟,央及提牢鬼卒,就把春梅收下。和她一个铺睡,好不亲热。大凡众生本性难除。生前贪财好色,死后到底不改。也有做厉鬼色鬼的。也有转生贪淫更甚的。所以郗后变蟒,贪僧梦蛇总是夙根。今日金莲春梅,凑成一块,如何肯罢?那春梅说起陈敬济,因来守备府认了亲,后被李安张胜杀死一事。才知到敬济在枉死城,是一个衙门。细问狱卒,知是杀命司。就恨不得鬼门关上酬鸾凰,蒿里山前续雨云。有诗曰: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常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如今说死鬼偷情,人绝不信。说定是做书的笑话。人的皮肉已无,就有此心,那里动手?不曾看那佛经说这是天人配合,以目交而成,还生男媾女。总是情根一动,不在身子有无。就和人做梦交媾一般,不见实事,因而梦遗同是一理。这是有情无质的。还有人夫妇不投,勉强行事,岂不是有质无情的。就此想来,有此情,不论生死。古来离魂幽会,定是有的。

却说金莲那日,央及狱卒道:“杀命司我有个兄弟姓陈,替我问问。”不消一日,见陈敬济在司前赌钱,是山东语间,就问着了。回了金莲。他就哥长哥短,哄得个狱鬼随身转。那日取出半幅罗裙,剪成两段写诗一首,寄与陈敬济:

楼上鸳鸯曾并宿,枝头蝴蝶各分飞。那知三美黄泉路,死别生离一处归。

下写难妾潘氏、庞氏洒泪书,送与春梅看了。春梅道:“娘子这罗裙是那里来的?”金莲笑道:“姐姐你忘了?这是我初死时,你在我坟上烧的。你就不记得了?”央及狱卒,拜了又拜,千叮万谢托他送去。那狱卒是个二搭六变的,也就笑着去了。

原来这枉死城,大有五百余里。各司甚多,其神不一。又有牛头马面把守各门,如何出得来?若是同一司,还好相见。狱卒到杀命司,见十三省司官,各有一条大街,知敬济在那一个房里?正自徨,即有狱卒来问。这狱卒说是探亲的,也就过去了。却好敬济出来取刀疮药撞见他,悄悄摸了一把,拉到无人处,将情诗递与他看了。那敬济淫心不改,才知道有美隔墙窥宋玉,无门掷果寄潘郎。一面借了二百文纸钱,谢了狱卒。寻了笔纸,不知写了些甚么在后面,交狱卒去了不提。却说这武大因告潘金莲,又因现告西门庆准了状。来提一干人犯,上枉死城关取潘金莲王婆去审。他和花子虚先到杀命司门首等候。因关文未到,踅到女仓边,只见金莲搽的粉面朱唇,勒着包头,打扮得紧揪揪的。虽是犯妇,照旧风流。又有一个年小妇人,生得更是齐整,就知道还有旧日风流,生前业账。恐怕认得他,使花子虚悄悄进去。无巧不成话,只见一个狱卒,吃的醉醺醺的进仓来,门首吊下一块白罗裙。上有墨迹,子虚拾起,藏在袖中。出去送与武大。取开看时,原来是一幅诗词。武大不识字,花子虚是久嫖的子弟,讲了一遍。说这个东西出首,告他个犯法卖奸,罪乱天条,不怕他不打入刀山地狱。也不等关文,二人喜喜欢欢,回东岳前写首状去了。这一去未知金莲三人罪犯如何?有分教无头情鬼,空害了一场黑暗相思。薄冤家,又添上了几层风流地狱。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沈富翁结贵埋金 袁指挥失魂救女

福有因缘祸有门,甘同枝叶苦同根。

果随瓜豆人人种,水滴堂前点点痕。

悭父必然生荡子,棘丛安得产兰生。

百年冤鬼来寻债,隔世追还地下魂。

如今单表汴京城里的一个大财主,姓沈名越,号超寰。他父亲是锦衣卫番役出身,专好在京拿人讹头,通大线索,后来死了。生下沈超寰,更是乖巧。顶着父亲差使,六部九卿内官厂卫二十四座衙门,走得烂熟。先在童贯京营里,吃一分守备钱粮。后来和高俅蔡京这五个大权臣宅里大管家结了亲,拜成兄弟,就大弄起来。又认了灵云素做干爷。拜李师师为义弟。不止外京,连司理太监提督三宫的老公们,没一个不通气的。因此京师起他一个混名:叫做黄表沈三。因他专骗大钱,几千几百两不还人家。只买一张黄表,写张誓状烧了,再不还了。或是他人该他的钱,还了几千几百两,又赖人家重还。也写一张黄表,和人神前赌誓。又没良心又有钱有势,谁不怕他?所以绰号黄表家。

在旧绵花小巷居住,后来在驸马街买了宅子。盖的一池水一般楼阁亭台、花园书房,俱照内里款式。又有一般能吹能弹的小娘子,才嫖的熟了,收在家里。或是良家私窝,看上眼,就假装放账,不消半年滚算来。城里当铺盐店香腊店细缎店,何止二三十处。伙计有一百二十人。也就是现世的石崇,出名的猗顿。他一生得利的是放三样钱:第一放官例钱,选的新官取京账的。俱是六折六两算十两。每月十五分利,不消一年,只六十两,连本就该三百两。又不知是什么天平,放银时一两少二钱,还银时一两多三钱。又好灌铅盖顶,火逼白铜,造的假银色,谁敢去换?第二放巢窝科子钱,那京城乐户行首,何止一二千家,拣有好小娘的,与他三百五百两,比官例账又重二分,俱是按月去讨,年月也取着二三千利钱。一月不到,利滚作本,常常把一家行户全准了。整年不够还他的利钱。第三是放响马钱。拿着强盗响马,有用钱买命的。他全管上下使费,救出命来每一百就算一千。强盗靠他救命,每月来纳进俸,谁敢少他一分?手下贼头,何止千余。所以奇珍异宝般般有,堆玉积金事事强。只少一件,年过六十无子,生一个就死一个。也有怀孕的,到老不见个苗。一屋老婆吃饭罢了。如此大钱,他平生一文不舍。就是人情往来,百钱的也没有。因这靖康皇帝喜花石纲,他就开了花石店。苏杭盆景无般不有,在艮岳后街上。那时士大夫家家俱尚花石,一盆虎刺,有卖到三百两,挣钱更多。道君皇帝也常取进去,有好的赏赐五百两。直到金兵过河,还拿将大天平称银子。家下盖造楼房不歇工。

他小舅子袁指挥,和他对门居住,是世袭鸶仪卫指挥。五十多岁,只有一女,叫做常姐,常抱到沈家玩耍。且是生得眉清目秀,一个小小口儿,乖巧伶俐当不得又会哄人。沈家没个孩子,常是姑娘长,姑娘短,哄得沈三家一群妇人,看如宝贝一般。常是过来玩耍,一二日不肯放回去。年长十岁,又好个苗条身子。就学念曲识字儿,见了骨牌,一见就会。又早缠的一点点小脚儿,梳着个小小假髻儿,就是个小牙人儿一般。没人不爱。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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